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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沙如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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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君》番外
《沙如雪》
明教X天策
风暴息止,墨蓝苍穹再度显露出真容。
满月夜,繁星尽掩,唯天顶冰镜光华夺目。但那光不同白日的灿烂与炽热,是幽静而清凉的。
何清曜端坐高耸沙丘,不时见素晖下夜岚扬起的缕缕沙尘,似雾气氤氲,似纱罗拂动。更远方向一片银白入眼,恍然霜雪铺地。
沙丘底下是一片小绿洲,狭长水泊约摸三四丈阔,绕水稀疏生长矮木杂草。平坦处一堆篝火,隐隐可见边上模糊人影。
萧敬暄正转动一条树枝,削尖的另一头串一只开膛剥皮的野兔。油脂一滴滴坠落在燃烧木柴上,青烟伴随吱吱声升起。何清曜靠近时,他还专注地盯着将熟肉块,口中随意:“就快好了。”
何清曜坐下后姿势摆得端正,然而眼珠滴溜溜地不住在对面的人身上打转。萧敬暄凡事总一本正经,此时一脸认真端详兔肉,浑似平时处理公务。何清曜看久越发觉得他有趣,噗嗤一笑。
萧敬暄抬头,眸中既困惑又不悦:“好端端发什么笑?”
何清曜不肯说实话,舌尖稍稍一舔嘴角:“你难得这般贤惠呢,观来十分可人!”
萧敬暄眼角一跳,手腕随之一紧,是被闪身过来的何清曜拿住。
“做甚?”
何清曜仍旧一脸乐滋滋:“怕你耍起性子来胡乱摔东西,那我可吃不上这稀罕的烤兔子了。”
萧敬暄挣出手来,懒怠跟他计较,依然将兔子挪回焰头慢慢炙烤。
他们外出游猎散心,途中遇上一场不大不小的沙尘迷失了方向。何清曜凭借记忆找到回沙州的路,但也耽误了不少工夫,只得在邻近绿洲歇息一宿。
打来的黄羊与狐狸在慌乱中遗落,只剩两条野兔。何清曜不想啃那无滋无味的干粮,便寻了今日是仲秋节的由头,强扯萧敬暄来替自己烧煮吃食。
萧敬暄推辞一阵才应下,然而又不等催促便提猎物去水畔洗剥,他只故忙碌,浑然不知另一头的家伙偷笑不止。何清曜晓得在他身上觅不出红袖添香的温柔旖旎,有些洗手做羹汤之类的小情微趣也算不错。
兔肉虽然烤得焦糊,总算是能下嘴的熟物,萧敬暄先用短匕削了一片递给对面。何清曜饿了大半日,肚子咕咕直叫,囫囵塞下嘴嚼了嚼,忽然脸色一变呸一声全吐了出来!
“呸呸!糊味就算了,盐不要钱还是怎样,咸得发苦了……”
他不住吐着唾沫,萧敬暄面色不改瞧着他,回应相当理直气壮。
“我讲过自己不善庖厨,是你非逼我烤的。”
何清曜无奈收声,翻个白眼后悻悻提过另一条兔子自己打理。
他所烤的果然滋味好上太多,二人都不客气,默不作声以刀片肉取食。萧敬暄摘下腰上革囊,径直对着何清曜抛去:“既说是节中,餐食不可不佐酒。”
何清曜神情困惑地拔起木塞,登时酒香溢出,和有淡淡甜意。
萧敬暄一手支颐问:“这酒认得出吧?”
何清曜稍稍一嗅,当即撇撇嘴:“不就是桂花酒吗?有什么稀罕的!”
嘴上虽不屑,他当即喝了一大口,唇齿间甘甜醇绵,连心间都舒坦了。看萧敬暄微笑注视他,又把酒囊抛回去:“你怎么不喝?”
萧敬暄笑了笑,浅浅几啜后遥望明月沉思良久。
夜霜无声无息间覆满了岩石沙地,四周愈发寒冷,何清曜再去寻觅干枝备用。回来时萧敬暄将一方毡毯铺近篝火,看着他说:“你先睡,上半夜我来守着。”
何清曜丢下柴禾,啧啧道:“我还要你护着啦?”
“不防盗贼,也要防进绿洲觅食的野兽。”
何清曜哦一声应了,钻进卷起两层的毯子中间,萧敬暄提短刀在手,靠坐篝火边取暖。突然一只手探出毯子拽住他胳膊,飞快将人拉倒。
幸得沙地柔软,摔倒也不觉疼痛,何清曜一面把萧敬暄往毯子里拖,一面发笑:“坐着能守夜,躺着也能守夜,快来里头暖和!”
萧敬暄正要呵责,明教弟子将人拉进怀搂紧后却不再动作。二人僵持好一阵,萧敬暄只得皱眉:“快睡,明早又得赶路。”
何清曜反将面庞埋在他颈侧,吃吃作笑。
“怎么?”
“你这人可真是,放软点言辞不行啊,偏还摆那张臭脸。”
“哦,那又如何?”
“还能如何,当我倒霉了。”
何清曜沉寂片刻,谑笑全数消散,只觉眼前跳动的金辉熟悉又陌生。如今的他并不喜欢过于热烈的光焰,每次沐浴其中,总是容易回想起一些不那么愉悦的往事。
须臾,何清曜又为方才波动心绪感到好笑,萧敬暄觉察出异样:“方才想什么?”
何清曜打个呵欠,故意以漫不经心的口吻问道:“阿暄,你知道么,我第一个认识的天策兵士不是你。”
萧敬暄似毫无兴趣地回了句是么,何清曜眯起眼:“人家跟你不同,脾气上佳又善解人意,待谁都和和气气的。”
萧敬暄嗤笑:“既是念念不忘,怎不去找他?”
何清曜屈指刮了刮他耳廓,笑眯眯问:“吃醋啦?”
“快睡!”
何清曜收回手,仍挽住他的腰,凝神半晌:“是个很好的人,可惜早死了。”
萧敬暄身子不动,兀地低低言:“他是……”
何清曜又来了精神,赶紧附耳道:“真想知道他什么样?!”
萧敬暄又不说话了,何清曜拍拍他肩膀,窃声道:“放心,他呀,是个铁塔一样的大汉,比我还黑三分呢!绝对没你好看……”
萧敬暄晓得又被耍了一遭,然终归不肯失了气度,冷冷道我放心作甚,便又不见回应。
何清曜倒全无睡意,遥望一轮圆月:“其实,他也算是我命中……唉,不知是恶缘还是善缘……”
他的思绪渐渐飘回阔别已久的巍峨圣山,以及它脚下无边无际的白沙大漠……
叮铃,叮铃,驼铃摇曳,声响悠长。与此相伴的并不是沙漠常有的风啸,而是女子的嚎啕叫嚷。
锦衣华服的异族女子坐在高大双峰骆驼背上的软轿里,不时哭闹一阵,再抓住遮阳轻纱撕扯半天:“啊!那头可恶的老狗!老猪!对了,还有那个可恨的下贱女人……”
骑着另一头骆驼与她随行的是一位皮肤黛黑的青年,此刻一脸尴尬看着女子。走在边上的何清曜耳朵里也灌满了母亲的叫骂,想想这里是圣地,再瞧跟来相送的玉罕尔憋笑的表情,直窘得想把脑袋埋在沙里。
他悄悄一拽二哥衣袖:“二哥……”
青年会意,在埋头不语的仆从里随便指了一名:“天气这么热,还不给夫人递水去?”
被点中的硬着头皮靠近女子,刚将一只水囊双手奉上,她一看反倒更气,一掌抽掉,金镯宝钏哗哗作响。
怒气冲冲的塔拉夫人终觉先前失态,为了掩饰,忙抓起被揪掉了好几根毛的孔雀羽扇乱摇。青年背地里朝何清曜一吐舌头,转向母亲又是笑容可掬:“母亲,我们要不要在前面小镇里多歇息几天?”
塔拉夫人恨恨看了次子一眼,其实她虽然上了年纪,若不生气恼怒又哭花了脸,也算一个大美人。她仍余怒未息,喝道:“是不是怕我早回家去找那头好色老狗算账?”
何清曜听她这般称呼父亲,默默低下头。
青年赔笑:“我怕您这回朝拜圣山,一路紧赶太辛苦……”
他声音戛然一止:“哎!?前头有什么人!”
何清曜怕是马贼出没,不等二哥吩咐,冲玉罕尔喊道:“师妹,走!”
到了那半埋沙里的人前才知是虚惊一场,那人似唐军装束,身上有血,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何清曜试试他脉搏,却还是活着。
玉罕尔解下他腰上铜牌,瞬间变了脸色:“是天策军的人!”
何清曜抿嘴思索,他虽才十六,言谈举止却颇老成:“毕竟是条命,顺手救了也行。”
玉罕尔轻蹙禾眉:“可他伤得不轻的样子……”
“带去山下的村子托阿旦木伯伯照料就是,别上山。”
玉罕尔点点头:“好,我听你的。”
二兄与母亲赶上来,听罢何清曜解释,想这里离市镇不远便也应允。何清曜正要上马,塔拉夫人傲慢地瞥了玉罕尔一眼:“你要好生服侍我的小儿子,他可是救了你一家的主人。”
玉罕尔的神情顿时有些不自在,何清曜忙来打圆场:“母亲,我只是帮过玉罕尔和她姐姐家里还债,又不算买卖,哪叫什么主人?”
塔拉夫人嫌弃皱眉:“哼,奴仆就是奴仆,我看你是念经给念傻了!”
虽然被母亲当众数落有些丢脸,不过何清曜少年心性,隔天便将事情抛在脑后。圣墓山近期将举行圣女主持的祭典,山上弟子有得忙,何清曜隔了四五日才想起被安置在阿旦木家的天策兵士。正好上头师兄差遣他下山跑腿,就顺道去瞧一眼。
天气不错,太阳照得人懒洋洋的,伤兵坐在门前毡垫上正和阿旦木聊得火热。何清曜也不知他对自己有何想法,与阿旦木打了招呼便闭口,倒是伤兵反而喜笑颜开:“说曹操、曹操到啊!”
他拍拍何清曜肩头,转首对阿旦木笑说:“您总和我夸他懂事又聪明,一看这模样就知道是真。”
何清曜不免意外于此人的热情和善,一时不知如何应对,讪讪地笑了笑把手里包裹递给一旁的老人。
阿旦木翻看了里头的布料杂物,不由半嗔半喜:“玉罕尔这丫头,又送什么东西!”
何清曜笑答:“吉兰娜师姐和玉罕尔师妹入教学艺前,您照料她们好一阵子,这些小玩意儿算什么?”
阿旦木问:“两个姑娘还好吗?”
“好的很。”
阿旦木仍不太放心,叹息着说:“可拜在卡卢比大人门下,总要辛苦些。”
伤兵听过卡卢比名号,劝说:“中原时听过那位是个了得的人物,大叔该高兴才是。”
何清曜好奇地打量他:“这位大哥的口音像是江南一带的。”
伤兵爽快回答:“小兄弟居然听得出来,我正是扬州人。”
何清曜不由眼眸一亮:“真的!?我也在扬州长大的。”
伤兵面上犹带着疑惑:“是么?不过你不是……”
何清曜当即捡了几句扬州俚语随口而出,伤兵怔了怔,最终拊掌大笑:“哎哟,真没想到,西域里还能遇到老乡!”
不过他并没问何清曜怎到此处,更不曾说自己又如何失陷沙漠。少年也聪明,晓得那头的事情提不得:“大哥怎么称呼?”
伤兵笑道:“蔡禄。”
何清曜叫了一声蔡大哥,阿旦木瞧他们聊得高兴,起身去屋内拿奶茶。何清曜见已无旁人,腼腆地笑了笑:“没想到蔡大哥不讨厌我……”
蔡禄微微一笑:“我这几年总在边关,见的多了,想的也多了。我知道何兄弟顾虑,只是人之善恶又岂是以门派而分?对你,我谢还来不及。”
以何清曜过往所知,天策府乃朝廷的凶恶鹰犬,大光明寺之变中杀害无数同门。但眼前人随和有礼,哪像是传言模样?足见人之品性,不可一概而论。
蔡禄身上带伤,多说一会儿话短乏精神,何清曜又嘱咐几句让他好好休养,匆匆喝两口茶便离开阿旦木家。天光渐暗,他忙完事情就往山上赶,方近涅磐道又被人唤住。
原来是阿咄育,何清曜忙从马背跳下:“师兄,有什么事?”
阿咄育长他十余岁,自其入门便领旗主之命教授武艺,在少年心目中亦兄亦父。俊朗男子温和一笑:“前日阿莉雅师妹让我帮忙带一件东西,你回去顺道捎给她。”
何清曜答应着把小包裹塞进怀中,心头嘀咕其实明眼人都看得出阿莉雅师姐对师兄有点意思。这捎东西是假,借机亲近是真,只可惜师兄不知是不懂还是装傻。
阿咄育出神地凝望村子方向,灯火点点,明灭如星。何清曜想起听来的传闻:“师兄,你今晚留在山下,是不是想多见见那个红衣姑娘?”
阿咄育颜面一红又极快消退,以至于何清曜差点以为自己眼花。男子当即正色:“小孩子胡说些什么?”
何清曜乍然吐舌,再不多话。
他打马跑出一箭地,鬼使神差又回首,见阿咄育仍呆呆立在路边张望小村。少年忆起旧闻:阿咄育妻儿俱殁于光明寺之变,他至今不再娶,也因怀念亡妻。
而听说那位上山朝拜的红衣姑娘阿塔尔,容貌很像过世的师嫂……
“恐怕那女人来历不简单。”
萧敬暄虽开口,依旧合着眼,身体纹丝不动。何清曜嘻嘻一笑,捏了捏他耳垂:“没睡啊?”
“我得守夜。”
“心肝儿,我身强体壮的,哪用你操心?”
何清曜扯着萧敬暄的耳垂:“长夜漫漫,听我讲讲故事就不无聊了。”
“你这算故事?平淡乏味……”
何清曜眨眨眼:“乏味?那么……”
指尖缠绕着萧敬暄后颈散发,唇在那人露出的肌肤上吻了吻:“我们做点不乏味的事……”
萧敬暄身子一紧,当即回绝:“谢了,我知道你的不乏味都是什么。”
“你可真能想,我是说火边热着茶水呢,边听故事边喝茶,精神好了就不乏味了嘛。”
萧敬暄反肘就给他一撞,何清曜不知如何动作,居然在被盖底下狭小空间里都躲了过去。
他嗔怪似地说:“好好地跟你说正经话,怎就动起手了?明明是你先想歪了,还敢打人……”
他不会给萧敬暄再次攻击的机会,手足并用,八爪鱼一般牢牢盘在对方身上。萧敬暄胸口被勒,稍微感气闷,挣扎着说:“快放手!”
“你不这么小气打人,我就放手。”
他将脸埋在萧敬暄颈窝处只管蹭来蹭去,那方叱道:“你属猫吗?!”
“我要是猫,那可不光蹭……”
萧敬暄突然感到颈项上温暖湿润的事物,他的面颊一烫,清咳两声:“我答应你……”
何清曜松开胳膊,又滑到萧敬暄腰肢处挽住,二人一时不语,萧敬暄半晌后问:“你师兄的改变,是不是与那女子有关?”
何清曜沉吟一阵:“天意吧……”
第二年秋季,思慕阿塔尔已久的阿咄育在某个合适机会里向对方表达了情谊,且未遭到拒绝。然而阿塔尔不过年中几回祭典举行时才随女伴上山,阿咄育每到那时便会在山下望眼欲穿地等待。
数载光阴流逝,何清曜到了弱冠之年,还是成天悠悠闲闲,虽然通晓经论与乐理,习武始终差那么点劲头。教导师父每每提他,先夸天赋极佳,随后一句皆是荒废天资。而玉罕尔跟随夜帝修炼数载大有所成,每见何清曜这般懒散,总忍不住劝说几句。
何清曜也总笑嘻嘻回一句:“能揍边上马贼就够了,我又不随便离开圣墓山乱逛,要武功高强来干嘛?再说遇上打不过的,我不知道找你帮忙啊?”
玉罕尔听罢只能无奈叹气,久而久之便不提了。不过何清曜偶尔出远门,为安全求她结伴,少女从未拒绝。
他每夜临睡前总会在山边眺望映月湖。那日玉轮高升,青年又到了他常待的巨石旁,这次却有人捷足先登。何清曜提高羊皮灯照去,发现是玉罕尔。
玉罕尔与他同岁,如今出落得楚楚动人,虽与姐姐吉兰娜面目相似,相比之下却更显娴静温柔。此番来她似精心打扮过,连往常为了不妨碍练武而少用的珠宝也一一佩戴。
何清曜见状笑问:“喂,你这是特地等谁呀?我可别碍着你们了。”
玉罕尔起初无语,不住扭着罗纱罩裙,闻声却手一停,半晌讷讷回答:“没有……”
何清曜跳上石头,一屁股坐下后大咧咧地言语:“别瞒了,大家都这个年纪了,你又这么好看,指不定被谁惦记。嘿嘿,别是上次我看到那个师弟吧?人倒还行,就是稍微矮了点,不过男孩子还会长的……”
玉罕尔静静良久:“苏深摩,我问你一件事好吗?”
“嗯,什么?”
“你……也有喜欢的人吗?”
何清曜沉吟片刻,骤然指向那银光粼粼的映月湖:“还没呢!不过等有了的那天,我一定带她来这里看风景,到时候你就知道啦。”
玉罕尔沉默,何清曜好似没心没肺地继续说笑:“等哪天你找到了喜欢的男孩子,也可以带他来这里。我跟你说这里望出去风光最美了……”
玉罕尔轻轻应了一声:“嗯,我先回弟子房了。”
何清曜顺手把提灯塞进女子手里:“路上黑,拿去照着。”
玉罕尔道了谢,提着羊皮灯缓缓走上山道。何清曜看她走远了,长长出了一口气,嘀咕着:“还好我急中生智,吓死人……”
他不是不明白玉罕尔话中所指,然而……
这种事勉强不来。
玉罕尔听前方有声,不由抬头,姐姐吉兰娜在不远处望着她,摇了摇头。
“傻妹妹,他不喜欢你啊……”
玉罕尔略垂首,温柔一笑:“没关系,真的……没关系……”
那时中原门派又有使者到来,是天策与少林之人,蔡禄竟也在其中。待场面话交待完,蔡禄果然抽空来找何清曜,与他同来的还有另一名天策校尉尔朱令。
尔朱令与蔡禄氏过命的结义兄弟,四年前蔡禄外出追击叛匪失踪,尔朱令本当他生还无望,却在数月后再见义弟。尔朱令又惊又喜,听了蔡禄讲述,总期待哪日能对那位义士当面致谢。如今到达圣墓山下,虽然两派龃龉仍存,尔朱令仍尽量不惹人留意地过来。
何清曜倒不怎么在意,当年救人只是顺手,也不求什么感恩。三人客客气气说了些话却也散了。
两人出门时撞见同住的阿咄育,等人走远,他叫过何清曜皱眉问:“你怎么和这些人来往?”
何清曜笑道:“蔡大哥只是来这里看看我而已。”
阿咄育冷声道:“圣女大人再怎么吩咐不计前嫌,在我心中他们仍是圣教敌人。你要是还当我是师兄,少去跟他们厮混。”
何清曜听着听着,嘴角慢慢垂下:“我知道了……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阿咄育怒极,猛拍桌子:“到底听不听我的话? ”
“可是……他们真的不是坏……”
“你闭嘴!”
一声暴喝炸响,男人的嗓音已然变了调,早听不出本来的样子。
何清曜震惊地抬起头,发现师兄的五官扭曲,表情狰狞像山壁上雕刻的地狱恶鬼,不由自主一个哆嗦。
阿咄育双目布满血丝,几乎要凸出眼眶,自言自语着:“中原人……都该死……该死……该杀!”
何清曜又小退了一步,他已经腿肚子被吓得有些发软,勉强才能动一点。
阿咄育抬起爪屈的双手,眼珠动也不动紧盯不放:“挖出来……把他们的五脏六腑……都挖出来……”
何清曜终于开始不可抑制地发抖,并缩往墙角的方向,可又不禁颤声询问:“师兄,你……你是中邪了吗?大白天的别吓人啊……”
阿咄育姿态僵硬了一晌,再度抬起头已恢复正常表情,并困惑地发现小师弟居然一脸惧色缩进了角落。
何清曜的神情令他感到莫名其妙:“师弟,你怎么啦?”
何清曜仔细观察,看对方已是常态,不免松了口,只是也忍不住咕哝:“师兄你还问我呢,你刚才想什么掏别人心肝……”
阿咄育皱眉:“你这小子胡扯什么?”
他忽省起先前还有印象的事,又皱了眉:“那些中原官府的人,不许交往频密,听到了没!”
何清曜哪还敢犟嘴,头埋得更低了:“师兄,我……知错了。”
阿咄育素来疼爱师弟,今日气急才稍见疾言厉色,男子缓和了神情:“我这也是担心你,好了,收拾完去做晚课吧。”
何清曜松了口气,忙答应着,忽又眨巴眨巴眼:“师兄这些天又没回来,是不是阿塔尔姑娘又来了?”
阿咄育横他一眼:“怎么打听这些?”
何清曜眉开眼笑:“我是听人家说的,说是阿塔尔姑娘快成我嫂子了。”
阿咄育顿时说话都有些结巴:“多嘴多舌……快去!”
何清曜心想这才是我认识的师兄,不过刚才究竟怎么回事?
何清曜那时并不知道,这是他与温和体贴的师兄相处的最后一段时光……
萧敬暄闻他停下也不催促,只凝神望着夜空,忽然说:“阿咄育的疯症是因为中毒吗?”
“你……怎么知道?”
“荻花宫中的红衣教徒为操纵信众和奴隶,一直暗地下毒。起效虽慢,可日积月累后一旦发作便癫狂失常,从此被施毒者控制,再无清醒之日。”
何清曜沉默,他一直悔痛的正是这件事。如果自己不那么大意,早一点报知长老们关于师兄的异样,请圣女陆烟儿施法救治,也许……
“这也怪不得你。”
萧敬暄的语声非常冷静:“世上何来真正的未卜先知?你如今竭力护阿咄育周全,已是他此生大幸。”
萧敬暄与阿咄育势同水火,若非顾念何清曜,他绝不会有此宽慰之语。
何清曜仍抱着他,闷了好半日不出声,萧敬暄也沉默许久后方问:“那后来怎样了?”
对于那天的细节,何清曜已记不清,或者说他强迫自己忘得干净了。
但血的气息始终在某个黑暗角落徘徊,提醒他那些影像绝不是幻觉。
蔡禄从上回与阿咄育照面后,立刻觉察了这名明教弟子对他们的排斥,后来又见何清曜时终得知原委。
天策兵士听罢叹息,忽然想起什么:“其实大光明寺的贵教弟子尚有幸存。”
何清曜吃惊:“真的么?”
“当日除了顽抗者,余下妇孺仅被羁押,之后按原籍交于各州府官衙。若是胡人身份,也有萨宝府收容……”
何清曜听出他的意思,蹭一下站起来,欣喜地高喊:“说不定师兄的家人还活着!”
蔡禄含笑:“我是这个意思。”
下一次在外聚会前,何清曜解释之后,终于把犹豫不已的阿咄育拉了来。他不曾想到这一决定改变了众多人的命运。
事情发生的一瞬间,何清曜并没有多少感觉。
他看到之前还与蔡禄、尔朱令言谈和缓的阿咄育忽然狂笑不止,同时抽出了弯刀,双刃曳出金影蓝迹,扎进毫无防备的两个人心窝。
朱红喷溅,洒到了紧靠三人的何清曜颜面上,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却又奇怪地思考着热血怎么凉得这样快。
阿咄育仍在狂笑,他冲向了更多的人,有惊慌逃跑的村民,也有提兵赶来的中原人士和明教弟子。双刀扬起又挥落,血泼声和骨碎声绵绵密密,冷森森的刃光闪进何清曜的眼眸,他突然一哆嗦,正午太阳底下却觉寒意彻骨。
他扑向疯狂厮杀的阿咄育,试图抓住对方拿刀的手,声嘶力竭地劝阻:“师兄,不能杀人!”
阿咄育猛然回头,何清曜看到那双充血鼓凸的眼,狰狞如石壁上的妖魔鬼魅。
他吓了一跳,可手反而抓更紧了:“你不能犯糊涂!”
阿咄育表情茫然,似乎竭力辨认阻止自己的是谁。然而似乎有女人的歌声飘过,他转瞬恢复成了恐怖的神色。
何清曜被一脚踹飞,趴到一边半晌起不来。阿咄育意外地没有对暂时失去反抗力的师弟补上一刀,他瞪着对方,犹豫地喃喃自语。
阿咄育突然转头走开,紧接着又一刀砍掉了一个来不及闪躲的牧民的脑袋。
何清曜忍痛抬头,人潮涌动中却见一红衣女子巍然不移,她轻轻哼着歌,斗篷被挤得落了下来,露出那张美丽的脸孔。
金色的发,灰色的眼,是阿塔尔。
她神秘地微笑,遥望远处杀人不休的阿咄育,仍旧在继续哼吟歌曲,曲调幽魅而诡异。
何清曜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操纵神志……疯癫发狂……
此刻狂风也扬起了阿塔尔的斗篷,露出腰上悬挂的的双环刃。
何清曜大喊:“你是红衣教的人!”
阿塔尔回眸看他,眼里无波无澜,又转过去继续遥望阿咄育,目中疯狂又情深。
“杀了他们,杀光所有的人,献祭灵魂和鲜血给阿里曼大神,我们就是永远的一体了……”
她大笑着,突然抽出一柄小刀,发狂一般在自己脸上纵横切割,几道伤口拼凑出一个血淋淋的硕大井字……
何清曜惊呆了,甚至赶来控制场面的明教守卫将自己拉起时,仍无法做出任何正常的反应。好一会青年才恍然惊醒,死死拽住将他扶到安全地界的同门,嘶哑地叫喊:“我师兄呢!?他怎么了?!”
守卫无暇多说,匆匆留了句都去映月湖了,就丢下他赶去追踪那个杀人的疯子。何清曜在原地愣了半晌,环顾原本热闹的市集,他看到了血迹、残肢、头颅以及各种零散肉块。
师兄杀人了……他……他杀了这么多人……
阿咄育无论是否被红衣教暗害,已经夺取了数十条性命的情况下,他不会有任何好结果。
何清曜忽然意识到自己该做什么了。
他扶着仍然闷疼的胸口摇摇晃晃站起,急促喘息一阵后,铮然拔出背负的弯刀。随即纵身一跃,如一只投向天空的白隼,疾速奔往映月湖的方向。
依然是血迹、断肢和肉块,思浑河的白沙滩上,一座座散发血腥味的路标指引向地狱的所在。河水汇入映月湖的交汇处,何清曜终于找了阿咄育。
他浑身糊了一层粘稠污血,还有飞溅的肉碎附着,显得皮肤凹凸不平。模样更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魔鬼,可眼神却清醒了些许,几分茫然,几分震惊,还有几分恐慌。
双刀脱出他的手,男子却如若未觉,气息乱得仿似被沙漠的狂风撕碎。
阿咄育喃喃:“怎么回事……我怎么了?到底是……”
提前追踪到目标的三名守卫弟子观察了一会儿,其中一个摇了摇头:“不行了,他这样子……”
另一名眼神怜悯:“哎,杀了这么多人,就算是因为……他也要受圣火洗涤才能清除罪孽了。”
还剩下的一个紧盯阿咄育,目光冰冷:“谁知道是不是他经受不起红衣教的魔女的诱惑,让邪灵侵蚀了他的灵魂,唯有死亡的火焰能拯救这个人。”
何清曜踉踉跄跄地跑来时,已累得上气不接下气,扶住胡杨树才能站稳,直后悔当初躲懒没刻苦习武。他刚落地听到的就是这几句,立刻脸色发白:“要……要烧死师兄吗?”
那三人不约而同拔出刀,何清曜左看看、右瞧瞧,不知该先拦住哪个,他的声音不住发颤:“师兄是冤枉的!你们……你们……不能……”
没有人回应他,阿咄育也表情一阵迷惘、一阵惊惶。当刀光织成的大网兜头罩下时,他没有躲避也没有反抗。
交错银刃即将把人体搅碎,突然道道血色泼进一片雪影白光,顷刻又化红雨滴滴,扑扑簌簌地洒落沙地。
一名守卫弟子背心中刀往前而倒,沉重躯体滑下后露出了另一个人的脸。何清曜被喷了一脸血,几乎看不清五官形容,但眼睛亮得过分,疯狂的火焰在其中窜动。
另外两名弟子震惊之后,大喝着叛徒,向他冲了过来!
何清曜第一次杀人的感觉并不太好,他看到死尸很想吐,但喉咙里堵了什么总呕不出来。脑子里嗡嗡乱成一团,听不清、看不见,但手上的进攻防守又近乎完美。
阿咄育半疯半醒中迷糊地认出了他,当师弟被对手逼得连连后退,男子几乎是发自本能的加入了战团。他们联手杀死了又一个守卫,但让剩下一个负伤逃走。何清曜扶起伤痕累累的师兄,话未多说一句,径直往东面逃走。
他不知道东边尽头是哪里,但只要远离圣墓山就行。如此坚持了三天,在沙漠边缘他遇到了玉罕尔。
那天的月很圆又很亮,她一身白衣,裙裾翩翩,清光之下宛若月宫飘落的仙子。但何清曜注视对方手里的银钩弯刀片刻,骤然一个激灵。玉罕尔是影月门弟子,若被派遣出来追踪叛徒,往往只追求一个结果——提回敌人的头颅。
“玉罕尔……”
他又累又怕,做不出任何二人往常熟悉的表情,哪怕此刻必须讨饶也没办法,只微弱呼唤:“能不能……让师兄……我一个人就……”
何清曜疲惫不堪又背着受伤昏沉的阿咄育,实在支撑不住了,砰咚跪倒沙间。他低垂着头等待死亡的降临,可没有多余的情绪再释放出来。
女子凝视他一晌,突然说:“往东南再走五里有一个村子,你找恩利克大叔借两头骆驼,就说是我的朋友。”
何清曜霍然抬头,嘴张得圆圆的,玉罕尔却微笑:“走吧,天亮之前一定要到那里。”
她解下腰上的水囊还有食袋,全都放在他面前:“苏深摩,以后你不能再偷懒,要把武功练更好才行。外面不比圣墓山,我也没办法继续保护你。”
何清曜大喝了一口水,恢复了些力气,此时再度鼓足勇气问:“那你……”
玉罕尔摇摇头没说什么,停一停又催促:“快走吧。”
何清曜继续上路,中途犹豫地回过头看看玉罕尔,但很快就开始拔足狂奔。
何清曜离开许久,玉罕尔依然徘徊在原处,当吉兰娜追来时,她正坐在沙丘上一动不动眺望地平线处的灿烂朝霞。
吉兰娜看看地上凌乱足印,脸色瞬间大变:“你疯了,你为什么……?!”
玉罕尔回过头,递给她一个温柔笑意:“姐姐,不用追了,他们应该已经离开沙漠了。”
吉兰娜的眼神愤怒又惊恐,她抓住妹妹的肩头死命摇晃:“他走了,你要怎么和刑堂交待?!你为什么这么傻!”
玉罕尔略垂首,温柔一笑:“没关系,真的……没关系……”
女子的笑容一如往日,只是埋头瞬间一滴泪水坠下,落入白沙杳然无迹……
“你后来怎么知道她的死讯?”
“刚逃进恶人谷那阵无暇他顾,为了活命没日没夜地练武,或者学一堆乱七八糟的玩意儿,要不就给师兄找能压制疯症的法子,还得设法和家里重新联络上。两年后一回出谷巡察时遇上一支商队,其中一名伙计是帮过我的恩利克大叔,我问他玉罕尔怎样了,才知道……”
何清曜神情略带伤感,但旋即皱了皱眉,他记得吉兰娜也差不多时那个时候找上门。
床上有一具尸体,是今晚陪他过夜的舞妓,几乎被削掉了半个头,表情凝固在惊愕的一刹那。何清曜衣衫不整却顾不得面子,持刀指定屋里另一个女人气急败坏地大吼:“干什么杀她!”
“这两年里,你似乎过得很快活啊。”
烛火忽然亮起,照清了那张与玉罕尔相似的脸孔,吉兰娜又看一眼被她杀死的女人,依旧面无表情。
何清曜注意到她面容的变化,语气不觉一缓:“你……”
吉兰娜若无其事地摸摸面上的狰狞伤疤:“寻找你的路上遇到红衣教圣坛,我冲进去宰了几个,也受伤了。”
何清曜沉默一晌:“吉兰娜,为什么找我?”
“玉罕尔怕你功夫稀松平常,江湖上厮混容易丢命,自尽前托我保护你。”
吉兰娜静了静,又说:“不过你现在已经很强了,她应该非常欣慰。”
何清曜说不出话来,吉兰娜回到半开窗前,即将跃出时又转头留下冷冰冰的一句话——
“下次碰面,别让我当场撞见你在别的女人被窝里!”
萧敬暄听及这句忽然扭头,背后的何清曜也正表情古怪地瞅着他。
二人对视好一阵子,明教弟子终于悻悻耸肩:“没关系,还好你不是女人,不至于被她削掉脑袋。”
萧敬暄一哂:“或者是我反拿了她的脑袋呢?”
“这可不行!”
何清曜大声嚷起来,萧敬暄不禁笑笑:“说说而已,我知道你想护着她。”
他又省起一事:“暗害你师兄的红衣教女子后来如何?”
提起阿塔尔来,何清曜眼中的烈焰杀气立即翻腾而起:“那臭婊子当天就从圣墓山失去行踪,门中弟子附近搜寻许久也没找到人。等我在恶人谷站稳脚后也留心了这事,隐约查到她之后曾在伊州一带出没过,再往后却死活都不现身了。哼,她躲吧,我迟早有一天……”
他瞥一眼萧敬暄,对方眉心紧锁,不免令人奇怪:“你怎么了?”
萧敬暄猝然问:“你说她的相貌是……金发灰眼,脸有井字伤疤,除此以外还有哪些特征?”
何清曜怔了怔:“你问这些干嘛?”
“只管告诉我。”
明教弟子皱眉好一会儿,似乎有什么讯息在脑海里倏然掠过,他随即肯定地点头:“对,还有那个!”
“哪个?”
何清曜咬着牙:“阿塔尔的右手背上有一处刺青,是盘鹊的形状。”
“地点,相貌,特征,那就对了……”
听对方口吻怪异,何清曜警醒,握住萧敬暄肩头摇了摇:“哪样不对了?”
萧敬暄凝视篝火,骤然窜起的火苗照亮周围,却无法照进他眼底暗黑。
“你找不到这个女人了。”
“为什么……”
“我已经杀了她。”
何清曜霍然坐起:“怎么可能?!阿暄你说笑的吧?”
萧敬暄支起身转头看他,神色认真,殊无玩笑之意。
“那年父亲出征吐蕃,我也随行,年末班师回朝,曾在伊州一带停驻修整。”
萧敬暄沉吟片刻:“那次……也是巧合撞上。”
往事飞快从心间掠过,尽管发生时值深夜,记忆中景象偏是清晰如照。
时近三更,距伊州城二十里的绿洲畔,驻扎的天策大营内除见零星卫兵巡视,其余帐篷内均悄无声息。不知何故,忽然营门大开,驰出四骑,直往绿洲边缘去了。
夜晚风寒似刀,虽吹走些微倦意,萧敬暄依旧觉得很困,眼皮几乎撑不起来。这样的他,自然没法留意护卫长尉迟琮不住杀鸡抹脖子似的使着眼色。
前几夜趁休息偷偷将从伊州乐师处得来的琵琶谱翻来反复研习,又开心摆弄起老乐师相赠的紫檀玳瑁琵琶,委实没睡过几回好觉。今晚好不容易按捺兴奋早点就寝,偏被父亲叫了出来。萧敬暄不明缘由,但也赶忙换上便服,携弓枪及佩刀随父出营。
萧之仪一骑当先,到一沙丘附近忽然下马,尉迟琮与殷景重正要跟上,天策将军挥手示止:“不用你们。”
他将火把拄进沙中,忽然回首目视萧敬暄,面上颇见厉色:“过来!”
萧之仪形容俊美,独子亦承其相貌,只是他常神情严肃、不苟言笑,看来隐隐有种生人勿近之感。此时横眉立目起来,更显出威压赫赫。
萧敬暄一愣,父亲这种表情他再熟悉不过,不是预备斥骂就是即将责打。虽然近些年他行事皆无差,父亲远不及往常严厉,但如今再见还是心里发憷。
回头一看,兵营火光遥遥可见,可朝前望去,丈许外的父亲反因逆向光亮而面目模糊。
他悄然深吸一口气,还是硬着头皮垂首走了过去。
萧之仪又喝:“跪下!”
儿子老老实实跪好后,萧之仪语声冷冷:“之前休沐你去伊州城待了五日未归,去哪里了?”
萧敬暄暗惊,但又心想尉迟琮和殷景重不会泄密,再说自己也确实没做什么奇怪的事。
“阿耶,儿子是……是在礼瑑的姨母家中做客……”
“混账,竟敢撒谎!”
火光照亮了萧之仪的脸庞,也照出他毕现的怒色:“叫你出来,就是替你留点脸面!你明明是去了城中最出名的女肆,待在里面和一群娼女厮混了整整五天!”
萧敬暄不觉瞥了尉迟琮那边一眼,但心说一定不是他们,转念一想那地方出入客人何其多,保不准谁见了跟父亲多嘴去。
不过他虽不安,还不至于惊恐,那头萧之仪又喝:“寻常交往宴乐,偶尔席间作陪也罢了,如今竟为区区几个娼女迷惑,烟花之地流连五日不返!你都已及冠,可这定性看着哪像个成人!”
萧敬暄低头:“儿子入此地数日不回有错,但实情非阿耶所想,只是……只是女肆内有一前高昌国王庭乐师,精通琵琶。我听闻他有家传琵琶古谱一本,世间少有,因此入肆求教,并未猎艳寻欢……”
萧之仪听了只冷笑:“礼瑑和景重都这般替你解释,我倒想听听你亲口诡辩又是如何?以前你母亲让你学习乐理,仅为修身养性,你居然真好上伎乐一门。你身在东都天策府,又不是扬州七秀坊,成天心思杂务也是不学好!”
尉迟琮与殷景重遥遥听来,二人不住摇头,前者叹道:“载昀可真冤。”
殷景重也咕哝:“不过要不是咱们亲眼所见,谁能想到萧校尉授重金入那女肆,真的只是老老实实待在偏院里跟那位老乐师学琵琶。”
“嗨,可不是吗?你说载昀也真怪,去后哪个姑娘见他不两眼发亮,连那位艳名远播的花魁娘子也不时找借口去偏院溜达。他倒好,除了紧盯手里琵琶,前面晃来晃去的娘子们都跟没看见似的。”
“这么说有点亏啊……”
“哎,小声点,别被将军听见。”
那边萧敬暄见父亲怒气未消,且左右辩解不通,只得另想起头:“这是瞒不过阿耶了,其实是因另一桩事……”
萧之仪看儿子容色镇定,未免诧异,心里亦有些猜测:“讲!”
“阿耶当真要替石国王子鸣冤?”
萧之仪一震:“你听到了什么?”
萧敬暄垂眸,却只言:“阿耶只说是或不是?”
父子二人无言许久,萧之仪终长叹一声:“行了,起来说话。”
萧敬暄慢慢起身,仍是垂首低言:“阿耶回师途中救下的那人,知晓石国及突骑施反叛实为被污蔑。可究竟此事是安西四镇节度使高仙芝大人所为,圣人如今宠信正盛,赖其拓展边界。阿耶手中仅一人之言为证,如何还他们清白?”
萧之仪侧目:“哪里听来的这些?”
“女肆之中客往客来,三教九流总能打听消息。照民间所言,石国虽确实纳贡大食,未反也属实。然诸如夺小国马匹粮财,边帅之中常有发生,已成定惯,岂是您一人之力可改?无论兵将,征战无益则无力为继,此是人之本性。戍边屯田所得菲薄,以异国所获充军饷资用,也是一法。”
萧敬暄停一停,语气愈发宛转:“况且儿所闻西域诸国朝秦暮楚、首鼠两端亦是多见,时在大食、吐蕃、大唐之间摇摆,今日忠诚,来日未必。高大人所为当下是极不妥,可将来呢?其实那王子……阿耶如不忍,不妨装不知情纵他离去,也是与其一条生路了,后面无需费心。”
萧之仪面色微沉:“暄儿,你这是说的什么话?!边帅若都这般不顾大局,肆意作威作福,日后我朝在西域诸国中威信何存?边疆如何能稳?”
“阿耶即便有心肃正,也不该选此时此事此人。”
萧敬暄见父亲神色难看,可劝说的话仍旧得讲:“阿耶此番征战,四镇兵马襄助得以顺利,大半托赖高大人调度。且无论去时归路,亦有他照拂。阿耶如执意弹劾,今后只怕边疆用事……”
“够了!”
萧之仪怒喝近似咆哮,萧敬暄只得闭口,天策将军打量儿子,忽然冷笑连连。
“那次过龟兹城,我带你拜访安西节度使,他夸你年少有为,昔年朱军师也曾赞你温裕沉密。我本甚是欣喜,现在想来,你的本事如都是这等盘算功夫,不如不要!”
“阿耶……谁?!”
萧敬暄还待再劝,惊见一旁沙土中忽然蹿出一道黑影,扑向了萧之仪!
尉迟琮与殷景重闻声赶来时,萧敬暄扶住跌坐沙上的父亲,脸上露出难得一见的惊惶。萧之仪摁住膝弯伤口,虽面色十分痛楚,仍皱眉呵斥:“慌什么,只不过流了点血!”
尉迟琮看血流不止的狭长伤口颇为深长,险些彻断筋络,不免后怕。他正帮将军包扎伤处,却闻萧敬暄匆匆一句顾好我阿耶后,已挽弓提刀,持火把投入远处黑暗中。
殷景重还未回神,尉迟琮忽然脸色大变:“不好,那边有流沙!你快回营里叫人,照明松枝一定不可少!”
殷景重一听也惊了,晓得萧敬暄是萧之仪独子,万万大意不得。他忙上了坐骑,一鞭抽动赶紧冲回大营。萧之仪虽万分焦虑却又动弹不得,远处早不见火光,他不住眺望萧敬暄离去的方位,默祷吾儿切勿有事。
萧敬暄追逐那道黑影,越来进入沙海深处。此夜钩月逢絮云,遍野俱黑沉,仅手中火把照亮数步之距。
萧敬暄停下,手悄然搭在了横刀上,一边聆听,一边思索。
刺客是谁指使?莫非父亲私下收容石国王子之事走漏了消息?
四周唯有风声呼啸如故,他转念又想如果这是真的,即便父亲不愿,他也一定要设法处置了那王子。只是如此一来,却也和平日在府中父执辈处所受的教导相违背了。
世事如此,萧敬暄冷静地想,虽行事不符道义,也是无奈。
香而腥的一丝气息从鼻尖飘过,森寒一抹试图划过他的咽喉。但在那之前,青年骤然高抛明火,身形一瞬跃起,白羽飞箭离弦直冲目标!
某个黑暗浓重的角落,有雨落般的扑簌声,但没有发出任何痛叫,转眼又飘走了。
不过他确信自己击中了刺客。
萧敬暄落地,霎时收弓拔刀在手,再接稳落下的火把。光影摇动中,他的面庞一时如融金,一时如墨洇。
女声缥缈,徘徊在周遭:“又是你们……就是你们这群人……”
“没有你们,我不需要把他供奉给阿里曼……”
“他本来能永远只是我的……”
萧敬暄未说话,越发浓厚的香腥混合的气味令人作呕,但他毫无动容。
锵!
飞来的两道环刃,一前一后,目标是他与照明之物。游龙步法矫健捷灵,助他避开后方一击。但横刀需双手握持,才可击退前方突袭,萧敬暄不得已丢弃火把,而选佩刀。
一瞬间,天地黑了,但他仍是在光明尚存一刻看清了袭击者的脸。
肮脏沙土不能掩盖的金发,看似淡漠的灰色眸子里充满癫狂仇恨,还有丑陋蜈蚣般攀爬脸庞的伤疤,构成一个硕大的井字。
萧敬暄目无所见,索性闭上双眼,听声辨位与其厮斗。那女子出招疯狂又快速,一心致他于死地,对方却每每能架住攻击死中求活。她越是急躁越是狂乱,环刃刀几乎舞出一张密网,网里的鱼却总在落网的边缘游动,甚至很有几分逗引之意。
她甚至因此听不到其他,也看不到其他,哪怕背后遥远处明光攒动。
女人忽然感觉哪里不对,但等意识到时,背后长箭与正面横刀已经分别贯穿了膝盖和肩膀。
萧敬暄平静地归刀入鞘,此地距离大营不远,他猜到支援很快会到。自己虽有杀其之力,但欲要生擒,令她分神拖住片刻就是。
殷景重射中刺客,立即收弓跳下马来,后方数十士兵持火把围上来,萧敬暄扫一眼地上捂着伤口喘息的刺客,确认出大致身份,又立马转看了他问:“我阿耶如何?”
殷景重不敢多说,支吾一阵:“萧将军的伤还好……”
萧敬暄直视他两眼:“景重,说实话!”
“医官说伤处筋络有损,日后走动可能……稍有妨碍。”
萧敬暄面上一时间显出了更为复杂的情绪,痛惜与愤怒,但很快再度恢复平静。他折过身,审视了一阵倒在脚边的女人,忽然再度抽出横刀,疾速劈落!
一只左手掉落在地,女人沙哑叫喊,捧着光秃秃的腕子翻来滚去。殷景重骇了一跳,但萧敬暄神色淡淡,似乎是解释一般说:“红衣教徒阴狠诡诈,又善毒物魅术,不得不防。”
殷景重期期艾艾一阵,道了句是,低下头悲声道:“先前是属下失职,未能及时维护将军。”
萧敬暄拍拍他的肩,语声轻柔地安慰:“怎能怪你?我离阿耶最近,若说有错也当是我,你切莫自责。”
“萧校尉……”
“好了,别多想了。”
望着笑意温和的萧敬暄,殷景重眼中有些湿润,为掩饰忙低头应答:“是……”
萧敬暄向一匹牵来的战马举步走去,然而似乎丧失了行动能力的红衣女子霍然蹿起,一爪抓向他背心。萧敬暄觉背后风流有变,侧身一闪,随即飞旋一脚,重重踹中女子胸口!
女人喷出一口血,如雾迷眼,风筝似飞远,但又抖出一条锁链,缠住他一足。她往某个沙坑里一坠,瞬时黄沙没过小腿!
是流沙!
萧敬暄被其一拽,也是足下不稳,同往沙坑中滑下。殷景重伸手来救,只是流沙中陷落速度极快,抓了个空。
女人转眼被沙淹没到胸口,萧敬暄反手插入沙中试图阻止下滑,但流沙质软难以借力,对方又借体重拉拽,膝盖须臾被遮过。他看女人头身俱淹,只见脑顶一缕金发,小臂仍露一截,当即抽出横刀捍旋掷出!
银光如龙,利刃立刻劈斩朽木般断掉那截手臂,下坠力量顿消。上方殷景重则再抛绳索,萧敬暄看准捞住,挽了几挽固定手腕,借了拉拽翻出沙陷之地。
铁链松松绕在足踝,他不费多少力气甩下,链子末端那女子的断手还紧抓着,手背一只盘鹊纹清晰可辨。
萧敬暄皱一皱眉,将这腌臜东西踢进沙坑,不多时它便被松软沙砾吞噬……
何清曜听完后一语不发,忽然松开萧敬暄,转背过去。
萧敬暄良久不闻他动静,只得坐起身扶一扶明教弟子肩头:“你还好吧?”
何清曜仍出奇地安静,直至天上云多了些,月色朦胧起来,这时他回过头,碧眸也像这天色似明非明。
他拉着萧敬暄的手,终于笑出一声:“阿暄真厉害……”
萧敬暄似想开口再说些什么,何清曜立即恢复成平日涎着脸找事的模样,又火速把他拉倒塞进毡子里:“冷冷冷,别起来!”
萧敬暄这次出奇地配合,何清曜静静靠在他背上一会儿,突然说:“你对那天的事记得真清楚。”
“是很清楚,不过不是因为阿塔尔,是因为父亲的一席话。”
何清曜短暂困惑了一会儿,但又很快透彻了语意。
“那是我初次对父亲说出真正的念头,果真如我所料,他不接受。”
何清曜听他语调平静,反倒不安起来:“后来……”
“后来石国王子趁乱逃走,我松了一口气,自此再没提过此类劝解。但我从此直接按自己心意行事,不必跟谁商量。”
他叹息着,望天中一轮皎白忽明忽暗:“天策府以刚直不阿为荣,然而如今世道中过刚则折,我自不愿亲朋他日沦为断剑折枪。”
“天策将士被称东都之狼,群聚应敌,结伴伏击。但我即便是狼,却是一头只顾自己巢群安危的独行之狼……”
何清曜遽然对萧敬暄耳垂用力咬了一口,后者觉痛方脱出沉思,口气非常不满:“你做什么?!”
“哼,你明明属老虎的,脾气不好、爱生闷气,还逮谁咬谁!”
萧敬暄心思一转,倒明白对方只担忧自己愁思难解,虽然法子跟恶作剧无异。
于是他那点恼意就此散去,不过也觉无奈地反推了推对方的手:“算了,我看你实在太清醒,也别躺了。”
何清曜一把掀开毡子,笑嘻嘻坐起,不由分说拉起萧敬暄来:“那行呗,反正你也清醒,咱们没事干就来赏月!”
沙丘顶上坐定时,停滞天空已久的浮云恰巧又被吹散,一望无际的银雪之色从眼前铺向远方。啸风扬沙,轻舞朦胧,亦是如雪。
何清曜问:“你见过沙漠落雪的模样吗?”
萧敬暄点头:“见过。”
“今年还暖,不知道能不能下雪,否则也可以一起出来瞧瞧。”
“不必执着雪落,夜晚白沙如雪,一样是美景。”
“倒有点道理。”
前尘往事,无论飞掠如沙,还是似雪消融,终归要留下痕迹。但说与另一人听时,那些痕迹仿佛又淡去了很多。
新的感触渐次生出,像风暴停息后的天中明月,像冰雪融化后的沙里细草。没人说得清它们的好坏,只是就始终留在心里罢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