42、错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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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飞歌？”
方寻真不解其意，但显然没有拒绝的余地，顶着祝长生恳请的目光，他最终还是拼命忍住要脱出口的话，松开了手腕。
皓腕还留着无法忽略的温度，祝长生敛眸片刻，鬓角的发遮住侧脸，唯余一副病骨嶙峋的少年血肉在支撑着。
脚步声错乱而急躁，祝长生抬眼，杨飞歌正无措地站在方寻真的身后：“长生哥，你找我？”
榻上的少年唇角微张，正准备说什么，可先成言的却是声声咳喘。
所幸平息得也算快，他缓了片刻便只点头，眼珠转到旁侧，对抱着臂站立的青年说道：“方大哥，你现在就去寻银丹吧，依我对她的了解，她现在大概在靠近旧居的草地那里，你一定要，尽快把她带回来——”
方寻真终于听到合他心意的话了，等不了一点儿就转身要走，勉强听完祝长生这几句嘱咐。
关门声“嘭”得一下，房内只剩两人，安静得可怕。
杨飞歌不安地疯狂想着各种可能性，她不明白祝长生到底对她有什么单独可说的——除了现在仍在暗袋里的解药，可他又怎可能知道！
祝长生看着杨飞歌与他相隔的“安全距离”，叹了口气，“靠近些。”
杨飞歌警惕更重了，一步一步地挪了过来，“直说便是了。”
少年轻点头认可了她的提议，于是直白地将事实脱出：“方大哥撞破了消息，爹……不，祝寨长他要对银丹下死手。事发突然，想要救银丹，有且只有一个方法，也需要一个计划，非你不可，我希望你能助我。”
“我？”杨飞歌被这寥寥几句中的信息冲击到了，消化着现状，迟疑地问道：“有什么是非我不可的吗？”
“非你不可，因为银丹足够信任你。”
“要脱身死局，唯一的方法就是——离开此地。最好的情况之下，方大哥能直接带着银丹走，还瘴本就是由蛊女药血制成的，只要有银丹在，方大哥能安然穿过毒瘴。”祝长生冷静清晰地向杨飞歌剥离清局势，好让她以最快的速度明白一切。
而杨飞歌却在这种关头，想起了多年以前闲暇时银丹对她的一句感叹之言——“阿兄真的是很聪慧的人。”
“我也知道，银丹自己有研制同心蛊的解药，她必定与你有透露过，若你要是知道她藏在了哪儿便最好。”
杨飞歌听明白了，也一针见血地立马抓住了最关键的那处，防御似的尖锐质疑着：“可这根本就做不到！银丹研制的解药已经失败了，没有同心蛊的解药，母蛊子蛊只要相隔的距离过了限度，子蛊立刻就会死，就是你这个母蛊也讨不了什么好。别说离开了，银丹就是连回头岭都走不出！”
祝长生听完，却缓缓将眼阖上了。在一片黑暗中，他的脑海中响起了祝丘无数次向他强调“同心蛊”的那些话语。
同心蛊，分子母两蛊虫，顾名思义，可将母蛊与子蛊的宿主绑定生命寿数，同心同命，母蛊死则子蛊必死，但反之却不奏效。不过子蛊死亡虽不至于让母蛊也跟着死，但势必也会反噬母蛊的宿体，唯解药可解反噬。
这些便是谷桡向方寻真透露的“秘密”之一，可他却没把话给说全。
因为还有一条很重要的注意事项：同心蛊中子母蛊的宿主不能分隔太远。以他们所在的这所房屋为中心，大概就是此处到回头岭毒瘴交界之地的距离范围。若超过了这个界线，子蛊会立刻死亡，它的宿主也逃不了。
这也是为何明明毒瘴困不住银丹，但她依然走不了的缘故。
事实也如质问那般狰狞，祝长生明知如此，却还是做着天真愚昧的梦。杨飞歌万分疲惫，她提前知晓了银丹的危机，却和剩下的所有人一样无能为力。
而祝长生没说话。
他什么都没回应，视线虚虚地悬停空中，什么也没看。那众人心生的绝望之意却好似从未蔓延至他身侧，只有他还在莲台上高高端坐着，还是一尊清凌凌的菩萨。
眼睫轻颤，缓缓睁开眼，状若观音垂眸。
祝长生伸手摸上后颈，苍白到透明的手指轻轻按压，项链上的子母扣应声而开。
他将那块温润内蕴的玉质宝瓶拖在掌心，掌肉的色泽像是要与玉坠融为一体，也更为衬托出宝瓶腹中那块褐色的格格不入，碍眼至极。
“想要救银丹，有且只有一个方法，也需要一个计划……”
少年似呓语般喃喃复述道，潋滟的五官也拢着雾，明明近在眼前，明明就在眼前，可却感觉既触不到，又看不透。
杨飞歌失神之时，目光与眼前人交错，她才猛地抬头，发觉祝长生已经在盯着她了。
他说：“唯一的办法就在这里。”
他举起了掌心静躺着的玉质宝瓶，既是什袭而藏的宝物，也是点到为止的真相。
“瓶里装的，就是你们要找的解药，真真正正的——解药。”
玉置一块，温润而泽，宛若蛇口衔着的佛心莲子。
视线波澜不惊地落在那位少女身上，她却像是突然一下就站不住了，摇晃着将腿往后撤了一步才勉强维持平衡，声音都在发抖。
“你方才……说什么？”
“解……药？”
她的脸瞬间被涌上的情绪染成了红色，猛得朝前一把掐住了祝长生捧着玉瓶的手腕。
祝长生从未见过杨飞歌表露出如此明显的恨意与愤怒，那怒意如火燎原，烧灼了理智，甚至恨不得生嚼眼前人的血肉。
杨飞歌气极反笑，“祝长生，你现在是要告诉我——解药不止有，还从头到尾都在你身上，是吗？”
“……”他平静得可怕，“是。”
“打碎这块玉坠就可以取出中间镶嵌的解药，你要做的就是拿这颗解药和银丹做的失败品调换，骗她吃下去。”
人就是这样的造物，在面对一些事前总是慌张得厉害。特别是对于仍心存礼法道德之人而言，承认自己的私欲贪念，跟直接承认自己是个恶人没什么两样。
但这天真正到来时，那亲手酿造的苦果，确实苦到哑言，他已经学会一口一口吞吃入腹了。
祝长生观察着杨飞歌的一举一动、神态情绪，不免遗憾地在心里叹了口气，连杨飞歌都如此动怒，又更遑论银丹呢？
她要是知道了真相，一定会……恨他恨到恨不得他马上去死吧。
这个真相足以让她的整个十年变成一场笑话。
祝长生比谁都清楚，银丹最讨厌欺骗与背叛，而他两样刚好全占了，五毒俱全，罪无可赦。
杨飞歌听完他的安排，态度已经不像往常那样亲近了，甚至气到开始直呼大名和冷嘲热讽。
祝长生的一双手腕短短不到半个时辰便有前后两人扣住了，比起那种桎梏的强硬感，他还是更觉得疼。
杨飞歌挡在他的面前，满脸审视与警惕，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祝长生，即使不这么说我也会换药，既然让我知道了，那我必定拼尽全力送银丹逃出去。”
少女咬牙切齿，越说越尖锐：“她的恩情早就还清了！为什么她一定要被困在这里？勇气、聪慧、才能、一技之长……所有的一切她都具备了，支撑她走到现在的一切……我想要的那些她已经有了，就是因为你，她才会困在这里……”
“这全都是你们父子作的孽！”
毫不留情的指责化作长针捅进七窍，言之凿凿，肆意发泄着怒与怨，就好像杨飞歌早想这么说了一样。
“银丹，她该成为第二个方寻真，而不是步你的后尘！”
“是，确实是祝丘要下死手，可既然你一直瞒着她解药的事，你不也是那刽子手之一吗？这个活下去的机会给她又怎么了——祝长生，别忘了你本就是将死之人，先天不足，药石难医，是你偷来的时间太多了！”
她整个人因过激的情绪而止不住颤抖，最后连话都有些模糊，却仍固执地抓着那节细腕，双目通红地凝视着那个观音面的少年，连控诉都不足以表述这崩塌般的念头。
语言在这份复杂的恨意面前太过匮乏。
“是我们眼拙，居然信你无辜。”
她为银丹感到不值得，银丹的来时路铺满了痛苦与身不由己，而那为数不多的温暖里竟然也藏着要人命的谎言骗局。
“呵，你就自己想吧，想想该怎么和银丹说。”
杨飞歌已经厌倦了祝长生一言不发的模样，沉默令人不齿，贪生怕死也让人不齿。
杨飞歌拿走了那块玉瓶，冰凉的玉面快要把手给冻伤了，像是发泄，也像是要刻意折磨祝长生一样，她直接捏紧了半面，往手边的木桌上大力一砸。
“砰、砰、砰！”
一声又一声的巨响震在坚硬的木桌上震得两人心头狂跳，竟将木桌砸出一个凹口。而宝瓶的底口全碎了，满是粗糙的裂口，这才露出了半截中腹的褐色药子。
杨飞歌把药子紧攥在掌心，不顾满手的玉石碎块，硌到发痛，但痛也让人麻木。
她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祝长生，不愧是聪明人，知道怎么选才能让自己活得更久。
“嘭！”
她离开了。
祝长生这才收起了强撑的风平浪静，力竭一样躺进了被褥中，又咳了几下，脑子越发的晕，甚至耳鸣也嘈杂，装着无止境的蝉鸣。
他苦笑地想，不愧是银丹最好的朋友，连性子都意外地和她那么像，那么烈。
杨飞歌此人与她的外表实在是格格不入。
事情发生的太仓促，这个计划也是临时所想……愿一切都往好处走吧，也只能这么期望了。
不止他错了，这一切从最开始就错了，无论做什么都是一场狗尾续貂的悲剧。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