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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长祉 “瑞瑞 ...
“瑞瑞……”
明隐拿帕子仔细擦去肖瑞额头的汗珠,大拇指轻轻抚平他眉间的沟壑。
那日在醉风居分别后肖瑞便不见踪影,直至深夜才被肖五带回宫。如今已昏睡了整整两日,冷汗浸湿了一身又一身衣服,牙关也紧紧咬着,喂水喂食都要费很大的劲。
眼见着本就没多少肉的人瘦得下巴只剩尖,太医院却只能诊出梦魇之症,开了个安神的方子缓解。明隐心急如焚,给太医院最后两日期限,若陛下还是迟迟醒不过来,就要将一众庸医流放边疆。
“人招了吗?”他眉眼冷厉,掖被角的动作却轻柔无比。
魏进忠没跟在陛下身边后陛下出了事,若不是那日是陛下的吩咐,他又陪在陛下身边多年颇得圣心,那日夜里明隐说不定就下令把他大卸八块。
独自面对面色憔悴不掩阴沉的摄政王,魏进忠心惊胆战地回话:“天牢那边只说,江小姐哭哭啼啼,什么也问不出来。”
“江、欢、容。”明隐指节捏得咯吱作响,“本王亲自审。”
-
一枕黄粱梦,不可慰平生。
兴国寺的老住持这样说。
彼时,肖瑞挨着明不妄坐在小榻上,老住持的视线不知落在哪里,明不妄也是神色晦暗。
室内寂静。肖瑞看看老住持,又看看明不妄,最终只是捧起方桌上的苦茶喝了一小口。
命数吗?
封建迷信的东西。
肖瑞睁开眼时还没完全清醒,意识陷在漫长的、走马灯似的过往里,被魏进忠压低的惊叫声硬生生扯出来。
“陛下!您终于醒了!来人!来人!”
聒噪。
肖瑞想喊住他,嗓子却像被砂纸磨过,发不出声音,好在魏进忠很有眼力见地给他喂了杯温水。
“怎么回事?”肖瑞靠坐在床头,身体疲软得动弹不得。
“陛下,那日您被麒麟卫送回宫后昏迷了两日有余。摄政王大怒,封了醉风居,如今正亲自审问江家二小姐,江家那边也派兵把守着,一个人都没放出去。”
肖瑞瞳孔一震,急得嗓子劈叉:“去拦着他!”
明修野的审讯手段,江欢容不可能受得了。
“诶,嗻。”魏进忠见陛下面上急色,心道不好,急匆匆去安排。
两个时辰后,肖瑞在偏殿见到了被折磨得筋疲力尽的江欢容。
太医诊断说,表面伤口事小,但内里受损,要好生将养三个月,日后也可能会落下病根。
江欢容躺在床上,眼睛紧紧闭着,泪水无声淌出,沾湿了大片枕头。
“对不起。”肖瑞脸色尚且苍白,从魏进忠那里了解事情始末后就半跪在床头,无力地道歉。
江欢容眼泪流得更凶:“我想回家。”
回不去的。
十九年,他都忘记要回家了。
肖瑞这样想着,却没有道破,只嘱咐太医几句话就由魏进忠搀着离开。
明隐的手段他知道,口头道歉太苍白,总得给江欢容一个交代。
明隐被魏进忠阻拦施刑,又一路看着宫人小心翼翼护着江欢容回宫时就隐隐明白了什么,此时静静跪在御书房内等候陛下发落。
那日他与陛下分别后便回了王府,辗转反侧半夜未眠,天微微亮时得知陛下昏迷便赶进宫守了两日,又去天牢审讯半日。哪怕曾是征战沙场的定北侯世子,一日奔袭夺下三城,也受不住这般折腾,眼下青黑明显,胡茬冒出头没来得及打理,往常规矩束起的发冠也略显散乱。
肖瑞一进门就注意到他憔悴难掩的脸色,一颗心忽被酸水浸透,坐在龙椅上一时不知怎么开口。
明隐在满室安静中先一步俯身长拜,张口就是告罪。
“微臣擅作主张,关押审讯户部尚书之女,软禁江家人,且殿前失仪,惹陛下不快,自请三十大板,禁闭半年,罚俸一年,以显圣明,正视听。”
字字句句都为他考虑,却不想如此重罚会让朝官如何看轻他这个摄政王,他这个皇帝又是多么薄情寡义吗?
肖瑞眸色沉沉,把魏进忠赶出门,强撑着走过去,蹲在他身前:“明隐,你抬起头来看着朕。”
明隐身体一僵,顺从地跪的笔直。他们距离太近,他眼睛里的红血丝毫无遮掩地展露在他面前。
肖瑞原本要出口的质问一瞬间都哽在喉头,憋回去的怒气压得鼻头一酸。
“你我相识多年,朕自认情谊不一般。可你既然莫名其妙地疏远,朕受伤了又何必凑上来照顾,现在又让朕重罚你……”他有些脱力,干脆也跪在地上,硬撑着说下去时牙齿都在颤抖,“明修野,你到底把朕当作什么?”
明隐脸上是罕见的一片空白,片刻后反应过来,连忙从怀里掏出帕子为他擦脸:“陛下、陛下,臣错了……别哭,陛下……”
肖瑞这才后知后觉面上一片湿润,怒气也后知后觉涌上心头。
要不是这个混蛋整天莫名其妙,他堂堂皇帝,怎么会被气哭?!
他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夺过帕子胡乱擦脸,气急败坏喊道:“谁哭了?!再胡说八道朕把帕子塞你嘴里!”
明隐愣怔着看他,眼圈发红,嘴角却扬起一个明显的弧度。然后双眼一闭,竟是直接晕倒在肖瑞身上,下巴重重磕在他没什么肉的肩头上,砸的肖瑞险些倒在地上。
“来人!魏进忠!叫太医!”肖瑞顾不上接着发火治他的罪,手忙脚乱扶住身上的人,高声喊人来帮忙。
皇帝昏完摄政王昏,太医院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穆院首与已故的明丞相交好,自好友离世后对先帝也再无半分笑脸,肖瑞和明隐都不大敢去触他霉头。这几日看着摄政王发疯似的威胁太医,此时又闹的太医院人心惶惶,他臭着脸给两个小辈把脉开药,只在看见两人糟糕的脸色后医者仁心占了上风,没指着他们鼻子骂。
肖瑞理亏,不敢辩驳半句,只连连应好。若不是穆则俞见识过他的离经叛道,说不定也要被这副乖顺样子骗过去,只是再怎么样也是看着长大的小孩,他叹了口气,没再多说,背着药箱告退。
确认明隐只是劳累过度并无大碍,肖瑞也没让人再折腾,干脆把人安排在宫里暂时休整,自己则一口闷下穆院首特制的加苦汤药,拍拍屁股转头回御书房批折子。
魏进忠抱着厚实的大氅给刚刚沐浴完的皇帝披上,还来不及心疼就听陛下说要去批折子,登时控制不住表情,两根眉毛都要拧在一起。
“陛下啊!您身体刚好些,穆院首说了您不能劳累啊。”
肖瑞瞥他一眼,见他难得情绪如此不掩饰,也不计较他拿穆院首压自己的小心思,随意道:“朕睡了两三天,反正也睡不着了,还不如找点事做。”
“少唠叨了,再多嘴就滚回去睡你的。”
说完,他笼上大氅抬腿便走。
魏进忠无法,只能跟上,悄悄在心里唉声叹气。
肖瑞连夜将积压的奏折批改完,天边露鱼肚白时还是躺在小榻上预备小憩一会儿。
他本就不喜太多人贴身伺候,昨夜折子批到一半将魏进忠也赶了回去。此时殿内空空荡荡,他没有必要再端着什么皇帝架子,在榻上蜷成一团。
其实奏折并不是十万火急非得一夜改完不可,可一停下来,前世种种便如洪水般涌上来,压的他喘不过气。
不知不觉间,他也快活到上辈子死时的年岁了。
那他到底算是谁呢?
-
满室压抑,只听得见被咳嗽声切的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肖瑞蜷缩在黑暗里,双手死死捂住嘴,呼吸声都压得极轻,生怕被发现。
“……臣为小殿下取了字,求陛下恩准……”
“你说。”男人的说话声轻轻的,像是怕一口气吐得重了,就会把床上的人吹走。
“长祉。”那道熟悉的温柔嗓音顿了一下,肖瑞知道他又在压着咳嗽了,“愿小殿下,护佑大虞……”
接着就是长久的沉默。
久到肖瑞心惊肉跳,以为再也不会有人说话时,忽闻他的父皇再次开口,嗓子里仿佛堵着一口血。
“阿难,你说大虞,说百姓,说明家,说你的外甥,连太子都有你取的字……”肖恒远停顿了一下才接着说,“我什么都没有吗?”
“有明家了,还不够吗?”
肖瑞瞳孔骤缩。
又是长久的沉默。满室静得可以听见窗外风抚枯叶。
“肖恒远,我想葬在城郊的那片山坡上。”
死寂。
窗外下起雨。
那日是惊蛰,京城下起春日的第一场雨,之后满城桃花会陆陆续续地开,可最爱桃花的那个人不会看到了。
肖瑞双眼死死闭着,一行湿痕漫过鼻梁,隐没在鬓间。
肖笋笋已经是黑芝麻流心款的了;至于明笋笋的追妻火葬场追不追得到的问题,这还真的说不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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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长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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