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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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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庄燃起的冲天火光将黑夜渲染成白昼。
江晚没有食言,在烈焰当中踱步,欣赏早已被下过毒药的人们蜷缩在地上,如同虫子般蜷缩,挣扎,扭曲的景象,陶醉地吸了一口焦味,忽然狂笑起来:“我终于,走到这一天了。”
地狱里通常会有大火。
在神学逻辑当中,火被视为去除灵魂“杂质”的手段,是最为神圣的审判方式。
对于这一点,江晚认同不已。
他觉得,只有将这群社会的虫豸烧成渣滓,骨头都不剩的灰烬,才足以洗清他们造成的罪恶。
才足以洗清,夺取他恩师与爱人,摧毁他生命中难能可贵光芒的,罪恶。
最后,江晚出现了一氧化碳中毒的症状,昏沉地在角落一侧坐下。
他掏出手机,指尖在滚烫屏幕上划过,打开全都是陆为时的一整个相册,癫狂的神情才终于有所缓和:“…为时。”
“为时,”江晚本能地呼唤着这个名字,一遍,两遍,“你看,他们都死了,都被我杀了。这个世界不会再有伤害你的人,你不会再疼痛,不会再失去,可以放胆去实现所有你想要的。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会为你保驾护航。”
“所以,活过来好吗?为时。”
江晚抚摸着滚烫的屏幕,温和眷恋的神情与方才判若两人:“为时,你能不能活过来,再看我一眼,叫一声我的名字。”
活过来吧,活过来。
我黑暗命途中唯一的明光,请活过来再照亮我一次,为此哪怕以生命为代价也没关系。
我人情淡薄中唯一的挚爱,请活过来再拥抱我一次,为此哪怕以灵魂为代价也没关系。
“人死了究竟会去往何处?你现在,又以什么样的状态存在着呢?”江晚喃喃自语。
而化作灵体一直陪在他身边的陆为时,自然旁观目睹了这所有的一切。
“阿晚,阿晚——”陆为时不断地回应着,着急地团团转,试图帮他抵挡从穹顶泄落的碎石,却只是穿透实物,无可奈何。
最终,奔涌的灼浪终于扑向江晚。
陆为时不顾一切地扑到他身上,本能地为爱人阻挡:“阿晚,别睡,醒醒阿晚,我一直在。”
我哪里都没有去,一直在你身边啊。
于是在吞噬江晚之前,火焰先扑到了陆为时的灵体。
陆为时感觉到了疼。
火焰如同长满尖锐牙齿的怪兽,撕扯着不存在的皮肉,啃咬咀嚼着他的魂魄。
如同亿万根银针同时扎进毛孔,最终同时钻进心脏翻搅,直至将其碾碎。
这是陆为时终其一生也未曾体会过的剧痛,或许早已超越了人类所能承受的范畴。
可他看着逐渐衰弱,失去生命体征的江晚,还是咬着牙,把江晚往怀中护得深了一些。
——熔炉般的高温当中,江晚竟未感受到任何疼痛。
他的视网膜被灼得模糊起雾,隐约看见一层透明的罩子,替他挡去了那些虎视眈眈,足以让人皮开肉绽的火舌。
恍惚间,竟感到逝去的爱人将自己深拥入怀。
“为时…是你么?”江晚艰难地掀了掀眼睫,好像又隐约看见,爱人近在咫尺的轮廓。
他的灵体跟身体一样,都是瘦削且嶙峋的,肤色莹白剔透,堪称玉质,沾上浓烈的赤焰以后,如同一尊在业火红莲中岿然不动的玉质宝相。
极致的红与白映衬出的宏伟壮观,比世界上任何一幅画作都要美得惊心动魄。
尽管知道这些都是幻觉,可江晚还是伸手,触摸他烈火中苍白到透明的脸颊:“你终于,来接我了吗?”
“谁要来接你?”巨大的痛楚中,陆为时龇牙咧嘴尚能拼命隐忍,听见这句话,眼中却滚落一滴眼泪,“在你变成老头子之前我是不会来接你的,听见了吗,你给我好好活着,活到长命百岁,活到寿终正寝!”
灵体被灼烧的部分化成了细碎的荧光,不断倾泻洒落。
江晚中毒太深,看见幻觉中的少年不悦皱眉,只是无措:“你…你在怪我吗?”
“废话!”陆为时骂骂咧咧,“你还这么年轻,熬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苦尽甘来,有了所有你追逐的荣华富贵,都还没来得及享受,谁允许你就这样跑来找我!?”
“对不起啊,为时,”江晚带着歉意,“我知道,你一定不会认可我的所作所为。”
江晚很有黑化成了BOSS的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所作所为无异于一个极端反社会分子。
他的小陆医生多慈悲啊。
明明生在云端之上,什么都不做,就已经拥有普通人拼搏毕生都求不来的一切,却偏偏要俯首入凡尘,选择当一个普度众生的医者。
却偏偏要,朝夕不倦地千锤百炼,直到在医学这条道上登峰造极。
却偏偏要为突破人类医学的极限,牺牲自己去换一组史无前例的数据。
认真在梦想着拯救世界,尽管被伤害到千疮百孔病重垂危,也仍旧没有放弃怜爱世人的小陆医生,一定不会认可他一把火将仇敌焚烧殆尽的行为。
甚至……
“你应该会讨厌我吧,”江晚自嘲地笑了一下,“这么一个病态,虚伪,卑劣,残忍。简直是与你本性截然相反的灵魂,你一定觉得很可怕。”
——这说的都什么乱七八糟的鬼话!?
如果死去的灵魂有再死一次的设定,那么陆为时觉得,他这个灵魂一定是被爱人给气死的。
灵体被烧得劈啪作响,神经快要崩溃的陆为时闻言,胸口一窒,虚弱却无语地笑出声:“…阿晚,我快要疼死了。你也行行好吧,别再气我了成不成?”
“幸好真正的你,看不见我做的这些,”江晚舒了一口气,似乎察觉到离死亡仅剩一步之遥,于是祈求般询问自己眼前的爱人,“既然你是我的幻觉,那你是不是,也应该听我的话?”
陆为时奄奄一息,虚弱又没好气道:“听你的听你的,我倒要听听你又想口出什么狂言。”
“你能,再让我亲一亲吗?”
这次陆为时还没来得及吐槽,江晚的吻就已经落到唇前,代为诉说着久别以后缠绵的思念。
“我这辈子,自私利己,庸俗卑劣得让我讨厌,”江晚带着歉意,“所以,我要在杀死仇敌的同时,顺便亲手杀死我自己,以求尽早去往来生。”
“下辈子,我一定会去成为一个更好,更配得上你的人,”
“所以,求你再等等我,”江晚抓过陆为时的手,紧紧保持十指相扣的姿势恳求,“不要让别人在我之前遇见你,好吗?”
“哪需要下辈子呢?”陆为时已经疼到脱力,便将头埋入江晚后颈,“你这辈子,就已经是最好,最与我相配的人了啊。”
灵体可以随意穿透任何实物,可陆为时纵然疼得撕心裂肺,昏沉之中,却仍保持把江晚护在怀中的姿势,半分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俨然打定主意,千刀万剐也要陪爱人同赴死境。
“我会一直牵着你的手,与你同进共退,”陆为时隐忍着颤抖的话音里,是绝对自信的强大底色之下,才能诞生的温柔,“所以阿晚,既然逃脱不掉,就大胆面对吧。”
等一切结束后,陆为时会接你回家。
同登彼岸,或亘古长眠。
那场大火最终吞没了他们两个人,如同江晚设想中的一样,将所有罪恶连带整个庄园一起,烧得一干二净。
黑暗中,陆为时的世界里只剩下“END”这个词汇,像电影结束后在眼前飘动的字幕。
紧接着,他睁开了眼睛。
首先看见的是邓文的脸:“为时,你终于醒了!”
好兄弟憔悴不少,顶着个不知道多少天没洗的,黑眼圈下是胡子拉碴的糙脸,看起来离“油腻肾虚男”又近了不少。
“好兄弟,你刚才嘴里一直念叨什么同进共退之类的,没想到在你心里哥这么重要!”邓文热泪盈眶。
陆为时:“?”
为什么他看见邓文的嘴一直在动,也能听见声音,但言中之意却一直听不懂?
“Respect,爱你,”邓文拽着他紧紧握住自己不放的手,颇为感动,“你放心,好兄弟间就该不分彼此,我一定会跟你同进共退的!!!”
真是歹命。
刚才还在面前一腔深情的爱人,眨眼怎么就变成了这只邋里邋遢的臭狗!?
陆为时如遭雷击,声音嘶哑地,说出了醒来后第一句经典语录:“我操,你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