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杳杳墨山道》如将与归

6、不堪

　　时间一晃就到了周五组会。实验室里，会议正进行到一半，头顶的灯管“啪”地一声，骤然熄灭，四周陷入一片黑暗。

　　“肯定是施工队又把电缆挖断了！”研三的语嫣师姐经验老道地说，“上次就这样，教学楼和实验楼全停了。”

　　“那会怎么办？”研一的李奇正问。

　　黑暗中，陈墨的声音依旧平稳：“俊涛，看看窗外教学楼亮灯没。”

　　研三的廖俊涛摸索到窗边探头望去：“老师，全黑了！”

　　“嗯，”陈墨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 “那先去我家吧，大家收拾东西。”

　　一行人抵达七栋家属楼下时，天色已渐沉。软杳刻意放慢脚步，缀在队伍最末，不愿被人察觉自己就住在陈墨对门。陈墨与林薇走在最前方，他拿出钥匙开门时，学生们还三三两两说笑着。

　　玄关处的谈笑尚未止歇，然而刚向内走了几步，一阵细微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声便从屋内深处隐约传来。那声音压抑而暧昧，让空气骤然凝滞。。

　　陈墨的脚步猛地顿住，身影在玄关的阴影里僵了一瞬，他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线条变得冷硬，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地扫向卧室方向，随即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迅速转身，面向身后或茫然或已开始察觉异样的学生，声音比平时更显清冷克制：“抱歉，家里……可能不太方便。我们换个地方。”

　　前面听到声音的学生面面相觑，不明所以。走在后面的软杳刚挤进门口，还没反应过来，卧室的门“咔哒”一声开了。

　　一个穿着明显不合身男士衬衫、头发凌乱的年轻女人被一个同样衣衫不整的男人半搂半抱着走了出来。女人显然还沉浸在某种情绪里，脖子微微后仰，发出低低的呜咽。男人则被门口这一大群人惊得彻底懵住，僵在原地。

　　时间仿佛凝固了。空气死寂。有人倒吸冷气，有人慌忙别开视线，有人下意识地看向陈墨。学生们尴尬得恨不得原地消失。

　　研三的语嫣师姐最先反应过来，低声对众人道：“老师现在不方便，我们别在这里打扰了。”说着便示意大家离开。学生们如蒙大赦，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陈墨站在那儿，脸上的神情并非愤怒或悲伤，反而是一种近乎冰封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尘埃落定的解脱感。他看着那个慌乱地揪着衬衫下摆、脸色惨白如纸的女人——苏晴，声音清晰地响起，没有一丝波澜：

　　“下周五，民政局。这次，你应该没有理由再拒绝了。”

　　苏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嘴唇哆嗦着：“老公……你听我解释，这是第一次……原谅我好不好？”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和乞求。

　　“上个月初我就知道了。”陈墨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这句话彻底击垮了苏晴。她像被烫到一般猛地抬头，眼神从哀求转为绝望的疯狂。“都怪你！都怪你！”她尖叫起来，随手抓起旁边的东西就砸，“谁叫你不碰我？难道要我守一辈子活寡吗？！”

　　陈墨看着她歇斯底里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疲惫。他没有躲闪，只是在她失控的哭喊中，平静地开口：“苏晴，最开始，我是想和你好好过的。”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走出这个曾经名为“家”的地方。

　　沉重的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所有不堪。陈墨立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温度。他微微闭眼，再睁开时，目光触及楼梯转角处那个纤细的身影。
　　其他学生早已如惊弓之鸟般仓促散去，空寂的楼梯间里，只有软杳还站在那里。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眼神里没有好奇，只有纯粹的担忧。看到他走出来，她向前挪了一小步，声音很轻：“老师……你还好吗？”

　　走廊顶灯的光线吝啬地洒下，陈墨的大半张脸隐在阴影里，镜片后的眸光看不真切。他看着她，明明是受伤最深的人，开口却仍是克制而疏离的歉意：“抱歉，让你们看到这种场景。”声音低沉平稳，像浸了水的玉，透着凉意。
　　软杳心头微涩，她迎着他藏在阴影里的视线，轻声说：“或许……这对您而言，也是另一种选择。” 这句话像一片羽毛，轻轻落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意味。

　　陈墨的目光在她脸上停顿片刻。那清澈眼底的关切真实而不掺杂质。一丝极淡的，几不可察的情绪掠过他深潭般的眼眸。他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只是微微颔首，转开话题：“我先去酒店了，苏晴现在情绪激动，你……”他顿了顿，“最好不要和她接触。”
　　“嗯，好的。”软杳乖巧应声。
　　陈墨没再多言，只最后看了她一眼，便转身，沿着楼梯快步向下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只留下一道决绝而又孤寂的剪影。
　　一周后的午后，下课铃声悠扬响起。软杳正低头收拾书本，几个女生却笑盈盈地围了过来。为首那个齐刘海、大眼睛的长发女生主动挽住她的包带，声音甜软：“软杳，要不要一起去食堂？”

　　她微微一怔。因着独居的习惯，她向来都是一个人安静地来往，与班上同学并无太多交集。但看着对方期待的眼神，她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晚夏的林荫道上阳光斑驳，女生们叽叽喳喳讨论着糖醋排骨和番茄牛腩哪个更值得排队。忽然，一个短发女生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道：“软杳，听说上周你们开组会……出了件大事？”

　　软杳蹙了蹙眉，没有接话。最先打招呼的齐刘海女生却亲热地揽住她的手臂，声音压得更低：“有人说……陈墨老师要离婚了？”

　　软杳抿了抿唇，轻轻将手臂抽了出来。“抱歉，”她垂下眼帘，“忽然想起实验室还有点事，我先过去一趟。”说完便转身离开，留下几个女生面面相觑地站在原地。

　　实验室里弥漫着泡面的香气。师兄师姐们正捧着纸杯吃面，见她推门进来，语嫣师姐温柔地举了举手中的叉子：“要泡面吗？红烧牛肉味。”

　　软杳点点头，接过递来的纸杯。廖峻涛师兄无奈地晃了晃手机：“今天总算体会什么叫万众瞩目了。”吴尧师兄从电脑屏幕前抬起头，似笑非笑：“不是你这个大漏勺说出去的？”

　　“天地良心，”廖峻涛举起三根手指，“我可知道轻重。”说着又低头戳了戳手机屏幕，“现在连宿舍都不敢回了。”

　　语嫣师姐轻轻叹了口气，将一杯温水推到软杳面前：“传的是快了些。今天管实践的朱妍老师也来问我了。”她的声音温和，带着些许担忧，“你们最近有人见到老师吗？”

　　众人都摇头。廖峻涛咽下口中的面：“学院说老师请了半个月假。”

　　软杳捧着温热的纸杯，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闪烁的光标。她想起对门那扇紧闭的房门，这几日安静得像是从未有人住过。她既没遇见陈墨，也没再见过苏晴，仿佛那一夜的纷扰只是一场突如其来的骤雨，雨过之后，只剩一片寂静的虚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