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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载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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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脆叮呤声和着一声悠长绵软的猫叫从矮榻后传来,爱猫阿尔斯兰呼地蹦到何清曜膝头。明教弟子捏了捏猫儿后颈,小兽物舒服地眯起了两眼,将头顶使劲在主人掌中蹭了一回。
猫容易满足,那么虎呢?
何清曜满心兴致勃勃,萧敬暄为那件珍爱的东西,是否乐意付出呢?无论他是接受或拒绝,试探始终不失为乐事。
阿尔斯兰撒娇一阵,俯下身在主人膝头盘绕成一团,墨黑的绒毛球里幽绿如萤石的眸子紧盯屋内另一个活人。
萧敬暄缄默着,一动不动的侧影边缘金光烁烁,如神龛中被烛辉所围簇的石像。
他终于说话了,却是跟前头毫不相干的话题:“那位引路的老者,似乎服侍何掌令已有些年月?”
何清曜颇感意外,不过还是回答:“自我祖父那辈,他就开始侍奉何家。”
“掌令十分信任他吗?”
“何出此言?”
“宅邸内的富贵气象,纵然是我见了也不免称赞艳羡。主人并非长居于此,将其全数委于下仆照管,无片刻忧疑么?”
何清曜反倒轻轻笑了起来:“副督军担心我被侵吞家产喽?”
“钱财俱为身外之物。”
萧敬暄说罢只看着何清曜,后者眉尾一挑:“那是担心他给谁通风报信,谋害我性命?”
萧敬暄仍未开口,何清曜低声笑笑:“承蒙厚爱,还好,这些我早已想过。所谓狡兔三窟,在下居宅非仅此一所,家养奴仆的亲眷自然随之分布各处。我若折损性命,他们未必好过,而且嘛……”
他刻意一停,揪揪阿尔斯兰的耳朵尖,惹得刚睡着却被弄醒的小猫不满地拍来一爪子。
“我的一条命,可要他一家十几、二十口来抵偿。”
“何掌令确实思虑周全。”
“谬赞了。”
“所以在下疑惑——”
萧敬暄凝视明教弟子:“你对服侍数十载的忠仆尚这般防备,为何意图与我亲近?”
何清曜眯眯眼:“足下以为呢?”
“人心难测,如我鲁钝,着实揣摩不出。”
“但是有时候却很透彻。”
阿尔斯兰的脖子上用鲜红缎带拴着一枚鎏金铜铃,何清曜拿指尖勾勾,又是清凌凌几声脆响。
他虽只瞧呼噜不止的小猫,口中的话仍是对萧敬暄所发:“驯兽是很好玩的事,原本狡诈凶残的豺狼虎豹能安静驯顺地匍匐于脚下,唯你号令是从,回忆起其间的艰险,反倒深感美妙。呵,然而兽类终归兽类,你需要时刻留心它们的不同习气,防范野性发作的反噬,还得在最恰当的机会里给予打压。如此循环往复,乐趣多多呢!”
萧敬暄岂会听不出弦外之音,眼眸愈发暗沉,何清曜故作不知般抬抬眉毛:“副督军若是不清楚,改日让我在你面前演练几招兽王殿里学来的驯兽招数?特别精彩……”
萧敬暄生硬回答:“不必了。”
何清曜啧一声:“阿暄,你待别人还算能和和气气,怎么到了我面前就老爱发火呀?”
中原人士即便亲近,也以表字相称,怎拿大名胡叫?萧敬暄冷冷回应:“单凭你我之瓜葛,恐怕还用不着亲昵相称。”
何清曜连碰硬钉子,嘴上不见分毫怯弱:“能亲昵的日子也许等不了太久。”
他靠回软榻,若有所思端详琉璃烛台上细致莲瓣纹:“如果我没记错,副督军表字应是载昀吧?”
这自然称不上秘密,萧敬暄冷眼等待下文,何清曜微微叹气:“昀,暄,均是日光充沛温暖之意。可是这人看起来呢,却像葱岭上的万年积雪,不光冷冰冰,还跟生铁一样死硬。”
他的目光移回到萧敬暄的脸庞:“是天生如此,还是因际遇不佳,对此我真没多少兴趣。不过说起方才提及的驯兽,其实对人的法子虽然繁琐数十倍,甚至百倍,但根本而言,于我心里道理却是一样的。”
萧敬暄不怒反笑:“西域民众喜好舞蛇弄狮之技,大约与禽兽相善久了,何掌令连人兽之别也分不清了?”
何清曜哈哈大笑,砰砰拍打榻首,阿尔斯兰被主人的狂笑惊醒,一溜烟地跳下地逃得没了影。他好半晌才收声,看向对面的碧绿眸子里一派从容淡定。
“说的好,我的确是禽兽。否则怎会当着你的面大言不惭地说出这些话来,之前还差点对你做下那种事来呢?”
何清曜两臂在胸前悠然交抱:“禽兽自然想做什么便做什么,虽说全无廉耻道义,但也是潇洒自若的气魄。”
萧敬暄面无表情,何清曜冲他再摇摇头:“唉,你心里大约又把我臭骂一通了,但我不会介意。论起根本,人与兽并无二致,而你与我更是同一类人,这一点既令我看中你,却也让我着实讨厌你。”
“何掌令终于肯说实话了?”
“我对你一向讲的是肺腑之言。”
何清曜眼底有莫名的兴奋:“其实你认定自己与飞沙关内的人是不同的,对不对?你也根本看不起包括我与阿咄育在内的任何一个人,是吗?”
萧敬暄没有回答,沉默有时是最适当的回答。
“可你如今有什么值得骄傲?萧将军,过往再是辉煌,还比不上现下的萤虫之光。刚入谷中为奴的那段岁月,必定还铭记于心的吧?”
萧敬暄低垂两眼不置可否,何清曜慢慢道:“你这样出身优渥的世家子弟,又曾经过得一段一帆风顺的生涯,如何忘得掉那些羞辱磨难?”
对方终于昂首:“是又怎样?”
“这话绝非嘲笑,昔日韩信可忍胯下之辱,功成名就后倒成了大丈夫能屈能伸的典范。虽说做法看来相似,你显然不是为了在恶人谷再建立功勋后,重新得到百般享受。”
“连带的,我都怀疑天策府给你定的罪名是否属实。一个贪图受用而堕落的人,绝不会如你一般简素度日,甚至居于恶人谷这种万恶汇聚之地也不愿轻易放纵。”
“那你觉得我为了什么?”
“你只是不甘心。”
不甘心,三个字里有着太过沉重的寓意。
何清曜睨了面无表情的萧敬暄:“剧变中固执以为不变,我虽然很讨厌你这样子,不过反过来讲嘛,也是令我对你动心之处。”
“何掌令,打住吧。我只问一句——东西究竟藏在哪里了?”
何清曜眨眨眼,刻意做出些失落的模样:“我的心意都剖白到这份上了,那等小事你居然还不肯告诉我,看来只好再忘个把月才行了。”
萧敬暄一言不发,举足就走,何清曜在背后闲闲说:“恕我不能远送。”
他离开许久,何清曜伸个长长的懒腰,手脚大张横躺在榻上,嘴里却是一句——
“我是厌烦你装模作样,故作清高似的。不过,这样一想,似乎我自己也很讨人嫌呢?”
“好像也衬得你这人更有意思……”
既然念头敢当着萧敬暄说出口,他的主意也定了下来。可这猛虎究竟不是真的猛虎,哪那么容易对付的?
最危险的,得到时往往需要付出的更多,更艰辛。
萧敬暄回到飞沙关不过三日,龙门镇中的浩气人马又有动静。据传将有一支援军从龙门峡谷偷偷潜入戈壁,埋伏在飞沙关附近要道偷袭。
阿咄育听完笑道:“当真是撑不住了。”
何清曜附和说笑几句,完了又想:“真是如此简单?”
他看一眼座下的众人,大多兴高采烈。只有萧敬暄依然保持淡漠,甚至没有抬眼,反倒忙于啜饮手里的茶汤。
“萧副督军以为该如何?”
萧敬暄头也不抬:“照督军吩咐可行。”
萧敬暄一向是该话多的时候多,该话少的时候少。然而怪异的是他近日应对阿咄育的姿态着实过于谦逊,不但反驳全无,甚至是上令下行毫无异议。
但何清曜与他在沙州相见后就一直心存疑虑,于是不肯舍弃地追问:“副督军以为万无一失吗?”
萧敬暄抬头,但仍没有看向何清曜,倒是目视阿咄育:“若说有事,在下担忧大泉河谷一带。”
阿咄育皱皱眉头:“有什么好担心的?今年春天下过几场大雨,最近涨水厉害,周围滩涂淹没不少,浩气盟不会选这条道。”
戈壁虽缺水,但大泉河及甘泉等河道在春夏时仍会因落雨融雪而流势汹涌。大泉河沿三危山脚延绵数十里后汇入籍端水,河谷所经之地便有西接甘泉河口的鸣沙山,鸣沙山下的月牙泉畔正是由浩气驻守的龙门镇。除了龙门峡谷,这也是一条去往龙门镇及玉门关的便捷之道,因河水涨落不定,最好的行路时分应在秋冬之季。
萧敬暄不紧不慢:“但那里比不得大江大河,驼马于缓波浅滩处涉水行进总能无碍,况且……”
阿咄育哼道:“没什么况且不况且!大泉河谷绕行去往龙门镇多出七十里,再说之前已经劫走他们几回粮草,大半年都无供给,那什么柳裕衡坐吃山空能忍多久?!”
“这也未必,龙门镇浩气大营的底细我方所知不算周全。柳裕衡行止慎重,虽非善攻却善守,何况粮草余量这般机密,岂会轻易泄露于外?”
萧敬暄又缓缓啜了口茶汤,方悠然补了句:“只怕早就中了他人的谋算仍不自知呢。”
阿咄育雄心勃勃之际却屡屡被兜头泼来凉水,现下这话更是含讥带嘲。他本癫狂易怒,竟当众猛地抽出弯刀来!
轰然一声巨响后,他面前坚硬木料所制的案几劈为两段。
何清曜霍地起身,迅速挡在二人之间:“师兄,快快息怒!”
阿咄育好歹没再提刀劈向萧敬暄,他□□如牛,通红如血的两眼死死盯着戎装男子:“从没见过这样灭自家志气、长对手威风的懦夫!”
众人除开先前惊呼之外,再未开口。两位督军早已势成水火,此刻介入纠纷万分不智,干脆静坐一旁观望事态变化。
最近萧敬暄一改初来飞沙关的行事风范,一味隐忍起来。原来倒向他的一帮部属不免疑惑惴惴,生怕自己挑错主子,将来落得凄惨下场。这回他却众目睽睽下言语冒撞,直向阿咄育挑衅,不知究竟盘算什么?
萧敬暄笑中锋芒凌厉:“懦夫自有妙处,便是活得更长久,死了什么也瞧不见,岂不可惜?”
阿咄育握刀的手登时又紧几分,何清曜怕他真的发狂,赶紧劝和:“萧副督军,你这是执意要守在大泉河谷?可你也知道龙门峡谷地势险要,关系重大。便没有堵劫浩气盟的打算,飞沙关里现下的人马未必足以应付来敌,更不该分兵两路。”
萧敬暄轻轻一笑:“这是要故意为难我了?”
阿咄育原本决意暂时无视他与萧敬暄的嫌隙,同在龙门峡谷内迎敌,之前已说过安排他守卫左翼的策略,如今听这人的口气仍有意分兵于大泉河。一来担心战中不和,导致己方进退无法协律,二来也畏惧于此人背后捅刀,他阻住何清曜出言,口吻森然:“哼,副督军如此固执,我便随你的意,可只能拨两成人手给你。”
萧敬暄面上既无喜色,也无怒意:“多谢美意。”
何清曜的不安感丝毫未因纠纷的终止而消失,他猜出师兄安排的另一层意思便是不让萧敬暄借机获取太大战功。但萧敬暄为何之前并无异议,如今突然当着众人反诘阿咄育,甚至不惜将那姿态做得十分露骨?
萧敬暄绝不会做无谓的口舌之争,何清曜断定他刻意激怒阿咄育,以达到自行部署大泉河谷的目的。对旁人这招或许不管用,对付暴躁易怒的阿咄育足矣。
阿咄育命令他专心固守飞沙关,何清曜明白师兄虽仍不信萧敬暄的话,也不得不防范关内人马多在外时被浩气盟趁机偷袭。他当着阿咄育的面貌似安心地应承下来,入夜后悄悄去见萧敬暄。
他开门见山地道清来意,萧敬暄则手支凭几,掌心托住下颌,悠闲目光越过烛火平静打量:“何掌令担心什么?我只分得两成人手还能对谁不利?”
他越是平静,何清曜越觉得阴阳怪气:“是吗?可有时候胜败跟人多人少无关呢!”
萧敬暄淡淡哦了一声,何清曜警惕瞧他:“你素来不行无益之举,前次潜进沙州城内是一,这回非去毫无涉及的大泉河谷埋伏是二,师兄会中你的伎俩,我可不会。”
“因为你是聪明人。”
何清曜反讽:“因为我不想死,你也是怕死的,否则当初怎么不安心受军法裁处……”
毫无破绽的淡漠面容有一瞬波动,何清曜看到他眼底闪过的怨恨,然而下一刻就消失干净。
“世上坦然赴死的能有几人?我既是凡夫,那便免不了俗。”
何清曜不屑轻哼:“少找些冠冕堂皇的话语粉饰自己,我就问一句:你如此造作,准备趁机取了我师兄的性命吗?”
萧敬暄往凭几上又靠了靠,顺手拿起小剪修了修烛芯:“我答应过掌令的话至今还是算数的,沙州那夜也的确口吐实语。”
何清曜仍旧不大肯信:“浩气盟的动向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萧敬暄淡淡一笑:“这就无可奉告了。”
何清曜知晓继续盘问也得不到任何结果,强忍怒意拂袖起身:“也好,那不搅扰副督军休养精神,毕竟过几天说不定还得在泥地滩涂里打滚叫苦呢!”
萧敬暄却在何清曜即将靠近窗牗时微微喟叹,平缓的气息中带着一缕隐约的感慨伤怀。
“何掌令素来稳重,可每每在我眼前气恼,都是为令师兄的安危。”
何清曜警觉地瞄他一眼:“是又怎样?”
萧敬暄沉默半晌:“人生得一情胜手足的友人何其不易。而我前生所历,不过是兄弟阋墙、背信弃义罢了。”
他仿佛有些伤心,何清曜不由怔忡,这人似乎总无懈可击,而今到底因为什么难过?
“你……想起什么了?”
萧敬暄低低道:“该忘了的人。”
何清曜不解其意,亦不好再问,折身开窗跃出。
萧敬暄仍旧独坐,子夜时分刑肃悄然来到,只言:“都布置好。”
萧敬暄没多话:“知道了。”
刑肃犹豫再三:“当真不管阿咄育那边?”
“白日我已提醒,阿咄育不纳,交手起来只看他的命数了。”
“不过跟随他的人损失要是大了……”
“我有安排”,萧敬暄又思量片刻:“但何清曜是变数。”
“您还想将他收归己用吗?”
“此人刁狡异常,收服难,除之也难……”
萧敬暄停下思考半晌:“他暂时动不得我,我也奈何不了他,只能小心。”
动不得……
他骤然想起那日夜谈时何清曜的眼神,嘴角绷了起来。
一个屡屡压制自己的敌手,更在屡屡表明觊觎的心思,胆大包天,十足可恶。
接下来何清曜严密监督着飞沙关内的防守,同时紧盯龙门峡谷与大泉河谷两处的动静。十余日后,先行获知萧敬暄在大泉河谷截住玉衡坛下雪刀堂押送辎重的队伍,且大获全胜。
雪刀堂内多是北地霸刀山庄弟子,少有擅长水性。恰逢又来两场急雨,河水暴涨,虽有雇佣向导引路,但当地土人亦少在洪水时分行经峡谷的。易容乔扮为猎户的萧敬暄手下刑肃趁机诱骗,将人引去早已设好埋伏的河滩。
刑肃本名唐肃,原为唐门外堡弟子,因觊觎内堡绝学偷窃秘籍。事泄之后为保性命,竟杀害同门师兄弟等数人逃出蜀地,其后辗转投奔恶人谷。他行道中几番正确指引,终得浩气弟子信任,遂趁机在篝火中加入无色无味的毒物焚烧成烟,之后估摸好时辰哄骗众人渡河。
渡河时毒性发作,不少人因四肢乏力而溺水身亡,水性熟悉的刑肃则潜泳溜走。剩下伤者的纵然能免去没顶之苦,又被埋伏于河畔芦苇地中的恶人谷人马以劲弩遥遥击杀,河中一时红流遍淌。
萧敬暄手中只得两三百人,真在那泥泞滩涂上近身动手,不见得有多少胜算,如是方出此策。他得手后索性下令将擒拿俘虏就地格杀,只留下雪刀堂一名执事及数名高位弟子性命。至于落入手中的辎重,带不走的也尽数原处毁坏,其后方余下一地尸骸扬长而去。
何清曜知他无事却是心底大为轻松,点人欲出关接应。孰料不等动身,另一个晴天霹雳般的消息又传回。
阿咄育伏击不成,反被浩气奇兵前后夹击,如今陷落龙门峡谷内不知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