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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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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队伍在薄雾中重新上路。官道继续向北延伸,地势开始缓缓攀升,路旁的树木也重新变得茂密起来。上午的行程很轻松,偶尔有别的旅人从对面走来,大多是独行的旅者或小型的商贩,双方擦肩而过时点头致意,然后各自继续前行。
就在临近正午,队伍准备再一次停下休整时,后方传来了马蹄声。那声音起初很轻微,混在风声和树林的沙沙声里几乎难以分辨。但很快,声音变得清晰起来——不是一匹马,是好几匹,而且速度很快。格安最先转过头去,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赫里斯勒住马,示意队伍靠边停下。
五匹马从道路的弯道后出现,骑手穿着统一的深灰色制服,胸前佩戴着联合区的徽章。他们以一种训练有素的平稳速度靠近,然后在距离商队十几步远的地方停下。领队的是个精灵男性,年纪大约三十多岁,面容端正,表情严肃但不带敌意。
“北风商盟的商队?”他问道,薇尔的视线扫过他的佩剑上的加强咒印。
赫里斯策马上前一步:“是。有事?”
他从怀中掏出一份卷轴展开:“根据联合区登记处最新提交的核查请求,及援引《跨域商货监管条例》第七款第三项之规定,现对你队于昨日下午申登记编号为‘北风-白岩-深港-729-春-047’的货物,启动‘权责确认核查程序’。”
他在此刻使用的是通用语,薇尔不着声色地打量了一下自己的同伴们,想知道这种事是否常见——只见赫里斯脸上惯常的沉稳出现了一丝裂纹,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薇尔的心微微一沉。
“什么核查程序?”基尔克拉斯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直率和不耐,“昨天不是已经登记放行了吗?”
领队板着脸解释:“登记是准入程序。本次核查,针对的是登记时关于货物‘看守责任’的确认环节。根据条例,若登记方对承运方声明的‘全程看守’状态存疑,或接获利益相关方申诉,有权在货物离开辖区前,要求进行补充核验,以明确责任链条。”
“存疑?申诉?”赫里斯的声音沉了下来,“我们昨天明确回答,货物自接收以来,一直由本商队负责看守,从未转手。登记人当时并无异议。”
“那是登记环节的判断。”领队不疾不徐地收起卷轴,“现在提出核查请求的,并非登记处,而是本次货物接收方‘深港城黑岩商会’,他们声称接到匿名消息,质疑你们途中可能对货物进行了非申报的、影响其‘原始状态’的操作。根据条例,他们有权在货物抵达前,要求联合区作为最后过境点,进行权责确认,以便厘清潜在纠纷。”
赫里斯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但其中的冷意显而易见:“黑岩商会……他们上月刚换采购主管,看来新官上任,是想拿我们立规矩,还是想找借口砍尾款?”
“我们只负责执行核查程序,不猜测申诉方动机,”领队公式化地回答,“请配合。核查将在前方空地进行,不会开箱检验货物内容,仅查看外部包装与封印是否与申报记录一致,并复核相关文件与登记问答逻辑。若无疑点,你们可以继续行程,我们会出具‘权责确认无异议’证明,黑岩商会不得再以此为由提出异议或拒收。若发现疑点……”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这不是针对你们商队。他们去年在另一条线路上吃过亏,货损后追责无门。所以他们现在对《例则》第三条的释义扣得很死,一有模糊就要求启动调查程序。他们有权这么做——这是麦卡锡席为了平衡出资方与承运方责任而设立的权利。”大概是气氛过于一触即发,一旁的另一个精灵补充了一句不知真假的信息,他的视线似乎不经意地落在了薇尔身上,或许是看在另一个精灵的面上才耐心解释。
“需要多久?”赫里斯问。
“顺利的话,一个时辰内。”
队伍被带至前方一片开阔地。执法队下马,动作整齐划一。领队从鞍袋中取出一卷皮质文书和一只镶嵌着浅蓝色水晶的短杖——那是记录法杖,能客观留存影像与声音。副手则开始指挥其余三人布置简易的核查区域。
过程比预想的更繁琐,但也更刻板。他们不触碰货物,只是围绕篷车,用短杖照射每一处封条、锁扣和箱体角落,浅蓝光芒扫过时,封印上的魔法纹路会微微发亮,被记录留存。同时,副手逐项核对着赫里斯再次出示的文件,每一页、每一个印章都要与执法队携带的备案副本用侦测魔法比对。
空气很安静,只有风声、短杖运转的微弱嗡鸣,以及副手偶尔用精灵语报出的核对项目。领队站在稍远处监督,目光锐利。
薇尔注意到他们微妙的态度——即使已经知道商队成员各自的分工,但是在问话时,领队除了专业问题外没有离开薇尔的身边。如果不是他们在起初表现出了对赫里斯领队身份的了解,薇尔甚至会怀疑他们把自己当成了商队领导人。
赫里斯站得笔直,副手正在和他核查路上的细节——他改用了精灵语,薇尔只好站在一旁翻译,她的余光扫过同伴们——基尔克拉斯蹲在篷车阴影里,用一块绒布反复擦拭他随身的小账本封面。格安站在商队与执法队之间的位置,手始终没有离开剑柄三寸以上。米诺瓦靠在她的马旁,看似放松,但竖瞳一直跟随着执法队员的每一个动作。
核查接近尾声时,领队走了过来。他亲自用短杖对篷车整体进行了一次扫描,浅蓝光芒如水波般漫过车身。最后,他接过副手递上的文书,快速翻阅,然后用精灵语对副手说了几句。
副手转向赫里斯:“核查完毕。外部封印与记录一致,文件无篡改痕迹,问答逻辑无矛盾。”他顿了一下,“根据《条例》,本次‘权责确认核查’结论为:无证据表明承运方于登记后、核查前违反应尽责任。联合区将出具相应证明,送达黑岩商会。”
他递过来一份盖好印章的文书副本。赫里斯接过,看也没看就卷了起来。“我们可以走了?”
“可以。”领队已经翻身上马,“证明会由信使送往深港城。后续若黑岩商会再以此事为由提出异议,可凭此副本向当地仲裁所申诉。”
执法队离开得和来时一样干脆。五匹马沿来路返回,很快消失在道路弯处。
空地上一时寂静。风刮过地面,卷起细微的尘土。
基尔克拉斯第一个骂出声,用的是高山方言,音节粗重,薇尔听不太明白。米诺瓦长长吐了口气,把脸埋在马颈的鬃毛里待了一会儿。格安的手终于从剑柄上放了下来。
队伍重新上路后,沉默持续了比往常更长的时间。马蹄声和车轮声在官道上单调地回响,风依旧刮着,却吹不散那股凝滞的空气。
薇尔骑在马上,脊背挺得笔直,目光直视前方,却什么也没看进去。她握着缰绳的手有些发僵,指尖传来皮革粗糙的触感,却感觉不到温度。
刚才的那段经历如同一截看不到的木刺一般卡在薇尔心中,执法队的人看向她时,目光里有一种默认的、近乎随意的理解。而看向商队中的其他人时,他们的眼睛里只有公事公办的冰冷,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评判。
她没做错任何事。她翻译准确,配合核查,甚至因为她的在场,执法队或许还多了一丝难以言明的“按规矩办事”的克制。但正是这种“因为她是精灵”而可能存在的、微乎其微的便利或克制,此刻像一种无声的背叛。
赫里斯策马走在前面,背影依然沉稳,但薇尔注意到他握着缰绳的手比平时更用力一些,肩线也绷得比往常更直。基尔克拉斯跟在篷车的斜后方,他没有再哼小调,只是闷头赶路,偶尔用方言低声嘟囔一句什么,声音含混。
格安跟在队伍后方。薇尔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偶尔会落在她背上,没有恶意,更像是一种冷静的观察。那目光让她更加不自在——仿佛她身上还残留着刚才那场对峙中,属于执法队精灵的某种气息。
她想开口说点什么。解释?道歉?可她有什么可以说的呢?说她不是他们那样的精灵?说她并不认同那种居高临下的目光?这听起来苍白又可笑,像在急于划清界限,反而更显心虚。
风卷着尘土扑在脸上,有些呛人。薇尔低下头,看着马鞍前部磨损的皮面。在绿荫镇,在奥瑞拉和芬恩身边,她从未因自己的精灵身份感到如此… 不合时宜。在那里,她是“小薇尔”,是家人,种族只是一个模糊的背景。即便在商队里,在此之前,她是“翻译”,是新队员。
但今天,在那个精灵副手带着种族优越感的、漫不经心的一瞥中,她的身份被粗暴地重新定义和凸显了出来。她被迫站在了一道无形的界线一侧,而她的队友们在另一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