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猬日记》二十尔

7、07 现在我们认

　　听到声音，桌上的人纷纷抬头望去。

　　少年斜靠在门框上，先映入眼帘的，是他灿烂的笑容，仿佛全天下的高兴事都掬了一把在他的梨涡中。

　　他上前一步，伸出细白的手指，“初次见面，你好啊小霁。”

　　熟络的语气，自然的动作。

　　怎么看都不像第一次见面，更像是久别重逢。

　　林霁没说话也没动，只是掀起眼皮看着他，她很少对一个人产生如此糟糕的印象。

　　这人先是用篮球砸她，一句道歉没有，现在又一副没事人，好像完全不记得，只是第一次见面的样子。

　　看着对方脸上的笑容，她不会想到太阳，只觉得阴寒。

　　在林霁没反应的时刻，祁也身体向前倾了一度，伸出手在对方指尖回来碰了一下。

　　他的动作很快，与其说是碰，不如说是来回扇了一下。

　　“周白，过来这边坐。”林武峰笑着开了口，他不知道小辈之间发生了什么，当作同辈之间的玩闹，只一味招呼男生过去坐。

　　原来他就是周白。
　　周家独子，从未露面却总被提起，被林武峰和许蔚萍不断拿来对比的，周白。

　　周白脸上的笑容不变，只是收敛了一点弧度，看上去更为得体，他一边抬腿朝圆桌的另一侧走，一边用眼神在林霁和祁也身上来回跳跃。

　　想到那天篮球场上二人的小动作，和刚才祁也保护意味十足的惯性动作。

　　他微挑了下眉，缓慢收回了目光。

　　一顿饭，吃出了两个世界。

　　桌子那头欢声笑语，周白游刃有余地回应着长辈的问话，然后是林武峰和周宣之间推杯换盏，互相恭维。

　　而桌子这头，林霁随便吃了一点就意兴阑珊，早早放下了筷子。

　　碗里小心放下一只剥好的虾，她看了一眼身侧的人，祁也似乎也没怎么吃，只是专注地给她剥虾，或者看到她或许会喜欢吃的菜时，夹一些放到她碗中。

　　周宣似乎对祁也很是关注，巧妙地询问了他很多问题，比如几岁回到林家，成绩怎么样之类的。

　　再巧妙，也像是在查户口。

　　祁也不卑不亢地回答了，但很简便。

　　周宣和妻子对视一眼，转头又看向林霁，表情变得更为和煦，刚张口，还没来得及说话。

　　林霁就站起身，“叔叔阿姨，你们慢慢吃，我去一下洗手间。”

　　微风拂面，院子里的花香被送了过来，笼络在林霁脸上。

　　她伸出手臂，手肘搭在木质小窗沿上，静静地看着院子里被框住的一草一木。

　　“在看什么？”

　　发呆被打断，林霁有些迟缓地转过头来，随即视线被男生占满。

　　这里没有别人，她连敷衍的表情都懒得展露，刚被压下的烦躁又再度爬了上来。

　　林霁没回答，抬腿就要走，错身之际，周白一歪头，硬生生截断她的步伐，“你似乎很讨厌我？”

　　“这是一件很稀奇的事吗？”

　　林霁说得理所当然，周白看着她下眼睑那颗红色小痣，有些后知后觉地双手捂住胸口，表情浮夸：“心痛，小霁三十七度的嘴巴怎么能说出这么冰冷的一句话？”

　　周白长相干净，即使做这么浮夸的表情，看上去也丝毫不油腻，他眼角眉梢都透着股灵动感，让人很难拒绝。

　　像是真的被打动，林霁眉心轻轻拧了一下，仰头看他，周白无意识地屏住呼吸，等着她的下文。

　　“别叫我小霁，然后离我远点。”

　　说完林霁毫不犹豫地挤开他的肩头，向前走去。

　　拐角的阴影处，一个男生走了出来，直直对上了周白的目光，眼神冰冷而锐利，像一把冒着寒气的刀，他用眼神警告着周白。

　　然后转身跟上了林霁，掩住了她全部的背影。

　　周白站在原地，他从未被人这么直白的拒绝，和这么不加掩饰的讨厌过，就算冲着这张脸，也多少会给点面子吧。

　　看着二人视自己如洪水猛兽的样子，他歪头轻笑了一声。

　　雨水贴在玻璃上缓缓滑落，很快便连成雨幕。

　　教室里热烘烘的一片，不少人用手或书本扇着风。

　　大课间，原本还在跑操的学生，被突如其来的雨水中断了，雨不大，但刘和平还是大手一挥将学生赶回了教室。

　　担心这些娇花嫩叶又说淋了雨不舒服，然后十天半个月不来上学。

　　柯妤从走廊闪现回教室，脸上带着兴奋的笑容，自以为压低了声音：“有一个好消息和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一个？”

　　这话一说，周围一圈的学生都凑了过来：“是放假吗？”

　　“想什么呢？”有人嗤笑一声，觉得对方大白天就开始做梦。

　　柯妤转头看向林霁，眼睛亮晶晶的，“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林霁本无意参与这种话题，听到柯妤这么问，她思索了一瞬：“坏消息。”

　　没想到她想先听的是坏消息，柯妤犹豫着：“朱宇回来了。”

　　“他不是骨折了吗？这么快就好啦？”

　　“坐轮椅回来的，听说他跟老刘说不想耽误学习的进度。”

　　“是不想耽误学习还是不想耽误泡妞只有他自己知道。”

　　周围“啧”声一片，显然没人相信这套说辞。

　　“好消息呢好消息呢？”等不及的人急忙问道。

　　“咱们班，”柯妤故意卖了个关子，拖长了尾音，“转来了个帅哥！”

　　“真的假的？”原本正在照镜子的几个女生发出了惊呼，“帅哥？”

　　柯妤用力地点了几下头，她刚经过办公室，看到刘和平正拍着一个男生的肩膀说着什么，她大着胆子凑近听了几句，才知道是刚来的转校生。

　　男生像有感应般抬头，看到柯妤东张西望的样子，莞尔一笑。

　　被偷看也并不恼怒，反而冲着她笑，柯妤被笑红了脸，像个螃蟹一样落荒而逃，跑回教室报信。

　　几个女生按捺不住好奇心，用眼神瞄向斜前方的祁也，挤眉弄眼，比着口型：“比班长还帅？”

　　教室里没有老师，到处都是聊天声，祁也却丝毫不受打扰，垂着头在看书。

　　脖颈修长，背脊如削。

　　女生们收回目光，期待地看着柯妤。

　　和祁也比起来？

　　柯妤在脑海里慢放着刚才的镜头，二人是截然不同的两种风格，班长更像一座冰山，冷峻莫测，控制不好距离就会被冻死，而刚才的男生则像山间的清风，温柔和煦，没什么距离感。

　　只不过还没等她给出具体的描述，班里就被人按下一键消音。

　　刘和平双手撑在讲台上，极具压迫感地扫视了一圈，直到班上落针可闻，才朝门外勾了勾手掌，“进来吧。”

　　有了柯妤刚才的预告，后排也都齐刷刷地看了过去，全班几十双眼睛前所未有的统一着目光。

　　一个穿着红色卫衣的男生走了进来，大大方方地站到讲台上，坦荡地接受着注目礼，等着刘和平的下一步指示。

　　“这是咱们班新来的转学生，周白。”

　　“周白，给大家做一下自我介绍吧。”

　　刘和平颇为满意地看着男生，他看过周白的成绩单，非常不错，而且从刚才初次见面的表现中看，礼貌又灵活，是个好苗子。

　　周白露齿一笑，开始了自我介绍，底下的人聚精会神地听着。

　　祁也坐得笔直，林霁看不见他的反应，但这也并不影响林霁的烦躁，她吐了口气出来，“两个都是坏消息。”

　　身旁的柯妤正入神，听到声音转过头，“什么？”

　　但看到林霁一脸平静，她又觉得是自己幻听了。

　　下课后。

　　周白座位周围凑满了人问东问西，他又是个自来熟，很快便和好几个男生称兄道弟起来，那一见如故的样子，怎么看都相见恨晚。

　　陈书航靠了回来，鄙夷地说：“收敛一点吧，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闻言柯妤摸了一下嘴角，后知后觉上当，“我看你是羡慕嫉妒恨。”

　　二人又开始疯狂斗嘴，林霁趴在桌上，脸侧向窗外，想寻求个清静。

　　“周白同学请全班同学吃冰淇淋！”

　　几个男生抱着一大个泡沫箱进来，朝着教室里喊道：

　　周白慢悠悠地跟在后面，笑眯眯地说：“本来想买奶茶的，但时间不够，这次就先吃冰淇淋。”

　　教室里一片欢呼，对这位新同学的好感蹭蹭蹭直线上涨。

　　林霁头也不抬，想等发冰淇淋的男生直接跳过。

　　谁知片刻后，头顶传来声音。

　　“林霁，你也在这个班啊？”

　　是疑问句，可语气却是陈述句。

　　趴在桌子上的女生没有丝毫反应，周白倒也不觉得尴尬，靠在桌旁等着。

　　周围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是藏不住的惊讶，最后是柯妤先憋不住了，轻轻碰了碰林霁。

　　林霁一身躁意，仰头，语气冷得能结冰：“我们认识吗？”

　　“哦。”周白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林霁觉得再厚脸皮的人应该也会走开了，结果下一秒他抬起手晃了晃，“你好啊林霁，我是新同学周白。”

　　柯妤的眼珠子都快来回晃出残影了，她敏锐地嗅到一丝不同寻常八卦的味道。

　　“现在我们认识了吗？”

　　周白嘴角轻扬，勾勒出一个浅浅的梨涡，看起来十分真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