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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长命   也许在 ...

  •   也许在他人看来只是随口定下一个日期的小事而已,但银丹却为了这件事再去秘密见了一次谷桡。
      “他确实答应了,可那天到底会发生什么,是否顺利?都还是没定论的。”
      这里的两人对祝丘都没有半分信任可言。
      男人的语气难得认真,甚至隐隐透着一股焦躁和匪夷所思,“银丹,无论成败都是他自己的造化,你就真要插手至此吗?”
      “若我说——是呢?”
      银丹也因这接二连三的“质问”而皱眉顶嘴,她不明白为什么他们都用这种态度来对待她的选择,感觉就像她疯了一样。
      她只是想让方寻真回归原来的生活而已,为什么都是一副“那人给你下了迷魂药”的眼神?
      到头来,也只有阿兄理解她的所想。
      银丹深吸口气,压下心头的郁结,将最后决定的时间告知应被告知的那些人。
      窗前的枫香树还绿着,叶片在枝条上交错互生,竟也生出温柔之意。青年望着那株枫香树就会想起银丹曾和他讲的创世传说:天地初开之时,一棵巨大的枫香树生长在天地之间。这棵枫香树被神砍倒后,它的树根变成了泥鳅,树桩变成了铜鼓,树叶变成了燕子,树梢变成了鹡宇鸟,而树心孕育出了蝴蝶妈妈。
      银丹说枫香树就是所有人的阿娘,我们这些孤儿也不例外。
      方寻真收回目光,他总还觉得不会如此快,但事实上,满打满算居然也只剩下五日了。他仍像平常那样为病榻上的少年聊天解闷,却也会偶尔一言不发,失神一样地盯着那显然日渐消瘦的少年。
      方寻真这才惊觉,为何只是短短几天,祝长生却如不堪重负一样报复性地枯萎,也明白了银丹为何如此着急让他走。
      他早就知道的不比旁人少了,银丹一定觉得他离开此地后,还会一无所知地挂念着仍在深山中静静生活的他们吧?
      一无所知地认为即使祝长生已难捱过几多时日,银丹也会继续活下去。
      方寻真没说话,五感仿佛落入了胸膛,困着一声一声震荡的跳动,心悸到难以言说。事实与秘密是双生一体的怪物,像暗处里潜伏的双头巨蟒,裹绞着身躯,压得他躬着腰又喘不过气,可又无可奈何地意识到——哪怕到了这种时候,他们二人依然决定先送他走。
      哪怕生来便是孤儿的方寻真也明白,不是天底下所有的“家人”都能做到这种程度。
      却也更让他痛苦。
      那亏欠感随着一言一行,愈积愈重。
      ……他已经得到了他渴求的、奉为至宝的“爱”了,也明白了世间有一种爱会叫人痛不欲生。
      方寻真起身帮祝长生的空杯去添水,其它的人都在这段时间里忙碌了起来,特别是银丹,唯有他和祝长生还保持着原本的步调,倒是与旁人格格不入。
      银丹这几日一直在准备方寻真出山的事宜,忙得几乎不着家,若偶有闲暇都留在了杨飞歌那里。
      银玉节早已是两个月前的事了,杨飞歌这时手上却在编着一条新的银丝彩缎,只是选色与银玉节所用的样式出入较大。
      她继续着手上功夫,抽空瞥了一眼身旁拽着腰边蝴蝶禁步的少女,正面色凝重地思索着什么。
      “若实在无事,你还是回家吧,银丹。”
      “我……不想。”
      回应轻飘飘的,杨飞歌惊讶地停下动作又重复了一遍,“不想?”
      银丹把腿搭上椅凳的横木条,双臂抱住腿弯,将脸埋了个大半。
      杨飞歌顺着话想了想,这才了然道:“因为长生哥吗?”
      没有回应,平日里寡言的姑娘此刻却仍不识趣地自顾自往下说:“因为不敢看他日日衰弱,日日病重,所以干脆不愿回家……”
      “——飞歌!”银丹难得凌厉出言,像是被踩到了痛脚一样炸起毛,连看向杨飞歌的眼神都带着愠怒。
      可眼前的人并没有因这份愠意而止步,“银丹,我第一次见你如此逃避。”
      那语气平得如在单纯叙述事实,不过这也确实就是现实。顿生的怒意也被冷水般的话给浇灭了,在心里留下冰冷的湿痕,擦也擦不干净。
      她脸上的表情陌生极了,甚至不再像“银丹”,嗤笑着顶道:“是又如何?你看不见吗,阿兄要死了,我也快要死了,我们都逃不过!”
      一双清灵的眸子流出了难以言喻的怨怼与攻击性,恨恨地望着,化作一线蛇瞳池水,泣血一样,紧接着毫不留情地开口:“——你能救我吗?杨飞歌,你做得到吗?因为经历这一切的人不是你,你才能在这种时候评说我!”
      “逃?我做了这么多,可结果呢,改变了什么?一身药血照样保不住他的命。”
      她惨笑一声,动作间透着无尽的疲惫,转而无言。
      杨飞歌知道的,银丹觉得很失望。
      空气都变得黏稠作呕,那疲惫也在飞速地蔓延着,银丹沉寂片刻,最后也只说:“你说得对,我要回家了。”便要转身离去,不过还未走一步,上衣边却被轻扯住了。
      她压住情绪回头,眼前是一只托起的掌心,杨飞歌一言不发,递给她最后的成品。
      一条做成发带样式的银丝彩缎,红艳艳的衬着银光,更是选了一些寓意“出入平安”的纹样,毫无疑问是送给方寻真的饯别礼。
      “我会转交给他的,还有事吗?”
      那冷淡的语气让杨飞歌愣了神,最后也只得摇头,看着她离开。
      银丹离开后,杨飞歌仍站在原地一幕幕回溯着方才的对话。她和银丹很少吵架,真的很少,可她也明白面对死亡的威胁,很少有人能保持冷静。
      真正让她无法挪动脚的是……银丹说的都是对的,她什么都做不了,在这场将行的风暴中,她甚至站得比方寻真还要边缘。
      巨大的不安与孤寂爬上她的肌肤,她却只能徒劳地攥着暗袋里失败的产物,像是冰天雪地里守着灰烬仍期待它化作火光复燃的疯子。
      虽说银丹是准备回去,但也在外头漫无目的地乱逛,消磨时间不愿太早回去。
      面对病重的亲人是一种难言的慢性折磨,当你远离他时,你会止不住幻想他的现状,不由自主地滑向更糟糕的想象——可若真要日日夜夜面对他,那不亚于共感了一半他的苦楚。
      他要承受的痛不会减少半分,却能让陪伴他的人也感受到这份凌迟之苦。
      银丹盯着药锅发呆,也觉得自己是被火煎得冒泡滚烫的汤水。
      她甚至有些……不知道该做什么,那种无措感蔓延着整个屋子,不约而同地让他们三人渐渐变得沉默。
      次日,银丹仍拿准备事宜作借口,出门去了。
      午后时分,祝长生照例是要小憩一会儿的,只是这段日子来睡的时间变长了,弄得方寻真总是很紧张地在一旁守着他。
      静静的,草木无声,方寻真坐在房间内的椅子上翻着祝长生平日里看的书,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
      他倒也识字,只是对看书无甚兴趣。
      正当安静到他也昏昏欲睡的时候,房门毫无征兆地开了,门口逆着光是两个人的高大身影,被惊醒的方寻真愣愣地看着他们,一时之间不知该做什么。
      来人正是祝丘和谷桡,还没待方寻真开口,谷桡先竖起了手指放在唇上,示意他安静,才轻声道:“别打扰祝长生休息。”
      祝丘拿眼神示意身边人,谷桡便拽着方寻真往房外走,还顺带掩上了门,留给这对父子独处的空间。
      方寻真出了房才挣脱开谷桡的手,警惕道:“你们来有什么事吗?”
      谷桡抱着胳膊睨视他,狰狞的长疤从开着的领口出凸显,“这么紧张?”
      “也没什么特别的,不过是一个‘父亲’想来看看自己的亲子罢了。”
      这句话像是被唇齿咀嚼过一样,在吐出某些词汇时还能听到骨肉滑动般的重音。
      “识趣一些,不打算有所作为,就别去打扰他们。”
      ……
      面对病重的亲人是一种难言的慢性折磨,祝丘再明白不过。
      男人如山一样站在那里,房间内都拢上了沉沉的乌云。他凝望着床上皱着眉不得安眠的少年,沉默地将记忆中的祝长生与现在的祝长生对比着,才恍惚,那身上的肉掉得如此之快,像是被刀割了下来。
      他确有段时日未来过了。
      少年蜷缩着的姿态,让祝丘想起了刚出生时第一次抱他的模样,瘦的吓人,皮肉都泛紫,孱弱地动弹着,像个怪物,唯一看得过去的一点也不过是他长得像自己的阿娘。
      ……黄夏兰。
      祝丘的记忆轻抚着那个名字,他已经不记得黄夏兰的笑容是什么样的了,只记得她爱笑。那个女人总想为他生个孩子,她说:“祝家除你之外已经无人了,若能再多个家人,你就会安心了吧?”
      他嗤之以鼻,而那个喜欢戴银耳铛的女人只是对他笑着摇摇头,看他就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童。
      他以为黄夏兰会永远陪着他的。
      直到那个怪物出现了,过于安逸的孕前期像是有意配合阿娘的隐瞒,可时间一点点过去,日益显怀的肚皮像吹气一样一点点鼓了起来,这才要藏不住了。
      要打掉都已经来不及了,祝丘便只好匆匆拜师学医,花了几日的时间,没日没夜翻遍了所有药籍去寻各种安胎的方子,那女人还轻抚着肚子笑他是因为要做阿爹了,太过紧张。
      怪物就是怪物,啃食吮吸着母亲的血肉,却仍不知满足,不仅落得个先天不足的残躯,最终还要让这世间最爱他的人给他的降生陪葬。
      黄夏兰咽气前说,那是他的儿子。
      祝丘却宁愿他从来便没有这个儿子。
      作为生身父亲却憎恨自己的亲子,比血缘更深刻的是仇恨。
      只是因为祝长生背着黄夏兰的命,流着黄夏兰的血,所以祝长生才不能死。
      “祝长生”是阿兰的遗物一件,他不在乎祝长生怎样活着,只要他活下去就足够。
      那个怪物睡着了,蛰伏在软被之间,呼吸浅薄,面容恬静生怜,装作一副全然无辜的模样。
      男人终于动了,缓步靠近,落座在银丹最常坐的那把木椅上,继而为他诊脉。
      答案自始至终都很简单,脉象更是一摸便知,祝丘极缓地合了下眼,不做他举,起身就走。
      死水一样的桌椅人影忽然泛起涟漪,门开了。祝丘目不斜视地披着满身阴郁从两人身边走过,谷桡见状也只能识趣地自己跟上了。
      方寻真也没动,目送这两位不速之客,当真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但他脑中还在想着谷桡最后留给他的话。
      那声音压得低极了,无限贴近他的耳畔,低哑地引诱着:“你想——救银丹吗?这可是最后的机会了。”
      “明日辰时,蛇瞳池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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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即将正文完结,预计六月四号发完结章,番外归期不定哦。 求收藏求评论捏pwp *本文所有节日与风俗基本全是我根据感觉瞎编的,名字也是瞎编的,主要参考了苗族文化。 完结后会猛猛修文!特别是三十章以前的内容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