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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执棋 “明爱 ...
“明爱卿认为呢?”
御书房里,肖瑞眉心微蹙,目光落在自始至终一言不发的明隐身上。
一群老东西见上次清查没动他们,国丧刚过就打起他后宫的主意,天天一堆折子递上来催他立后纳妃。
今日更是说动庞太傅领头来御书房催婚,肖瑞不胜其烦,转头把问题抛给摄政王。
“回陛下,臣以为,您确实到了该立后的年纪了。”
那日明隐醒后被罚亲自去江家给江欢容赔礼道歉,又罚俸一年,禁闭半月,这场扰乱京城的闹剧才算告一段落。
一切风平浪静,好似那句过界的质问从未说出口。他们不约而同各退一步,在君臣的红线两端遥遥相望。
此时被一干老臣压的没办法,肖瑞才寄希望于明隐能出声反对。
闻言,肖瑞只是暗笑自己昏头,面上仍旧随意又温和,摆摆手赶人。
“都下去吧,朕会考虑。”
吏部尚书也是先帝留给他的可用之臣,只是年纪大了格外爱操心他的婚事,先帝还在世时就上书说该给太子定亲了,先帝都有些拿他没辙。
此时小老头听出他的敷衍就开始念叨:“陛下,明年您便及冠了,后位久悬不利于民心稳定啊。”
“老尚书不必忧心,朕说了考虑就是会考虑的。”肖瑞知道他无非是担心他至今没有亲生子嗣,却并不在意,坚持把拖字诀贯彻到底。
明隐始终安静站在一边,袍袖里的手不自觉地攥紧。
他走这一趟只是顺着几位老臣来表明态度,再开口也不会有更多的用处。
他早就料到这个结局,只能控制自己不走上舅舅的老路。
把一干大臣搪塞回去后,肖瑞撑着书案缓缓起身,挪步到窗边,一把推开窗子,任风雪刺进来。
魏进忠匆匆取来大氅给他裹上,然后静静立于他身后。
肖瑞眉眼微动,在听见背后的鼻涕吸溜声时叹了口气,复又把窗关上,扯下大氅丢给魏进忠。
“犯什么蠢呢!”他低低骂了声,魏进忠知道他并未动怒,只是笑了笑,把大氅收好。
那次病后,陛下越来越有活人气了,就像从前明太傅还在时一样。
也算因祸得福。
思及此,魏进忠又悄悄勾了勾唇角。
肖瑞在书案前徘徊良久,最终还是提笔写下一封密函,让麒麟卫送到江欢容手中。
自那日受刑后,肖瑞以救驾之名将江欢容送回尚书府休养,金银珍宝、珍稀药材等赏赐送了一大批,太医也定时派去检查她的恢复情况,总算是让她好得差不多了。
肖瑞派了两个麒麟卫暗中保护,同时也负责递送书信,没让他们断了联系。
上次的来信中,江欢容说江宏成有意让她姐姐入宫,还明里暗里催她嫁人。
她说:“我可以挣钱养活自己,以后离开京城,自由自在。说不定某天一觉醒来,我就回家了。”
那时肖瑞回信保证绝对不会让江宏成如意,如今却去信问她是否愿意入宫为后,要亲手打碎她的梦。
用捆住他的锁链,再囚住另一只向往自由的飞鸟。
但他是皇帝。
因为他是皇帝,所以只要大虞无恙就可以。
出乎意料的,麒麟卫很快带回回信。
肖瑞屏气拆开信筒,信纸上却不是他以为的愤恨与哀怨,只有端端正正的一个字。
“好。”
不问缘由,不道苦处。
肖瑞呼吸一滞,慢慢滑坐在地。
信纸边缘迸开褶皱,最终被攥成一团,缩在湿黏的手心。
魏进忠见势不对,领着一众宫人退出御书房。
良久,殿内响起一声自嘲的轻笑。
似悲,似叹。
信纸被仔细抚平,展开,悬在跳跃着的烛火上。
那火光在肖瑞眸中只短短燃起一瞬,不等激起沉潭中的半点波澜便化作灰烬,四散在金碧辉煌的宫殿角落。
-
翌日肖瑞便在朝上宣布立江家二小姐江欢容为后,令礼部尽快筹备立后大典。
“朕有皇后一人足矣。选秀之事,此后不必再提。”他的眼神扫过下首众臣各异的神情,脸上始终挂着愉悦的笑。
话音刚落,殿内落针可闻,无人再奏。
不等朝臣们将这个消息消化完,肖瑞又宣布实行官员考勤之制,不合格者贬,长期不合格者剥去官位。
说罢,不等大臣们反应,径自下朝离去。
一炷香的工夫内接连两个重大消息炸得一众大臣们晕晕乎乎,等他们回过神想找江尚书和摄政王打听消息时,却发现两人不知何时已经不见踪影。
-
明隐不清楚自己是怎么离开议政殿,又怎么走到御书房外的。
宫墙边红梅含苞待放,天色明净,晴光映雪。
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他愣愣站在阶下,遥遥望着御书房紧闭的门,久到江尚书再次从他身侧经过。
他的耳中好似罩了层膜,听不清江宏成说了什么,也无意同这位未来的国丈攀谈。
转身离去时,他在心里无声地问。
先帝同先皇后名正言顺地喜结连理、诞下皇子时,舅舅是否也曾如此锥心刺骨的难受?
为了这深不可测的帝王心,和明家流芳百世的忠臣名。
御书房内。
肖瑞三言两语打发掉江尚书,又定在桌旁琢磨棋局。
良久,他落下一颗黑子,勉强堪破一丝破局的生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魏进忠适时上前禀报:“陛下,摄政王走了。”
肖瑞手拈白子,只“嗯”了一声。
他没打算跟明隐解释什么,也不担心他会打乱局面,退一万步来说,搅浑水对他的局更有利。
“落子无悔。”
一声呢喃轻飘飘散在空气里。
-
年关各种各样的事务堆积如山,旧的刚去新的便来,肖瑞忙得几乎连轴转,直到大年二十九才堪堪有歇息的时间。
江欢容被江家好吃好喝地供着,已经恢复初见时古灵精怪的劲头,依旧时不时套个贵公子皮溜去醉风居处理生意。
她是真的很有商业头脑,醉风居已经在虞朝十八州都开起了分店,据说过两年还要把店开到周边各国去。
听说肖瑞今日有空,江老板大手一挥,邀他到醉风居不醉不归一场。
肖瑞欣然应允,装作没听见魏进忠“年末城内鱼龙混杂,出宫不安全”的碎碎念,直接把他捎上,乔装往宫外去。
新岁将至,街市上处处张灯结彩,路人与摊贩却并不多。
肖瑞后知后觉,此时人们应当同家人团聚一堂。
“魏进忠,明日朕给你放一日假。”肖瑞让江欢容给魏进忠也留了一个小包间,说罢便挥手赶他离开。
魏进忠喜笑颜开,说了几句吉祥话就退下。
厨娘打扮的江欢容坐在肖瑞对面,豪放地拎起一个酒坛:“我研究出来的加强版白酒,比现在市面上所有的酒都带劲,来一口?”
肖瑞直勾勾看她一眼,浅笑应好。
江欢容给两个杯盏中斟满酒,举杯笑道:“来,第一杯敬大忙人。”
肖瑞配合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可惜做不出可乐。”江欢容惋惜地摇摇头,伸筷子把肖瑞刚倒进锅里的肉片捞出来放进自己碗里。
肖瑞被抢了肉也不恼,笑道:“这样就很好了。”
有同乡,有挚友,有肉有酒。
这样的日子就很好了。
江欢容又给自己的酒杯满上,瞥他一眼啧道:“不想笑就别笑了,笑得脸都不好看了。”
于是肖瑞脸上的笑意淡去。
小巧的酒杯在他指尖转了转。好一会儿他才前言不搭后语地找补:“这酒辣得我嗓子疼。”
江欢容“嗯”了一声权当回应。
这酒她也找两个麒麟卫尝过,口感温润醇厚,只是后劲比较大。
不过酒辣也好。
就着火锅,几乎小半坛酒进了肖瑞的肚子。白玉般俊美的脸庞上布满云霞,看向江欢容的眼神也失去焦距。
江欢容见状收了酒坛子,比了个剪刀手问:“醉了?这是几?”
肖瑞的目光越过那只几乎杵到眼前的手,虚虚落在江欢容脸上。一双多情的桃花眼里水光盈盈,眷念与痛苦抵死纠缠,凝成一滴泪缀在眼眶边缘。
“你是来救我的吗?”
一句话轻得几乎要被火锅的咕嘟声盖过去,但等着他回答的江欢容听得实实在在。
这个人是不知敌友的皇帝,是这个世界手握最高权力的人。
一面是少年天子,仁慈明智,处事老成,励精图治,民间赞不绝口的明君。
一面是异世孤魂,讨厌上班,会在信里蛐蛐啰嗦的大臣,鲜活又亲切的“同乡”。
相逢以来,她第一次真正见到这个同乡。
她还怔愣着,没等到回答的肖瑞已经不动声色眨去眸中似有若无的水汽,轻轻一哂,仿佛刚才一瞬间的情绪外露都是错觉。
“朕醉了,告辞。”
被肖五紧急叫来的魏进忠恰在此刻进门,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陛下,天色已晚,奴才已经吩咐人备好马车,随时可以回宫。”
肖瑞从善如流由他搀着离开,脚步虚浮,脊背却挺得笔直,用力过猛得显出几分僵硬。
江欢容在心里狠狠后悔,恨不得回到一刻钟前抽醒发呆的自己,可现在显然过了回应的最佳时机,只好咽下话头,扯出笑脸送他们上马车。
醉风居里客人已经走光了,门口只剩下被雪浅浅覆盖一层的脚印和车辙印。
江欢容朝那个背影挥手告别:“提前说一声新年快乐嗷!”
肖瑞始终没回头,只扬起右手小幅度挥了挥。
江欢容突然瞪大双眼,向前挪了一步,本该收回的手定在半空。
“怎么了公子?”身后同样乔装过的婢女疑惑地问,已经掀开马车门帘的肖瑞也身形一定。
江欢容摇摇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接着更大幅度地挥手,没头没脑地喊了一句:“多谢!”
肖瑞只当她在耍酒疯,微微弯腰钻进马车,魏进忠冲江欢容颔首道别后熟练地驱车离开。
马蹄哒哒远去,一切都在江欢容眼前与久远的模糊画面重叠起来。
-
国丧期过的第一个新年,城里处处张灯结彩,热声鼎沸。皇宫里也随处可见红灯笼和桃符,宫女太监们得了新帝发的“年终奖”,换上厚实的宫装在雪地里嬉笑打闹。
魏进忠得了假不知去了哪里,肖五今日也不当值。肖瑞索性只让两个小太监在偏殿候着,自己则躺在改装过的摇椅上闭目养神。
今年他照例邀请明隐入宫守岁,但并不对此抱有多大的希望。毕竟自那日从御书房前离开后明隐便称病不上朝,已经小半月不见人了。
肖瑞让魏进忠代为探望后便没再过问。
他自己也是一团乱麻,没必要强求明隐把一切理清楚,这样不远不近反而能堵住一些大臣的嘴。
冬日天暗的早,申时便要燃灯。肖瑞被小太监点灯的动静惊动,正要吩咐他别点灯,却听他说摄政王已经在外头等了小半个时辰了。
肖瑞蹙眉,利落地起身往外走:“怎么不早些通传?”
“回陛下,摄政王听说您在小憩便不让奴才通传,也不愿去偏殿,一直在殿外站着……”
肖瑞眉心皱出一个“川”字,斥道:“不是还病着吗?真是胡闹!”
小太监一骨碌跪下,“陛下息怒!奴才实在劝不动王爷啊……就给备了手炉和热茶……”
肖瑞远远望见门口的人影,疾步走近,一眼便注意到明隐煞白的脸色。
本就生着病,又在寒风里站了半个时辰,一张苍白的脸在玄衣的映衬下更显得病弱。
他俯身行礼,声音艰涩,“臣拜见……”
肖瑞绷着脸,不等他说完就扯住人往寝殿走。
他走得很快。明隐双腿僵硬,自知把人惹恼了,咬牙强撑着跟上,又猝不及防灌进一口寒风,弓起腰咳嗽不止。
他自幼习武,体质其实很好。只是上次一场突如其来的发烧还没好全,今日又进宫吹了夜间的寒风,一口气没缓过来,肺里火烧一般难受。
肖瑞不知何时站到他身侧,伸手一下一下轻拍他的背,等他缓过劲来才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放缓脚步走在他身前,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多谢陛下。”明隐哑着嗓子道谢,自觉地跟上皇帝体贴的脚步。
肖瑞下意识要嘲笑他这副低眉顺眼的衰样,但最后只是淡淡一点头便侧头吩咐小太监传膳。
两人安安静静地坐在寝殿里,谁也不看谁。
屋内烧了地龙,明隐冻僵的身体慢慢回暖,传来连绵的痒意。
他又垂下头低低咳了几声。肖瑞心烦意乱,从桌上的茶壶里倒了杯温热的茶水推过去。
明隐眼里闪过一片细碎的光,伸手捧起杯子哑声道:“谢陛下体恤。”随即小口小口将一杯茶饮尽。
肖瑞瞥见他手背上的陈年旧疤和隐隐有复发迹象的冻疮,胸口堵着的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最后丝丝缕缕游走在四肢百骸间,疲惫感沉沉束缚住身体,不断下坠。
气氛僵持了一会儿,还是肖瑞先开口:“明修野,你到底想做什么?”
明隐捧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僵硬一瞬,随即笑道:“是陛下想做什么。”
他相信陛下初心不改,也相信自己不会错看。
不管陛下想做什么,他都奉陪到底,万死不辞。
明隐起身,向肖瑞行臣服礼,额头扎扎实实地叩在暖意融融的地面上。
“请陛下,相信微臣。”
肖瑞咬牙憋住鼻头漫上的酸意,迅速上前虚扶他起身,“明爱卿不必如此。朕信你。”
明隐站直身体比肖瑞略高半头,此时微微垂着头,炽热的目光好似能穿透肖瑞的所有伪装。
肖瑞逼着自己回望过去,重复道:“朕信你。”
明隐笑起来:“臣知道。”
想给自己点一首《爱人错过》,真是不知道怎么来场甜甜的恋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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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执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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