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招风耳   午后时 ...

  •   午后时光静静爬过,榻上的少年难得睡了个好觉,醒后揩了揩眼角的泪,还有些意犹未尽,守在他身旁的方寻真却心神不宁。
      谷桡……他从未理清此人的目的,不过且不论目的,明日一约估计是他最后能做的选择了。
      思及至此,方寻真深觉骇然,能救银丹的除了同心蛊的解药以外,还有别的路可走吗?
      怀抱着满心疑虑,他便先与银丹告知出门一事,以防祝长生无人看顾。
      “……”
      方寻真去时,银丹正好在房内取血,小小的瓷瓶喝饱了肚,便一眼也不屑去看她左腕的累累伤口和鲜红血痕,“有什么非去不可的事吗?”
      银丹眼见青年坚定地点头,也轻吐了口气,“好。”
      本来便没事了,银丹突然想起了什么,又叫住方寻真:“对了,有样东西给你。”
      方寻真摊开双手,接住了银丹递给他的一条崭新的银丝彩缎,是凤仙花的颜色,如血如火,银丝若轻烟,缠绕其间,悠长不绝。
      “这是飞歌送你的饯别礼,亲手编的一条发带。”
      青年静静注视着掌心这条血脉化作的发带,半晌,才终于展颜,笑容一如最初那个仗剑天涯的江湖侠客,如他们初次交谈的那个心怀希望的青年。
      “我收下了,替我多谢她的关照——若临行前有机会,我会去亲自道谢的。”
      他的掌纹都好似被点燃了,那些冗杂难辨的惧与退意也被点燃了,冲天的火光打碎了浑浑噩噩。
      方寻真想,自己的剑确实丢了,那便不能再“停”了。
      辰时,雾气漫漫,阳光却已穿过薄雾,照亮着山林处处。
      作为江湖游侠,方寻真记路的本事也是相当不错,何况蛇瞳池的方位实际上很好找,因为整个回头岭只有蛇瞳池那一片才是竹林,顺着高高的翠竹走便是了。
      此时山中的生灵也正活跃着,不止有他踩草叶发出的脚步声,还有一些动物攀爬窜行时零零碎碎的响动,甚至有些嘈杂了。
      方寻真随手擦了一把额头的汗,脑后的新发带束起高高的马尾,殷红的色泽夺目无比。
      习武之人脚步轻,方寻真走得也很小心。不知是不是蛇瞳池的缘故,此处毒虫遍生,尤其是池中与池边蛰伏久居的蛇群,实在危险。
      越靠近深处越暗,阳光被密集成荫的叶片挡于落地之前,远远的只有那一小片空空的天幕能投下耀眼光柱,这也便是蛇瞳池最显眼的标志。
      方寻真眼力卓越过人,遥遥地便瞧见了黑沉池边站着的两个身影,居然不只有谷桡一人。
      方寻真立马停住了,顿觉不妙与疑惑,但思考片刻还是躬起了身子,猫腰轻足,借那窸窣声和灌丛的掩映潜行靠近。
      看口型,他们正在面对着池水一侧交谈,刚好能算是背对他的方向。方寻真在一个能听得清楚又相对隐蔽的地方半蹲了下来,把身子全然遮盖,这才侧耳细细去听。
      一个声音略微低哑,很明显是谷桡,那么另一个不甚熟悉的中年男声也显而易见了——祝丘。
      许是因为在这等人迹罕至的地方,两人的交谈并不遮遮掩掩,甚至称得上随意。
      “果然,这短短年岁已不足以长出第二批‘东见雾’了,其余的药如何?”
      “新的那只紫雾瞳也死了,银丹倒是接着试了各种的药,往常不敢用的蛊也一并用上了,血更是不要命似的加——只可惜,这几日内均不见长效,至多不过缓和五个时辰。”
      “……”
      另一个声音沉默,紧接着,又被身旁人追问道:“除了蛊女之外便没有其他法子了吗?”
      风将竹叶轻轻抚动,方寻真还在琢磨那头的二人为何突然停了言语。
      良久,男人的声音才续上:“也到这一步了……原本,蛊女便已经是最后的法子了。我可不是谷桥生那种为了权势而不自量力地妄图密炼出蛊女之人。”
      谷桥生?一个陌生的名字,方寻真心想,这个姓氏必定与谷桡有关了。
      谷桡的声音好似没受到任何影响,依然如常地接道:“这些年间能用的方法我们均已尝试过了,眼看着蛊女药血也要没用了……该如何?”
      那语气中只有一点收敛起的假惺惺的怜意,实际上,哪怕是在谈论一个身份极特殊之人的生死也仍像个看客,而祝丘竟然对此并无微词。
      也许吧,毕竟谷桡不是祝丘,也不是银丹,祝长生的死活与他又有何干系?他们的关系不远不近,不深不浅,最多只会在他的葬礼上说一句“节哀”罢了。
      他们二人的对话莫名空洞,话与话之间衔接地并不密切。甚至不像一般人在交谈,反倒像是独自一人在往湖里投下能得到波纹回应的秘密。
      正如谷桡上一句的提问,也直到现在才等到男人的答案:“——到这一步了,那就最后物尽其用吧。”
      “您指什么?”
      “……‘银丹’终要失了药效。”男人发出了道不明的叹惋,在其他人口中“银丹”永远是一个名字,但唯独在祝丘的嘴里,她是一个代称、一枚丹药、一种传承,却不配称作一个人。
      “杀了她吧,把那身血肉最后再物尽其用。能支撑如此之久,也算不负我苦心钻研蛊女之法。”
      轻轻地从口中滑出,像是吐出了一口本就不该存在的淤血,又像在池水上打着水漂却跌落的小石块,无人在意被抛弃之物的面貌如何。
      太阳愈升愈高,悬在天幕穹顶,投下普世的金光,却触不及方寻真目眦尽裂的脸上。那毫不在意的随口之言,轻如鸿毛,也重如泰山,照着他的脑后来了狠狠一记,让他忍不住扶上轰鸣胀痛的头。
      他瞬间有些蹲不住了,长时间蹲行的发麻感被骤然唤醒,在骨肉中燃放焰硝,炸开烟火,猛烈无比。可他却不能轻易动弹哪怕一下,若是在这时被发现了,必定当下就会被灭口,更遑论把消息带回去了!
      方寻真只能生生忍受着痉挛与脑中的眩晕感去竭力关注交谈的内容,却也因此未发现池边的其中一人隐蔽地偏了偏头,眼神虚掩地落在了青年藏身的灌丛前。
      在他的眼中,好似一切都无处躲藏,可又在方寻真发觉之前将那视线便若无其事地收了回来。
      他似毫无声张之意,再次确认说:“何时动手?”
      “先等这外来人走了。”男人冷淡到有些不屑:“当真麻烦,她该庆幸这外来人毫无用处。”
      阳光逐渐晒暖池水,满池的毒蛇也懒洋洋地开始活动,各色鳞片在池水中若隐若现,泛出磷光,伪装成池面波光粼粼的模样。
      这下便也不宜久待了,主仆二人又谈论了一会子新做的“还瘴”的成品品相,便一同离开了此地。
      蛇鸣嘶嘶,正如那终年的雾气无处不在,吵得人心烦意乱,何况藏身此处的青年还刚刚得知了一个惊天消息。
      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站起来,再怎样失魂落魄地下了山。他只记得自己在奔跑,贴面的风将红发带高高扬起,不要命地狂奔,像是身后有恶鬼在追他。
      景物落在眼底都是摇晃拖曳的,但唯独家的方向、家的模样是如此明晰,远远地终于能看见那方熟悉的房屋和溪水,凭着本能奔跑的青年才终于松下一口气。
      那个高大可靠的身影此刻看上去狼狈不堪,向着家的方向亦跑亦走,被风吹开而全然露出的脸上是一种难言的、恍惚的恐惧。
      长时间的狂奔稍作冷却了,青年不得不停下喘口气,却仍在这个间隙迈步而去。
      一脚踏出,脚下是碧草如茵的绿地,将下层还湿润的土壤完全覆盖了,山林间草木若翠玉沁水,一派枝叶扶疏的景象。
      但自无言,一句突兀的话语却打破了这难得的宁静。
      “事宜生变啊,方才那些话,我可是发现有人偷听了……您没发觉吗?”
      “可看清了是谁?”
      低哑的声音顿了顿,叶荫隐匿了他嘴角满怀兴味的弧度,片刻后给出答案:“自然看清了——方、寻、真。”
      祝丘狠拧起眉,深邃的瞳眸间郁气逼人,偏偏谷桡还轻描淡写地又补了一句:“您猜他会不会说得人尽皆知?关于——要杀蛊女之事。”
      祝丘剜了他一眼,压住凌厉怒气,即刻下命令:“去,安排人现在就把新居给围了,要是人跑了,你就等着受罚吧,谷桡。”
      谷桡这下终于收起了情绪,轻呵一声,继而淡声点道:“也幸亏没有提前把还瘴给出去,不然,这些时间足够他跑出去了……”
      ……
      双脚难得发沉,片刻,木门被大声破开,惊起屋内人跑出来查看。
      “——发生什么了?”
      方寻真半靠在门框边,只余光见有人来了,却没听见那熟悉的脆响声,抬头一看,银盘脸上一对皱起的柳叶眉,是杨飞歌。
      方寻真骤然出手抓住她的衣袖,声调干涩地问:“银丹呢?”
      杨飞歌被吓了一跳,看他的状态明显奇怪,眼眶泛红,便也没有将青年不自觉使劲的手打落,回道:“银丹?她还在外头,一时半会也找不着的。你若有要事,先和长生哥商量也是一样的。”
      “长生……?”他听到这个名字先是恍惚了一下,才点头,“好……好,他在房里是吧,醒着吗?”
      “醒着的。”
      杨飞歌手足无措地看着方寻真跌撞着推开门,紧接着又是响亮的关门声。袖管里的手腕还余着微痛,即使她并不知晓发生了什么也能察觉到那风雨欲来的氛围。
      ……
      “回来了?”祝长生听到门响,下意识抬眼笑看着来人,可却一眼望到底了他眼中的血丝与沉痛的神情,那抹温和笑意转而变为担心,“这是怎么了?”
      方寻真先是站在门口没动,明明也算穿戴整齐,却总有种破落感,反倒像是逃亡之人。
      他深吸了一大口气,终于迈开步子走到床边半蹲下,双手抓上了祝长生的两只手腕,急迫又有些语无伦次。
      “长生,你爹他……他准备要杀了银丹!是我方才亲耳听到的,他向谷桡下了令,说、说放我走之后就计划动手……你有没有什么法子能把银丹保下来——”
      “……”
      可不同于方寻真的急迫和惊异,祝长生的反应甚至称得上沉默,仿佛在深思些什么,捏书页的手指留下难再抚平的褶皱,“他真这么说了?”
      这种意料之外的反应也如冷水一盆、当头一棒,让方寻真不得不冷静了下来。他忽然不合时宜地想起了之前的一些迷思,其中最叫他猜不透的便是这个。
      ——祝长生到底知不知晓这背后的一切安排?
      方寻真最终仍踌躇地点了点头,他保持着原有的姿势,企图以这般近的距离去观察少年的一举一动,来借此判断他的疑虑与猜测。
      但哪怕是只隔一臂的距离,祝长生的情绪仍如深绿的湖,望不到头,看不清底。少年自始至终没有发表过看法,也没有挣开方寻真双臂的“桎梏”,安静得不可思议。
      那深绿的湖水啊,满是细腻的斑块似的波涛,深如树影,吞噬着敏感的、浅薄的情绪,只留下了如波的静与滞。
      岸边人只能焦急地不解其意。
      “方大哥,帮我将飞歌叫进来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招风耳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即将正文完结,预计六月四号发完结章,番外归期不定哦。 求收藏求评论捏pwp *本文所有节日与风俗基本全是我根据感觉瞎编的,名字也是瞎编的,主要参考了苗族文化。 完结后会猛猛修文!特别是三十章以前的内容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