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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好奇 ...

  •   不那遮目光尴尬,他原以为萧敬暄绝非真心看中那姿色平平的侍女,不过借机削削彭氏兄弟脸面。正逢抓捕潜入细作这当子事,便欲借此在对方住处作难。
      他仗着酒劲,带人堂而皇之闯入厅堂,岂料会撞到这等香艳景象——便是呆子,也晓得床上那对正做什么勾当。
      不那遮干笑:“属下打扰副督军兴致……”
      萧敬暄冷哼:“知道就好,还不快给我滚!”
      他向来冷言冷语,却少发粗鄙之词,不那遮好歹一介头领,哪曾被如此呼来喝去?他闻言再度冒火,竟把尴尬念头给烧得一干二净。
      当了一群手下被萧敬暄喝斥滚蛋,真一声不吭,以后哪里来的面子管束旁人?
      他索性扎住本欲退出的双足,继续阴阳怪气:“萧副督军可真错怪属下忠心了,这屋里黑黢黢的,万一贼子趁您尽兴时百事不闻,悄悄躲在哪个角落里呢?要我说,只好先得罪您一会儿,搜一搜屋子各处……”
      萧敬暄突然气息一紧,下一刻比先时急促起来,床榻上又传来一声幽幽嘤咛:“大人……”
      看不清面目的女子蠕动了一下,萧敬暄开口时有些气喘:“没……没事,一会儿他们就走……”
      他们说话时,被子底下不断在动。
      众人瞧瞧这情景,再联想之前的那声模糊的“娇喘”,紧盯床榻的一双双眼里皆有了暧昧笑意。想必被单底下正阴阳交泰、春意无限的好风光,而萧副督军肯定到了这种艳事里男人最要命的时刻。
      不知谁噗嗤一声,萧敬暄再忍不下去:“再不滚,明早要你们好看!”
      不那遮晓得如此一番让萧敬暄丢尽了脸,心头简直乐开花,他慢条斯理拱拱手:“那属下先告退了。”
      头目刻意一停,嘿嘿道:“可别碍了咱们副督军大展雄风的好机会。”
      这伙人毕竟顾忌萧敬暄的厉害,没敢真的凑近搜查。否则定能看到他额上青筋暴凸、紧咬牙关强遏怒意的模样,届时大概再不会觉得这人正快活享受。
      屋里再复昏暗,床榻上砰地一声巨响,随即嘎吱嘎吱晃动良久。尚未退出的侍卫悄悄对同伴咂舌,心道虽被半路打搅,这劲头仍旧不小呢!
      萧敬暄候至最后一人跨出内室,凶狠肘击撞向躺卧的何清曜心窝。何清曜貂鼬似地滑溜溜往边上一窜,于是砸了个空,碰得床板山响。
      萧敬暄一声不吭,一掌劈向估摸方位,何清曜连人带被再度骨碌碌滚开。还好这架床榻甚宽阔,到底没让他摔落在地。
      何清曜连连几闪,嘴上不忘还击:“我有什么法子,不装像点怎么让这货退出去!”
      萧敬暄停手,何清曜一句句话爆豆似地蹦出嘴来:“哪有谁办事时候跟你一样气稳息平的?况且我不就是摸了摸……”
      萧敬暄顾忌外面,压低嗓音喝止:“收口!”
      原来何清曜听到萧敬暄惹火不那遮,将引来近身搜查,不由连连叫苦。仓促下生出个促狭主意,将手往萧敬暄身上处胡乱地撩摸抓挠,自己则捏起嗓子仿出女子腔调。萧敬暄被他一扰又惊又怒,呼吸再无法平稳。而不那遮纵使胆大,到底没到完全不要脸面的地步,见此情形就偃旗息鼓了。
      萧敬暄摸索半晌,终于找回被揉稀皱的寝衣,重新披衣系带:“你还不走?!”
      何清曜原本当真有要事询问,闹剧后再不好开口:“好吧,我改天找你。”
      他之前虽设计装醉,把歌姬支给手下,可万一不那遮在自己住处使同样伎俩,查出屋里空无一人倒不好办。
      何清曜慢腾腾穿回衣衫,思索一阵又问萧敬暄:“明日你要去沙州城?”
      “是,你有什么话?”
      飞沙关地处荒僻,四周全是沙漠戈壁,偶有小片绿洲,栽种粮食的却不多,铁器出产更为稀缺。想购入大宗补给,还是需去敦煌等大郡跑一趟,不过这本不该萧敬暄的差事,不知为何他自愿顶去。
      何清曜轻轻一笑,萧敬暄只觉手里被塞入一枚光滑冰凉的什物,那人附在耳畔低低笑:“那么,路上见。”
      一眨眼屋里已失去他的气息。
      萧敬暄将檀香案上烛火重燃,原是一枚莹润如玉的琉璃腰佩。佩饰色若澄海,形似半月,阴刻一异族服饰、肋生双翅的女子,头顶圆光之上另有一弯月牙。
      他握在手中把玩半日,始终猜不透何清曜的用意,最后思量过些天即见分晓,又安心入睡。
      翌日他乔扮为商人,带上四十余名好手赶往沙州敦煌郡。城内常住民众八万余人,多为中原子弟,亦间杂异族,且这些人以营商为生,萧敬暄准备做买卖的正是他们。
      中原内乱,大批边军被调离参与平叛,边防守备不如往年般严密,加上吐蕃蠢蠢欲动,哪还能继续留意别的小事?
      萧敬暄早年来过敦煌数次,对当地民风市情曾细心探究,只是那时他是设想可将之用于战策。
      而今,自己却成了昔时未曾放在眼中的流寇一员,所修所学只用在这些勾当上面。
      敦煌郡分罗城、小城,官军大族及富户居小城,平民居罗城。萧敬暄在罗城内找到的几名异族行商,商人重利管他什么森严门径、忠孝仁义,况且乱世实是大赚的机会。粮草先已谈妥,他又与一名大食人商量起铁料供应。老者甚是健谈,萧敬暄与他唇枪舌战良久,才略微压低了价。
      临离去前,商人突然请他再看一种稀罕矿石提炼的铁料,将人只身引入内室后郑重其事地取出一方锦盒。萧敬暄打开来看,里面一柄样式古拙的短匕,一瞧便知是有些年头的器物。
      商人道:“您别看它不起眼,这可是从黑戈壁一座千年古墓里找到的。”
      萧敬暄饶是见多识广,也不由诧异:“千年古墓?!”
      匕首刃口光亮如新,但握柄嵌的几颗彩石玉料的磨损沁色不同寻常,至少是数百年头的东西。他沉吟半晌:“您可找到铸造这短兵所用矿脉?”
      大食商人笑笑:“倒是有些矿料,数量不多却不好出手,您是识货的……”
      萧敬暄原有淡淡喜色,此刻却蹙了蹙眉:“量少派不上用场。”
      大食商人微笑不改:“没关系,郎君可以再思量几日 。”
      他接过锦盒随手放回桌上,却指着一地又说:“这物件您可有兴趣?”
      那里搁着一枚琉璃佩,除了上头女子头顶日轮以外,其他看来与萧敬暄所持的竟一样。
      大食商人瞟了佩饰一眼:“如是方便,这对琉璃佩的主人请您今日黄昏后往小城东南隅米勿染宅一叙。”
      萧敬暄面色如常,略略颔首。
      入夜后,同进城的手下迫不及待地窜进离逆旅不远的热闹酒肆,娇艳如花的胡姬将陪伴他们消磨过快活的一整夜。萧敬暄照例找个由头没有同去,他躺在榻上听这些熟悉脚步声渐渐远去,才起身收拾衣着。
      宅院门外有两尊看不清面目的人像,仿佛是祆教守护神。黄土垒筑的高墙上只设一扇小门,画满了花卉鸟兽,萧敬暄叩两下,片刻后便有人启户。须发花白的老者衣衫是锦缎所裁,一身形容气度不像看守的门丁。
      出示琉璃佩后,汉话流利的老人笑道:“您果真来了,我已经等了半天,主人可着急啦!”
      敬暄颔首为礼:“烦请老丈引路。”
      老者吩咐身后仆役把门再度闩好,方引客人沿白岩立柱的长廊而走。穿过红岩铺地的庭院,木架上葡萄新叶正在晚风中摇曳,地面叠出一张浓淡不一的水墨影画。到后院一面雕漆镂花门前,老者躬身:“客人请进。”
      他退去良久,萧敬暄才缓缓推开门扉。
      率先映入眼中的是烁烁明辉,耀得满目雪白。过了一阵萧敬暄方看清那是两台十五连枝玛瑙灯树,鎏金枝条恍若葛笼环绕曲折,然最引人注目的是金托上安置的玛瑙灯盏。
      中原亦产玛瑙,但黄、白、青者为多,这灯树所用的却色若锦红,其间缠绕乳白丝纹,不是波斯便是拂菻所出的宝物。再瞧两侧墙壁的挂毯,或团花蔓草纹,或瑞兽神鸟图,这边织金掐银,那头镶珠嵌玉,皆是精致绚丽、华贵非常。
      但他的目光未在其上停留多久,而是很快把注意力放到正前方罗帐后传来的幽幽乐音。
      乐声柔美清澈,时而浪走金蛇,时而寒露冷浸,忽似雪峰泉泠泠,乍然春殿风融融。萧敬暄久不拨弦吹管,弹曲优劣却认得,不知不觉驻足聆听下去。
      音符缓次消入虚空,萧敬暄仍未移步,反倒忆起过往辉煌岁月。那时的他,雕鞍白马,年少风华,常入玉堂金室,曾见朱弦张,亦闻笙管扬,而今一念但觉一场镜花水月。
      稍稍收敛不可言道的愁思,萧敬暄揭开轻罗帐幕,织物闪出几缕幽微银光,宛如星子滑落。落足处绒毯厚实绵软,行来悄无声息,唯闻水精帘剔透无色的串珠叮泠泠地互击。云母屏畔,描金螺钿的绣榻上一锦衣男子,昂首冲他温和而笑:“萧副督军真乃守信人。”
      若不是熟悉的嗓音,萧敬暄险些以为自己错认了人。
      何清曜非寻常的白衣劲装打扮,时时紧束的微卷乌发披散肩背,额头绕金丝编织的饰链,中央托出一枚磨制浑圆、与他眸色相似的翠玉,耳垂上一对金莲瓣裹松石坠。绸缎内衫深碧近墨,束镂空人物联珠纹赤金腰带,外罩素锦宽袍,灯光下侧对瞬间闪出暗花如星。
      他见萧敬暄不动,却只含笑:“萧将军以为寒舍如何?”
      不等面色瞬间冷肃的萧敬暄答话,何清曜自顾自言:“虽说不算简陋,但与你在西京东都所见的气象相比,必定不值一较。”
      萧敬暄虽反复告诫自己应将前尘过往抛诸脑后,亦最憎旁人如今刻意以将军称呼,但现下又不能因之勃然大怒。仔细想想,何清曜不是第一回对他冠以这称谓,前次不过羞辱戏弄,眼下用意则难以明了。
      何清曜将怀中的凤首箜篌那光润如水的丝弦随手弹拨两下,再生清溪潺潺之音。
      “莫误会,萧副督军气度不凡,合该是沙场上运筹帷幄、挥斥方遒的名将,如今埋没荒僻之所落草为寇实在可惜。我不过出于倾慕之心,便私下叫上一叫。”
      萧敬暄见此人言语不似往常粗俗鄙下,心底不免诧异。不过他面上看不出什么,只从容扯下面巾问:“何掌令怎会在此?”
      何清曜低低而笑,手抚着箜篌的鎏金凤首,朱漆琴身似一弯红月:“这是我一处私产,为何不能在?”
      萧敬暄心道:汉民行商多受朝廷约束,倒是便宜了行走东西两地的胡人赚个盆满钵满,何清曜想必是其一。
      何清曜指向临近另一张横置矮榻:“请坐。”
      萧敬暄直身巍然不动,何清曜眯眯眼,又拍拍身下坐榻:“与我同坐更亲近?”
      萧敬暄冷然道声不必,转上另一坐榻,何清曜冲他微微狭了眼:“那句话其实该我问你——请命来沙州想做什么?”
      萧敬暄镇定回复:“当然为采买补给。”
      何清曜轻笑出声:“你这个人啊,从不会做丁点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萧敬暄正要回话,他反摇摇头:“不,有时还是会。”
      “话里有话。”
      “城里胡人商贾的德行嘛……除了恶人谷,浩气盟有买卖他们一概不会放过,偶尔还会替官府里的大员操持见不得人的勾当。所以你进城的目的,真令我好奇呢。”
      萧敬暄反倒笑了:“我自有用意,不过显然不是何掌令期待的。”
      何清曜弯腰将箜篌放回一边的彩漆木架,目光始终不离对面那人:“跟聪明人敞开天窗说亮话,好像没有坏处。”
      这话隐有威胁之意,萧敬暄斟酌片刻:“你若以为我想通过商人传递消息,方便浩气盟在战局上动手脚,甚至出卖谁,那可真猜错了。”
      何清曜轻哼:“柳裕衡屡屡战败,他好歹是行伍出身,不会差到这种地步。师兄他们只当落了块任凭宰割的肥肉,我却不这般思量,谁知是否乃欲擒故纵?何况……你也令我好奇。”
      “奇在何处?”
      “这几月里,抢功的事情你干的多了去。如今师兄不肯让你占半分好处,萧副督军居然能忍耐下来按兵不动。当然,也许只是等待什么。”
      “阿咄育倒台,于我优势虽有,坏处更不少。”
      这是实话,何清曜审慎地打量他,半晌唇角轻挽:“时辰不早,不如一道用饭顺便聊聊?”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轻轻叩门声:“主人,准备好了。”
      “送进来吧。”
      外头沙沙响了一会儿,数名男仆一前一后抬进两方食案。上头摆放玉杯、金盘、颇黎碗等精致器皿,盛满香气诱人的佳肴,闻之便食指大动。
      何清曜眉眼带笑:“粗茶淡饭,不足供奉,不过萧兄既为熟客,应当不会介意。”
      萧敬暄扫一眼满案丰盛的菜肴,再扫一眼好整以暇注视自己的何清曜,欠身应道:“承蒙款待。”
      用食起初并无交谈,待何清曜放下切割嫩烤小牛腰肉的碧环弯刀,仔细将萧敬暄身前的小案看了:“不合口味?”
      食案上的菜肴只清淡口味的略动过两三样,萧敬暄放下犀头箸:“腹中不甚饥馁。”
      “现下这里无甚需你提防的,酒菜请安心享用。”
      何清曜突然压低嗓音,神情暧昧:“绝对不会多加半点不该有的佐料,虽然我是很想这么干。”
      萧敬暄不置可否,倒凝视着那架箜篌:“明教弟子除武艺外亦会同修舞乐,可以往不曾见足下一展技艺。”
      “在什么地方就该是什么样,关内兄弟面前不好摆弄这些风雅之物。”
      萧敬暄将视线转向他,何清曜嘴角一勾:“可萧兄真个不同,两年前一见是如此,两年后重逢还是如此。”
      “习气难改。”
      何清曜看他已不再进食,自己也早饱足,令服侍的仆役撤去食案。室中仅余留两人,他啜了一口八棱金杯中的酪浆,悠悠然说:“可你纵使力图不变,究竟不再是过去那个萧敬暄。”
      萧敬暄半晌不语,最后只答:“莫说人心,高山深海这些看似恒常的事物,都有变迁。”
      “既这么说了,我倒肯相信你先前的话。纵使将消息卖给浩气盟,你也早被中原武林视作背信忘义之徒,至于设法回到天策府,更怕比登天还难了。”
      萧敬暄定定看着他:“何掌令听到过什么?”
      何清曜越过杯沿回视:“你杀害的人里不光有同僚,还有素日相善、如一母同胞的堂弟。至于私交权宦、贪渎军饷、虚报功勋、滥杀平民……”
      萧敬暄倏然道:“这些不必再告诉我。”
      他的口吻听不出喜怒,何清曜摊开手:“瞧,你犯的事与其他恶人谷中的家伙相比还算好点。只是污点终归污点,哪怕穷尽一生光阴、甚至牺牲性命去洗刷也徒劳无功。世人爱记的是恶,至于善,相比就微不足道。”
      他托起金杯,笑容可掬:“同样的,你我亦无甚分别。”
      萧敬暄冷冷答:“若想借此来激怒我,无用。”
      “你错了。”
      何清曜说完这句再无下文,一晌后方道:“萧副督军如有它事,且请自便。”
      萧敬暄不仅未动,反倒说了一句:“有件东西,你自我这里取走有些日子。”
      他终于忍不住问了。
      何清曜心底暗笑,却明知顾问:“是什么呀?我好像不太记得有这么个东西。”
      “真不记得?”
      何清曜一手摸摸下颌:“你的身上,我可什么都没取走,不还是好好的?”
      萧敬暄竟也不怒,面色凝肃:“是故人旧物。”
      何清曜嘻嘻笑:“哪种故人?”
      萧敬暄陡然沉默,何清曜挑眉:“是哪位名门闺秀,或者花魁娘子?”
      对方漠然看他:“打听清楚,对你有何好处?”
      何清曜再是一笑:“没好处,但就想知道,你若不说,我就想不清放哪里了。或者你可以不开口,就让我亲一下来交换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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