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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靠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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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大图书馆的落地窗外,初夏的阳光透过香樟树的缝隙,在橡木地板上洒下斑驳的光影。靠窗的座位上,李软杳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微微出神。一件浅蓝色的针织衫衬得她肌肤莹白,微卷的栗色长发随意搭在肩头,发梢随着她清浅的呼吸,轻轻颤动。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穿着白衬衫、戴着银边眼镜的年轻学者正对着镜头微笑。镜片后的眼睛清澈而深邃。简介简洁得近乎苛刻:
【陈墨,A大计算机学院副教授,硕士生导师。研究方向:数据挖掘、人工智能、视觉识别。在SCI核心期刊发表论文百余篇。】
李软杳不自觉地轻咬下唇,指尖在触控板上徘徊了许久,终于下定决心般,点开了A大官网的研究生导师双向选择系统。
“确定选择陈墨教授作为意向导师?”
她深吸一口气,点击了确认键。合上电脑时,屏幕的反光映出她眼底一丝微漠的茫然。
收拾书包时,她似乎察觉到一道目光。邻座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男生慌忙低下头,手里攥着的纸条已被汗水浸得发皱。她礼貌性地微微颔首,却听到后排刻意压低的议论声。
“那就是传说中的李软杳?比贴吧照片还好看…”
“啧,那身材…”
“听说她成绩好得很,去年拿了国奖…”
她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从容。将书包带往上提了提,她推开图书馆厚重的玻璃门。六月的暖风迎面吹来,带着栀子花的香气,她眯起眼睛,望向远处传来悠扬钟声的钟楼。
傍晚,夕阳将宿舍染成一片暖金色。李软杳从朦胧的梦境中惊醒,额间沁着细密的汗珠。视线里是微微飘动的白纱床帘,窗外暮色渐沉,天边像泼了一层橘红的水彩,云层边缘镀着金边。
她抬手摸了摸脸颊,指尖触到一片湿润——她又梦到他了。
梦里,晨光熹微,他骑着自行车在她前方,白衬衫被风鼓起。她拼命想追上,可那道身影始终不远不近,像一场永远无法触及的光影。
她已经很久没梦到他了。
那些潮湿的记忆,如同被温暖的潮汐推上岸的贝壳,在心底轻轻硌着,带着一丝难以抚平的、微凉的麻木。
她赤着脚走下床,站在落地镜前。镜中的女孩早已褪去青涩,吊带睡裙勾勒出姣好的曲线。这具身体已然成熟,心却仿佛困在了旧年的雨季。
——她已不是当年那个跟在他身后的小姑娘了。
可关于他的记忆,却永远定格在那个白衬衫、眉眼澄澈的少年模样。
“软杳,你怎么还在宿舍?不去最后一次聚会吗?”舍友琪琪推门而入,声音轻快。
软杳回神,轻轻摇头:“不去了,我收拾一下东西,这周要去B市。”
“实习吗?这么拼?”琪琪眨眨眼,“听说鹿鸣也考进B大了,你们要不要约着一起?”
鹿鸣……
软杳微微怔忡,脑海里浮现出一张清秀温柔、总是不敢直视她、说话就耳尖泛红的脸。“不太熟,”她轻声回答,语气礼貌而疏离。
“哎呀,同班同学嘛,有个照应多好!”
“没关系,以后有的是机会。”软杳笑了笑,转身去整理行李,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琪琪耸耸肩,转而聊起晚上的聚餐计划。
软杳低头叠着衣服,思绪却已飘远。
夏末的蝉鸣声渐稀。李软杳站在7栋3单元的楼道口,仰头数着窗户。斑驳的树影在米黄色外墙上摇曳。
随着钥匙插入锁孔发出“咔嗒”的闷响,房东——一位鬓角微白的中年女子——正用拇指反复摩挲着门把手。“这房子有些年头了,”她推开门,阳光像液体黄金般倾泻而入,“我父亲是材料学院的王教授,去年冬天走的。”
浮尘在光柱中起舞。软杳的指尖划过玄关处的橡木鞋柜,指腹沾上一层细密的灰。“没关系。”她将行李箱靠墙放好,声音平静。死亡于她,不过是生命程序的一个终止符。
房东松了口气,又不解地打量她:“三居室对独居来说,有些奢侈了。”
“我喜欢安静。”软杳拿过租房合同的动作干脆利落。
浴室的老式热水器需要很久才能出热水。温水冲刷过身体时,软杳注视着镜面上蜿蜒的雾气。黑色挂脖连衣裙裹住身躯,腰间的褶皱如同收拢的鸦羽。
暮色渐沉,软杳站在春晖小馆门前,裙摆被晚风轻轻掀起。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包厢的雕花木门。
门轴转动的声响让喧闹的房间骤然安静。十几道目光齐刷刷投来。她微微低头,栗色卷发滑落,在脸颊旁形成一道温柔的屏障。
“这里有空位。”研二的宋语嫣师姐拍了拍身旁的椅子,声音温柔。软杳报以感激的微笑,轻手轻脚地落座。右侧的吴尧师兄从《神经网络原理》中抬起头,黑框眼镜后的眼睛礼貌性地点了点头,又迅速埋回书页。
软杳小口啜饮着柠檬水,包厢里重新热闹起来,但她能感觉到时不时投来的目光。
“吱呀——”
门被再次推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扶在门框上。
“抱歉,有些事耽搁了。”陈墨的声音如山涧清泉,瞬间冲散了包厢内的燥热。他穿着浅灰色衬衫,银边眼镜后的眸子温润如玉。目光扫过全场时,在她身上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自我介绍环节像场精心编排的默剧。同届的李家杰说到ACM金奖时,眼神频频瞟向软杳的侧脸;研二的林薇撩着头发强调顶刊论文。轮到软杳时,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大家好,我叫李软杳,大家可以叫我软杳”。
陈墨倾听每个学生发言时都会微微前倾身体,但轮到软杳时,他手中的酒杯突然倾斜,果酒在桌布上洇开一片深色。他迅速用纸巾按住,镜片后的睫毛快速眨动了几下。
“没想到软杳师妹这么漂亮,”林薇突然开口,眼底漾着笑意,“简直是咱们系的系花。”
包厢里响起一片附和。软杳感到目光聚拢,她微微抬眸:“师姐们才是才貌双全,我这是班门弄斧了。”
笑声再起时,软杳趁机望向陈墨。发现他的酒杯已空,她执起酒瓶,声音软糯:“老师,给您添酒。”
陈墨侧首,银边眼镜反射着吊灯的光,让人看不清眼神。他只微笑着轻轻点头:“谢谢。”
整场饭局,软杳吃得索然无味。果酒的微醺却染红了她的脸颊,黑色连衣裙衬得肌肤如雪,在灯光下如同一朵沾着晨露的海棠。
“需要送你回宿舍吗?我们顺路。”李家杰凑过来问道。
软杳轻轻摇头:“我在家属楼租了房子。”声音因微醺而更加柔软,眼角泛着薄薄的水雾。
“几栋?”陈墨突然开口,声音依旧平静。
“7栋。”软杳抬眼看他。
陈墨垂下眸道:“我也住7栋,顺路送你。”这句话像一道无形的屏障,瞬间阻断了其他跃跃欲试的目光。
夜色如墨,林荫道上的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软杳踩着摇曳的光斑,走在陈墨左侧。两人隔着恰好的距离,晚风拂过,带着她发丝间若有似无的栀子花香。
“你还好吧?”陈墨的声音切开沉寂。
软杳抬眸,正撞进他低垂的视线里。远处路灯的光越过他肩头,为他轮廓镀上一层金边。“老师,我没事,”她声音软糯,因为酒意,尾音有些轻颤,“您不用担心。”刻意的敬语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我们可以走慢一点。”他却移开视线。
“嗯”软杳轻轻应声。
老式楼道的感应灯忽明忽灭,昏黄的光晕在斑驳的墙面上投下摇曳的阴影。软杳扶着冰凉的楼梯扶手,试图稳住虚浮的脚步,但醉意如潮水般阵阵袭来。在楼梯转角处,她身子猛地一歪,眼看就要失去平衡——
一双手及时而稳当地托住了她。陈墨的反应快得超出想象,一只手掌稳稳扶住她的后腰,另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臂。隔着单薄的衣料,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掌心的温热,以及那一瞬间不易察觉的僵硬。清冽的沐浴露香气若有似无地萦绕在两人之间,在逼仄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老师,对不起……”软杳的声音里带着慌乱的酒意。
“没事。”陈墨的声音温润如常,“还能走吗?”
她点点头,试图站直身子,指尖却不经意擦过他手腕内侧的皮肤。那里的脉搏正急促地跳动着,借着楼道窗口透进的月光,她看见他镜片后的眼睛正注视着她,目光温和而探究。
三楼的走廊寂静无声,仿佛能听见彼此的心跳。软杳慢吞吞地在包里摸索钥匙,金属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谢谢老师,”她转身,礼貌而克制。在门缝即将合上的瞬间,她瞥见陈墨站在原地,月光为他挺拔的身影描上一层银边。
很快,对面响起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软杳靠在门板上,听着对面房门开合的声响。直到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她才缓缓滑坐在地,眼底是无法言说的悲伤。
黑暗中,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客厅投下一道细长的光痕,像极了很久以前那个雨天,少年撑在她头顶的那把伞倾斜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