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宋朝启 天禧二 ...
-
天禧二年，正月初五，忌上班。
初五复工早起上朝的某大虞皇帝觉得自己一人的怨气足以养活一只邪剑仙。
怨念归怨念，肖瑞看到官员们高效的办事效率还是摆出了欣慰的老板架子。
“诸位爱卿都很有干劲啊。”
然而他笑眯眯的神情落到大臣们眼中完全变了味。
经过几日年休，有认为陛下从前不过是藏拙，如今已有从摄政王手中夺权之意；也有听说今年摄政王依旧入宫留宿，认为陛下还受其掣肘；甚至还有到处找门路攀上江家，想借皇后的势力升官发财的。
但不管是那个党派，抱着何种心思，在见识到“考勤”的威力后，都只能卯足了劲干活，每日过得如牛似马，免得被同僚的业绩压得抬不起头。
考勤，恐怖如斯。
肖瑞则完全不觉得哪里有问题，甚至摩拳擦掌想要试行更多压榨员工小妙招。
毕竟，哪有领导全年无休下属摸鱼领工资的道理？
诸大臣扯着笑脸连声附和，不约而同地看着陛下的笑颜打了个寒颤。
-
肖家祖先南征北战，将周边小国尽数收为虞朝的藩属国，每年元月派使臣入京上贡。
“启禀陛下，今年西燕派三皇子作为使臣入京上贡，恐怕来者不善。”鸿胪寺卿忧心忡忡。
西燕是虞朝西边的一个藩属国，先帝在世时战败，将宫女所出的不受宠的三皇子送到虞朝为质。明丞相故去时，三皇子趁乱逃回西燕，西燕老皇帝为此送来一大堆奇珍异宝赔罪，先帝当时也无心再追究。后来西燕如同得到高人指点，不仅扭转颓势富国强兵，还接连吞并西部其他几个小国，成为虞朝西边最大的国家。
据说，西燕三皇子就是那位高人，因此颇得老皇帝欢心，隐隐有把皇位传给他的意思。
“区区一个逃回去的质子，有何可惧？”有大臣同他呛声，朝臣们也纷纷交头接耳。
肖瑞同明隐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制止大臣们的叽叽喳喳。
西燕实力逐渐强大，哪怕尚未显露野心，肖瑞也不得不忌惮几分。
“西燕使团何日入京？”
朝堂上顿时安静下来。鸿胪寺卿瞥了眼最前方的那道身影，内心默默掐了一把汗，“回陛下，西夏使团上报的日子是……上元节那日。”
朝臣们止住交谈，自以为隐秘地将眼神飘向静静站在百官之前的摄政王，大殿内落针可闻。
谁人不知当今摄政王的生辰便是在正月十五的上元节，每逢摄政王生辰，皇宫里的贺礼便如流水般送进王府，皇城里最热闹的萍水湖畔还会燃放陛下幼年亲自为摄政王研制的烟火。
朝廷上有几位为官多年的官员更是听说过从前陛下、摄政王同这位三皇子的……轶闻趣事。
肖瑞也不由看向明隐。
他对众人的视线恍若未觉，举起笏板上奏使臣来朝事宜，声音平稳，条理分明。
肖瑞收回莫名浮动的心思，有条不紊地给各部官员增加工作。
下朝后，肖瑞将明隐单独留下，邀他去御花园散步。
肖瑞气定神闲地欣赏园中光秃秃的枝干。明隐难得有些沉不住气，忽然站定道：“陛下，西燕……”
肖瑞也停住脚步，头也不回道：“怕什么？”
不等明隐回答，肖瑞便松开掐弄花枝的手接着往前走：“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多年不见，朕倒想看看他有什么长进。”
这个“他”是谁，他们心知肚明。
明隐薄唇轻抿，默不作声地踏过雪地里的枯枝。
-
按照朝贡惯例，西燕使团上午入城，在会同馆内稍作安置便和礼部官员参加宴席，下午则学习之后入宫觐见的规矩。晚上原本是没有安排的，可西燕三皇子请求单独入宫面见大虞新帝，鸿胪寺只好在皇帝的默许下准备好相关事宜。
说实话，肖瑞对这位童年玩伴只依稀有几分印象，想不明白他到底是何居心后干脆不再浪费心力，只是百无聊赖地坐于上座等待。
摄政王府的生日宴照旧是办了的，只是碍于使臣到访不便大办。明隐过生日还要应酬固然惨，而他更是糟心，不出意外的话，连今晚溜出宫看花灯的机会都没有。
肖瑞有些恨恨地啧了一声。
“西夏使臣宋朝启，参见大虞陛下，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来人穿着厚厚的鹿皮袍子，黑发用彩绳和珠坠编了几条小辫垂在胸前，腰间绑着一圈宝石串。他轻车熟路地行了个大虞的礼，在坐到饭桌上前的一言一行挑不出半点错处。
到底是念及几分旧情，肖瑞只当这是一场私宴，安排宋朝启与他同桌吃饭。然而，开饭后这人原形毕露，每说一句话就挨肖瑞越近，胳膊也很不老实地乱蹭。
肖瑞秉持着“敌不动我不动，敌动我等等再动”的策略装作看不见，夹肉的手被他蹭的一抖，肉块直直地掉在龙袍上，又一路往下，滚出一线油渍。
魏进忠吓得递上帕子就跪倒在地。肖瑞没看他，神色冷静地拿起帕子擦拭污渍，手又被一只大掌裹住，耳边是罪魁祸首的幸灾乐祸：“陛下怎么这么不小心，臣来帮您吧。”
肖瑞钳住他的手一把甩开，终于大发慈悲地直视他的眼睛，“宋朝启，跟朕过来。魏进忠你不必跟着。”
魏进忠战战兢兢应声退下。宋朝启半点不怕，一双狐狸眼中满是得逞的笑意：“臣遵旨。”
肖瑞径自领着他去了一处有些偏僻的宫殿，无人值守，只勉强在屋檐上挂着一盏烛灯增添节日气氛。
“陛下带臣来这夜黑风高、四下无人的地方，叫人不得不怀疑，您对臣居心不良呢。”
最后几个字他尾音上扬，缱绻似情人间的呢喃。
肖瑞对这位童年玩伴的恶趣味无动于衷，绕到屏风后翻箱倒柜，“西燕三皇子贵人多忘事，还要朕来提醒这是你当年逃走的地方吗？”
“陛下竟当臣是贵人吗？臣真是不胜感激。”宋朝启转着圈把屋子打量一遍，挑了个顺眼的椅子坐下，“当年臣也不过是回家一趟，怎么能叫‘逃’呢？”
肖瑞懒得再跟他打嘴仗，把刚刚从柜子里翻出来的小匣子抛过去，撂下一句“物归原主”就不再理会他。
宋朝启身手灵活地接住，也不打开，就拿在手里把玩：“陛下这是……”
他话说到一半没了下文，直勾勾盯着刚换好便装的肖瑞。
肖瑞本就生的白，又先天体质弱，常常一个不注意新衣裳就又能大上一圈。此时这套金丝祥云纹的缃色窄袖劲装不知是何时做的，袖口松松扣住那截细细的腕子，一串红玛瑙手串若隐若现。腰带也偏大，虚虚显出他不盈一握的腰身。
“臣来帮陛下吧。”
肖瑞一心驯服腰带，没注意到宋朝启绯红的耳垂和渴望的眼神，头也不抬道：“不必，你也去把衣服换上，朕顺便把你带出宫。”
宋朝启还想争取一下，但肖瑞沉浸在梳高马尾的世界里鸟都不鸟他，只能默默到屏风后找了套玄色劲装换上。
-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时隔四年，肖瑞再次穿梭在明灯人潮里，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真是好多年没有来过这么热闹的街市了。”宋朝启揪住肖瑞的衣角以免走散，不住地左顾右盼。
肖瑞闻言在鬼面具下翻了个白眼。
今晚要不是他非要进宫面圣，他早就出来逛街了。现在平白浪费一个多时辰不说，还要领着这个同样戴鬼面具穿劲装梳高马尾的学人精。
肖瑞沿街一路逛过卖花灯、面具、荷包甚至糖葫芦的小摊，最后停在一个不太起眼的汤圆摊子前，一对中年夫妇正打算收摊。
“婶子，来一碗赤豆元宵。”肖瑞丝毫不嫌弃桌椅上的油污，随便挑了个位置坐下。
“诶，好。”大叔爽快地应了一声，手脚利索地把东西又摆回去煮元宵。
大婶看向站在一旁面无表情的宋朝启，犹豫着招呼道：“这位公子可要来一碗元宵？”
宋朝启不知在想什么，没有立刻回答。肖瑞朝大婶笑了笑说：“他不吃。”
宋朝启回过神来就听见这么一句话，大步走到肖瑞身边坐下，气哼哼说了一句：“我要吃桂花糖的！”
大婶感觉到他们之间的不对劲，点头应好后便回到大叔身边帮忙。
肖瑞没理会宋朝启莫名其妙的脾气，给自己倒了一杯桌上的粗茶，望着萍水湖方向燃起的烟火自顾自地喝。
宋朝启不爱喝茶，也不看烟火，一味盯着烟火下肖瑞明明灭灭的眼睛和平静无波的鬼面具，嘴里嘟囔着“这么多年了还是这套烟火啊真没意思”之类的垃圾话。
肖瑞权当听不见。
如果没记错的话，从前宋朝启还在大虞皇宫当质子时也是对他做的烟火颇有意见。这么多年还是这个讨嫌的死样子。
肖瑞没忍住笑了笑。
等肖瑞喝完一整杯茶，烟火也已经放完了。他平心静气地向大婶道谢并付了两份元宵的钱，这才宋朝启。
“西燕老皇帝快不行了吧，为何此时来虞朝？”
“听说大虞新帝要成亲，来凑个热闹罢了。”
“不请自来，怕是来者不善。”
“这话可真让我伤心呢。”宋朝启又摆出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单手托下巴，笑眯眯地看肖瑞紧绷的神色，“我只是对新娘子很好奇罢了，对朋友之妻我怎么会有坏心思呢？”
“没有自然是最好。”肖瑞说完这一句就不再开口，只埋头专心吃放凉的元宵。宋朝启也闭上了嘴。
一碗元宵下肚，宋朝启好似忘记了方才的龃龉，又开开心心地邀请肖瑞一起放河灯。
肖瑞被半拉半拽地带到河边，望着眼前的景象久久愣神。
满河皆是承载了美好愿望的花灯，顺流而下，铺就一条暖色的银河。
天上人间。
“这么喜欢这个灯啊？都舍不得放。”宋朝启放完花灯凑过来拍他的肩膀，被他不着痕迹地避开。
肖瑞捧着自己的花灯，烛火在他眼中摇晃，衬得一双眸子分外亮，嘴上却冷言冷语道：“与你无关。”
宋朝启周身气势一凛，但又转变得太快，好似只是错觉。
他嬉皮笑脸，强行同肖瑞勾肩搭背：“长祉这样对老朋友，真让人难过。”
听见这个称呼，肖瑞不悦地用力扯开他的胳膊，迅速放下河灯后径自离开。
宋朝启轻笑一声，双手抬起放到脑后，慢悠悠跟上他，在他耳边轻声告别：“夜深了，我就先回了。”
在加快脚步和肖瑞擦肩而过的瞬间，他又留下一句：“别来无恙。”
肖瑞意外地停住，注视着那道背影混在人流中远去。
思索片刻，他转身往另一个方向去。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宋朝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