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咸鱼吗》朱帕帕

21、后记 肖瑞的

　　肖瑞的葬礼就在海边举行。

　　没有灵堂，没有仪式，没有礼服。

　　只有匆匆赶回来的魏进忠等人，和老仵工面前的一堆余灰。

　　正值涨潮的时节，老仵工担心火堆被潮水扑灭，特意将火化尸体的位置往滩上挪。

　　火势渐渐变大，又变小，直至熄灭。

　　海水温顺地等候许久，此刻才迫不及待地伸展出双手，将消逝的生命纳入怀中。

　　老仵工完成托付，收拾好东西长叹一声走了。

　　魏进忠再也支撑不住，瘫坐在地，苍白的脸埋进双手，悲痛的泣声从喉咙里溢出来，如同末路中的兽鸣。

　　殿下不在了。

　　殿下不在了……

　　肖五在他身侧跪下，半搂半扶地让他靠着自己，不至于晕倒在沙滩上。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一只手想去顺他的背，却颤抖得脱力，只好改将人扣在怀抱中。

　　肖十托住哭到力竭的江欢容，眼睛还盯着地上被海浪一遍遍冲刷过的沙砾。

　　他还没被选入麒麟卫的时候，就是整个营里最不聪明的。他看不明白别人的谋划，读不懂话里的暗示，索性就不说话，少说少错。

　　在陛下还是陛下的时候，他办砸了一桩差事。按照麒麟卫的规矩，他会被鞭子打废了扔回选拔营自生自灭。但是陛下只是和头儿聊了几句，恨铁不成钢地往他背上甩了几巴掌，还罚了他半年俸禄。

　　后来其他麒麟卫见他完好无损地继续轮值，还说了些听起来很不舒服的话。他其实不在意，但还是和他们打了一架，最后还是被头儿一起罚了鞭子。

　　头儿问他怎么想的，他没说话，后知后觉有点不好意思。

　　他想，陛下那么好的人，给吃喝，给地方住，俸禄也高，平日里对他们很少说重话，怎么能对他不敬？

　　可是陛下死了。

　　可是陛下死了，连尸身都没留下。

　　肖十后知后觉心脏处传来连绵的痉挛的痛意。

　　江欢容已经扒着他哭得昏天黑地，几乎要喘不上气。他下意识抬手帮她顺气，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眼睛茫然地移向不远处连膝盖都被海水没过的人。

　　……

　　明隐站在海水里，浪花不知疲倦地扑上来又退去。

　　他注视着海的涌动，那里有他曾经发誓效忠一生、爱护一生，乞愿长命百岁的……故人。

　　他觉得自己应该是哭着的，应该是痛不欲生的。

　　可是他只能感觉到大脑一片空白。湿润的手指触碰到脸颊时，他知道那是海水，不是泪。

　　衣裳被浸湿，紧紧贴在身上，海风像从皮肉上刮过，穿刺到骨骼里。

　　明隐转身，没有理会肖十投过来的目光，视线只是从一行人身上很轻很轻地掠过，好似根本没有注意到这里有人一般从他们身旁路过，脚印延伸出很长一串，一直到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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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嘉十二年，江北绥州。

　　肖枕溪最近奉皇兄密旨，同江南宋家、江北江家两户虞朝最大的富商来谈推行棉政的合作事宜。

　　大虞经天禧、承安、永嘉三位皇帝勤政，如今国库充盈，兵强马壮，同四海之国结交友好，百姓丰衣足食，少有贼匪盗寇之患，俨然一副盛世景象。

　　近年来北地冬天愈发寒冷，陛下担心北狄借机侵扰边境，也挂念驻北军队的过冬问题，欲大力推行棉花种植，特意派了肖枕溪来疏通两家富商头子的关系。有了宋、江两家带头，棉政推广便成了一半。

　　肖枕溪明白这其中的利害关系，更加不能明白皇兄为什么让他来办这件事。

　　他如今年近弱冠，不过是个在朝中挂名的闲散王爷，万事有两位皇兄担着，他乐得每日吟诗作画，弹琴品茗，皇兄们也从未过多管束他。偏偏这次皇兄铁了心要他来，说这好歹是他封地上的人，他一定有办法说服人家。

　　笑死，人家两家家底加起来够买十个国库了，凭什么趟这趟混水？难不成让他拿王位压人，还是去跟商人讲良心画大饼？

　　他临行前还特意去了趟雍王府，指望他大哥到龙榻上帮他吹口枕边风，让心狠如铁但是耙耳朵的陛下回心转意。大皇兄自小容易心软，且最疼他，可这次连王府大门都不开，显然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了。

　　一路南下，肖枕溪越想越心酸。

　　大皇兄同二皇兄在一起的第二年便告诉他了，担心他因为他们谈情说爱而胡思乱想。

　　哼，他偏要想！要他说，皇兄就是舍不得跟大皇兄分开，干脆把他丢出来办事。欺负他没对象！

　　不过事情进展出乎意料的顺利。

　　江家管家通传过后，不到一刻钟的工夫，江家家主就领着她的女儿一起来了前厅，和他细细讨论过棉政推行的可行性后还留他吃了顿饭。

　　这顿饭宾主尽欢。肖枕溪有些醉意上头，忍不住显露本性，朝江家家主露出一个憨憨的笑，说话的调子也跟撒娇似的：“本王一见您就觉得亲切，果然是缘分呢。往后您到京城去的话就来璟王府找我，我做东，带您去京城好好逛逛。”

　　江家家主温柔的笑容里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但脑子不甚清明的肖枕溪没注意。

　　后来他又和江家家主聊过几次，偶尔家主有要事抽不开身，就跟她的女儿继续聊棉政落实之策。

　　这位江漱云小姐也和她母亲一样是个巾帼不让须眉的奇女子，不过十九岁就能将家中产业打理得井井有条，头脑不输她那年纪轻轻就成了当朝榜眼的义兄仇来思。

　　肖枕溪写信给皇兄报告进度的时候都觉得不可思议，他来此地不过半月就赢得了江家的支持，叫他忍不住怀疑自己其实是出差公办的天才。

　　江家家主得知他接下来还要去宋家，还特意让他带封信去表明江家的态度。

　　宋家这边就没那么顺利了。现任家主前阵子去西边的商路处理事务，还要小半个月才能回江南。肖枕溪同前任家主见了一面，简单说明来意就乐呵呵歇下，带着侍卫四处游玩，美其名曰“巡视封地”。

　　不日宋家现任家主归来，同样很快就在前任家主的推动下谈好了条件。

　　肖枕溪第一次出差办公简直是顺风顺水，甚至玩得有些乐不思蜀。不过他还挺想两位皇兄的，回京第一天当即死皮赖脸留在宫里跟皇兄们聊起江南的好吃好玩好风景。

　　闹到深更半夜，他才在睡眼迷蒙时嘟囔了句：

　　“不过总感觉他们看我的眼神怪怪的……”

　　话还没说完，他实在撑不住这些天舟车劳顿的疲惫，两眼一闭沉沉睡去。

　　留下龙榻上的肖柏肖樾两人，在昏暗的烛光间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他们自然是知道点当年宋、江两家同皇室之间的内幕的，只不过猜测居多，如今这些事也完全没必要让肖枕溪知晓。

　　很多事情，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不遗忘在旧时岁月里，也不过是让现在还活着的人徒增烦恼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