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二章 ...
-
苏念安是被尿憋醒的。
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两点十七分。宿舍里一片漆黑,其他五个人呼吸声此起彼伏,唐太宗偶尔还打两个呼噜,跟摩托车发动似的。
他轻手轻脚地下床,光脚踩在水泥地上,凉意从脚底窜上来。厕所门在他面前,黑洞洞的,像个张开的嘴。
苏念安摸了半天没摸到灯绳,最后放弃了,借着窗外的光摸到马桶边。解决完问题,他站起来准备冲水,手指刚碰到按钮——
头顶啪的一声。
然后有什么东西砸在他肩膀上,又掉在地上,发出塑料破碎的脆响。
苏念安僵住了。
他低头,看见地上躺着厕所的灯板,塑料的,已经碎成了两半。抬头,天花板上那个窟窿黑洞洞的,电线垂下来,像一条死蛇。
“我操。”
苏念安不知道自己是在骂还是在喊。反正下一秒,门外就传来噗通一声,然后是唐太宗的声音:“怎么了怎么了!地震了?”
“不是……”苏念安打开门,正好和冲过来的唐太宗撞个满怀,“灯板掉了。”
“啊?”
唐太宗打开手机手电筒往里一照,看见了地上的碎塑料,沉默了。
宿舍其他人也被吵醒了。祁屿川揉着眼睛坐起来,王楠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芮昭野直接从上铺跳下来,落地的时候差点崴了脚。
“什么情况?”晏归迟最后一个下来,头发乱成鸡窝,一边走一边打哈欠。
苏念安让开厕所门:“灯板掉了,砸我身上了。”
几个人挤在厕所门口,六部手机同时打开手电筒,把小小的厕所照得亮如白昼。
“这怎么办?”祁屿川问,“报修?”
“现在凌晨两点,你找谁报修?”唐太宗摇头,“而且明天周一,肯定要升旗,早上根本没时间。”
“那总不能就这样吧?”王楠指了指头顶,“电线都露出来了,万一漏电怎么办?”
几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芮昭野突然开口:“苏念安,你多沉?”
苏念安一愣:“啊?一百一左右吧,怎么了?”
“那就你了。”芮昭野拍了拍他肩膀,“你最轻,爬上去把灯板装回去,先凑合一晚上。”
“什么玩意儿?”
“你看啊,”芮昭野开始分析,语气跟搞科研似的,“我最沉,上去肯定把那个台子踩塌。唐太宗也不行,他那个体格——”
“我什么体格?”唐太宗不乐意了。
“就是那个体格。”芮昭野没理他,“祁屿川和王楠都比你沉,晏归迟——”
“我恐高。”晏归迟说。
所有人都看他。
“真的,”晏归迟表情很真诚,“我站凳子上换灯泡都腿软。”
“你放屁。”苏念安说,“上次体育课爬杆你第一个上去的。”
“那不一样,那个有保护措施。”
“有个屁的保护措施,就一个垫子。”
晏归迟耸耸肩,没再反驳,但也没动。
苏念安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晏归迟明显就是不想上去,找的借口烂得要死,但他偏偏摆出一副“我就是烂借口你能拿我怎样”的表情,让人没法生气。
“行吧,”苏念安认命了,“我上去。”
洗手台旁边有个小窗台,勉强能站一个人。苏念安踩着洗手台爬上去,手撑着窗沿,感觉整个身子都在抖。
“小心点。”唐太宗在下边扶着洗手台,表情比苏念安还紧张。
苏念安站稳了,抬头看天花板的窟窿。电线垂下来,灯板的卡槽就在旁边,他伸手试了试,够不到。
“太远了。”他说,“得再往前点。”
“往前?”祁屿川声音都变了,“那窗台就那么宽,你再往前就掉下来了。”
“那怎么办?”
沉默了两秒。
“要不……”王楠弱弱地开口,“让晏归迟在下边接着?万一掉下来也不至于摔着。”
晏归迟抬眼看他:“你认真的?”
“我觉得行。”芮昭野已经推着晏归迟往这边走了,“你就在下边站着,苏念安掉下来你接着。”
晏归迟被推到洗手台正下方,抬头看着蹲在上面的苏念安。
两个人对视。
“你接得住我吗?”苏念安问。
“接不住。”晏归迟答得很干脆。
“……”
“但我会努力不让你脸着地。”
苏念安想骂他,但不知道骂什么,最后只能翻个白眼,继续去够那个该死的卡槽。
指尖碰到卡槽边缘了,但使不上力。他踮起脚,整个人的重心往前移,窗台边缘硌得脚心生疼——
“等等。”
晏归迟忽然出声。
苏念安低头,看见他从旁边扯过一卷胶带,是他们平时粘东西用的那种宽胶带。
“你先把灯板捡起来递给我。”晏归迟说。
苏念安弯腰,下边的唐太宗已经把碎成两半的灯板递上来。他把两块塑料拼在一起,递给晏归迟。
晏归迟接过去,开始用胶带缠。
厕所里安静下来,只有胶带撕拉的声音。五部手机的手电筒都照着晏归迟的手,他缠得很认真,把两块碎塑料严严实实地裹在一起,又横着竖着加了几道。
“行了。”他把修好的灯板举起来,“你试试。”
苏念安接过来,又去够卡槽。这次灯板边缘卡进去了,但需要往上推才能卡死。他使劲往上顶,手腕酸得发抖。
“还差一点。”他说。
“我来帮忙。”晏归迟踩上洗手台边缘,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伸上来,托住灯板底部。
两个人同时使劲,咔哒一声,灯板卡进去了。
“成了!”下边几个人欢呼。
苏念安松了口气,低头想看看晏归迟,结果正对上他仰起来的脸。距离太近了,近到能看清他眼角那颗很小的痣,还有因为用力而微微张开的嘴。
“胶带。”晏归迟说。
“啊?”
“胶带给我,固定一下。”
苏念安反应过来,低头找胶带。芮昭野已经把胶带扔上来了,他接住,撕开一端递给晏归迟。
晏归迟伸手来接,手指碰到他手背的时候,苏念安下意识往回缩了一下。
胶带没递过去。
“你干嘛?”晏归迟看着自己被粘住的手指——胶带那一端结结实实地粘在苏念安手心里,另一端正缠在自己手指上。
苏念安也愣住了。
两个人就那样蹲在窗台和洗手台上,被同一卷胶带粘在一起,姿势滑稽得要命。
下边爆发出一阵爆笑。
“我操哈哈哈哈哈哈!”芮昭野笑得蹲在地上,“你们俩是来搞笑的吗!”
“胶带递反了!”唐太宗笑得直拍大腿,“苏念安你把胶带那头给他啊!”
苏念安脸腾地烫起来。他手忙脚乱地想把胶带撕开,结果越撕越乱,最后晏归迟的手和他的手被胶带缠在一起,像个连体婴儿。
“你别动。”晏归迟说。
他低头,用另一只手慢慢地把胶带撕开。动作很轻,撕一下顿一下,怕弄疼苏念安似的。
苏念安看着他的发顶,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胶带撕完了,晏归迟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视线。
“看我干嘛?”晏归迟问。
“没。”苏念安别开眼,“看你有没有把胶带粘我手上。”
“已经粘过了。”
“……”
晏归迟笑起来,从洗手台上跳下去,仰着头看他:“下来吧,别蹲那儿了,跟只猫似的。”
苏念安也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晏归迟伸手扶了他一把,又很快放开。
“行了,大功告成。”唐太宗拍了拍手,“都回去睡觉,明天还他妈要升旗呢。”
几个人打着哈欠回床上。苏念安走了两步,忽然想起来什么,回头看了眼厕所。
晏归迟还站在那儿,正伸手试着按开关。
灯亮了。
那块被胶带缠得乱七八糟的灯板发出昏黄的光,照亮了他半边脸。他好像感觉到苏念安在看自己,转过头来。
“怎么了?”
“没。”苏念安说,“就是…谢了。”
晏归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吊儿郎当的笑,是那种很轻的、让人心里发痒的笑。
“谢什么,”他说,“又不是我修的。”
“你递胶带了。”
“还把你手粘上了。”
苏念安没忍住,也笑了:“那确实。”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忽然同时移开视线。
“睡了睡了。”晏归迟关掉厕所灯,从他身边走过去,爬上自己的床。
苏念安躺回去,盯着天花板。
窗外烧烤摊的声音已经小了,大概是快收摊了。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很快又安静下去。
他翻了个身,把那只被胶带粘过的手放在枕边。
上面好像还留着一点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