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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失算 ...

  •   萧敬暄与何清曜在飞沙关外三十里处汇合,如今他与何清曜共坐帐内,细听逃回的两名残兵讲述当时战况。
      阿咄育设伏龙门峡谷西北面两侧陡坡,此处易守难攻,原也防范浩气军众反扑得手。本存了请君入瓮、一并吃尽的念想,谁知那支驼马长队六七成众松散而行,区区两三百余人的队伍竟蜿蜒一里有余。
      阿咄育手中虽有七八百人,但如此状况亦不能将敌军一举全歼。可眼看对手即将走出埋伏,他无法忍耐,敕令麾下悍然出击。
      粮草队伍的守卫竟个个高手,显见有备而来。他们依仗坚甲厚盾排布如鱼鳞密叠,阻挡箭矢之余寸寸逼近恶人谷一方守卫的高地。阿咄育一时不能将之克制,但左支右挡之际尚可支撑。不料有奇兵自天而降,从不该有人出现的险峻山脊后侧偷袭,自家成了被前后夹击的态势。
      萧敬暄兀自拨弄乌梢马鞭上镶嵌的龙眼大小的明珠:“从天而降?”
      下头答话的人战战兢兢:“正是。”
      “数目多少?”
      “这个……属下一时记不清。”
      萧敬暄嗤道:“自乱阵脚。”
      何清曜瞪他一眼:“你几个意思?!”
      萧敬暄将马鞭柄在掌心轻轻敲击:“唐门与万花谷均有机关飞翼可载送人马,但负重至多两三人。这般精巧的机甲手工繁复、造价不菲,便是两派肯倾囊授予浩气盟,又有多少?但督军手下兵卒受惊急于退避,反留给敌方进攻的间隙。”
      何清曜岂听不出里头大有嘲讽之意,当下冷冷反驳:“战局瞬息即变,胜败并无定数。”
      “道理听来这样,可败了便是败了,至少现下结果看来可没落得好处。长蛇阵本用于防备山谷伏击,不能一举除尽就该撤后防范暗算。区区几架风筝就散了军心,岂不显得……”
      何清曜截然道:“如今已这样,萧副督军无需纠缠琐碎之事,倒是想想怎么救下我师兄。”
      萧敬暄命两名伤兵退出包扎歇息,自顾自蹲下瞧着地面展开的行军图,半晌后乌革包裹的指尖在某处轻轻一点。
      “飞沙关带出的兵马有多少?”
      他问得有些突兀,何清曜目光却瞬了瞬:“三百。”
      “足够了。”
      萧敬暄依旧凝目于羊皮地图:“令一队人先将缴获辎重押回飞沙关,你与我立即合兵攻打龙门镇的浩气大营。”
      他仰首见何清曜毫无诧色,晓得对方已明了自己的意图。龙门峡谷路程遥远,驰援往救早已不及,更别提柳裕衡可能安设另一支伏兵以逸待劳。
      龙门镇地势不及飞沙关险峻,却兵丁多于敌方,才有了现今双方对峙数年的局面。这回阿咄育领兵甚众,柳裕衡虽不会倾巢而出,却必定要将泰半兵力耗费在峡谷内剿灭恶人谷兵马。不妨趁镇内防空虚攻其不备,现今的这守镇易破不提,更足以牵制住柳裕衡的兵马,甚至迫使他回兵救急。
      正是围魏救赵的计策,明教弟子一掌拍在图上,扬起一片肉眼难辨的细尘:“今晚就动手!”
      浩气盟以为飞沙关内群龙无首乱作一团,必然松懈大意,如此一击正是当时。何清曜狡黠地看看萧敬暄:“你抓的那些人,这会儿就可以派上用场了。”
      “你我想到了一处。”
      萧敬暄方要起身,却被霍然攫住手腕,何清曜的眼里有暗色波涛起伏不定:“师兄遇袭……真的与你无关吗?”
      萧敬暄不怒不急:“何出此言?”
      何清曜亦反问:“你说呢?你即使攻克龙门镇,却不能保我师兄肯定还活着,死在乱军里是十分可能的状况。”
      萧敬暄轻轻而笑:“我要预备暗算,可不会留了机会给谁。何况我眼下尚弹压不住你,这样莫不是自找麻烦?”
      何清曜心底盘算一阵,以为言之有理,这方松开手。萧敬暄一时未动,目光仍是澹淡,却包含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怃然。
      “关心则乱,何掌令果真视令师兄甚重。”
      他已是第二次在何清曜面前露出如此神情,但明教弟子依旧不解,只是明白波动心绪应与自己本身无关。
      何清曜以同门性命胁迫,逼使两名幸存的霸刀弟子充做引路人,带上二十余名易容伪装的恶人谷凶徒行往龙门镇浩气大营求援。他与萧敬暄埋伏于营地外沙山背后,只待下方信号烟火一放便率众攻入。
      计策果然得逞,虽说中途一霸刀弟子反悔呼喊警示,却已来不及。恶人谷悍将先劈死营地大门守卫,浩气众人纷纷惊动防守时,萧敬暄一骑当先冲入关内,连环三箭便夺取迎敌首将性命。随后兵卒如潮涌入,将浩气人马卷进刀林箭阵。
      双方交手不过一炷香时分,胜败初见分晓。何清曜引兵正面厮杀,拖住敌方主力。萧敬暄则指挥骑队于营寨内仔细逡巡搜查,将各处房舍纵火焚烧,把逼出的人或屠或擒。
      再见时二人皆满身血腥,何清曜擦了把喷溅满脸的朱红:“该走了,这里守不住的。”
      虽可能不大,还是不得不防柳裕衡对飞沙关依样画葫芦。何况麾下只得六百人,便占据了营地,也抵挡不住敌手接下来的反扑。萧敬暄却先道声不急,反手取下角弓,将裹了浸透桐油的布帛缠绕箭头,在一旁举来的火把上引燃,旋即搭上筋弦。
      弓张如满月,箭驰似流星,亮金弧线在夜空中划过,落在几间存放粮草的木屋顶上,铺陈其上的干草在猛烈而迅速的燃烧中噼啪炸响。杂混在其间的,似乎还有活人被焚烧时撕心裂肺的嚎叫。
      烧掉浩气盟仅余的粮草,也是断掉柳裕衡后路的方法之一。
      萧敬暄回身注视何清曜,金红火海在清澈又冰冷的眼眸中熊熊燃烧,斑斑点点的血痕半凝在脸颊,恍若玉面修罗。
      “现在可以走了。”
      他翻上马,忽又问:“放出去了吗?”
      何清曜顿首:“我放跑了四五个,估计是去报信了。”
      萧敬暄微微一笑:“辛苦了。”
      接下来他们需要等到柳裕衡撤军的消息,但就在回归飞沙关后不久,何清曜便得知另一件可能的事实——阿咄育已死。
      下属小心将银色弯刀捧到跟前时,何清曜猝然站起,目光定定停留在上头。
      流云卷曲为护手,瑟瑟镶嵌,刀身上数道裂痕斑驳,正是阿咄育所用的名刀焚三世。
      何清曜慢慢问:“你们……在那里找来?”
      那人低声道:“是一名刚逃回的兄弟从龙门峡谷一具尸首上拾来,他说……他说那尸首是从高崖坠落,摔得血肉模糊、面目难辨,不过身形衣着很像……”
      何清曜目中森冷:“别说了,我知道了。”
      他卸去战袍,只着件内衫在身,从下属手头抽走焚三世便急急向外大步走去。现下依旧春寒料峭,沙州一带所处戈壁又是白日火热、夜间冰寒,风岚四起往往冻得人如冬季般缩手缩脚。何清曜却若无所觉,穿过狭长空旷的夹壁巷道,飞快来到一个偏僻清冷的院落。
      这里总蔓延腐朽的腥气,来自那些浩气囚徒所流之血。不过飞沙关储备有限,能养的闲人不多,留下的很快会被用来达成交易,大多时候牢房内总是死寂。
      今夜里头却热闹得多,十来个俘虏正断断续续地发出痛楚的呻吟,何清曜侧耳倾听竟笑了。
      “还有力气叫痛呢,好得很,等下不乏味。”
      他想起除了地面的木牢以外,底下的窖室内也有关押更重要的犯人:“抓来的雪刀堂执事在地牢吗?”
      狱卒不解其意,但老实答:“是。”
      何清曜简短吩咐:“带出来,他没用了。”
      俘虏被绑缚着押在面前跪下时,何清曜扫视一番,居然笑了笑:“诸位一路辛苦,不过等下去黄泉路前……”
      他一脚狠狠踩在一名倒地不起的浩气弟子身上,拿足跟在肩头伤口狠狠碾了一回,伴着惨叫,和和气气地继续:“恐怕还得辛苦一下。”
      一黄衣青年眼见同伴受到折磨,怒喝道:“恶狗,有种冲我来!折磨一个无力还手之人算什么英雄好汉!?”
      何清曜笑眯眯地扭头一瞧:“放心啊,大侠,我就是冲你们所有人来的。”
      他踱到那青年跟前,重重将人踹飞一丈有余,眼见对方喷出一大口血后冷冷说:“我要拿你们的狗命替师兄血祭,你就当第一个吧。”
      何清曜指向他,厉声道:“把他给我埋起来!”
      青年一行挣扎着被拖出人群,一行不忘嘶喊:“你杀我行,放过其他人,便是要赎金……”
      何清曜嗤道:“真聒噪,割了舌头。”
      这人装束他认得,是那所谓江南武林的名门,如今浩气盟中冶剑庐便归这一脉掌管。既是云君子清高的门派,拿此人先开刀正合适不过。
      狱卒们做起这等事已驾轻就熟,那人被割舌后捆个结实,塞进地上刨出一个土坑里,只露出头来。何清曜负手转对已面无血色的雪刀堂执事:“活埋死掉还是过于干脆,这场好戏千万不要错过哦。”
      周身受泥土压迫,血流不得畅行,全数涌到了头部,黄衫青年的脸已是可怕的紫红色。何清曜冲行刑的狱卒点头示意,那人一刀飞快划开脑顶,登时血喷如泉,足足有三尺之高。狱卒又抹开泼溅满脸的粘腻,再是精准两划,陡然撕下头皮!
      青年嘶喊不出,拼命摇摆头部。狱卒甩甩手中血淋淋、软哒哒的一摊东西,丢去一边后熟练地剥脱起此人面皮。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血肉模糊的头颅终于停止摇晃,软软歪在一边,何清曜哼道:“命短。”
      雪刀堂执事与冶剑庐一方因两派旧事,一向不大和睦,可是毕竟都为盟中效力,有同袍之谊。乍见对方惨死,岂能不怒又痛,男子暴喝:“你这禽兽不如的恶鬼!”
      何清曜哈哈大笑:“你们不是送我个尼琍耶的好称呼吗?说我是地狱恶鬼,所以才得请你们见识真正的无间地狱什么模样。”
      下一个将遭难的是一名霸刀弟子,狱卒先将院中两棵相对而生的老树粗枝强弯曲下来,以木桩绳索固定后又将犯人双足分别绑缚两树枝干。届时把木桩一同砍断,枝复原状也能将人活活撕开两半,这招被名为开天辟地。
      何清曜目光漠然地看着狱卒将叫骂不休的霸刀弟子绑好,正要行刑,院门忽然掠进一道白影,嗤嗤两声,绑在犯人足踝的绳索齐齐断去。
      白影落在何清曜身前,丝毫不理会捡回一条命的囚犯疑惑又慌张地打量自己。来者将长枪黄金蛇刃遥指对方眉心,厉声喝问:“你在干什么?”
      何清曜面色铁青,与萧敬暄静默对峙许久,最后不屑挑眉:“杀人啊!没见过?”
      萧敬暄新沐刚毕匆匆赶来,乌发披散还沥沥滴水,将素袍浸得湿润,有些地方直贴在身上。他顾不上如今这样儿落在旁人眼底是否狼狈,肃然回答:“阿咄育未必真死了,这些人你不能动。”
      何清曜握紧了焚三世中仅存的一柄弯刀,咬紧牙关:“但是……”
      萧敬暄霍然打断:“何清曜,你真想断了自己师兄最后一线生机,那就动手。”
      何清曜一怔,旋即冷笑:“你哄我吗?师兄连兵刃也舍下,那是只有……除非他死时方会如此,何况已经有人发现尸首!”
      萧敬暄嘴角一勾:“还当你是明白人,怎么这时候一并糊涂起来?”
      何清曜立马紧盯他,对方解释:“他督军之位是多年功勋累积所得,真在战阵里,绝非事事都依仗你何清曜,金蝉脱壳的把戏又那般容易。”
      牢院里有了须臾宁静,何清曜如何不懂萧敬暄的意思,迟疑片刻将弯刀背负身后:“你有什么证据?”
      方才情急,两人言语并无顾忌旁观者,此刻收敛心神自然多了几分拘束与克制。
      “那尸体与督军装束相近,听来应是跌落悬崖摔死,面目自然难辨,浩气盟若见可能会暂时舍弃追击。不过明教内功讲究身法灵动,更有勾索绝技,山崖间飞跃对你们而言易如反掌。督军的功夫你心里自是有底,他如果跌死,有几成可能?”
      何清曜眉心一蹙:“也不是绝无可能。”
      “你果然无法确信,那很简单。有之前暗袭胜仗,再加上这些浩气盟头目性命,我们可以逼柳裕衡退兵。”
      萧敬暄手下将被绑在树枝上的雪刀堂管事解下,他缓步来到那人身前:“何掌令,此人借我一用。”
      何清曜睨他:“只要能救我师兄一命,随便借,不过你是怎样筹划救援?”
      萧敬暄踱回他身边,擦肩而过的瞬间低声说:“此事只得你我心腹可行,决不能假手旁人,否则……”
      他刻意顿了顿:“我可不知会发生什么。”
      这意思……似是指飞沙关内有浩气盟暗探,或是……
      何清曜不便追问:“好。”
      “我会命刑肃送与柳裕衡一份书信,附上这管事腰牌,当然你的人可与刑肃一并前去。”
      何清曜生怕他在其中动什么手脚,当即答道:“那就行了。”
      他又补了一句:“但如把人交回后,我师兄却真遇不测,怎样?”
      萧敬暄无所谓回应:“你还怕日后没有浩气盟弟子来送死?那时自然你乐意怎样就怎样,我绝不阻拦。”
      昏天暗地,长风急掠,在空旷又充满血腥气的庭院里呜呜回响,恍若鬼泣。人影幢幢间,只萧敬暄一袭素衣如霜似雪,湿漉漉的发微干几丝,猎猎飘拂,显露出底下紧贴肌肤的湿衫。
      何清曜瞧了一眼被清晰勾勒出的轮廓线条,眉毛一挑:“副督军,夜里风凉,还请快些回房更衣吧。”
      萧敬暄但见这人神色间似笑非笑,之前曾有那番经历,他岂会不知笑里蕴意?
      腾腾急跳的火光映入幽深眼眸,不见炽热,唯见秋水般的寒光:“多谢,何掌令真是多心。”
      多谢是假,多心是真,何清曜自己都感到奇怪——中原俗语道是老虎屁股摸不得,他却好上了偏向虎山行,真不知是中了哪门子邪。
      萧敬暄虽转出小院,一回忆方才目光,依旧感觉背如针扎,不免又冷哼。不过念起何清曜疑心阿咄育已死后的狂暴言行,却不由慨叹。
      他一向以为恶人谷中何来真情,竟不知会在何清曜身上觅见,足见这对师兄弟往常情义并非虚假。
      萧敬暄不由自问:可我呢?
      问有何用。
      如预料一般,柳裕衡担忧龙门镇守卫空虚,已派遣人马回防。只是这批人马并非主力精锐,所以龙门峡谷依然被浩气盟封锁两端,阿咄育若活着也无法顺利逃脱。
      萧敬暄的信被送出后,他即与何清曜提前出发,这当然是怕对方在约定地点捣鬼。但何清曜仍心中疑惑:“你这么确信他会来?”
      萧敬暄只答了一句:“因为他姓柳。”
      “不够。”
      “有些陈年旧事的关系,说来也无妨,你可记得十余年前陶堂主义子凌之柏潜入落雁城后做下的大事?”
      何清曜皱眉:“不就是他利用雪刀堂主柳残阳的爱女柳初雪,除掉了出身藏剑山庄的冶剑庐主叶如海吗?之后挑动元风禁狱里囚犯暴动,一时间闹得浩气盟鸡犬不宁,但这与柳裕衡有何瓜葛?”
      “柳初雪虽为歹人蒙蔽,到底是她引发的惨事,得知真相后便自裁谢罪。当时柳裕衡因府中差遣暂留落雁峰近一载,他受柳残阳殷勤款待,又与柳初雪朝夕相对……”
      不等萧敬暄讲完,何清曜恍然大悟:“原来他是对那柳初雪有心思!”
      萧敬暄颔首:“柳裕衡至今未娶便是因此,知晓内情的人不多,我也只听阿耶……”
      他一停,又改口:“……父亲略略提过。”
      何清曜琢磨一瞬又嘿嘿笑:“好个多情种子,还当天策府的人都跟你……”
      萧敬暄面无表情:“我什么?”
      何清曜呵呵两声,顾左右而言他:“可惜了你这位同门,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呢!那女人轻易被个长得不错的小白脸哄了,可见脑子不太好使,柳裕衡居然还记挂这么久,究竟有什么意思!”
      萧敬暄目中掠过一丝怃然:“子非鱼。”
      何清曜斜眼瞧他:“怎么气鼓鼓的?又不是提你。”
      萧敬暄静默良久,兀地说:“到了。”
      眺望远方,黄褐的沙海尽头渐渐出现了数个小黑点。待得距离更近,便看清不是黄羊群或野骆驼群,而是一支骑队。
      萧敬暄足底分毫不移,手未碰背后长枪,但何清曜分明感受到他全身的筋肉血骨已绷紧。
      无需眼观,无需触碰,因为自己也是一模一样的状态。
      他低声问:“柳裕衡会答应吗?”
      萧敬暄目不转睛,唇微微一分:“他不是我们,他出自……名门正派。”
      “你也是。”
      “曾经是。”
      当前一骑蓝白罩衫底下突出甲胄之形,身后亦负银枪,浓眉大眼、面孔方正,上唇微留髭须。他在十丈开外下马,后方护卫疾驰而上,将男子簇拥在中央徐徐而行。
      三丈外男子停步,目视萧敬暄良久,待要说话时却犹豫刹那:“……萧敬暄。”
      他刚才显然是不知该如何称唤对方,最后索性称名道姓,萧敬暄没事人一般浅笑拱手:“柳师兄,久见了。”
      柳裕衡无心与萧敬暄多做纠缠:“我已经来了,你打算说什么?”
      萧敬暄微微一笑:“柳师兄倒跟过往一样爽利,这位是飞沙关三首领何掌令。他今日亲自前来是为什么,师兄必然清楚。”
      柳裕衡冷颜以对:“哼,雪刀堂主事柳朔明是否在你手中,如只凭一枚腰牌就断定却也草率。”
      萧敬暄嘴角挂着一抹意义不明的笑:“好说,若是腰牌不肯认,文无用,只好来一场武的。”
      “你是何意?”
      “你一日不自龙门峡谷退兵,我便割取他身上一处送来龙门镇,两日不退,便割两处。手足耳鼻无一不可,迟早有诸位大侠眼熟的地方。”
      他笑意温文,说出的词句却耸人听闻,稍思量尽是血淋淋的场面。柳裕衡身旁一名护卫面色如凝寒霜,正要拔刀又犹豫是否会触怒对方。柳裕衡适时将手臂一抬,示意他退下,简短一句:“那我信了。”
      萧敬暄下颌轻轻一扬:“哦?”
      “但我何必照你说的做?阿咄育这些年血债累累,死了可是好事。”
      萧敬暄听出那话里含义:“柳师兄既是这般敞亮言语,看来肯定找到他仍活着的证据。”
      柳裕衡不置可否:“再说让飞沙关群龙无首,此役岂不事半功倍?”
      “柳师兄好计谋,不过有利则不免有弊。阿咄育虽勇悍,却绝非无可替代。比如何掌令,论功夫与阿咄育不分伯仲,论计谋更远出其上,假以时日必能弹压住些不自量力之辈。驱一狼而纵一虎,实非明智之举。”
      何清曜见柳裕衡盯住自己,只一笑回应,反握明王镇狱的手则攥得更紧。柳裕衡不动声色,徐徐移开目光后说:“我怕这位何掌令日后未必能令你得偿所愿。”
      萧敬暄一笑:“意愿总是会变。”
      何清曜唇角轻挽:“恶人谷里能人不缺,总有胜我百千倍的人选。这个暂且不提,柳将军,话说你家大营里的粮草好像不多呀,只烧一夜都撑不住。我可担心极了龙门镇今后一段日子里要怎么过活。啧,这大漠戈壁里,春夏之交时可是最艰难的。”
      如今季节农田往往青黄不接,龙门镇的支援粮草被劫,再行输送总得耗费个把月,营地里的人又不能靠吃沙土过活。柳裕衡见他话里有话,再问:“有话不妨直说。”
      何清曜斜觑着柳裕衡神色:“只是拿些虾兵蟹将做筹码,怕您不会满意,若是再附赠三十车粮食应该足够了吧?”
      他又拍拍胸口,挂着一副正儿八经的神情说:“我这人一向大度又好说话,过去的事就过去了,大伙做事留一线日后也好相见吧?”
      这些粮草分明是被恶人谷所掠夺,他倒能面不改色地说得出自古道热肠来救济似的。柳裕衡虽心中愠怒,也忧虑落在他们手中的浩气弟子安危,并不好发作。
      萧敬暄闲闲道:“退兵不过举手之劳,却可得无数好处,柳师兄意下如何?”
      柳裕衡沉默许久:“我不能全数撤回兵力。”
      他不想人知道和恶人谷的私底交易,也忧虑这不过是萧敬暄一帮恶徒的诡计。
      萧敬暄省得:“那便以两日为期,只要你撤回主力,我自会放人。”
      柳裕衡神色不动:“一言为定。”
      双方此番交手各有损失,实在无力全歼对手,暂时偃旗息鼓才是上策。他再看看何清曜与萧敬暄:“你二人竟然交好,真是出乎意料。”
      萧敬暄脸色微变,转眼如常回复:“如天下大势,分分合合罢了。”
      何清曜心底冷嗤,暗道柳裕衡不知底细,当然没那意思,不过是萧敬暄耻于同己遭人议论。
      柳裕衡沉吟一阵:“看在你一直唤我师兄的份上,有句话……确切说,是有人托我转达一句话。”
      “什么话?”
      柳裕衡正色:“狄副尉去岁与危录事之女成婚时我前去道贺,聊起些往事来。他知道我或来玉门关,叫我若遇你时……”
      萧敬暄唇边薄淡的笑转瞬化做冰寒:“狄一兮?”
      柳裕衡恍若无觉,凝重容色不改:“他说你如还顾念萧老将军英名,莫再泥足深陷。”
      萧敬暄声冷如雪:“那他的意思是要我献出项上人头,还是在天策禁地或元风禁狱里孤独终老?”
      柳裕衡镇定回答:“我只带话,如今说完,便也与此无涉了。”
      萧敬暄气息有些不平,抑住片刻紊乱后看似平静地询问:“我有一事不解,家父虽上了年纪,身体一向强健,为何骤然离世?”
      柳裕衡目中闪过一丝怜悯:“萧老将军之死,你不必疑心旁人。他得知你带罪潜逃并犯下血案的消息,垂泪五日不饮不食,因此去世。”
      萧敬暄哑然:“我……我母亲呢?”
      “萧老夫人为令姐林夫人接往扬州,眼下在七秀坊常住。”
      何清曜在萧敬暄身边,只闻他低低唤了声大姐,柳裕衡离去后一路再未开口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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