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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护工 ...

  •   又过了两周,陈墨的状况基本稳定,终于得以出院返校。学院领导前来探望时,言辞恳切地嘱咐他安心静养,其余事宜待日后慢慢安排。他的父母为他聘请了一位经验丰富的护工,将一切安排妥当后,便动身前往国外,寻求可能存在的视力恢复方案。他们始终保持着科研工作者特有的理性——遇到问题,便着手解决,如同最有默契的实验搭档。也许正是这样的家庭,才培养出了陈墨这般冷静从容的性子。

      周末,软杳和实验室的同门一同前来探望。陈墨安然坐在客厅沙发里,与师兄师姐们谈论着最新的前沿研究,气氛融洽得仿佛什么都没有改变。吴尧师兄兴致勃勃地说起最近在论文里看到的一种新的大数据挖掘算法:"数据预处理部分的设计确实很有新意。"
      廖峻涛也笑着接话:"现在什么研究都要和我们AI方向沾边。可惜老师现在不方便,不然一定能带着我们在各大会议上大杀四方。"

      话一出口,陈墨的神情微微怔忡,空气忽然安静了几分。这时,一旁的护工适时地开口解围:"陈老师,我帮您续点茶吧。"这位约莫三十来岁的护工扎着利落的单侧马尾,相貌平平,声音却有些娇软动人。

      "护工阿姨的声音和软杳师妹好像啊,"廖峻涛心直口快地感叹道,"就声调低了几度!"

      他话音刚落,陈墨突然被茶水呛到,咳嗽不止,白皙的面容瞬间涨得通红。吴尧连忙上前接过老师手中的茶杯。经过上次医院的相处,语嫣似乎窥见了老师心底的某些秘密,连忙打圆场:"好茶都堵不上你的嘴。"

      "是真的很像嘛,"廖峻涛还在低声嘟囔。

      这时,林薇恰到好处地转移了话题:"明天低碳领域的国际会议,大家都参加吗?"说话间,她别有深意地看了软杳一眼。众人很快就被带入新的讨论中,方才那片刻的微妙气氛,也渐渐消散在茶香里。

      一周后,学校出于对学生研究进度的考量,特意召集了他们,委婉地询问是否需要更换导师。研三和研二的学生们都毫不犹豫地拒绝了——陈墨早已带领他们完成了大部分实验,有些连论文也基本撰写完毕,即便在视力受限的情况下,论文的大方向他依然能够把握。研一的学生中却有些犹豫,李奇正和另外两个女生朱妮、刘珊珊倾向于更换。唯有软杳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不大却清晰:“我不换。”

      廖峻涛顿时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说道:“软杳师妹别担心,就算老师不方便,我们这些师兄师姐也不是吃素的!”他话语中带着几分浑然天成的憨气,连一向清冷的吴尧也破天荒地拍了拍软杳的肩,表示支持。其实软杳心中所忧的,远不止论文进度——她更害怕的是,若陈墨再也无事可做,是否会如她哥哥当年那般,渐渐消沉下去。

      夜晚在家,软杳忽然接到陈墨打来的电话。“喂,软杳。”听筒那端传来清泉般温润的嗓音。“嗯,老师。”她轻声应道。“你方便过来一下吗?”方便的,老师”。
      软杳挂断了电话,敲了敲对面的门,许久都没人来开门,:“老师?”软杳有些疑惑,仍在门外静静等着,过了许久,就在她以为不会有人应门时,屋内传来一阵轻微的碰撞声,像是有人摸索着行走时不慎碰到了什么。门终于缓缓打开,陈墨的身影出现在门后。他微微侧身让出通道,但因看不见,让出的空间显得有些局促。

      软杳没有出声,小心地从他身侧挤进房间。两人距离极近,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沐浴露清香,感受到他衣料下传来的体温。陈墨显然也察觉到了这过近的距离,身形微微一僵,向后稍退半步。月光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柔和的阴影。

      "抱歉。"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涩然。软杳注意到他扶在门框上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她跟着他走进客厅,看着他摸索着扶住椅背,动作略显迟缓地坐下。这一幕让她的心微微发紧,陈墨沉默片刻才开口:"听说学校找你们谈换导师的事了。"

      "嗯。"软杳小声应道。

      "研一好像只有你没换。"他目光空茫地望向虚空,额前刘海柔软垂下。

      "嗯。"她的声音更轻了。

      "其实换导师对你更有利。"陈墨眉头微蹙,像是在诉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软杳忽然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脱口而出:"我相信老师可以教我,难道老师不相信自己吗?"

      陈墨不禁哑然失笑,手指轻轻叩着沙发扶手:"我相信。"静默片刻,他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你的名字是谁取的?"

      "我哥哥。"软杳不假思索地回答。

      "很合。"他手指轻抬,无意识地摸了摸鼻尖,轻声道。

      "谢……谢谢老师。"软杳被这突如其来的话题弄得不知所措,最终几乎是慌不择路地离开了陈墨的家。直到回到自己的房间,背靠着门板平复呼吸时,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方才那一刻,她竟然想要伸手抚平他微蹙的眉间。

      小长假转眼即至,加上软杳提前修完了好几门课程,前后拼拼凑凑,竟意外地攒出了大半个月的闲暇。她正窝在家中对着一本小说发呆,思索着是否该回老家一趟,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门外站着的是陈墨老师的护工。她双眼通红,未等软杳开口便颤声道:“李小姐,求您一定要帮帮我……”软杳连忙将她让进屋内。护工坐在沙发边缘,双手紧紧交握,断断续续地道出了原委。

      护工叫张丽,是从大山里逃出来的,为了躲避暴戾的丈夫,带着年幼的孩子一路漂泊到这座城市,靠做护工勉强维生。多年来一直相安无事,直到最近被丈夫打听到了她的下落。更雪上加霜的是,孩子突然感染病毒住院,病情反复。她既怕丈夫上门闹事惊扰了陈墨,又急需去医院陪伴孩子,可这份工作的薪水是她唯一的依靠。万般无奈之下,她想到了软杳——她们身形相仿,声音更是相似,若是能替她半个月,或许能渡过这个难关。

      “陈老师绝对是正人君子,”她看出软杳的犹豫,急忙解释道,“日常也就是煮煮饭菜、泡茶倒水、收拾下垃圾,其余时间老师大多独自待在房里,不会打扰您的。”说着说着,她的泪水又涌了出来,“孩子有慢性病,常年要吃药,我实在是……实在是没办法了……”话音未落,她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软杳连连磕头。

      软杳从未经历过这般场面,一时手足无措。看着对方哭得颤抖的肩膀,想到那个生病的孩子,她心一软,终是轻轻点了点头:“你快起来……我答应你就是了。”
      隔天,软杳便悄悄收拾了行李住进陈墨家中。她谨记张姐的嘱咐,大部分时间都安静地待在客房里,只有必要的时候才轻手轻脚地出来。事实上需要做的事情并不多——陈墨大多时候都独自待在卧室,只有用餐和服药时间才会出现。张姐的工作无非是准备好饭菜,轻轻叩响他的房门说一声“吃饭了”,待他用完餐后再递上药片,一日流程便大抵如此。
      当晚张姐就匆匆赶往医院照顾孩子,留下软杳独自躺在陌生的床上,怀着忐忑的心情渐渐入睡。
      初秋的清晨已带着几分凉意,窗外的树叶边缘悄悄染上一抹淡黄。软杳将从食堂打包的小笼包和豆浆仔细摆好,轻轻叩了叩陈墨的房门。
      “好的。”里面传来温润的应答。过了一会儿,门缓缓打开,陈墨摸索着走到餐桌旁,动作略显迟缓却依然保持着从容。他修长的手指轻轻触碰到碗碟边缘,而后执起筷子,安静地开始用餐。
      软杳站在一旁,看着他细嚼慢咽的模样,不禁有些恍惚。她答应张姐的请求,多半是为了抚平内心的愧疚——陈墨是她最不愿伤害,却偏偏因她而受伤的人。
      待他喝完最后一口豆浆,软杳连忙将药片递到他手边,刻意将声音压低半度:“陈老师,药。”
      话音未落,陈墨忽然转向她的方向,空洞的眼眸中竟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欣喜与不可置信。软杳心头一紧,强作镇定地解释道:“陈老师,我最近有些感冒……”
      陈墨垂下眼睫,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语气有些慌乱:“我……我先去趟洗手间。”说着便起身,虽然脚步略显踉跄,却依然熟练地走回卧室。
      软杳收拾完餐具,坐在客厅里心神不宁。他到底发现了没有?这个疑问在她心中盘旋不去。
      许久之后,卧室门再次打开。陈墨摸索着在沙发边坐下——不知何时,他已经换上了一件褶皱的白衬衫,头发重新梳理过,散发着淡淡的洗发露清香。软杳难以想象,他是如何在看不见的情况下完成这些的。
      “陈老师,药。”她决心继续伪装,将药片和水杯递到他手边。陈墨乖巧地服下药,唇角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陈老师,今天要见学生吗?”软杳试探着问,生怕被人撞破。
      陈墨微微一怔,随即掩不住笑意:“不,最近这段时间都不会见客。”他的声音里透着难得的轻快。
      软杳这才放下心来,开始照料窗台的绿植。陈墨端正地坐在客厅,只要软杳发出一点声响,他就会微微侧身,专注地倾听她的动静。这与昨日张姐描述的情形大相径庭——那时他几乎整日都待在房里。
      陈老师,中午想吃什么?”软杳摆弄着叶片,轻声问道。
      “我叫了春晖小馆送餐,十一点半会到。”陈墨面向她的方向,眉眼温柔。
      “老师还在养身体,吃外食不太好。”软杳柔声说,“晚上还是我来做吧。”
      “嗯,好。”他从善如流地应道,“都听你的。”
      晨光透过纱帘,为他周身镀上
      一层淡金色的光晕。柔和的光线勾勒出他清隽的侧脸轮廓,软杳不禁心想,摘下眼镜的他,原来这般好看。因为主人在客厅,她也不敢偷懒,这里整理一下,那里收拾一番,一个上午就在这静谧而微妙的氛围中悄然流逝。
      到了下午,陈墨依旧端坐在客厅,如同一尊沉静的雕塑。软杳终于忍不住轻声问道:"陈老师,不进屋休息一会儿吗?"

      陈墨的指节无意识地蹭了蹭鼻尖,露出些许不好意思的神色:"陪着我,是不是有些无聊?"他的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软杳生怕他多想,连忙否认。陈墨微微颔首,摸索着找到遥控器,轻轻推到茶几中央:"不然,你看看电视?"

      她没有拒绝,打开电视后接连换了几个频道,最终停留在正在播放《海绵宝宝》的少儿频道。陈墨起初专注地聆听着电视里传来的声音,当听到海绵宝宝独特的笑声时,不禁莞尔。软杳并未留意,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不知不觉便坠入了梦乡。

      睡梦中,她隐约感到身上多了一条暖融融的毛毯。她无意识地抓紧毯角,像只小猫般蹭了蹭,脑袋却突然一歪,倏地醒了过来。朦胧的视线中,只见陈墨正站在她面前,夕阳的余晖从他身后洒落,为他周身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怕你着凉。"他的声音比平时还要轻柔几分,像是怕惊扰了这静谧的黄昏。
      软杳尚未完全清醒,软糯的嗓音带着睡意:"谢谢老师……"她看见陈墨的身形微微一滞,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这才缓缓在她身旁的沙发坐下
      这时她才彻底清醒——窗外已是暮色四合,天际染着温柔的橘粉。室内的光线变得朦胧而暧昧,电视屏幕已经黑了下去。她慌忙坐直身子,毛毯从肩头滑落:"陈老师,您饿了吧?我这就去准备晚饭。"
      陈墨似乎很享受这片刻的宁静,唇角含着淡淡的笑意:"还好。"他的声音在渐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温润,仿佛不愿打破这难得的安宁。
      暮色渐浓,厨房里飘起温暖的食物香气。软杳手脚麻利地煮了两碗清汤面,嫩绿的葱花洒在莹白的面条上,显得格外诱人。她将面端上桌时,陈墨已经安静地坐在餐桌前等候。

      自从中午他用一种近乎固执的态度坚持要软杳一同用餐后,晚上这顿饭便也顺理成章地延续了这种状态。

      “很好吃。”陈墨忽然转向她,空洞的眼睛准确地对着她的方向。即便失去了视力,他依然保持着从前的习惯——与人交谈时总会礼貌地望向对方。这个无意识的小动作让软杳喉间一哽,口中的面条忽然泛起淡淡的苦涩。

      “陈老师客气了。”她小声回应,低头掩饰微微发红的眼眶。

      饭后,陈墨似乎终于感到疲惫,扶着桌沿缓缓起身。“那我先去休息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脚步缓慢地回到了卧室。

      软杳收拾完碗筷,洗漱完毕后回到次卧。躺在床上,她望着天花板上斑驳的光影,忽然觉得这一切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落一地银辉,她在淡淡的安心感中渐渐进入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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