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猬日记》二十尔

8、08 厚脸皮的乌

　　“你也喜欢林霁？”

　　听到“也”字，周白叼着冰棍转头，几个男生趁着课间跑到天台上吹风，谁胡乱开启一个话题就瞎聊两句，有人想到刚才的场景问了周白一句。

　　风从校服下摆灌了进来，少年倚在栏杆上，像一只扬起的帆。

　　这个问题让原本吵闹的几人安静了一半，还在聊天的都有些心不在焉，摸着脖颈状似不经意地看向周白。

　　他没有直接回答，反问了一句：“喜欢林霁的人很多？”

　　听到这话，几个人都咧开嘴笑了起来，旁边的男生一努嘴，示意周白看下面。

　　所谓站得高看得远，他们站得这个位置刚好对着教学楼之间的走廊。

　　林霁捏着一瓶水，目不斜视地走在上面，高马尾在后脑勺来回摆动，一路走来吸引了不少目光。

　　她的表情很冷淡，让人无端想起杂志上看过的一个形容词，厌世脸。

　　一个男生站在路口，看到她过来，迎了几步，头埋得很低，动作不自然地伸出手。

　　淡淡的香气从面前飘过，再抬头，刚还在眼前的女生已经走远了。

　　男生连忙追了过去，鼓足勇气道：“林霁！”

　　林霁侧目看向声音的来源，看着红温从脖颈迅速爬满全脸的男生，像快要被煮熟的虾子，一开口就会冒热气。

　　被她这么一看，男生更是觉得喉咙都被堵住，原本打好的腹稿已经被燃烧殆尽，他伸出双手，递过手里的东西。

　　天台上的人这才看到，他手里捏着一个粉红色的信封，是什么，不言而喻。

　　周白移开目光，没心思再欣赏他人表白被拒的场面。

　　旁边的男生看到他这样，以为他是自信心受挫，安慰道：“换个目标吧，林霁的难追是出了名的，平时从来没见她和哪个男生走得近过。”

　　从来没见她和哪个男生走得近过？

　　周白猛地抬头，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他有些不可思议地问：“那祁也呢？”

　　只是刚脱口而出，他就后悔了，这个问题实在有些微妙，没控制好度。

　　对方一皱眉，显然没理解他这话题怎么跳跃的这么快，一下问林霁一下问祁也，难不成对班长又有兴趣了？

　　让他换个目标，也不至于跨度这么大，连取向都变了吧。

　　男生有些不自然地咳了一声，像个螃蟹一样朝旁边挪了一点，周白看他这样子，就知道他想歪了。

　　有些无语地拽了对方一把，“想什么呢？我是说祁也也挺受女生欢迎的吧？”

　　几个男生顿时笑闹成一团，说起话来也没刚才拘谨了。

　　“那肯定！”
　　“你信不信？现在丢一板砖下去砸倒十个，有一半都是班长的迷妹。”
　　“高空抛物是不对的。”
　　“我就这么说说，举一例子懂吧？”

　　众人七嘴八舌，比刚才讨论林霁还起劲。

　　周白一挑眉，没想到祁也那个冻死人不偿命的样子，人缘竟然还不错，他将吃完的冰棍抛到垃圾桶中，语气显得很随意：“但我看他好像不怎么爱搭理人？”

　　于是在下楼前，他补全了最后一点信息。

　　那就是祁也虽然平时独来独往，游离于人群之外，但只要问他题都认真讲解，无论是谁，无论这题有多基础。

　　虽担任班长，但从不向老师打小报告告状，长得帅学习好，永远稳坐年级榜第一。

　　已然成为他们班对外吹嘘的门面。

　　众人嬉闹着朝教室走，回到座位上时，周白偏头看向和自己座位平行的祁也，察觉到他的目光，祁也回视了他一眼。

　　不似那天的锐利，是平静无波的。

　　周白双手交叉，抱着后脑勺靠了回去，他觉得这两人可真有意思，默契地装作不认识自己也就算了，就连他们自己也互相装作不熟的样子。

　　这学转的太值了，比之前上的有意思多了。

　　他觉得自己找到了新的乐趣。

　　下午，他找到了刘和平，表示也想坐到后面去。

　　刘和平诧异地瞧着他，刚想开口劝阻，周白就苦着一张脸说他有远视，导致他看远处是相对清楚的，而看近处却是模糊的。

　　他又表示坐前面固然好，离老师近，但实在看不清黑板，全靠听的话，担心成绩落下和眼睛的症状加重。

　　他说得情真意切，刘和平一听是关乎影响成绩的事，又看着周白低眉顺眼，一副不想给老师添麻烦，实在是看不清才说的样子，二话不说便答应了。

　　走出办公室，迎面走来一个同学。

　　只一个上午，周白就记住了对方的名字，心情不错地朝对方打招呼。

　　女生脸一红，小声地回应了。

　　等他完全走过，才回头又看了他一眼。

　　一回教室，周白便开始收拾东西，书也没几本，就一个空书包和一件外套。

　　林霁看到他这样子，以为老刘又改变心意，将他扫地出门了。

　　于是饶有兴趣地支着手臂看他收东西，看到周白东西收好后，一脸沉痛的戏精样子和周围人挥手告别，更是印证了她的猜想。

　　林霁心情大好地弯唇，笑了起来。

　　周白转头就看到了这一幕。

　　窗户外是湛蓝的天空，干净明亮的玻璃映射着少女的脸庞，莞尔一笑的样子，让人想压上所有行囊。

　　他听到自己胸腔里传来剧烈的跳动声，然后一步一步朝那个笑容走了过去。

　　林霁看到他背着书包走过来，顿时不笑了，微微皱起了眉头。

　　“哈喽！”

　　意料之中的没得到回应，周白将扬着的手又转朝向柯妤，“哈喽？”

　　柯妤正在吃薯片，闻言手里的薯片不受力地掉了下去，摔得四分五裂。

　　周白隔着一条过道，坐到了她们旁边的座位。

　　柯妤拍了拍手里的碎屑，扭头小声问林霁，“他什么意思啊？”

　　先前他问林霁也在这里吗？林霁没理，柯妤还以为他们之前就认识。

　　在得到否定的答案后，柯妤也没多想，只当周白是一个自来熟的帅哥。

　　现在又干脆坐到了她们旁边，柯妤眨了眨眼睛，干脆直接问本人：“怎么突然换座位呀？”

　　周白刚将东西放好，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说：“离黑板太近眼睛不舒服。”

　　“哦~”柯妤拉长了尾音，再回头看身侧，林霁已经自顾自地拿出一本课外书看了起来，看起来完全不关心这边的情况。

　　隔着一条过道，再加一个柯妤，周白还是准确无误地看到了书面上的标题。

　　厚脸皮的乌鸦。

　　他轻轻笑了起来。

　　周白是个自来熟，眉眼自带三分笑，接梗打趣样样在行，在他那，永远不缺话题。

　　脑子灵活又开得起玩笑，很快便和后排的男生打成了一片。

　　柯妤简直叹为观止，觉得这人如果去当销售，凭他那张脸和这口才，就算卖的是毫无用处的石头，她也会心甘情愿的下单 。

　　周围又散发出一场爆笑声，除了林霁，其他人都笑得乐不可支。

　　就算再平常的一句话，在周白口中也变得格外有趣。

　　他边说边用眼睛看着不远处的女生，对方表情淡淡，像是根本没在听，又像是听了却根本觉得不好笑，一次都没朝这边看过。

　　黑板上，挂钟的时针在转。

　　老师讲课时，林霁听得很认真，实在遇到她不感兴趣的数学课时，转头的次数便变多了。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祁也笔直地坐在前面，刚好坐在他们二人各自的斜前方，像一个三角形。

　　在周围人的哈欠连天中，最后一节课的放学铃终于打响了。

　　泪眼婆娑中，柯妤觉得刘和平的头都没那么秃了。

　　刘和平没急着走，只是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下面的学生，突然出声：“你们看起来可真显年轻啊！”

　　“老师我们本来就年轻。”陈书航以为老刘是在单纯感叹时光匆匆，而他不再年轻，还没到五十就谢了顶，于是自豪地接了一句。

　　听到这话，刘和平冷笑一声，“你还挺骄傲是吧？”

　　“看看你们这澄澈的大眼睛，一副半点都未被知识浸润过的样子，知识像水一样在你们脑袋里流淌一圈，最后只变成了尿了是吧，晃一晃都能听到脑仁在里面来回碰撞的声音，小学生都看起来比你们睿智！”

　　被刘和平这么一骂，原本打算他一走就朝门口猛冲的学生也不敢再动了，动作缓慢地收回了原本已经迈出去的脚。

　　“下周一月考，周三出总成绩，周五开家长会。”

　　周五开完家长会，这周末还怎么过？也就是说周一的考试决定了周三的心情，和周末的生存质量。

　　班里顿时一片哀嚎：“不要啊！”

　　刘和平见状，拎着课本满意地走出了教室。

　　和人群拉开距离，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林霁刚要转头，却觉得这脚步声太过于欢脱，声音已经和她并肩，她狐疑地抬头。

　　对上的是周白的笑脸。

　　“好巧。

　　这时身旁左侧也传来了声音，“我们走吧。”

　　祁也站在林霁的左侧，林霁没说话，和他两个人并肩朝前面走去，很快便把周白一个人甩在原地。

　　周白看着他们的背影，明明两人甚至没有什么交流，就只是并肩一起走。

　　可却好像有一种无声的结界，将他们框住，默契地将周围一切都隔绝，谁也踏不进去。

　　这种被忽视的感觉，新奇又奇妙。

　　周白只犹豫了一秒，便追了上去，“一起走吧。”

　　林霁正在玩贪吃蛇，被他这么一喊，手一抖变成了一堆圆点，她捏着手机，不耐烦道:“你到底想干嘛？”

　　“交个朋友吧，”周白一脸真诚，“之前是我的错，我这个人就是喜欢开玩笑，没有其他意思。”

　　“不需要。”祁也上前一步，挡在了他和林霁之间。

　　周白也朝前挪了一点，几乎和祁也完全撞在一起，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嗤笑一声，语气嘲讽：

　　“是你不需要还是她不需要？”

　　“你凭什么替她做决定？又是以什么身份替她做决定？”

　　身份是祁也的软刺。

　　下一秒，周白就被狠狠撞开，顷刻间他的衣领被揪住，完全没收着的力度将他勒地有些喘不过气来。

　　“祁也你干什么！”

　　路边的车窗半降，林武峰今天竟然亲自来接他们，看到这一幕，怒气冲冲地推开车门，大步走了过来。

　　周白趁着这个间隙立马挣脱了祁也的束缚，剧烈地咳嗽起来。

　　听到这边的动静，小吃摊边的路人都好奇地张望过来。

　　林武峰铁青着一张脸，伸出手指，指了指祁也，又指了指林霁。

　　“叔叔我们闹着玩呢。”周白又换上一张笑脸，迎了上去。

　　听到这话，林武峰的表情不自然地松动了一点，语气和缓：“去叔叔家吃饭吧？”

　　话是这么说，他的眼睛却还一动不动地盯着祁也，祁也面色如常地和他对视，林武峰刚要再说些什么，就听到旁边传来声音。

　　“好啊叔叔。”

　　“什么？”林武峰愣了一下，才反应周白说什么。

　　直到四人都上了车，脱离了围观的视线，林武峰捏着方向盘，还是用余光看了一眼副驾驶的男生。

　　刚才那话显然是句客套话，何况才跟自己儿子产生冲突，按理说怎么都会拒绝。

　　可周白不仅答应了，还看上去心情丝毫没受影响的样子。

　　林武峰转了下眼珠，收回了视线，手指一哒一哒地敲着方向盘。

　　学校离林家并不远，平时走路都只需要十多分钟，何况开车，转眼间便到了。

　　许蔚萍也在家，听到开门声走了过来，手里还捏着一根黄瓜。

　　看到几人都面色不虞的一张脸，唯独后面跟着的周白，扬着一张笑脸：“阿姨好！”

　　许蔚萍笑着应了一声，然后趁着他们都低头换鞋的间隙，用眼神询问林武峰怎么了。

　　林武峰没说话，只是用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保姆已经做了一桌子菜，将菜都端上来后便离开了。

　　饭桌上，林霁和祁也都安静地吃着。

　　只有周白没夹离自己近的菜，反而先吃了一块黄瓜：“阿姨，你做的这道拍黄瓜可真好吃！”

　　许蔚萍一听这话，顿时笑开了花，眼角的细纹若隐若现。

　　“哪么那么夸张，就是一道普通的黄瓜。”

　　在两人一来一回中，桌上的气氛很快便热络起来。

　　林霁看着盘子里的拍黄瓜，只不过是将黄瓜拍成一段一段，再淋上一点酱油。

　　在周白口中，却成了天底下最好吃的菜。

　　保姆做了一桌子精致可口的饭菜，可他却能准确无误地挑出，也许是许蔚萍心血来潮随手拍的，卖相实在不怎么样的一段黄瓜来夸。

　　林霁伸手夹了一块，酱油放得太多，又浸泡得太久，尝起来已经微微偏苦。

　　她放下筷子，看着桌对面的男生，已然没了胃口，最后只说自己吃饱了，要先上楼。

　　复习的试卷刚做到一半，房门就被敲响。

　　这道题很难，林霁算了很久，好不容易有了思路又被打断，她有些烦躁地拉开门。

　　看到门口站着的人，她想也没想便直接关上，周白连忙伸出手臂卡在中间，“痛痛痛！”

　　他的声音不小，担心又把林武峰召唤来，林霁只好松手，任房门弹开。

　　“我来给你送点水果，”周白笑嘻嘻地抬了抬手，林霁这才看到他另一只手抬着的西瓜。

　　“你到底想干嘛？”

　　她搞不懂这个阴魂不散的家伙到底要干嘛，想来想去又问出了这个问题。

　　“我想和你做朋友。”

　　又是这个回答。

　　“我不缺你这样的朋友。”

　　“我缺，”担心她话一落下就又将门关上，周白伸出手臂扒着门框，“我缺。”

　　从第一次见面起，林霁就被他没什么好印象，后来更是一步一步下沉，她从没见过这样的男生，好像没有脸皮。

　　无论她多糟糕的态度，都要往前凑，好像永远不会觉得不好意思。

　　“你别一脸我好像别有用心的样子好不好？”要不是还抬着西瓜，周白真想两只手举起来，向林霁投降。

　　祁也眼神黑沉，越过林武峰的脸死死盯着楼梯口。

　　周白刚巧言令色接过许蔚萍手里的西瓜，表示要给林霁送上去，祁也就站了起来拦住了对方。

　　只是却被林武峰强行叫住，说要跟他谈一谈。

　　祁也几次找理由想离开，都被林武峰喝止。

　　“祁也，你以后是要接管爸爸公司的知道吗？”

　　祁也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公司什么的他根本没有兴趣，只是如果不顺着林武峰的话，这话题可能还要延续的更久。

　　“周家的版块我很有兴趣，如果能和他们联手的话，对咱们家的好处只会多不会少，周白是周家独子，你还是应该跟他搞好关系。”

　　想到什么，林武峰突然一笑，“何况也许以后我们还能成为一家人。”

　　祁也猛地移回目光，“什么意思？”

　　“周白的爸妈都很喜欢小霁，上次见面后更是赞不绝口，何况如果不是以前他们家突发变故的话，那么我们两家的孩子出生就该订娃娃亲了。”

　　“我不同意，”仿佛听到什么天方夜谭，祁也胸口剧烈起伏着，“什么年代了还娃娃亲。”

　　“何况周白又算什么好人？他哪里配得上林霁！”

　　林武峰怔愣地看着祁也，这是他第一次见祁也情绪这么外放过，刚从孤儿院带回时，因为祁也长时间的不说话，他和许蔚萍还带他到医院检查过声带。

　　安静，听话，沉稳。
　　是他对这个儿子全部的印象。

　　林武峰皱起了眉头：“周白怎么就不算好人？长得好家世好，又有礼貌，我觉得他样样都还不错。”

　　难怪林武峰和许蔚萍总在他们面前提起周白，还有意放任周白和林霁相处，原来是打的这个主意。

　　“你想都别想，”祁也近乎是一字一句，他声音狠戾，“有我在一天，这事就不可能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