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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白头   承安七 ...

  •   承安七年,帝禅位于天禧帝之子肖贞柯,后离宫云游。

      新帝继位,改年号为永嘉。

      同年八月,封胞兄肖清荫为雍王,封地在北;幼弟肖梦石为璟王,封地在南。然二人俱留京,兄弟亲密如往昔。

      -

      “乐游叔,客人怎么还没来啊?烤鱼快凉了。”仇归皱着小脸,眼巴巴盯着桌上的烤鱼,终于忍不住问。

      肖瑞闲适地窝在院中的摇椅上晃悠,手中的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扑棱两下,闻言睁眼看了看日头,哄道:“再等一盏茶,到时他们还没到,这条鱼就全归你。”

      仇归高兴了,很不道德地暗暗许愿让乐游叔的客人晚些来。不用太晚,比一盏茶久一点点就好。

      平日里若不是逢年过节,都是他来下厨。今日乐游叔为了招待客人,特意找了镇上最厉害的大厨来家里做饭,还亲自做了道烤鱼。要知道,乐游叔只有烤鸡烤鱼做的好吃,别的家常菜常常胡乱放调料,偶尔兴致上来做顿饭叫他苦不堪言。

      可惜仇归的小算盘落空了。

      将近一盏茶时,院门外传来一群人吵吵嚷嚷的声音。

      肖瑞一挥蒲扇,仇归就带着点不情不愿屁颠颠跑去开门。

      为首的是一个长相有些艳丽的男子,雪白的脸颊上一颗红痣好似雪中红梅,勾人心魄。他一见到仇归就弯下身来捏了捏他的脸蛋,笑眯眯说:“你就是仇归吧,我听你叔在信里提过你。”

      仇归脸蛋微红,抿着嘴点点头,心里那点没能独占烤鱼的怨气散了个干净。

      肖五在魏进忠身后提着大包小包,注意到小孩的猴屁股脸,故作严肃地清了清嗓子以示不满。

      他眉压眼的长相不笑时本就冷峻,此时刻意装严肃简直是凶相毕现,从前当麒麟卫时的气势拿出半分来就让人怵得不行。

      仇归漂亮哥哥也不看了,客也不迎了,飞快窜回肖瑞身后躲着,嘟嘟囔囔告状:“叔你还笑!你的客人吓唬我呢!”

      肖瑞笑得不行,但还是配合地对肖五说:“干嘛吓他?就一个小孩儿也吃醋?”

      魏进忠也笑,指挥着人把礼物放好,自己走到肖瑞身边坐下。

      “他就这样,总也不改。老大你别打趣我们了。”

      仇归这边安抚好了,肖瑞招呼着剩下的人到桌边坐下:“外面那几个杵着当门神吗?都迟到了还不快来吃饭?”

      于是江欢容和肖十携手款款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一本正经的小姑娘,负气似的抱着一把算盘不放。

      “哟,漱云这是怎么啦?怎的不高兴?”肖瑞哄她,“干爹给你做了个小玩意儿,让仇归拿给你好不好?”

      仇归灵活走位避开从屋里出来的肖五,去床边翻找肖瑞要的东西。

      江漱云板着的小脸瞬间破功,爬到他腿上一屁股坐下,一手搂着她的宝贝算盘,一手抓着肖瑞的手腕,撒娇道:“干爹你评评理,娘偏不让我带你送我的漂亮小猪来陪你。漱云刚刚都看见了,干爹专门修了个小屋子等着小猪来住,是不是?”

      漂亮小猪是肖瑞送给江漱云的五岁生辰礼,背上有一片黑色的云朵形花纹,江漱云喜欢得紧,若不是江欢容拦着,还要让小猪上桌吃饭。此次出行路途有些远,江欢容怕小猪不适应环境生病,严令禁止江漱云偷偷携带宝贝小猪。

      至于屋外的小木房子,是年初仇归闹着要养小狗的时候,肖瑞请镇上的木匠修的。不过后来肖瑞生了场病,养小狗的事就搁置下来了。

      “哎呀这样啊,小猪没来干爹确实有点难过呢……”见江欢容朝他瞪眼,肖瑞才收了逗小孩的心思,“不过小猪先在府里住着,等它长大了干爹再去看看还能不能认出来,这也很有意思对不对?”

      江漱云还在思考,仇归已经捧着肖瑞自己学着做的木船过来了,还拨动船身上的机关,让船帆动起来。

      江漱云一下子连宝贝算盘也丢在肖瑞身上不管了,跟仇归一起研究木船。

      江欢容也颇为惊奇地探头去看,啧啧道:“你如今连这么精巧的东西都能做出来了,真不考虑到我店里走一趟?”

      “要图纸有的是,要劳动力没有。”肖瑞勾勾嘴角,直截了当拒绝了这份不心动的offer。

      江欢容如今的产业不局限于连锁酒楼,金银饰品、精巧玩具都卖得风生水起,还掺了脚江南到京城的水运生意,已经是整个大虞都有头有脸的富商。她想扩大厘巧阁的规模,几次邀请肖瑞去任职都被拒绝了。

      宋朝启离开时的世界异动,只有他和江欢容两个“偷渡者”记得。后来他们再见时,肖瑞把事情经过大致跟她讲了讲。不久后,江欢容大病一场。再听到她的消息时,江欢容已经是江北首屈一指的酒楼老板,腹中还有了江漱云。

      回家的梦,也许他们都不再做了。江欢容一心搞钱,养丈夫养女儿,合家欢乐;而他走南闯北,一副在宫里怎么也医不好的身子竟然也从雪域、草原、大漠里活着出来了。

      直到途经柳家沽,他本想小住一阵子便尝试出海,哪曾想碰上难得的风暴,他学艺的那户人家两个大人都在海里尸骨无存,只留下七岁的仇归。

      仇家夫妇是从外地搬来柳家沽谋生的,据说亲人都在战乱中离散了,生死不明。肖瑞打渔本事没学到,但念着仇家夫妇的仁善,还是在柳家沽留了半年,每天教小孩认几个字,等小孩做饭,晚上拍拍梦魇惊醒的小孩的背。

      饭桌上酒过三巡,肖瑞问起仇归以后的打算。

      仇归眨巴眨巴眼睛,不明白话题怎么突然扯到他身上,但还是乖乖答道:“养只小狗,再跟陈大厨学新菜式,让叔多吃碗饭。”

      饭桌上因为这孩子气的话响起善意的哄笑。

      “连小孩都知道你不爱吃饭。”江欢容揶揄道。

      魏进忠下意识开始嘱咐:“我和肖五带了点家里厨子做的辣椒酱,老大你试试,要是觉得好吃就多吃点,我过几日再寄一批给你。”

      江漱云坐在肖瑞的另一边,探出头去认真地看脸红的仇归:“干爹是想问你,以后长大了想做什么?比如我,长大了就要接手我娘的产业,做一个超级有钱的商人。”

      仇归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看看江漱云,又看看肖瑞,声音不像刚才那么大:“……我不知道。”

      “现在不知道没关系,你还小,可以慢慢想。”肖瑞呼噜呼噜他的脑袋,眼中的不舍一晃而过,而后看向桌上的旧友,轻笑一声作揖道:

      “往后这孩子,还请你们多照顾些。”

      四人忙起身,回礼或是伸手去扶他。

      江欢容沉思片刻便给出方案:“那就在我那里和魏进忠那里各住半年,等他自己有主意了再定下,你有空便来看看他。”

      五个人都同意这个提议,于是仇归的抚养问题就在两个小孩懵懵懂懂的眼神中敲定了。

      这场聚会持续了近两个时辰,最后闷头喝酒的肖五和肖十都是被自家娘子搀着离开的。

      肖瑞笑着挥手送客,静静注视几人的马车消失在道路尽头。

      他今日也放肆地喝了不少酒,这会儿整个人有些轻飘飘的,回过头发现仇归捧着一堆碗碟刚走到灶房门口时还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习惯性缩进摇椅中后还唤道:“阿归!帮我摇一下!”

      仇归于是撇开碗筷,擦干净手上前去轻轻推他的摇椅。

      “舒服……”肖瑞喟叹一声,在舒适的晃动中舒展手脚到一半,突然虎躯一震,差点从椅子上溜下来,酒意也散了一半。

      “你怎么还在这儿?”

      仇归抿着唇闷不作声,双手在身前绞扭着,在肖瑞的追问下在期期艾艾憋出一句:

      “乐游叔,我不可以一直跟着你吗?”

      对着那双水汪汪的眼睛,肖瑞没办法告诉他真相,只能扯出个不知道多难看的笑容连哄带骗,好歹是将人送到江欢容身边了。

      -

      仇归离开得匆忙,只带走了几件肖瑞新给他买的衣物、玩具和父母留下的遗物。肖瑞在他的小包袱里偷偷塞了几张银票,权当是这些日子的食宿费。

      仇家屋子不大,但左右跟邻居住得远,院子围的比较大也不妨碍谁。肖瑞平日里最喜欢躺在树下的摇椅上,常常一睡就是一个下午。

      现在这里彻底只剩下他一个人,他茫然地从院中踱进卧房,又站在灶房门口扫视一圈,最后回到院子里,仍旧坐到树下,闭眼小憩。

      直到他听到脚步声靠近,一睁眼,同夜色里,月光下,一双熟悉又陌生的眼重逢。

      是明修野。

      肖瑞这一觉睡了差不多一个时辰,脑子还发着懵。他躺坐着没动,只偏了下脑袋,示意明隐自己找地方坐。

      明隐动作有些滞涩,从大木桌旁提了把椅子放在离肖瑞三尺远的地方。

      月光如水,清凌凌照出一片树荫。

      谁也没开口。他们之间不仅隔着杳无音讯的七年,还有太多在岁月里沉淀下去的无法消失的东西。

      明隐传位于肖柏后,带了三个暗卫便离京往柳家沽赶,几乎是日夜兼程。

      肖瑞这些年四处游山玩水,行踪不定,这次在柳家沽待了大半年才让他找到踪迹。他怕这次见不到人的话,往后就再也没机会了。

      现在能与故人同坐于庭中赏月,哪怕一句话都说不上,他也心满意足了。

      却是肖瑞先开了口,打破这梦幻又虚伪的宁静。

      “你有白头发了。”

      明隐一怔,转头正好对上他的视线。

      月光将桃花眼映得水光盈盈,明隐终于读懂肖瑞举重若轻的感情。

      不等他回答些什么,肖瑞已经抬起头去看月亮,语调轻缓,如同幼时同榻,他给他讲睡前故事。

      “肖家欠你的,欠明家的,我原想着拿皇位和江山还了便罢。”

      “可是你有白头发了。”他喃喃道。

      当年肖五转交的那封信里,不仅写了肖瑞对宋朝启行动的猜测和未来的国务规划,连先帝和明不妄的旧事也一并说尽。为了让明隐不派人抓他回宫,肖瑞说自己往后会留在江南找自己生母的族人,发誓此生不会再踏足京城半步。

      不知多少个夜里,明隐轻轻摩挲信纸边缘,一遍又一遍反复去想肖瑞对他说过的话。经年过后,他终于意识到肖瑞日渐消瘦的身体里压着多少无声汹涌的爱恨,让他如海浪侵蚀礁岸般一点点被蚀空了心气。

      “我一直想再见你一面。”明隐一张嘴就再也忍不住流泪,说话颠三倒四没有条理。

      “我知道见不见都改变不了什么……你谁也不欠,是我亏欠你太多,对你一点都不好……但我就是想再见见你。”

      肖瑞反倒笑起来,话说得决绝又不留情面。

      “随便吧。反正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也早就没有任何可能了。好在你没有多爱我,我也已经不喜欢你了。”

      他已经给了县城外义庄的大叔一笔丧葬费,让他明日晌午之前到此地来为他收殓尸骨,就地焚烧,骨灰倒进海里。

      上辈子他就是在海边救人时淹死的。他是孤儿,没有亲人帮着收尸,就这么在海里喂了鱼也说不准。

      明日也算是葬身海中,死后兴许可以回到原来的世界——不过他不想再重生了,没有必要。

      如果不是明隐找来,他现在已经在收拾东西去海边的路上了。

      “夜深了,你走吧。”

      他最后深深看了明隐一眼,起身带着满身凉意回屋:“真的别再见了。”

      “肖瑞,肖瑞……你恨我也好,你可怜可怜我吧……我很想你……不要、不要走……”

      肖瑞还没走到房门口,却听见明隐哭得肝肠寸断,哭喘间几乎呼吸不过来。

      “求你了……”

      明隐看着他的背影,无数个夜里做的噩梦仿佛此刻再次上演。他不敢说重新开始的狗屁话,也不奢望能陪着他,只求能在他附近待着,时不时远远瞧上一眼就好。

      他心中的恨快要压不住。

      先帝怎么那么残忍,舅舅怎么可以这样对他,还有他……

      为了自己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就躲去战场,骗肖瑞说是为了建功立业更好的辅佐他,把肖瑞一个人留在京城。

      明家出事,不分青红皂白迁怒于作为皇子的肖瑞,将他拒之门外。

      当上摄政王,整日忙于政务,对他处处严厉,跟着大臣们劝他立后纳妃,忽略他的感受。

      到如今,追悔莫及,不能回头。

      肖瑞只觉得累。

      上辈子摸爬滚打活到二十多岁,重活一世却不是新生。

      来到这个主角有着光明未来的世界,本就非他所愿,他却是“偷渡者”吗?

      那他把所有说出口的、实现了或者没实现的承诺,还有他既定的光明的未来,都还给他,总是够了吧。

      他进屋,将门合上。

      屋内烛火亮了又熄,只等天亮了,仵工来处理身后事。

      肖瑞服下毒药,保险起见还用盆接着腕上大股大股冒出来的鲜血,才躺上床榻安然入睡。

      耳边忽然响起歌声。

      “小羊羔快快睡,星星也闭眼……”

      “宝君乖,宝君乖,梦里露笑脸……”

      往事不只如初见。

      往后也不必再相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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