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誓》Neve

37、第 37 章

　　清晨出城时，白岩城的城门还未完全热闹起来。城外的官道铺得平整宽阔，石面在夜露的浸润下泛着一层冷淡的光。商队的马蹄声在空旷的道路上显得格外清晰。赫里斯走在最前方，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掏出怀表确认时间，然后在那张边角已经磨损的地图上标注记号。米诺瓦驾着篷车紧随其后，基尔克拉斯和薇尔则走在篷车两侧，格安负责断后。
　　最初的几个时辰里，道路上只有马蹄踏过土路的闷响与与车轮碾过碎石的摩擦声。商队的几人似乎都并不健谈，无人在这趟旅途中率先开口打破沉默，于是薇尔只好将注意力转移到人以外的事物上。骑马的感觉与坐在马车里截然不同——每一次颠簸都直接通过马鞍传递到身体，风毫无阻隔地吹拂在脸上。她曾经上过马术课，比起坐在房间里学习晦涩难懂的法术，其实她更喜欢这样与自然的接触，呼吸间能嗅到空气中的泥土与青草气味。
　　随着行进，路边的植物种类也在悄然间发生着改变。薇尔从没走过这条官道，根据赫里斯的解释，他们这趟应该会途经几个种族混居的聚居点，最终到达靠北一些的深港城。
　　正午时分，队伍在一条溪流旁停下休整。溪水很浅，偶尔能看到几尾小鱼从溪底的石头下窜出。基尔克拉斯和赫里斯将干粮取出来分配给几人，米诺瓦从篷车侧面的储物格里取出几只麻袋——里面是混合了燕麦、豆粕和干苜蓿的马粮。她将饲料倒进帆布饲料袋中，挂在每匹马的面前，偶尔抬头望望溪流对岸的树林，耳朵微微转动着捕捉周围的动静。
　　格安提着水桶从溪边回来时，米诺瓦已经生起了小堆的火，他将水壶架在简易的三脚架上。火焰在微风里轻轻摇曳，水壶底部很快泛起细小的气泡。赫里斯蹲在溪边，手指在水面快速划过一道符文——那是极简的水质检测魔法，光芒在水面漾开一圈淡金色的涟漪后消散。“能喝。”他站起身，接过米诺瓦递来的杯子，将刚烧开的水倒进去，又从随身的皮囊里抓了一小撮干茶叶扔进去。
　　薇尔接过自己的那份干粮，在溪边找了块平坦的石头坐下。面包比奥瑞拉烤的要硬一些，风干肉嚼起来带着一股烟熏的味道，她已经习惯了这种简单、甚至是有些简陋的食物。她小口吃着，目光落在溪水对岸的树林上。那里有几只翠鸟在
　　枝叶间跳动，发出清脆的鸣叫，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斑。
　　“下午就能到第一处聚落。”赫里斯喝完杯子里最后一口茶，将杯子收进鞍袋里，“是个联合区，精灵、人类和兽人混居，有统一的登记点。”
　　薇尔点点头。她知道这种地方——多个种族共同管理的区域，通常设在各族势力交界的缓冲地带。登记是必要流程，但一般来说不会太麻烦，只要手续齐全、货物符合申报内容，通常都能顺利通过。她在绿荫镇时听过路过商旅的闲聊，对这种流程有个大致的概念。
　　米诺瓦已经收拾好了火堆，用溪水仔细浇灭了最后一点火星。她检查了每匹马的饲料袋，又摸了摸其中一匹栗色公马的脖子，低声说了几句什么。那匹马喷了个响鼻，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
　　队伍重新上路时，太阳已经略微西斜。官道依旧平坦，但两侧的树林逐渐稀疏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开垦过的田地。田里种着薇尔叫不出名字的作物，绿油油的一片，在微风里轻轻摆动。远处能看到零星的房屋，大多是木石混合的结构，屋顶铺着深色的瓦片或厚厚的茅草。
　　当第一处聚落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时，时间已经接近傍晚。那是一片沿着缓坡建造的建筑群，外围有一圈低矮的石墙，墙头插着几面不同颜色的旗帜——精灵的银白枝叶纹、人类的深蓝船锚、兽人的棕黄战斧，在夕阳下轻轻飘扬。入口处设着一座木质的岗亭，旁边立着块牌子，上面用三种文字写着“联合登记处”，却没有通用语。

　　一行人来到岗亭前，一个看不出具体年龄的精灵从窗口中探出头来，他的目光简单扫视过几人，在篷车上停留了片刻，最后停在了看起来就是领队的赫里斯身上：“商队？”他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带着些例行公事的疲倦感。
　　他说的是标准的精灵语，薇尔下马来到赫里斯身旁，轻声替他翻译。
　　“北风商会，从白岩城来的，”赫里斯上前，将一个带着商会标志的金属徽章和一沓文件递过去，“这是货物清单和过境许可。”
　　登记人接过徽章和盖着瑟奇家的商路许可印鉴的文件，他用符文简单确认了一下二者的真伪，而后才翻开检查。他的目光在货物分类栏停留了一瞬：“多方出资，单点接收？”
　　得到赫里斯肯定的回答，他从桌旁取出一本厚重的登记册，翻到最新的一页：“这类货物途径联合区需要做一次过境确认，”他一边快速地记录着货物的基本信息，一边询问赫里斯，“路上这批货没有进行过转手，一直都是你们负责的对吧？”
　　“负责”与“看守”在精灵语中是同一个词，薇尔犹豫了一下——她对于这样的过关流程还不是特别熟悉——还是将这里翻译成了“看守”。
　　基尔克拉斯在一边似乎想说什么，但是赫里斯已经顺着薇尔的话点了点头。印下带有契约法术的印章后，登记人将东西归还给了赫里斯：“行了，过去吧。”
　　他挥了挥手，一旁的大门缓缓打开，商队几人纷纷上马，踏入了聚落。
　　薇尔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精灵登记官已经坐回岗亭里，正低头整理着桌上的纸张，身影在渐暗的天色里显得有些模糊。
　　他们穿过聚落的主街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街道两旁点起了灯火，有些窗口透出温暖的黄光，有些门前挂着风灯，在晚风里轻轻摇晃。空气里飘着食物烹煮的香气，混合着木柴燃烧的烟味和隐约的酒香。几个半兽人孩童在街角追逐打闹，笑声清脆地回荡在石板路上。一个人类妇女从窗口探出身来，朝他们喊了句什么，声音消散在风中。
　　赫里斯没有在聚落里停留的意思。商队沿着主街径直穿过，从另一头的出口离开。当最后一点灯火被抛在身后，重新踏上黑暗的官道时，薇尔听见米诺瓦在篷车前松了口气似的小声嘟囔：“还算顺利。”
　　确实顺利。登记流程比预想的还要简单，没有任何刁难，没有任何多余的盘问，连货物都没有要求打开看一眼。这种顺利甚至让人有些意外——通常联合区的检查总会多花些时间，哪怕只是走个形式。

　　队伍在聚落外不远处找了块平坦的空地扎营。米诺瓦照例负责照料马匹，格安在营地外围巡视，基尔克拉斯和赫里斯清点货物，薇尔帮忙从篷车里取出晚上要用的东西。一切都在一种平静的节奏中进行，仿佛这趟旅途本该如此——顺利、平淡、按部就班。
　　晚餐时，米诺瓦用那口小锅煮了一锅杂烩汤，里面放了肉干、干豆子和一些路上采的野菜。汤的味道算不上多么美味，但在夜晚的凉风里喝上一碗热汤，总能让人感到几分暖意。众人围坐在火堆旁，各自吃着碗里的食物，偶尔低声交谈几句。
　　“我还以为联合区的官方人员至少会用通用语进行沟通。”薇尔小口喝着汤，想起了今天那个登记人。
　　基尔克拉斯略带疑惑地看了她一眼：“你第一次经过混居区？”
　　薇尔点头，基尔克拉斯了然地回复：“他们内部不同种族之间交流倒是会用通用语，但是对外交流就几乎只用自己本族的语言了。”
　　“那几个高等种族住在一起说不定会用用，但和人类兽人住一起的话，基本对外工作都是高等种族来担任，所以说他们自己的语言也无可厚非。”米诺瓦垂眸收拾着自己的碗勺，补充道。
　　尽管米诺瓦大概没有指代她的意思，但是在意识到自己也是所谓“高等种族”中的一员时，薇尔一时间感受到些许别扭，她没有接话，篝火旁短暂地安静了片刻。夜风拂过营地，带来远处森林的沙沙声和篝火木柴细微的噼啪声。薇尔将碗里最后一点汤喝完，胃里的暖意让她放松了些。
　　“早点休息吧，”赫里斯站起身，打破了沉默，“明天要过碎石坡，那段路不好走。”
　　众人各自收拾。薇尔回到了分配给她的那顶小帐篷中，躺在铺好的毡毯上，她能透过薄薄的帐篷布料，隐约看到外面跳动的篝火光芒。奔波一天的疲惫感终于涌了上来，她闭上眼睛，思绪却没有立刻停止。她莫名有些思念法米利家的感觉——不仅是温暖的床铺，更是那种知道明天也会是平淡的一天，早晨的桌上会摆着冒热气的燕麦粥的感觉。
　　而不是在这样陌生的，尽管施了法术也依旧能感受到地面坚硬的睡袋中，等待着第二天那些她从未经历过的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