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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疑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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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回飞沙关后,二人迅速挑选出用以接应的高手,静候探子回报讯息。一俟撤兵消息确实,便派这队人马潜入龙门峡谷内,营救阿咄育及收敛残兵。
翌日正午,快马加鞭赶回的密探带来消息——龙门峡谷北隘口的浩气盟弟子撤走近三成,看来柳裕衡确实守约。何清曜与萧敬暄合计后吩咐部下即刻出发,他本人因担心态势有变,虽焦急不已仍留了下来。
夜中前后狂风呼啸着扫荡四野,掩于厚厚浓云底下的月儿再显真容。乾坤朗朗,清光如水直泄人间,照得夜幕笼罩之下的大地亦亮堂堂,万物几乎纤毫毕现。何清曜披一肩冷浸浸的月光,来到萧敬暄居所外,并不意外地被拦住。
护卫挡下他去路,面色十足谦恭,却站定双足不移:“何掌令,副督军再三吩咐,如何着急的事都明晨商议,属下不敢违命。”
何清曜不嗔不恼,和善一笑:“副督军连日奔波确实辛苦,我就不搅扰了。”
反正有别的路,何必非得从大门进去。
飞沙关本是前朝废置的屯兵小城,数十年前一伙盗匪驻入荒城,把里间稍作修缮,落入恶人谷掌控后又大刀阔斧地改造一番。何清曜正是在某次搭建新房时,无意中发现了一个秘密。此事仅他一人所知,连阿咄育都未曾晓得。
密道久未通风,但因地近戈壁,里头干爽得很,只一时间还憋闷。何清曜端一盏油灯,弯腰在仅容一人行进的狭窄甬道内摸索。靠近设在萧敬暄卧房地板的那扇暗门时,他将耳朵贴上去偷听半晌,没有丝毫动静。
死一般沉寂,仿佛屋里没有活物,但萧敬暄明明该待在里头。
何清曜近来心弦紧绷,生怕出了意外,毕竟此人暂时活着对自己还有用。他立刻悄没声地拿额头抵在木板上,顶开两指宽的缝隙——真该谢谢萧敬暄没给这地方一并铺起厚毡,一线昏黄的光亮泄了进来,同时灌入的还有冷风与酒味。
上回不那遮硬闯后,萧敬暄大约体会了布置过于简陋的坏处,卧房很快添置诸多用具。翠幄锦障,珠帘漆屏,山峦重叠般将屋内景致遮挡。珠光似水波涟涟,与琉璃华灯交相辉映,一架绣榻设在帘后靠近纱窗,烛火摇摇,照出一只手悬于榻沿,一动不动。
掌心往下而扣,指尖所向一只陶坛横倒地上,酒水早已倾尽。琥珀残液缓慢汇集至坛口,豆大之际不堪重负地滴下,当即为编织细密的红线厚毯迅速吸取,鲜艳夺目的红上洇开深色湿痕。
萧敬暄依旧悄无声息地卧于榻上,几乎连呼吸亦停住,像是醉死过去。何清曜正思忖如何出去打招呼,那头一道悠长呼气,紧接着悬停的手也动弹一下,他好像清醒了。
然后,呓语般的音声断断续续传进何清曜的耳中。
萧敬暄的嗓音和往常一样冷淡,然而细细分辨,却带着一丝不知所以的颤抖。
“……你就想告诉我这些吗?”
“你懂什么……你们都懂什么!还当身在开元年间,政事清明,官吏廉洁,呵……可笑,忠义有何用!贤良有何用!不过都沦为……他人茶余饭后的谈笑之资……”
“朝野媚上欺下,百官追名逐利,四处穷奢极欲,早已……不复往昔,以为自己苦守道德,却只是迂腐无知。我能护住的只有同僚下属,舍此之外还能有谁?!”
萧敬暄停顿许久,再开口时呼吸愈发急促:“贿赂权宦、私用粮饷、谎报功勋……没错,我都认了,可那到底是为了谁!我只是……不愿同僚们浴血而战,功劳统统落进不出分毫之力的旁人囊中!”
他简直像和一个看不见的人争执,嗓音越发激动高亢:“仁慈……哈,你让我对民即为兵的蛮族心存怜悯,但若丧命在他们刀下,谁来怜悯我们?!”
“我竟不曾料到是你……是你……让我陷在这种地方……”
他骤然一停,语声渐沉,若涛澜拍岸,愈轻,愈缓,水面复平滑如镜,只余江心一弧孤月倒影。
何清曜暗想又睡过去了吗?
原本他已打算原路折回,此刻却说什么也打算瞧瞧对方状况。自从见了柳裕衡后,萧敬暄就不太对劲。
垂下的手维持同一姿态又很久,何清曜放心不少,没发任何多余的声响将暗门飞速揭开。
隔开纤巧细密的珠帘,他见到萧敬暄斜歪在榻,卸冠去甲仅着小袖红袍。面孔侧在枕凭的隐囊上,灯火底下透出一层薄红。发尾与边缘银朱流苏交缠一起,足上长靴未除,把铺设锦褥全给蹬在榻尾,揉成皱巴巴一团。
何清曜暗笑,你原来会发酒疯呢。
刚将指尖触及光润珠络,金灿灿一线飒然射向眼前。何清曜抢在这快如电闪的一击触及自己时足下腾空,身向后飞快一旋,半天翻出一弧,稳稳落在了丈余远外。
火龙沥泉枪虽已后撤,垂帘仍被余力波及,无数明珠坠下,噗噗簌簌地落了满毯,像屋内骤然下起一场绵绵春雨。
何清曜虽未受伤,亦吃惊不小,他根本没瞧见萧敬暄从哪里取出兵刃,又是怎么出手的。对方拿长枪撩开几条面目全非的串珠,挂着不算表情的表情睨向他,再瞥一眼黑洞洞的地道入口:“你竟留了这手,明早我还是叫人投土堵上算了。”
风未至,珠串仍在碰击鸣响,似珩佩之声。何清曜胸中那颗脏器砰砰搏动之速,随着那沥沥声而减缓:“我可白心疼了,不就是瞧瞧你好不好?”
“从密道出来?”
“怕什么,我又不会割断你喉咙。”
萧敬暄没理会他,缓步踱回榻边又重重坐倒。何清曜见那步态里多了一两分踉跄,晓得这人是真醉了,亏得他还硬撑出如此骇人的气势。
醉,为解愁,为助兴,于萧敬暄,大约是前者吧。
萧敬暄没有盘问他是否听到什么:“急事?”
何清曜长眉一挑:“不算太急,这次损失的兄弟不少,尽快调人来补空,免得被浩气盟占去便宜,你得帮忙想想办法。”
萧敬暄将长枪横置髀上,答得漫不经心:“不必你说,只是……你竟愿意我再调旧部入驻飞沙关?”
“也是没办法了,如今闹这般惨景,下头一伙能不跑路就好。指望这盘散沙可靠不住,至少这几个月都得留神,你手底下的倒是不错,暂且借来用用。”
“我有一手下薛怀瑞往昔从军,御兵调度颇有心得。在内谷这几年更历练不少,就让他来吧。”
“得快。”
“我明白。”
速速言毕,何清曜无退出之意,仍立在萧敬暄前不动,终于令那人开口催促:“你该走了。”
何清曜眼光将他一扫:“你怕我?”
萧敬暄道:“想多了。”
但他回复时没有抬头,何清曜于是又问:“你撑得住?”
萧敬暄双眉微皱:“什么?”
何清曜于是缓缓道:“柳裕衡……”
萧敬暄面色冷冷,何清曜话锋一转:“话是他说,他却不会是你怨的那个人,你究竟在恨谁?”
萧敬暄霍然起身,指头点住他:“滚!”
那目光如冰雪冷彻,何清曜嘴角挽起一丝嘲讽的浅笑:“原来真是放不下。”
放不下的太多了,但萧敬暄心中所思又与他有何干系?
何清曜试图这般说服自己,可他也是凡人,凡人又如何能轻易放下?
当夜,何清曜做了一个情色无比又诡异十足的梦。
他紧紧压制身下没有丝毫反抗的躯体,力道凶猛得仿佛在生死攸关之际厮杀。没有边际的空旷之处,眼耳鼻舌身间充盈的尽是亢奋的感触、音声与气息。
但只有他的。
萧敬暄安静极了,他没有声音,没有回应,半睁的眼也始终没有停留在何清曜身上。
何清曜钳住他的下颌,迫使对方与自己对视,然而依旧没有从那眼底瞧见任何东西。
有那么一刻,他几乎觉得自己是恨着萧敬暄的。
这个人身上有令自己感到熟悉的存在,亦有始终无法触及与发掘的隐秘。他总让何清曜在不断地回忆,回忆无数被抛弃在过往残像中的经历。
所以,他会万般好奇地追逐他,会毫无由来地想伤害他。
那种心情到底算什么,何清曜不想懂。
他只是低下头,埋在对方咽喉撕咬不停,如一只吞噬血肉的兽。
一夜春梦,清醒的何清曜不单没有分毫余留的欢悦,扯下沾染异样痕迹的被单甩在床脚后,反倒不住呸呸连啐着跳脚:“妈的,妈的,真晦气!”
那夜他的确对萧敬暄怀有欲念,但也仅此一次而已,当时举动两成出于兴趣,八成发于恶意。可如今白昼念念于心,长夜频频入梦,哪像对头该有的状况?情侣还未必能这般呢。
这使得何清曜不知不觉整日端出一张忿忿臭脸,加之阿咄育仍无获救消息,更令他散发出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下属们见往常总是嘻嘻哈哈的主儿摆出这副模样,估摸心里真给气炸了,个个再不敢跟平日般没上没下地戏谑调笑,匆匆禀报事毕便溜出老远。
何清曜头顶罩着无形阴云在飞沙关转了一圈,不知是好是坏,暂无人触他霉头。他索性转到演武场操练一会儿,直至汗流浃背才停手,到底觉得心情稍稍好了些,吹着口哨往西北角的温泉池子去了。
前年掘井没出淡水,却挖到一口地泉。泉水微温,尽是硫磺气味,不可饮用,但拿来洗泡舒活下筋骨还凑合。但冬日浴之过凉,春夏倒更适宜,何清曜命人以釉砖围砌出一小口圆池,上方盖一木顶高棚,引泉入池曝晒,待水温升暖时用以沐浴。
素日能去那小院消遣的,唯有几名有脸面的头领人物。阿咄育没兴趣,其他人则觉得与其耗费时间泡澡,还不如搂女人上床睡觉,所以来往最频繁是何清曜本人。
泉池小院大门紧闭,守在外间数人是熟面孔,其中一个正是昨夜在萧敬暄住处外拦住自己的。何清曜正愁没法找茬泄愤,斜眼打量:“搞什么鬼,澡堂子总不是他家开的,我又不能进去?”
侍卫确实底气不足,可无奈领命只得轻缓解释:“副督军确有不便,请您……”
何清曜笑笑,随后冲侍卫一努嘴,底下的人骂骂咧咧上来拉拽。他施施然地步至门口,一脚重踹,院门洞开!
哗啦连连,萧敬暄正赤身坐在水中,反手极快从池畔拖走一条阔布,速速打结围绕腰间。这人定是宿醉清醒后头痛难忍,特来泉浴舒缓不适。
何清曜挑眉一笑,小臂抬高横在木框上,倾身往前刻意端详:“赶早不如赶巧,是不是,萧副督军?”
萧敬暄始终背对他,池子不深,露出赤裸肩头来:“请便。”
他既发话,双方及时停手,何清曜反脚把门踢闭。到了池畔三下五除二剥个精光,衣衫随手抛开,咕咚跳下了水。他一个精壮高大的男人砸进来,立刻水花高高溅起,跟开了锅一般,浇了对面满头满脸。
萧敬暄虽在汤沐,长发却以木簪仔细挽紧头顶,分毫未着水汽,被何清曜一闹自然不能幸免地湿透。他破天荒没发作,拽条干布擦了擦,瞥了瞥对方,手速登时缓下不少。
何清曜发现那人正仔细打量自己,虽说赤身露体,他却素来不在意,反正被瞧两眼又不吃亏掉肉。再说他自认上上下下、能露的不露的……不管哪儿都长得不错,也颇引以为傲。
只是萧敬暄这眼神……
似是欣赏,又似好奇,最后却迅速被一抹厌恶掩盖。
男子背靠池沿开始闭目养神,好似隔壁那位活人比脚底踩的砖石还不如。
何清曜心道偷看就偷看,大爷怎么就恶心你了?先前纯粹是没事找事,对方不理也闹不起来。他自己没趣,只顾撩水擦洗身体,一抬头见萧敬暄拿布巾盖住半张脸,竟似睡熟了。
他才不信这人真能睡着,心底暗暗一嗤,嘴上不知跟谁说话般嘟囔:“真有闲情雅兴,我忙得恨不能再生八条手脚,不晓得哪个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有空泡澡,没空管事。”
隔着一层布料,萧敬暄的声音显得沉闷不少:“我过去管多了,你可看不顺眼。”
何清曜想勾他说话权且一试,不料那人轻易就应了,耸耸肩继续:“凡事有变,满腹牢骚也会变。”
萧敬暄道:“你看着我烦躁而已。”
何清曜被道破心思,不服气回嘴:“你难道是我肚里的肠虫,这都一清二楚?”
萧敬暄口吻不咸不淡:“挂在脸面上,想不看见都难。”
何清曜的主意是要惹上一惹,撩得这人火冒三丈,孰料被一语揭穿,一腔无名火只得勉强压回肚里。
那露在遮布外的唇勾起一道弧度:“我无心追究你私闯入室,你倒和我置气了。正巧水凉,熄熄火不错。”
何清曜横他一眼,暗暗咬一回牙,萧敬暄此刻复是平日的尖刻犀利,昨夜短暂的彷徨脆弱却如自己的幻觉。
萧敬暄将盖布往下略略一拽,露出双目:“有趣。”
“什么?”
“我厌恶谁,更乐意不闻不视。何掌令兴致倒不同常人,明明对我深恶痛绝,却三番两次地一表关切之心。在下实在惶恐,敢问哪处得了尊意,才好一一改过。”
何清曜冷哼:“副督军误会,你从没得我之意。”
萧敬暄眼尾余光合一缕嘲弄往他面上掠过:“但愿如此,在下只求清静,日后你我最好还是……相安无事。”
何清曜心道做梦。
他素来骄横,遇到萧敬暄后不时忍气吞声,长此以往早耐不住性子。可安心思量时,这份不甘里头自有怨念,但怪异的执着又从何而来?
何清曜甩甩头,抛开无谓念想,终于说出第一句正经话:“你恼怒,是因柳裕衡道出实情?”
碧空映于水面,池底釉彩皆为天青,白云絮影本为虚像,如今却似溶入了另一方苍穹中。萧敬暄头枕用以倚靠的条石,凝视鱼鳞波纹间跳跃的光芒:“真假不要紧。”
“我既身在恶人谷,前尘往事皆当摒弃。”
何清曜见萧敬暄不欲再提,亦识趣不问,抹了把脸定定看着他:“你放不下,否则不会是这般模样。”
萧敬暄不置可否:“言语也是奇了。”
何清曜拢起披散肩臂的微卷长发,眉目舒展:“你看现今的我,必然以为是浮浪流鄙之辈。但你恐怕想不到的是七年前我甚至连一句粗语都讲不出口,更别提与姑娘家调笑打闹。”
“我父亲是精明商人,送我入教无非是图谋日后儿子得踞高位,对家中生意有益。不过那时身在妙火旗,成天读经诵典、冥思禅修,只觉在圣山神宫中虔诚侍奉神明,平静度过一生也不坏。”
萧敬暄再次阖目:“我倒思量不出你那时道貌岸然的模样。”
“当然咯,人会变的。如今我早不像虔诚信士,你呢,却依然带着将军气度。啧,令在下好生羡慕。”
萧敬暄笑而不语,半晌问:“你竟因这个就觉我碍眼了?”
“地方多了去,不过这一条嘛,自然最最有意思……”
何清曜掏掏耳朵,不由舒服地长叹一声,侧过头对萧敬暄笑道:“我就好奇,到底什么时候你才会面目全非——哦,我不是说脸,萧副督军的好皮相若没了真可惜。”
萧敬暄却如不闻,继续拿盖布遮上两眼假寐。有来无往,何清曜也兴趣缺缺,他无聊地四处张望,上下左右乱瞟一回终再次落回那人这里。
好好泡着澡,他却拿长巾把腰以下遮得结结实实,那布巾又极阔,直盖过了膝头。何清曜心中一哂,道是你还不如穿衣洗呢,可一寻思,突悟出不大对劲的地方。
虽说他个性冷僻,但连泉院大门都死守不许人进来,恐怕不是害羞的关系。再说这人厚颜起来,跟自己不相上下。
绿眸骨碌碌转一圈,瞄住萧敬暄左腿一侧,何清曜兀地露出看似和善的微笑。
萧敬暄虽合眼,两耳却没放过身边任何一处动静,水声随涟涟波澜涌近,他反掌击在池壁后退。只是水底动作受滞,远比平时缓慢,终被一只贼手滑进腿间,在左髀内侧肌肤捏了一把。
暖阳高照,萧敬暄被一碰,却几乎遏不住在灿亮光线下寒毛倒竖。盖布飘落泉池,露出他铁青面色,何清曜远远抬起手,两指刻意一捻:“哟,果然呢!怕别人看到就算了,那可是我留的记号。”
原是他上回咬伤萧敬暄,如今虽已愈合,仍留下两排清晰牙印。萧敬暄面色如被寒霜,咬紧牙关却道不出反诘之词。
何清曜没事人一样跃出泉水,一面弯腰捞起衣物,一面含笑:“在我面前有什么瞧不得?”
萧敬暄一言不发,何清曜也怕他恼羞成怒,半晌不见反应才稍有松懈。正把一只靴子往光脚上套,后方霍地飞来又湿又沉的异物,套马索子似地缠住足踝。怪力猛拽,他正好脚底一汪水泊,就势一滑又石头般砸进池子。
萧敬暄甩开拧成一股绳的长巾,卡住何清曜的后颈往池底按,给那人咕嘟咕嘟灌了满嘴硫磺味的泉水。他一头用力,一头面无表情问:“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喝得光吗?”
何清曜呛个半死,等挣扎出水,不等咳嗽止住,再度张牙舞爪地扑向萧敬暄。
双方都没落得好,何清曜面上几道擦痕,萧敬暄眼角一块青紫,至于身上的伤肿更数都不清。底下议论纷纷,当事的却自那小院出来后便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外面一张脸,独处一张脸。何清曜闭门擦药,药油涂抹上去就火辣辣地疼,闹得他龇牙咧嘴,五官都扭歪了去。
这笔账,等阿咄育平安后再来慢慢算。
萧敬暄那些日子也闭门不出,只吩咐部下将文书直接递入。
那场毫无风度的斗殴,带来不少困扰,但重来一回,他依旧将做出同样的抉择。
无他,痛快而已。
其实仔细想想,投入恶人谷以后,他几乎不再出现情绪的爆发。直至遇上何清曜这一例外。
可能这就是萧敬暄忍耐他的唯一价值。
阿咄育五天后毫发无伤回到飞沙关,同来的还有萧敬暄提及的薛怀瑞。阿咄育入关后不与任何人说话,甚至师弟的关切询问也不做回应,先把自个儿锁进住处。
当事景况只得托于薛怀瑞转述,他大致提到阿咄育在龙门峡谷绝壁岩峰内藏身,以死者及入夜后掳掠的浩气盟弟子血肉为食,由此苦撑了八九日。薛怀瑞率部在谷中昼伏夜出,终于找到了他并在日升前将人送出。
“辛苦了”,萧敬暄听罢颔首:“此事我当达于谷主。”
薛怀瑞欠身一礼,也不继续寒暄:“前来的弟兄不少,烦请载昀兄费心安置。”
萧敬暄当即指派刑肃协办此事,何清曜看薛怀瑞皂衣玄甲、持盾负刀,估摸出他的来历:“你可是出身塞北苍云军?”
薛怀瑞并不意外地回视他:“正是。”
他的双目略深于寻常中土人士,且泛出灰蓝光彩,何清曜定睛一阵:“薛……可是那位左骁卫大将军薛公后人?”
薛怀瑞垂眉道:“先祖出自铁勒九姓。”
龙朔元年,铁勒部因不满唐国对辽东用兵而对己民屡屡强征,故引发声势浩大的叛乱。高宗皇帝以薛仁贵为铁勒道行军副大总管,铁勒九姓各自为阵,自然不是唐军敌手,不久纷纷归降。
司宪大夫杨德裔等欲天子怀柔安抚,但薛仁贵忧虑叛乱再起,遂坑杀降卒十三万余,掠各部家口以赏军士,其余青壮一并屠戮。薛怀瑞的祖先一定身在众多成为战利品的少女及幼童之中。官宦富商蓄奴成风,既冒姓为薛,他应是薛氏某家放良奴仆的后人。
一胜一败,不好设出接风洗尘的宴席,薛怀瑞再与萧敬暄说一回话,便随仆役去住处歇息。临到就寝换过衣物,他将腰间解下的一枚玉佩用丝帕仔细包裹后塞在枕下,方才躺好安然睡去。
玉是和田白玉,卵圆之形,镂雕的图案不同寻常。虽与桃树相关,却既非丰硕桃实,亦非烁烁桃华,而是满枝翠叶间零星缀三五迟开花朵,正和了《诗》中那句——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