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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反客 ...

  •   天边尚叠灰云,阿咄育居所里头已响亮的摔打咒骂声不绝,好容易安静下来,何清曜才大摇大摆地踏入。但见瓷器碎片、桌椅残骸狼藉遍地,几名阿咄育的心腹铁青着脸立在两边,净水坛主瞅见他直使眼色。
      何清曜向拄刀簸踞在坐榻的阿咄育欠身一礼:“师兄怎气成这样?难道……”
      他谨慎地瞥瞥左右,压低嗓音:“没成?”
      阿咄育抬起兜帽遮掩的脸庞,纵横如盘绕蜈蚣般的伤疤狰狞若鬼,他哑着嗓子:“姓萧的昨天没在屋里。”
      何清曜做出惊悚神色,高声喊:“怎会!?咱们的计策……”
      阿咄育抬手一止:“但其他地方也没找到人,总不成死在哪里了?”
      他想想又摇头:“不对,那两种东西不会致死。”
      何清曜一脸茫然:“这是跟药师早商量好的分量,既不会让姓萧的起疑,又可以完全发挥效力……”
      阿咄育挥退手下,喝令关闭门户,再开口便是:“若非走漏风声,便是有人先下手为强。师弟,怎么回事?”
      他再次起疑。
      何清曜垂头回应:“师兄,主意的确是我拿的,大概有不够慎重的地方,才教姓萧的溜掉。责罚我一人领了,不必牵扯到别的下属。”
      阿咄育神色果然缓和许多。
      此回筹划乃何清曜一力所为,如今出事,虽然可疑最大的是他,但相反去想,最不该怀疑的也是他。
      何清曜是聪明人,聪明人绝不会使出自毁长城的愚蠢伎俩。
      阿咄育叹道:“姓萧的手下说昨晚明明看到他进了屋子,一个活人怎可能凭空不见?”
      何清曜也暗暗奇怪,萧敬暄到底跑去哪里?不过他收回心思,突然摆出皱眉犯愁的样子。阿咄育瞧师弟神情古怪,忍不住问:“你想到什么了?”
      何清曜小声:“师兄,咱们不是一直怕五行坛有被萧敬暄暗地收买的人吗?悬铃兰虽是我手下养的,但这回真正动手是锐金坛主的……”
      他特意不将话说完,阿咄育嘴角抽了抽再不说话,但何清曜知道已足够。
      那位锐金坛主既想做下一个邹鹤,自己当然不必客气,至少要他略知进退。
      可谓一石二鸟,虽然中间跑脱一只。
      阿咄育收敛凶恶神色,眉眼些许柔和,指着师弟左眼底下:“怎么受的伤?”
      那里略略发肿,应是萧敬暄反抗时伤到的,何清曜如常一笑:“呵呵,昨晚外面兄弟送了个雏儿来,丫头吓坏了不知轻重。”
      他一贯在女色上头放浪,昨夜也以此作借口离席。阿咄育没有多心,只是喟叹:“你多少岁了?成天胡闹,我在你一般岁数早就娶妻成……”
      何清曜很长时间没听他如此轻言细语,思及往事一时无限慨叹。
      阿咄育话没讲完忽面色大变,良久间,室中回荡着压抑的粗喘,最后他闷声说:“呵,要家来做什么?反正人……都会死……都会死……都会死!”
      癫狂的男人嘶哑地叫喊着,死死抱住头,语句断断续续:“你……你出去!快出去!我的头好疼!疼得要裂开了!”
      何清曜心下伤感黯然,轻手轻脚步出房门。
      隅中,萧敬暄终于现身飞沙关。他换了利于行动的轻甲,乌发披覆,唯将额前脸侧的散发以发带往后一束。与往日肃穆端严的装扮相比,平添几分潇洒不羁。
      何清曜与阿咄育在正堂议事,他来时阿咄育先沉沉笑:“萧副督军昨宿一夜未归,看样子倒像外出游玩了一样。”
      萧敬暄握着马鞭在另一边掌心轻轻拍打:“昨晚席散后忽生策马一游的兴致,便去龙门镇外的市集逛了一遭。”
      阿咄育冷哼:“副督军真有闲情雅兴呢!”
      男子笑答:“谬赞了,佳人相思多时,不往一访,岂非辜负良辰?”
      围坐一圈人纷纷笑了起来,有为缓和尴尬气氛的凑乐:“不晓得是哪家乐坊女肆的绝色小娘子,改天替大伙引见怎样?”
      “你蠢啊!既然是副督军的人,岂有你这小子碰的份?再说他老人家一贯眼光独到,寻常倡女如何瞧得起?肯定是哪位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不然也不会……嘿嘿!”
      对峙气氛逐渐消散,只有何清曜一直不开口,忽然他瞥向萧敬暄颈侧,嘴角牵出一抹奇异笑容:“副督军的佳人倒热情得紧,您还吃得消吗?”
      最后一句咬字极重,萧敬暄随其视线所注抬手一抚,神色僵了须臾。好事的一瞅,脖颈肌肤上赫然一道红印,似是吮吻所留,又暧昧地低低笑出声。
      何清曜的眼神仍如昨日一般直勾勾瞧来,若里头伸出手来,只怕已把人剥个精光。萧敬暄面色渐缓,轻轻嗤道:“这倒并非佳人留痕,是不知哪里蹿来一只不知死活的咬虫。”
      何清曜啧啧:“唉哟,这虫子的嘴实在够利的!”
      萧敬暄徐徐言:“无妨,衣间一只小虫,弹指即下。可它若故技重施,便不是一弹指了事!”
      何清曜微微一笑:“拭目以待。”
      萧敬暄与其他人寒暄一场,又出正堂回书房。何清曜打量他背影,看着显瘦了些的腰际,回忆昨夜触手之感,不觉挑眉一笑。
      萧敬暄回书房便叫过心腹刑肃:“平日里收拾我居处的是谁?”
      刑肃是最早发现他不见的人,听上峰问得古怪,拧起眉头迟疑一晌:“是杂役丁大马几个。”
      萧敬暄垂目:“知道了,换下他们。”
      刑肃领命而去,萧敬暄长舒一口气,终于松懈了心情。
      动手脚的人想来早已不在其中,何必再生出事来?
      他一夜不曾好好休息,实在困乏疲倦,终撑不住伏在案上小寐。恍惚中如有人喁喁低语,朦胧睁眼却见笑吟吟一张脸浮在面前:“这么不经事,居然睡着了?”
      萧敬暄霍然坐起,手掌死死摁在案沿,何清曜不等他邀请便坐下:“跑出飞沙关一趟,是为替我遮掩呢?还是觉得在下身上这味儿不太中意呢?”
      萧敬暄静静许久才开口:“还道何掌令今日会避嫌。”
      何清曜含笑:“避什么嫌,你我又没真做出苟且之事!何况男欢女爱天经地义,倒是副督军这见不得人一般,难怪昨夜……”
      萧敬暄心情立刻差到极点,强摁住打人的念头:“有话直说。”
      “哦,先聊正事,龙门镇的浩气营换了新人统领。这人叫柳裕衡,据说前些年还在天策府司职,南诏一战负伤身残,不知怎么又跑来浩气盟混事。你出身天策府,应该对这柳裕衡略知一二。”
      萧敬暄无声注视何清曜,最后恍若无事地整整袖口:“柳裕衡?他出身霸刀山庄远支一脉,用兵虽稍显保守,却也得之在稳。”
      看来他同样愿意就此打住,何清曜口中发渴,又懒得唤人进门。四下扫视见萧敬暄手边剩有一半杯残茶,顺手端起一饮而尽。
      萧敬暄未阻止,只淡淡问:“你不嫌弃?”
      “我这人一向宽和,可不学你百事挑剔。”
      萧敬暄哼一声,懒得再提:“你听到什么动静?”
      “听没听到跟他动没动无关,但用兵都求出奇制胜,这柳裕衡不怎样嘛!”
      萧敬暄反诘:“可惜太多人以己为奇兵,最后羊入虎口。”
      “那瞧瞧再说”,何清曜慢条斯理摸出一方锦盒:“昨晚你落了东西。”
      他把盒子一搁便起身,临出门前回首粲然一笑:“你穿这身也不错嘛。”
      萧敬暄盯了锦盒半日,取来打开却空无一物,皱着眉头把盒子推回,心道落下了什么。
      空杯还放在一旁,他碰也不愿碰,正待招呼仆役过来把瓷杯拿出去扔掉。忽然心下一动,旋即捏紧空荡荡的手腕。
      他到底想起来了。
      院外何清曜把那铜币在手里抛来抛去,抿嘴一笑:“快记起来了吧?”

      然而何清曜没有候到预料中萧敬暄的登门质询。
      那家伙没事人般忙碌 ,偶尔与何清曜打个照面,不过商议一番后匆匆送客。搞得他不免沮丧:莫非猜错了,那玩意儿并不要紧?
      半月光阴已过,龙门镇浩气按兵不动,倒让飞沙关得空在险要的龙门峡谷劫走一批粮草,南戈壁上也打了一场胜仗。飞沙关内一众恶人欣喜若狂,难免生了轻敌之心,以为新任的龙门镇主不过草包一个,哪来什么真本领?
      这帮人过惯刀口舔血的日子,不晓得哪天就命丧他人手中,一有空闲非弄些声色犬马的勾当来消遣。这次阿咄育照样摆一席庆功酒宴犒劳人众,有头脸的首领们安坐正堂,没资格入席的也领了酒肉,自去邀请相好同伴分享。
      何清曜手端琉璃盏,搂着从外量珠聘来的美貌歌姬的杨柳腰 ,一行嘻哈调笑,一行却偷眼打量身边的萧敬暄。
      萧敬暄未着甲胄,一身朱红胡服衬得愈发面如冠玉。他虽端了酒盏,却没喝上两口,而是与侍酒婢女低声絮絮。
      平素清水寡淡的面孔居然难得染了几许温和,可何清曜看那婢女不过面目清秀,顿觉好笑——这人什么破烂眼光?
      支起耳朵偷听,谈话却是根本不合他想象的内容。
      “你似是河洛口音?”
      少女瞧萧敬暄是满屋凶神恶煞里少数长得象个人样的,又显和蔼,惧意总算消退一些:“我……婢子确是汴州人。”
      “汴州?”萧敬暄喃喃重复,隐含眷意:“离洛阳不是太远。”
      少女不解其意,也不敢随意发问,萧敬暄又问:“你离开中原时,可曾……可曾听到东都天策府的消息?”
      少女摇头:“婢子不知,那时兵荒马乱的,只晓得被叛军包围,现在怎样实在是……”
      男子敛眉良久:“洛阳呢?”
      少女恭敬答:“逃出家乡时在洛阳耽搁几日,当时城里全塞满躲难的老百姓,连和尚庙里都挤得睡不下,到处是抢钱抢粮的。后头听说安禄山那里来势汹汹,我们一家人没敢待在城里,又往长安逃了。”
      萧敬暄安静了一会儿:“你怎流落来西域?”
      女孩儿眸子发红,泪珠不住在眼眶里打转 :“我和爷娘走散,遇到一群做生意的胡人,骗我们说帮忙找地方做工,可以吃饱饭……”
      她骤然发现言语不好,赶紧举袖拭去泪水,胆怯瞅着萧敬暄:“婢子该死,败了郎君兴致……”
      对方摆首示意无事,但递过海棠瓣金长杯。少女捧起凤首壶斟酒,目光却怯怯投向对面角落,猝然间受到极大惊吓般剧烈一颤,竟将醇厚香醪撒了萧敬暄满手。
      她唰地白了脸,身子筛糠般抖动:“奴婢该死!”
      萧敬暄道句没事,取出袖中一方丝绢缓慢擦拭干净手背,视线有意无意朝少女方才看去的地方一瞄。三个正在猥亵怪笑的壮汉顿时收敛神色,埋头继续喝酒吃菜。
      这三人是彭氏兄弟,以前是龙门荒漠横行的石驼帮里最凶悍的匪徒,石驼帮覆灭后无所依靠又险被正道诛杀,索性投奔恶人谷。他们不单杀人越货,还以糟蹋清白人家的黄花闺女为乐。侍酒少女不算容貌出众,却是三兄弟最喜的那等新鲜货色。
      何清曜暗暗叹息这丫头今晚要倒大霉,但究竟没什么真正的怜悯之意。他听少女再对萧敬暄开口,嗓音明显发着抖:“郎君,能不能救救我!刚才去拿酒,那三个恶汉拦住去路,让我席散后乖乖去他们房里伺候,不然就杀了我……我怕死极了,可要真去了……郎君,你是个面善的好人,一定也是好心的,求求你了!”
      何清曜不免嗤之以鼻,彭氏兄弟可是阿咄育手下得力的执事,萧敬暄犯不着为一小小女子公然开罪他们。
      他又料错了。
      萧敬暄不发一语,指尖搭在桌面带着节奏轻轻叩击,少女含泪等候,他却起身:“某不胜酒意,先一步回房,诸位今夜尽兴。”
      阿咄育皮笑肉不笑:“副督军请便。”
      萧敬暄行出两步,回头对一脸绝望的少女淡淡道:“等什么,走吧。”
      少女先是震惊,最后一脸喜色,连忙亦步亦趋随萧敬暄离开。何清曜撇撇嘴不置一词,旁边有谁窃笑:“这眼光可不怎么行。”
      萧敬暄对闲言碎语自无心理会,回房先叫人送热水洗漱,新来婢女不等召唤便殷勤地绞干面巾、递上青盐面脂等物。更衣后,他照常拿起书卷翻阅,少女则安静守候,不时端茶递水。
      眼瞧夜色愈浓,萧敬暄放下书,轻轻揉了揉眼:“你去外间睡,以后便在我这里伺候吧。”
      少女偷眼觑他,宽慰之余竟又生遗憾,毕竟这般温雅俊美的男子世间实在少见。
      萧敬暄再问:“你叫什么?”
      “奴婢在家时叫仙仙。”
      “太俗了”,萧敬暄斟酌一阵:“生得倒清秀,清异秀出,不如叫清……”
      他忽然觉得这个字似乎与谁有关,想起时脸色变了变:“……采苓吧。”
      刚得了新名的采苓虽喜悦非常,亦实在莫名——怎么就从清字变成了采字?
      俄而熄灯睡下,采苓自去外间,萧敬暄内室安寝,双眼刚合又猛然再次睁开。他由枕下抽出一柄匕首,朝床前晃动的黑影刺去!
      “喂!”
      萧敬暄当即停住,压声问:“外头窥伺这么久,还想再施那种伎俩?”
      何清曜表情虽瞧不着,语声里的嘲讽倒是满满可见:“你又不是天仙,我至于这么冒险?”
      “来做什么?采苓……”
      “那丫头被我点了睡穴,比头猪还睡得沉呢,才不会打扰到咱们!”
      萧敬暄锵一声收刀入鞘:“有话快说。”
      榻沿一晃,何清曜坐了下来,开口却是:“你虽没看中那丫头,可到嘴的肉就是太柴也该嚼上两口。啧啧,本该看到一幅春光乍现图,却只瞧见个坐怀不乱的柳下惠……”
      萧敬暄领教过他连连口吐浑话的功力,晓得这事上不是此人对手,哼道:“那又干你何事?”
      何清曜反眉开眼笑:“当然有关系,因为我吃醋了呀!”
      萧敬暄看似无动于衷,何清曜刻意柔声:“阿暄,你我虽未真正肌肤相亲,也有赤诚相对的时刻。你对素不相识的丫头都和颜悦色,怎么于我就……”
      萧敬暄听他亲昵相唤,颈背当即暴起一层寒栗。何清曜半晌不见回应,知道见好就收:“不过这些咱们有空再交心,倒是眼下几件事要好生问问你。”
      话刚说完,外面立刻传来喧哗吵嚷:“快抓住那个奸细!他往这边跑了!”
      萧敬暄一凛:“怎么回事?”
      急促纷乱的脚步声已涌入小院,和着护卫阻止的叫喊,何清曜急道:“这些蠢货捣什么鬼?”
      萧敬暄冷笑:“当然是来找我的麻烦。”
      何清曜心道自己被瞧见可大事不妙,无奈居室陈设甚少,又没衣箱大柜可供躲藏。
      他慌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四处兜转,萧敬暄沉声:“别乱窜,到床上去!”
      何清曜一个箭步扑上卧榻,抖开被子把自己囫囵盖住。萧敬暄奔去外屋把昏睡的采苓抱入,塞进耳室用盖布遮掩,随后也速速登床。
      幽暗间二人鬓发厮磨、气息相融,只是混乱中谁也没太留心。压在下头的何清曜摸索到萧敬暄寝衣的系带,当下一把扯松,对方怒道:“发什么病?”
      “谁这会儿还衣冠楚楚,我又没脱你裤子!”
      “闭嘴!”
      萧敬暄再不愿意只能依他所言,何清曜也把上身衣物脱个干净。两人半身赤条条挤在一处,萧敬暄还不及反感,通往外室的帷幕已透过光芒。
      值夜守卫在那边怒喝:“副督军早就歇下,休去惊扰!”
      有人慢悠悠道:“就是因为副督军太早睡下,我才担心得紧,睡熟不防备遭细作害了性命,可怎么办?做下属的可不能学你这家伙粗心大意,还是得察看察看呀!”
      是锐金坛主不那遮,他们这回喝多了胆壮存心要惹事,仗着人众往内室直冲。孰料还在半路,里间飘出淡淡话语:“谁要害我?”
      不那遮一听是萧敬暄,不由收敛狂态。借火把照明,他隐隐觑见罗纱帐幕后卧榻上的状况。
      萧敬暄半撑起来,被褥搭住背心以下的赤裸身躯,他揉揉披散长发,闲闲问:“什么大事,非得这时候来煞风景?”
      不那遮再细心打量,他身下似有一人,枕间散开几缕青丝,但看不清面目。
      萧敬暄冷森森道:“我看你们是离昆仑太远,把以前谷里学的规矩都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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