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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

  •   午后,赫里斯在一片有溪流经过的坡地示意休整。阳光正好,溪水在卵石间潺潺流淌,能看到几只水鸟在浅滩处踱步。
      众人下马的动作比往常稍慢,带着一种经历紧绷后的疲惫。米诺瓦照常去照料马匹,格安走到稍远的地方警戒。基尔克拉斯跳下篷车,用力伸展着胳膊,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走到一棵树下,靠着树干坐下,掏出水囊大口喝水。
      薇尔下马,动作有些迟缓。她走到溪流边蹲下身,动作有些机械地洗了洗手。冰凉的溪水从她的指缝间流走,刺激着感官。
      赫里斯在她身旁蹲下,掬水洗了把脸。水珠顺着他的下巴流入胡须。
      “不关你的事。”他突然开口,声音不高,也并没有将视线移向薇尔,他只是盯着面前的溪水,仿佛是在自言自语。
      薇尔的手指在水里顿住,她同样没有将目光移向赫里斯,只是默默等待着他的下文。
      “公务点的精灵,十个里有八个是这样。他们不是针对谁,只是一向如此,”他站起身,用布巾擦了擦脸和手,这才转头看向薇尔,他的眼神平淡,只有一种经历过太多类似场面后的了然,“这事就过去了,别多想。”
      他没有给薇尔回应的时间,甚至没有提及刚才遭遇的差别对待,似乎真的只是来告知她一件平凡的事,而后便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来到格安身旁和他讨论起什么。
      薇尔盯着他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宽阔的背影,原本紧绷的心口像是被某种粗粝却温热的织物轻轻擦拭过,她明白这是赫里斯特有的安慰方式,他并不打算和她讨论什么深刻的种族偏见或法则,只是在用这种近乎冷淡的方式告诉她,在漫长的商道上,任何刺耳的言语都不过是拂过的尘土,拍掉之后,路还得继续往下走。
      她收回浸在水中的手,指尖传来的那点刺骨寒意反而让她在那份关于“同族”的复杂情绪中清醒了过来,她起身整了整衣角,没再回头去看来时的道路。

      商队重新出发后不久,地势便开始剧烈起伏,原本平整的官道被交错的岩层和松动的砾石取代。由于登记时的耽搁,众人不得不加快脚步以赶上预定的进度,然而在这样的路上加速总是不易,最终也只是勉强在傍晚赶到了碎石坡——那是一段由于地脉波动而频繁坍塌的盘山斜径,夕阳将整片坡地染成了危险的暗橘色,每一步马蹄落下都会带起一串碎石滚落山谷的声音。
      赫里斯亲自牵引着头马,目光在每一块可能受力的岩石上巡视;米诺瓦不停地抚摸着马匹的鬃毛;基尔克拉斯和格安并行,前者走在靠山壁的那一侧。薇尔本想询问为何要并肩而行,却在看到基尔克拉斯拼命不看向山谷深处的眼神时,了然地沉默。
      薇尔借着简单的占卜法术和对地脉能量的感知,替几人指出了几处岩层下方已经空洞的暗陷。简单的道谢、细碎的落石声、规律的马蹄声与基尔克拉斯为了壮胆轻声哼起的不知名歌曲交错,不知不觉中,篷车的轮轴艰难地碾过了最后一寸斜坡,停在坚实的平地上。此刻天色已经彻底黑透。基尔克拉斯一边抹着额头的汗水,一边长舒出一口气。

      接下来的几天,旅途进入了一种平缓的节奏。他们每天天亮启程,日暮扎营,走的都是赫里斯早已熟悉的路线。有时会经过开阔的平原,风毫无阻隔地吹来,带着远山的气息;有时会穿行在密林间的窄道,阳光被枝叶切割成细碎的光斑,洒在铺满落叶的路面上。
      第五天,他们遇到了雨。不是骤雨,而是绵密持续的雨丝,从清晨一直下到傍晚。路面变得泥泞,车轮时常打滑,行进速度慢了许多。众人都披上了防水斗篷,但雨水还是无孔不入地渗进来,带来湿冷的黏腻感。
      中午无法生火,大家只好在篷车檐下啃干粮。基尔克拉斯抱怨着潮湿的空气会让账本发霉,赫里斯则盯着地图计算延误的时间。格安默默地检查着每匹马的蹄铁,米诺瓦靠在篷车旁,闭目养神。
      薇尔坐在篷车角落,看着雨帘从篷布边缘不断滴落。一些本应被她埋藏在脑海深处的记忆突兀地出现在了她的眼前,她想到在王都的雨天,她和格温德琳窝在窗边的软榻上,听雨点敲打玻璃的声音。那些午后总是格外安静,安静得让人忘记时间。
      “在想什么?”赫里斯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没什么,”薇尔摇摇头,“只是想起以前的事。”她甚至没有苦笑,只是平静地将这段过去掩埋。
      赫里斯没再问,只是递给她一块用油纸包好的干肉。“吃点,暖和些。”
      雨在傍晚时分停了。天空被洗得澄澈,西边的云层缝隙里透出金红色的夕照。他们在林间一片稍高的空地上扎营,米诺瓦生起的火堆格外旺盛,驱散着雨后浓重的湿气。众人围着火堆烘烤衣物,蒸腾的水汽混着柴烟,在暮色里袅袅上升。

      旅途继续。日子在重复的启程、行进、扎营中流逝,却又每天都有细微的不同。薇尔逐渐熟悉了每个人的习惯:赫里斯总在清晨第一杯茶后查看地图;基尔克拉斯记账时喜欢咬笔杆;米诺瓦照顾马匹时哼的歌谣其实有完整的歌词,讲的是兽人先祖迁徙的故事;格安守夜时总会面朝东方,那是太阳升起的方向。
      她也开始主动分担更多事务。除了翻译和占卜,她学会了辨认哪些蘑菇有毒;学会了在泥泞路面上调整马匹的步伐;甚至和自己那匹马搞好了关系。
      第十天傍晚,他们在一座废弃的瞭望塔旁扎营。石塔只剩半截,爬满了藤蔓,但结构还算稳固。赫里斯检查后说可以进去避风,于是众人把行李搬进底层。
      塔内空间不大,但足以遮风挡雨。格安在中央生起一小堆火,火光在斑驳的石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基尔克拉斯从行囊里掏出一小袋面粉和一块熏肉,宣布今晚要做“真正的矮人炖菜”。
      那是薇尔吃过最厚重的一餐。炖菜浓稠得像泥浆,味道强烈,吃下肚后浑身发热。基尔克拉斯颇为自豪地讲解着做法,虽然大部分步骤在其他人听来更像是“把能找到的东西都扔进去煮”。
      饭后,众人围坐在火边,没人急着去睡。格安难得讲了些和战斗无关的话;米诺瓦用路上捡来的树叶做了哨子,轻声吹奏着不成曲调的歌;赫里斯讲起了他早年行商的经历——如何被狡猾的商人骗过,如何在暴风雪中迷路,又如何因为一次偶然的善举得到了后来最重要的客户。他的语气平淡,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但火光映照下的眼睛里,有某种遥远而真切的东西。
      “那你为什么还做这行?”薇尔问。
      赫里斯沉默了一会儿,但似乎并不是在思考理由,更像是在构思语言:“习惯了,而且……路上总能遇到有意思的人。”说这话时,他的视线扫过了商队的所有人。

      旅途进入最后几天时,空气中开始混入一种咸涩且潮湿的气息,预示着深港城已不再遥远。
      当那巨大的灰色石墙与海鸟的鸣叫声一同出现在地平线上时,半个月的旅途已接近终点。篷车稳稳地停在分会点的仓库前时,薇尔感觉到一种奇异的空落感。
      基尔克拉斯从沉甸甸的钱袋里数出一叠银币,分别交到每个人手中。当他把那份报酬递给薇尔时,他第一次露出了一个算得上温和的笑容,他并没有说什么客套话,只是点了点头。米诺瓦在牵马经过薇尔身边时,那一抹鲜红的流苏在黑色短发间灵动地晃动着,她学着那些游吟诗人的样子微微欠身,以示告别,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向了驿站的马厩。
      赫里斯靠在仓库门框上,望着正整理行囊准备踏入这座陌生城市的薇尔,他抬手将一块标有商会标志的徽章扔给她:“遇到麻烦,可以找商会的人帮忙——虽然太大的麻烦也帮不了,不过小忙还是可以帮的。”
      薇尔稳稳接住飞来的徽章,指腹掠过金属上的纹路,而后将其收入包裹中。
      谢谢。她说。
      “不打算留下跟我们长干?”
      “不了,我出来不是为了找份稳定工作的。”薇尔摇头。
      赫里斯轻笑:“改变主意的话欢迎你回来找我。”
      与相伴了十五日的同伴们告别,薇尔在城内找了家暂住的驿站。她在柜台前站定时,老板刚登记完上一个旅客,笔尖停在册子末尾。他抬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半秒,又落到她肩上的行囊:“住几天?”
      “三天。”
      他将登记册推到薇尔面前,册子边角泛黄,纸页上有深浅不一的墨渍。薇尔接过旁边搁着的羽毛笔——笔尖有些分叉——登记了自己的信息。
      老板扫了一眼,没问什么。他从墙上取下一串铜钥匙,挑出其中一把,放在柜台上。钥匙很旧,齿口磨得光滑,系着的木牌上用刀刻着“七号”。
      “二楼尽头。每天二十铜币,包早餐。马厩另算。”
      薇尔从钱袋里数出六十枚铜币,一枚枚排在柜面上。铜币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老板用指腹将铜币拢进抽屉,动作熟练得像在收捡落叶。
      她拿起钥匙,转身走向楼梯。木制台阶在脚下发出规律的吱呀声,每一声的间隔几乎相等。二楼走廊狭长,墙壁刷着白灰,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露出底下深色的砖石。尽头那扇门漆成暗绿色,门板上有几道旧划痕。
      钥匙插进锁孔时有些涩,她稍稍用力才拧动。房间很小,只放得下一张窄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床上的铺盖洗得发白,但叠得整齐。窗户对着后院马厩的方向,能看见几匹正在吃草的马,和更远处港口的桅杆尖。
      她放下行囊,关上门。门锁合上的声音很轻,但在这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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