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杳杳墨山道》如将与归

2、热忱

　　晨光熹微。软杳轻轻带上门锁。对面传来一阵银铃般的钥匙碰撞声。
　　一位身着白色雪纺连衣裙的女子蓦然回首。
　　“软杳？”声音带着不确定。
　　“苏晴学姐？”软杳微微睁大双眼，素净的脸庞在晨光中泛着淡淡光泽。
　　“你怎么会住在这里？”对面女子问道。
　　“我考上了这里的研究生。”软杳将白色帆布袋往肩上提了提，“学姐怎么会在这里？我记得你已经工作了。”
　　“我老公现在是这里的教授。”苏晴不自然地抚摸着耳后碎发，“对了，你选导师了吗？可以让我老公给你建议。”
　　“选了，是陈墨导师。”
　　空气突然变得粘稠。苏晴的眉头轻轻蹙起又舒展。“太巧了，”她的声音带着微妙的停顿，“陈墨就是我老公。”
　　软杳的睫毛如蝶翼般轻颤。她声音轻柔似风：“真的吗？学姐的先生真厉害。昨天见面时就觉得气质非凡，真羡慕学姐。”指尖无意识地缠绕着帆布袋带子。
　　苏晴眼中的疑虑散去，掩不住得意：“晚上来家里吃饭吧？正好认识一下。”
　　“好啊，谢谢学姐。”软杳乖巧颔首，阳光在她栗色的发丝间跳跃。
　　一整天的课程软杳都心不在焉。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起，她走向门口，一个清瘦的身影挡在教室门口。
　　“软杳。”鹿鸣的声音带着紧张，“这周五的班级聚会，你去吗？”
　　软杳抬头，看见鹿鸣白皙的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他穿着浅蓝色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我看看周末的时间吧。”她微微蹙眉。
　　“如果有空的话…”鹿鸣的耳尖迅速染上绯红，“我可以去接你。听说你一个人租在家属楼，聚会是晚上…”声音越来越轻。
　　软杳忽然想起昨夜陈墨镜片后探究的眼神。她垂眸片刻，抬眼时嘴角挂着浅浅微笑：“好的，那我们到时候见。”
　　鹿鸣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笑容灿烂，却仍局促地站在过道中央。
　　“那，我可以走了吗？”软杳轻声提醒。
　　“啊！抱歉！”鹿鸣慌忙侧身。
　　软杳快步走向暮色中的家属楼。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软杳站在穿衣镜前。浅灰色斜肩针织上衣勾勒出纤细腰线，露出一侧圆润的肩头。白色短裙像一朵含苞待放的栀子花。
　　门铃只响了一声，苏晴就拉开了门。她穿着藕荷色真丝吊带连衣裙。“你终于开窍了嘛，”苏晴上下打量她，红唇扬起，“我还以为你一辈子都是那副书呆子样。”
　　软杳羞涩地抿唇，跟着走进屋内。玄关处的感应灯照亮了宽敞明亮的意式客厅。灰白色调的岩板背景泛着冷冽光泽，角落的音响线条流畅，墙上的抽象画在射灯下立体分明。
　　“这房子我一点都没管，”苏晴倚在真皮沙发扶手上，玫红色指甲闪闪发亮，“只跟他说我不想住老破小，他就一手包办弄成这样。”她撇撇嘴，“就是没有电梯这点不好。”
　　“比起我那边，已经很漂亮了。”软杳轻声说，目光扫过厨房里那个挺拔的背影。陈墨正在料理台前忙碌。
　　苏晴继续炫耀着装潢细节。直到陈墨端着餐盘走出来：“吃饭了。”
　　餐桌上，水晶吊灯折射细碎光芒。苏晴热情介绍菜色。“这道糖醋排骨是他最拿手的，结婚后为了我特意学的。”
　　“很好吃。”软杳小口啜饮汤羹，侧眼看向陈墨。
　　她轻轻松动脚关节，小腿不小心擦到对面陈墨的裤腿，像羽毛般轻柔一触即离。陈墨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夹了块排骨放到苏晴碗里。苏晴受宠若惊，脸颊泛红：“谢谢老公。”
　　“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陈墨突然开口，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我从来不知道你有个这么要好的学妹。”
　　“大学呀，”苏晴撇撇嘴，“你什么时候关心过我的事？”
　　陈墨抿唇，转向软杳：“所以你也是刚知道我是你学姐的丈夫？”
　　软杳乖巧点头：“嗯嗯，我之前一直以为老师单身呢。”她腼腆一笑，“学姐好像也没发过结婚的消息。”
　　“我们结婚太匆忙，”陈墨的声音平静如水，“很多事都还没来得及办。”
　　苏晴脸色讪讪。“软杳，多吃些排骨。”她匆忙转移话题。
　　晚餐结束。软杳礼貌道谢告辞，转身时听见苏晴娇嗔着要陈墨送她。走廊的感应灯随着她的脚步次第亮起又熄灭。
　　浴室里，温热的水流冲刷身体。突然，隔壁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紧接着是苏晴拔高的嗓音：
　　“你怎么还是这副死样子！我到底哪里做错了？”
　　“苏晴，你适可而止。”陈墨的声音冷静得可怕。
　　“我适可而止？陈墨，你有没有心啊？我还以为你今晚终于开窍了...”
　　“上个月我就已经提过离婚了。”
　　“我不要！”苏晴尖叫，“我就是要跟你在一起！陈墨哥哥，你知道的，我从小时候就...”话语化作呜咽。
　　重重的关门声后，剩下歇斯底里的哭泣和物品砸墙的闷响。软杳关掉花洒。那哭声让她想起小时候看恐怖片，总有一个小男孩捂住她的眼睛，在她耳边轻声说“不怕不怕”。
　　现在，她真的再也不害怕了。
　　一周的时间缓慢粘稠地流过。正午的烈日将楼道烤成白金色。软杳抱着几本厚重的《算法导论》回来，在楼梯转角处与苏晴不期而遇。
　　苏晴站在光瀑里，玫红色紧身连衣裙像一簇火苗。十厘米细跟高跟鞋陷在行李箱拉杆旁。
　　“学姐要出差？”软杳停在三阶之上。
　　苏晴干笑，涂着指甲油的手指将碎发别到耳后：“对，临时有个项目，要去一周。”声音刻意提高。
　　“可这周不是刚回来吗？”软杳微微偏头。
　　苏晴表情僵硬：“项目急。”猛地摘下墨镜，露出微肿的眼睑，凑近软杳：“对了，这周你帮我盯紧点陈墨。”浓烈的玫瑰香水扑面。
　　软杳后退半步，脸上浮现尴尬：“啊...”
　　“尤其是研二那个林薇！”苏晴咬牙切齿，镶钻的美甲戳向虚空，“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整天往他办公室跑！”
　　楼下响起刺耳的汽车鸣笛。苏晴瞥了眼腕表：“来不及了！”行李箱滚轮碾过台阶，高跟鞋的脆响在空荡楼道里反复折射。
　　软杳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阳光透过窗棂，在她白衬衫上烙下滚烫的弧纹。
　　傍晚暮色四合，软杳才惊觉差点忘了聚会。她匆匆换了条白色棉麻T恤裙，裙摆及膝，随意拨弄了几下栗色长发便出了门。
　　楼下，鹿鸣站在绚丽的晚霞里，穿着白色T恤和浅色牛仔裤，整个人环绕着温柔的暖意。微风吹起他额前细碎的黑发，露出干净明亮的眼睛。
　　软杳走近时，才发觉两人这身竟像极了情侣装。鹿鸣显然也意识到，耳尖迅速红透。
　　“等很久了吗？”软杳轻声问。
　　鹿鸣慌忙摇头：“没、没有...”声音微微发颤。
　　就在这时，一道修长的身影从转角处走来。陈墨穿着深灰色短袖衬衫，拿着双肩包，目光在两人身上短暂停留。
　　“老师好。”软杳乖巧道。
　　“嗯。”陈墨淡淡应声，视线扫过两人相似的白衣，“出去约会？”
　　鹿鸣顿时慌了神：“不、不是...”脸涨得通红。
　　“嗯。”软杳却甜甜应了一声，嘴角扬起明媚笑容。
　　鹿鸣瞬间呆立。陈墨面无表情地点点头，转身走向楼道，背影在霞光中显得格外孤寂。
　　直到坐上出租车，鹿鸣才稍稍回神。他偷偷瞥了一眼身旁的软杳，她的侧脸在暮色中如同精致的剪影。
　　“那个...”鹿鸣鼓起勇气，声音轻得几乎被淹没。
　　软杳转过头，对他微微一笑。那一刻，鹿鸣觉得整座城市的灯火都落在了她的眼睛里。
　　暮色四合，路灯次第亮起。软杳看着鹿鸣眼底闪烁的星芒，盛满了少年特有的赤诚。她垂下眼睫。胸腔里的那颗心早已千疮百孔，像一座年久失修的钟楼，再也敲不响清越的钟声。
　　聚会地点在校外音乐餐吧。木质长桌上摆满啤酒烧烤，起哄声此起彼伏。软杳安静坐着，仿佛那些暧昧玩笑与她无关。反倒是鹿鸣，从耳根红到脖颈，却固执地坐在她身边，时不时为她倒温水，递纸巾。
　　回程路上，月光将两人影子拉长。鹿鸣的眼睛在路灯下亮得出奇。“软杳...”他犹豫着开口。
　　“鹿鸣。”软杳停下脚步，“我不准备在学校谈恋爱。”话语像钝刀切开温热的空气。
　　鹿鸣的肩膀垮了下来。“那...毕业后呢？”他小心翼翼地问，“到时候可以考虑我吗？”
　　软杳怔住。“我并不像你想象的那么好。”她的声音轻得像自语。
　　“我也不像你想象的那样。”鹿鸣突然涨红了脸，“我们可以先做朋友吗？”他顿了顿，急切补充，“就是...比其他人都要特别一点的那种朋友。”
　　软杳望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轻轻笑了。“嗯。”她点点头。
　　鹿鸣的眼睛瞬间亮如星辰。他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直到软杳挥手道别，才如梦初醒般用力挥手。
　　转身走向楼道时，软杳在转角处猝不及防地撞见那个熟悉的身影。陈墨拎着垃圾袋站在那里，银边眼镜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老师。”她礼貌招呼。
　　“嗯，刚回来？”陈墨的声音平静无波。
　　“嗯。老师要出去？”
　　“扔垃圾。”陈墨晃了晃袋子。
　　软杳点头：“那我先上去了。”
　　“去吧。”
　　感应灯随着她的脚步一盏盏亮起。走到三楼时，软杳突然停下脚步——他站在那里多久了？这个念头刚冒出就被她掐灭。太累了。
　　房门关上。软杳直接倒在床上。月光透过纱帘，在地板上织出斑驳花纹。她望着天花板，忽然想起鹿鸣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面盛着的，是她早已失去的赤诚与热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