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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之死靡它   烟为行 ...

  •   烟为行止水为家,两两三三睡暖沙。
      “为谢离鸾兼别鹄,如何禁得向天涯……”
      寂静的屋内空荡荡,那声音虚弱、飘忽,像是冬日里的烛火,将被风雪掩埋。

      浩渺的烟波是它们的行止,广阔的江水是它们的家。三三两两的水鸟,悠闲地卧在暖融融的沙洲上。
      它们仿佛在告诉那些形单影只的离鸾别鹄:你们如何能忍受那份孤独,独自飞向天涯尽头呢?
      你们如何能忍受那份孤独呢?
      她不能,他也不能。陪伴是人类在尘世行走的火炬,倘若举起火炬的手就此松开了,就会顷刻点燃吞噬一切、近似于死留的烈火,为自由献一场火祭。
      而最适宜的祭品叫自私。

      ……
      杨飞歌一直站在门口焦急地等着未归家的两人,按照祝长生的说辞,方寻真从撞破秘密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再置身事外,若是叫祝丘发现了,必定不计代价地要他死。
      但自己无法离开,她必须守着祝长生,只因祝长生绝不能在此时出任何意外。
      可他们何时得到过最好的结果?
      杨飞歌本想继续在门口等候,但又想起银丹走之前还特地嘱咐过她煎药的时辰,眼下自己孤身一人,不得已还是去厨房把药锅给煨上了。
      这时,门口却传来喧闹声,紧接着她就听到了银丹高声怒喝道:“放开我!”
      又是一个不熟悉的声音:“蛊女大人就别为难我们了,寨长的命令何人敢不听从?”
      推搡的动静后,门被重重关上了,“这件事与您无关,您也只需安心待在这里等祝寨长处理完。”
      “开门!”
      踹门声砰地炸开一下,听得出那人十分之动怒,咬牙切齿地说道:“该死的……”
      杨飞歌急急忙忙跑了出来,一眼便看到了正在踹门泄愤的银丹,出门时还漂亮整齐的紫调彩绣叠银的宽袖百褶长裙现在也显得乱糟糟的,头上的蝴蝶银簪也因过猛的动作震歪了,翅膀边现在还颤着。
      “你终于回来了……方大哥呢?”杨飞歌见只有她一人,刚生出的欣喜也立刻消散,看这架势,估计是出事了。
      “寻真哥被祝丘带人抓走了,还下令让人把新居围了不让我出去——谷桡,开门开门开门!你听见了吗,开门!”银丹越说越气,又开始砰砰敲门,连敲带踹,直呼谷桡的名字,带着脖上项圈的银坠子也开始左右碰撞。
      一门之隔,谷桡懒洋洋的声音钻了进来:“别费力气了,银丹,祝寨长要拿方寻真的命来献祭蛇瞳池群蛇,你拿什么救他?”
      银丹的脸色更难看了,看着打不开的大门,最后只好转过身来问杨飞歌:“寻真哥找到我时,说阿兄有事急着要见我,还说——祝丘要杀了我入药。”
      杨飞歌听到这话心中顿时如坠冰窖,尽管这对视之间,银丹的眼神里并没有多余的含义,但杨飞歌仍像承受不住那样偏开了头,“……他确实有要事找你,在房间里一直等着。”
      怒意外显而困顿,化作了状似平静的深渊热泉,看上去就像她已然消化了。
      银丹没再回答,在心中默默想:我不愿见他。
      可她没得选了,除了面对,别无选择。
      少女深深吸了口气,将掌心落在门边。只需轻轻一推便可打开,而心上重重的枷锁让人退却,掌中像被蛇咬了一口,蜷缩起来,如婴童攥拳。

      ……
      吱呀一声开合,凝重的河流却开始轻盈地流淌了。
      躺在床上的少年听到了一声拖拽椅子的响动,不用看都知道是谁正坐在自己的床边。
      他只感觉时冷时热,时而清醒时而恍惚。时而轻飘飘的,连呼吸都比游丝还轻,胸膛的起伏比吞咽还要微弱,却又时而沉重如灌了铅,四肢都坠在床榻上发着抖,却无力抬起半分。
      有时他也觉得讽刺,因为比起病痛的苦闷与绝望,先一步翻涌上的却是过于熟悉而带来的安心感。
      沉重、刺痛、乏力,可即使是如此难捱的痛苦,亦是他还活着的证明——再没有什么能比这种感受更加真实。
      走到这一天之前,他总会暗自惴惴不安,尽情幻想那时的自己该有多绝望,该有多想挣扎着再挺过去,再活下去,再……活下去。
      可,直到这一天貌似近在咫尺之时,他却异样的平静,偶然回想起曾经那个纠结矛盾的自己,甚至还有心思想笑一笑。
      嗯……笑他什么好呢?
      笑他表里不一,笑他道貌岸然,笑他口蜜腹剑,笑他既不是圣人也做不了恶鬼。
      祝长生偏过头来想去看那人,那个从进房到坐下,始终一言不发的人。
      “……银丹?”
      过了不知道多久,久到他都怀疑自己是不是根本没有说出口,才听见一声轻轻的“嗯”。
      紧接着又是沉默。
      沉默,沉默。
      若不是他亲眼看着那静肃的少女,他都怀疑坐在这的人早已被吞没了。
      “为什么……不说话?”
      少女微低着头,脸上的表情几经空白,什么都没有,与祝长生预想中的崩溃或强撑都不同。
      她就像已经接受了、消化完现实了那样沉默地坐在那里独自面对孱弱的他。明明有两颗心,却愈近愈远,仍觉得孤独刺骨难熬。她坐在那儿,就像一座燃烬的香灰拢成的菩萨像,只剩下灰白两色。
      祝长生突然很想抱抱他的妹妹。
      现在回忆起来竟似前尘之事了,他们二人已相识相伴遥遥十载,今日却是银丹头一次不敢望他一眼,就好像他的眼睛成了什么催命符,对上视线的那一刻才真正意味着触碰现实。
      原来亲身面对油尽灯枯的至亲时会是这样的感觉,银丹想。
      原来自己真的可以做到冷静和疏离,做到一言不发。
      可却依然不敢看他的眼睛。

      直到少女强迫自己,无论如何都要抬起头,亲眼记下有关他的一切——
      她抬眼,只对上了一个浅浅的笑容。
      少年含着笑的声音虚弱却清浅,“舍得看我了?”
      似嗔似念。
      那一刻她才活了过来,夺眶而出的泪水就像那日倾盆的骤雨一样疯落。
      泪珠如蛛网爬满脸颊,洗却了记忆中蒙尘的灰,他的笑容柔和、宁静,一如十年前那般从未改变。
      银丹低着头,让止不住的泪全数滴在地面上,祝长生只能看到一个小小的、可爱的发旋。
      “寻真哥……被抓走了,他、他说,你有重要的事……我出、不去……”
      泣音破碎,吞吞咽咽,内容却很好懂。
      祝长生心软了,他看着自己唯一的妹妹,引颈受戮般,忍不住去想真相揭露后的破碎与恨。
      “不哭了银丹,过来吧,扶我起来,我有话……要与你说。”
      银丹胡乱擦了把眼泪,泪眼婆娑地走到床边,把瘦弱的少年扶起来靠坐在背枕边。这一刻她又做回了一个小姑娘,吐露了脆弱与委屈后就开始不自觉地依赖起兄长:“阿兄怎么办,寻真哥被抓走了!”
      祝长生默了片刻,才说:“这正是我想说的,我……希望你能去救方大哥,救了他就和他一起走吧,离开吧,别再回来。”
      “……”银丹脸上的泪痕还没干,眼眶中残留的水液泛着澄澈的光,“我知道的,寻真哥对我们来说已经像家人了,阿兄你做不到看着他送命,可,不论我救不救,我也走不了,这你不是再清楚不过吗,阿兄?”
      “何况我也不会离开你的,我想让你再多陪我一会儿,我自然也会在你身边。”
      像是在刻意压抑着某种不合时宜的冲动一样,语气越发的滞涩发苦,“再说了,寻……方寻真不过是一个满打满算与我们二人相处仅三个月的……”
      那个词眼像是被挤出来的。
      “外人。”
      “说到底不过是个萍水相逢的外人,求你,不要把他排在自己前面行吗?”
      现在的她仍满心爱着她的哥哥,在罪孽暴露之前,仍将他高高捧起。
      “能的,能出去的。”
      简单的话语,打破了银丹此前涌流的情绪,她好似瞬间清醒了,在这个关头,这样的话语,让她不自觉地幻想了一个可怕的现实,“——什么意思?”
      而她只希望这是一场梦,一个错误的念头,也急需得到否定。
      可她等到的只有事与愿违。
      “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解药,在我身上。”
      银丹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词居然是“荒谬至极”,像是看到了什么全然无法理解的东西,引得她空空发笑。
      “我陪在你身边十年,大大小小的事,整个屋子里的所有物件,哪个没经我的手,在你身上?你哪儿来的地方藏药——”
      嗤笑怀疑的话至此却猛得顿住了,祝长生是个聪明人,银丹又怎么不是?
      电光火石间,少女想起了祝长生身上唯一一个漫长不变的物件,她惊恐颤抖的眼瞳一点点顺着祝长生的衣领往上爬,最终落到了少年一反常态空落落的脖颈上。
      祝长生静静地放任着一切的发生,他知道,银丹已经得到答案了。
      当答案已经心知肚明时,说与不说都一种残忍,痛苦没有高下之分,却有主观臆断。
      可祝长生想过无数种可能,现实却给了他从未敢想的那一种面貌,以至于他几乎瞬间眼中便爬满了错愕。
      “那,又如何?”脸上是极致的冷漠,可眼尾炽热,泪水冰冷,冻伤了睫羽,于是才欲语还休地要掉不掉。
      “你现在的身体能承受得住什么?同心蛊的反噬只有解药能解,这一点反噬都足够要了你的命,阿兄。”
      靠在软枕间的少年并未否认,也再一次超出了银丹对他的认知,“我本来就是将死之人,自出生起就是一桩错误。我的命已经要望到头了,去寻你自己的出路吧,妹妹。”
      银丹恍惚不已,这还是哪个贪生怕死的祝长生吗?
      除开彼此之外,几乎所有人都认为银丹会被这灭顶的背叛撕裂,痛不欲生。
      可,他们看不见也不会懂,这世界上最了解祝长生的人就是银丹。
      他们是两株本来毫无交集的细藤蔓,却因为被迫攀附上了同一颗松柏而就此缠绕、蜿蜒、连接、密不可分。
      连着血,连着命运。
      ……就像银丹知道,无论祝长生表现得多么平静温和,他都依然还是个懦弱而破损的稚童。
      矛盾地认可自己就该一死了之,罪有应得,却又死死紧拽生的希望。
      银丹早就看透了。
      爱是真的,不舍是真的,惶恐是真的,隐瞒是真的。说不是背叛是假的,说不愤怒是假的,说不痛苦也是假的。
      什么都是真的,才会显得什么都像假的。
      银丹一直知道的,祝长生是个惯会说谎的好哥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之死靡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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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即将正文完结,预计六月四号发完结章,番外归期不定哦。 求收藏求评论捏pwp *本文所有节日与风俗基本全是我根据感觉瞎编的,名字也是瞎编的,主要参考了苗族文化。 完结后会猛猛修文!特别是三十章以前的内容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