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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夏华秋实 ...

  •   萨秣建的夏季漫长而炎热,纵使此时何清曜乘坐着两名奴仆负担的软轿,不必经历徒步行走的辛苦,但从街道滚烫的石板上漫射过来的阳光,依旧炫得他眼花。
      虽然这种热度几乎令人发疯,却挡不住粟特商人为赚取金钱所迸发的更为强烈的热情。集市各处货摊上,绫罗绸缎与金银铜铁的器具,无数麻袋装盛的粮食种子,以及诸多难以想象的珍稀事物堆积如山。货主们顶着烈日曝晒,声嘶力竭地召唤着人群上来围观,其中任何一个都可能成为未来买主。
      当然有一种货物最为特别。
      与何清曜同行的叔父毕迦之路过拍卖奴隶的高台时,击掌示意停轿。何清曜只得一并留步,看到对方凝神打量台上等待售卖的男男女女,心中直犯嘀咕。
      他本以为老者必相中了那名最为貌美的金发少女,但毕迦之抬起的手指向了另一个人:“苏深摩,我把他买下送给你吧。”
      那是一个年纪不会大过十岁的孩童,肤色白净,五官玲珑。茶褐色的柔软卷发打着络披散于肩头,碧蓝如琉璃的眸子又圆又亮,可爱得有些像女孩子。
      何清曜一怔,不解地问:“叔叔,您这是……”
      毕迦之是何清曜父亲的同胞弟弟,和寻常康国人一般有牙白肤色,且因生活优裕、保养得宜,虽在知天命之年,却似比实际岁数年轻了七八岁。那双乌溜溜的眼眸意味深长地在何清曜身上来回扫了一圈:“像我们这种身份的富贵人家,应该让更年轻的孩子留在身边服侍。未成年的男孩,才是甜蜜快乐的源泉。”
      近东一带素有豢养娈童取乐的风俗,何清曜年轻时虽放荡,但看那些相熟商人多以狎弄不及舞勺之年的貌美男童为荣,不免暗暗咒骂两句老畜生。只是毕迦之今日一番言辞似若有所指,他便也笑而不语,只等后话。
      果然毕迦之半刻后又皱眉:“你从唐国买回来的那个奴隶,还是不怎么听话吧?既然他年纪已经大了太多,又是残废,不如早些转手卖掉,好歹能收回点本钱。”
      何清曜眼角骤然一跳,按在轿上横木的手瞬间已绷得指节发白。但毕迦之一向对他的生意襄助颇多,又是亲近长辈,无奈间强压住一腔暴烈怒火,面上仍笑吟吟:“叔叔,他真不是奴隶,只是被我收留的落难朋友。”
      毕迦之显然不大相信,撇了撇嘴:“好吧,叔叔是为了你的脸面着想。多少亲戚朋友取笑你眼光差劲,可不能随便就……”
      何清曜不想听对面继续唠叨,赶忙拿别的话头支开,但毕迦之似乎不吃侄儿这套。
      “我的侄子,那家伙带回来两年多,也闹了差不多这样长的日子。你之前口口声声跟我保证,说他已经安分,可最近瞧你的脸色……”
      毕迦之似笑非笑打量着:“怎么还难看得很?”
      何清曜反常地没第一时间接腔,做叔叔的倒不觉冒犯:“我早跟你讲过,好歹自己是中原江湖里舔血打滚混出来的,随便拿出一两件真本领,转眼便压伏下去这种小麻烦,一劳永逸嘛。”
      见侄子仍不开口,毕迦之笑了笑:“我倒忘了,那位是你的好宝贝,别说抽鞭子了,肯定连破皮一点都舍不得。”
      何清曜的颜面霎时微微发青,但依旧沉默。
      何清曜大清早为谈一桩生意匆忙出门,虽收获颇丰,却又听闻不少闲言碎语且被长辈数落,于是午间揣了一肚子怒火归家。奴婢们觑见主人面色不好,侍候用饭时大气不敢出一口,自然更没胆子劝说对方别拿酒没命地灌自己。
      何清曜离座时已有些飘飘然,贴身仆役赶来扶持,他一把甩开手:“别跟着,我去西边院子里瞧瞧。”
      那人会意欠身,没有再试图追上。何清曜踉踉跄跄地扶着土墙走了一小段路,尽头乌漆大门上描绘许多瑞兽与花卉的图案,他立在门前呆呆望了一会儿,方才小心翼翼地探手推开。
      门是虚掩着的,一年半以来始终维持这般状态。然而萧敬暄似乎彻底失去踏出小院的兴趣,尽管这在如今已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萧敬暄在伤重昏沉中被何清曜救出黑戈壁,虽百般不愿,还是被强行携来了萨秣建,彻底清醒后方知已身处异国。那时他的第一个反应是猛地从卧榻上强撑起身,颤颤巍巍下了地,一言不发往外冲,甚至为此不惜对何清曜拔刀相向。
      何清曜实在无法,生怕他如此一来伤势反复,更怕他又起玉石俱焚的念头,只好强灌千日兰药汤,令其再度陷入神智恍惚。随后一段时间内昼夜锁闭院门房门,一应洒扫杂务与服侍细活皆交给几个身强体壮的仆妇及男仆,吩咐时刻留心着动静。
      然而经过一番照料,内伤外创痊愈了七八成后,萧敬暄仍一心思归,不仅几回外逃,更与他次次见面都会争执吵闹。最后,所有的纷乱终结于何清曜脱口而出的一句暴怒之语——
      “还想回哪里去!中原已经没有咱们的立锥之地,就你这样的废人,走到半路就被仇家割了脑袋!”
      何清曜记得那时对方的目光直直刺了过来,冰一般冷,却丧失了往日刀刃般的锋锐,那冷是因为希望的彻底湮灭。自此,他再不肯踏出院子一步,每日做的最多的事情,便是在窗前软榻上默然眺望院墙分割出的一方狭小天空。
      庭院间叶片覆满的葡萄藤上悬挂着串串初生的莹绿果实,一名十三、四岁的小女孩背靠木柱,在枝叶遮蔽的荫凉中睡得呼呼有声,时不时咂巴两下嘴。何清曜皱眉上前,拿脚尖踢踢她:“醒醒!”
      小丫头擦着嘴角滑出的一缕涎水,缓缓睁迷蒙的双眼,当即吓得噌一下跳起来。何清曜斜眼瞅她:“给我偷懒呐?”
      小丫头把头摇得拨浪鼓似的:“不是的,主人!那位老爷不喜欢看到我。”
      何清曜翻起个白眼,不过晓得她说的是实情,萧敬暄已越发喜怒无常,最近更连一个活人都不想见。所以他只挥挥手,示意女孩赶紧离开,自己却又在院子里踌躇半晌,方鼓足勇气踏进屋子。
      萧敬暄照样披一件素色宽袍,靠坐在临窗的软榻上。何清曜入内虽有明显响动,他却无任何反应,目光依旧落在外头。
      何清曜远远站定,小心翼翼地再探头窥伺片刻,才蹑足靠近。在绒毯搁着的一方软垫上盘腿坐好后,候了一阵瞧萧敬暄仍不理睬自己,他只得干咳两声后问:“阿暄,看什么呢?”
      一段长时间的沉默,长得令人尴尬,末了萧敬暄语声平淡:“没看什么。”
      但他又不开口了,何清曜不晓得该如何接话,只拿两个拇指不住来回绕圈,好不容易想起另一个话题:“你来萨秣建也两年多了,改天咱们出去逛逛集市,很有意思的。”
      “不必”,萧敬暄断然拒绝,飘过来的眼神饱含嘲讽:“我自比不上珍禽异兽,不过一个等死的废人,哪有丝毫奇特之处?”
      何清曜气息一滞,但一时奈何不得,只好仍作小服低:“你真的多心了。”
      “这么说,你已对我全然放心,或是以为在下这副可怜模样,跑也跑不远?”
      对方挟枪带刺的言语,何清曜虽已习惯,也不由嘴角抽搐两下:“何必总这样想?不过怕老待一个地方,你会憋得难受罢了,换我早就闷坏了。”
      萧敬暄冷哂:“真是稀罕,之前是谁把我拘禁此处?”
      当初为煞煞萧敬暄那股遏制不住的烈性,何清曜曾把他锁在屋里将近半年。不过自打被放出后,最近一年里彼此都默契地再没提过那桩令人不快的旧事。
      可他今日偏全无顾忌地讲了出来,何清曜的面色终于沉了下来:“你就不能好好跟我说话?!”
      萧敬暄扭开脸,言语依然冷淡:“我与你,无话可说。”
      何清曜握了握拳头,好不容易压住火气,勉强将声调放柔几分:“你当时那样子,叫我怎么放心?我不也没办法,才出此下策……”
      萧敬暄瞥他一眼:“你放不放心,跟我有何干系?”
      后头半截话顿时梗在何清曜喉咙里,他进来前喝过不少酒,本来脾气不算太好。现下又被骤然一激,终归按捺不得,当即粗声粗气吼了出来:“这也不对!那也不对!你到底要怎样?!”
      萧敬暄淡淡道:“不想怎样,反正这里不是我该待的地方。”
      何清曜怔住,萧敬暄缓缓道:“我救过你,你也帮了我,算是情义两讫。至于以后的事,无需费心。”
      他站起身,也不管表情呆愣的何清曜,徐徐往外间踱去,没走出几步便被死死攥住了手臂。
      他的目光再与何清曜交汇,后者微哑嗓音里带着一缕难以觉察的危险:“什么意思,当我们之间是买卖不成!?我费心费力护着你逃出来,你就这么的……”
      萧敬暄当即截住他的话:“我没求过你!”
      何清曜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瞧着却有些冷森森:“好吧,那全都算我自作多情。不过我可得仔细问了,中原妙在哪里,让你非得拼死拼活地跑回去?呵,当我不清楚呢,你不就是舍不得那位嘛!”
      萧敬暄明白对方想到哪里去了。若在素昔,他倒有心好言抚慰。但此刻自已也烦躁,全无耐性解释,猛地一甩胳膊试图挣脱桎梏。不防何清曜正巧卸去指间几分力道,逼问中又靠近些许,手掌收不住力,顺势往上扫去。啪一声脆响,竟结结实实给对方的左脸上掴了一记。
      二人同时呆立当场,萧敬暄先回过神,见那人面侧浮出五道鲜红指印,心中难免愧疚懊悔。但他向来不是轻易服软的一方,竟若无其事般继续折身往屋外而去。
      何清曜捂住火辣辣发疼的脸,怒瞪肇事者的背影,眼中蹿起两簇火。
      他再度记起周围人一波接一波的嘲笑与戏谑,尤其清晰的,正是叔叔早间那一通言语。
      压伏麻烦……一劳永逸……
      何清曜曾经极力抗拒这种想法,毕竟他要的不过萧敬暄愿意好好活下去,安心留在自己身边而已。这些做法中或许有部分违背了对方的意愿,却从来不是为了真正地伤害他。
      但两年多的时光里,萧敬暄在两人之间筑起的墙垒却越来越高,仿佛欲借此做一场彻底的了断。
      可他休想如愿。
      萧敬暄虽听到背后异样响动,但还不及反应便被锁住腰,抬肘往后狠狠撞去,半道又被一把抓住手臂飞快反折起来。何清曜不顾他死命的挣扎,将人拖拽进里间,怒气冲冲地嚷嚷:“简直翻天了,成日好吃好喝伺候着,竟然还敢打我!出门听别人嘴碎,回家还得瞧你的冷脸,我真是……真是受够了!”
      萧敬暄身体仍不大好又失了一臂,如今全不是何清曜的对手。被拖进卧房后掼倒在地,刚回过身,一道掌风遽然扫向面门!
      可正要落下的一掌,半途便停住,何清曜额角青筋跳动不停,死死盯紧萧敬暄。对方胸膛起伏不止,面色微微发白,乌沉沉的双眸中却不见分毫惧意。
      二人这般无言僵持,初时何清曜形色间仍夹着几分忿忿,越过得久了,眉宇间反多出些许惆怅与不甘。
      萧敬暄仍冷冷看着他,何清曜终于垂下了手,低低问:“阿暄,你到底想如何?”
      萧敬暄再是意图心硬如铁,也不免暗自情软,然而始终面上不肯露出半分真实情绪。他只侧首,语声漠然:“我不想后半生靠旁人的庇护苟延残喘。再者我生于大唐,便是死,尸骨也该留在故乡。”
      何清曜本以为好歹会有所转圜,到头来仍只得这句翻来覆去的老话。此时酒性涌上头,与怒意一并烧得两眼通红如血,他霍地暴喝:“你想得美!”
      萧敬暄忽觉一阵天旋地转,却是被拎起后重重扔到了床上,耳中一时间灌满了对方快速却分明的言语。何清曜拿膝头压定他的腿脚,一掌卡住咽喉,冷笑连连:“当自己算什么,一个叛徒而已,讲他娘的尽忠尽孝的鬼话!当年飞沙关厮混时的害人勾当,没一样少了你的份!还惦记着你那好师弟呢,他早把你折价卖给我,发什么白日梦!”

      (中间被我吃啦!!!!!!!!!!)

      萧敬暄悠悠醒转,但觉四肢酸涩,身下隐隐作疼,眼帘沉重不已。他又静静躺了半晌,方能勉强启目,何清曜正巴巴地望过来,视线相交后不由喜色盈眸。
      他握住萧敬暄的手,柔声说:“还好你醒了,再这样我得请郎中过来。”
      萧敬暄尚目光迷蒙,显然思绪仍纷乱如麻,何清曜心虚地咽了口唾沫:“你……渴吗?要不喝些水?”
      萧敬暄推开盖至胸口的纱被,刚半撑起试图坐靠床头,却感到体内猝然传来的抽痛,不由目光一凝,冷冰冰地对着何清曜戳过去。
      他到底想起来了。
      萧敬暄不抬手去接递来的瓷杯,漠然地垂下眼:“滚出去。”
      他不喜污言秽语,偶尔吐露一两句粗词只在气急时刻。何清曜自知理亏,低低说:“我……我就是……喝多了……你别生气了。”
      萧敬暄冷哂:“何必寻些说辞搪塞?呵,反正你也不是第一次对我做下这种事。”
      何清曜眼角一跳,手抖了抖,被褥上登时泼出几滴深色水渍。那边目光一瞥,继续讥诮:“敢做得,就不敢认得?”
      何清曜浑身乱颤,指着他的鼻尖语不成声:“你!你……”
      他将杯子往地上砰地一摔,转身冲出内室,外间叮当噼啪一片乱响,不知什么器具摆设又遭了殃。
      萧敬暄终于又安生几天,他本消瘦许多,如今更显得神情颓丧,从早到晚无精打采地呆坐窗前。何清曜亦不再来打照面,但每日送来的饭食都换作了汤水等物,亦清淡不少,想是他特地吩咐的。
      时光平静如不起波澜的幽池,缓缓过去半月。午后天气炎热,令人昏沉困倦,萧敬暄不知不觉半靠在软榻上睡去,外间足音有异,他这才被惊醒过来。
      以前那小鬟脚步轻盈,这声音却沉重许多,萧敬暄心头生疑,披上一件外袍步出房舍。推开门后,见一名瘦长个头的男子背对他在葡萄架下翻土除草,萧敬暄虽未出声,他却当即停了手里活计,低头恭恭敬敬唤了声:“老爷。”
      是一口字正腔圆的河洛官话,萧敬暄气息一屏,半刻后问:“你是谁?”
      那男子仍恭敬回答:“小的叫杜毅。”
      萧敬暄略一沉吟:“谁让你来的?”
      其实这话问了也是白问,还能有谁?果然杜毅回:“是主人吩咐我来服侍您的。”
      萧敬暄良久无言:“……你为何在萨秣建?”
      杜毅老实答道:“小的当年是安西军里一名匠人,随节度使高大人出征,后头……就留在这边了。”
      萧敬暄再度默然,末了又开口:“很久以前的事了,你现在过得如何?”
      “小的在这边娶了一房媳妇,都养了两儿子了。”
      萧敬暄掉转话题:“你这是预备做什么?”
      “主人吩咐给这里添些花草。”
      萧敬暄轻轻一哼:“花草?也不看这地方能不能养活……”
      杜毅似乎听他离开前又说了一句话,但闻来不太真切。
      “你真无聊……”
      杜毅大概将萧敬暄的话传了上去,所以庭院里倒真没种花草。门旁却突然多出一只水缸,里头漂浮十余片翠绿莲叶,只如孩童手掌大小,铺陈水面若青钱相叠,虽还未生出花苞也玲珑可观。
      杜毅道养的是天竺国传来的芬陀利华,盛开时花若洁雪。萧敬暄轻轻拿指尖碰了碰圆叶,说出一句看似不相干的话语。
      “不过是无枝无茎、随波逐流的东西。”
      于是,隔日水缸消失了。
      萧敬暄心想,不该有的就不应有,很好。
      但有时候并不是不该有,只是他在居如井蛙的日子中从没留意过罢了,好比对面前这个孩子。
      不知何时钻进寝室的孩子约莫六七岁年纪,身着锦袍,手抱一只五彩绚丽的皮球,乌黑的大眼睛不住好奇地瞅床榻上被惊起的他,并且提出一个奇怪问题:“你就是叔母吗?”
      萧敬暄其实觉得他有几分眼熟,但因过于震惊,只能瞠目结舌地愣在当场。男孩眨巴着眼又把男子打量一番,摇了摇脑袋瓜:“不对呀,古利尔大哥的母亲也是远房叔母,可跟你完全不是一个样子……”
      “始毕!”
      另一名与他模样相似,装束也相近的男孩冲了进来,看年纪要大上四五岁。他将那更小的孩子往身后一拽,尴尬地笑着行礼:“萧叔叔好。”
      萧敬暄早恢复了镇定,目不转睛地注视他:“我记得你,你们是他的……”
      年纪大点的孩子笑了笑:“我叫挲堪,这是我弟弟始毕,小叔带我们住在一块儿。”
      萧敬暄平静地回应:“他一定把你们照顾得很好。”
      娑堪不住点头,男子瞥了他一眼:“你弟弟方才说的是……”
      娑堪似乎明白些什么,脸颊通红,口齿稍见结巴:“只是亲戚之间……不是,小孩子偶尔听大人们胡说,就……就……萧叔叔,弟弟就听别人提到一些话,有点好奇你到底长什么样子。”
      萧敬暄心性聪慧,略作思索便懂了这些话背后的含义。在中原时,不管簪缨世家还是平民百姓之间,或真或假的闲言碎语一直满足着各色人等心底的窥私欲望。当然他没料到自己有朝一日会成为飞短流长的中心。
      娑堪的脸依旧很红:“小叔一直叫我们少去听闲话,这次是我没留心到,萧叔叔千万别生气。”
      萧敬暄摆首:“没关系。”
      想来何清曜在外时听来的,怕要比两个孩子所闻的尴尬难听百倍,一时间他不知该笑还是该气。
      何清曜翌日傍晚登门,自上回闹剧后,这还是他们第一次相见。二人缄默相对良久,萧敬暄终于开口:“自从认识以来,我就发觉你一直很爱自讨苦吃。”
      何清曜十指交叉坐在他面前的软垫上,始终垂着头,又过了好一晌才接话:“你……真不用太在意外面说什么,反正有我抵着。”
      侄子们把前一天的对话原原本本地搬回时,他简直难以想象萧敬暄当时的表情。但此刻对方这般平静,反不知应不应宽慰。
      萧敬暄本一直瞧着窗外天空,忽然转过头:“我当然不会在意,可你呢?”
      白衣男子耸耸肩,语调颇见无奈:“就听着呗,没办法,谁叫我乐意。”
      萧敬暄安静听完却没什么表情,只说了句:“我困了,想去休息,你忙自己的事吧。”
      何清曜起先没动,但当对方起身的刹那因为腿脚酸麻站立不稳,明显晃了一晃时,他几乎瞬间就跳起抱住了人。
      萧敬暄未抬头,但从头到脚霎时紧绷如弦,怀着明显的抗拒与警惕。毕竟他才吃了苦头不过几日,罪魁祸首就是……
      何清曜仍拥着他,僵持好一晌后深吸一口气,终于低声说:“那天是我不对,以后……再不会有这种事了。”
      萧敬暄还是没有说话,但安静地任他抱起自己,送入内寝休息。
      何清曜当夜留宿在他房里,但二人各揽衾被,背对而卧。莫提交好,连最起码的一点亲昵都不存在。
      萧敬暄听了一晌背后的气息,揣度着何清曜是否入眠,那头忽然传过声来:“我只是懒得走,又不做什么,你快睡。”
      这话听着耳熟,萧敬暄默念一阵,省起数年前某次自己被何清曜所救并带回家里躲藏追捕,当夜同眠前对方也如是说话。
      他心头涌动起一丝酸涩的怀念,良久后问的却是:“听两个孩子讲,你现在的脾气好像比以前……和善很多?”
      何清曜倒明白他真正想说的,随口嗤了一声:“和善倒没有,不至于听到些屁话就拔刀砍人而已。”
      “你居然忍得下了……”
      “那还能怎样,难不成当场翻脸,太平日子不想过了?”
      萧敬暄寻思半晌,仿佛无力反驳。且这番话,何清曜绝非单指外间的闲人,令他更难启口。
      何清曜候一阵,再没等来那边的回应,心头默默叹着气,终扭头睡去。
      翌日起身,他这边收拾整顿弄出不少动静,萧敬暄居然一卧安然,纹丝不动。
      完全不像以前,那时他充满狼一般的警觉,稍有异动都能轻松捕捉并及时清醒。
      何清曜凝视那张平和的睡颜,眉宇间渐渐攀上了一抹忧虑。

      院角栽植一棵高大的千瓣石榴,纤柔婀娜,叶碧如玉琢,花艳似火燃。不过传说它只开花不结果,但萧敬暄不知此话是否真实。看厌黄墙灰石后,唯有它能令人眼前一亮,小鬟为妆点室内,偶尔会折上一枝插入床头的鎏银铜瓶。
      天光映窗,萧敬暄仍沉浸于睡梦中,忽觉面颊微微发痒,柔软轻薄且略带凉意的事物缓缓擦过。他低低咕哝了些含糊话语,反手一扫,立即被谁紧握。
      萧敬暄一惊,张开眼后却见何清曜安坐在榻沿,随手将带花榴枝搁在枕侧,目光审慎地打量他:“怎么最近越睡越沉了?”
      萧敬暄眉心微曲,飞快抽开手去,何清曜也不恼,柔声询问:“伤好些了?”
      萧敬暄虽知他是慰问之意,但事情过去不算多久,依旧忍不住话里微露嘲讽:“呵,又比不上刀砍□□。”
      何清曜静默片刻,突然一扭头对床下呼唤:“阿暄。”
      未等萧敬暄从错愕中恢复,一团金灿灿的绒毛已在急促的哈哈声里蹦跶上床榻,何清曜口中嘘嘘几下,那东西立马乖巧地团卧在他膝头。这狗儿生得头宽面平,鼻短眼大,垂耳黑唇,分明是一条康国猧子。
      何清曜抚了抚小狗长毛,目光若有若无地瞟了萧敬暄,后者面沉如铁:“何清曜,什么意思?”
      何清曜懒懒回应:“你不肯让我叫,它肯嘛!再说了,只准你取这名,不准人家取了?”
      萧敬暄五指在薄衾上拽撕出几道皱褶:“你!”
      何清曜悠闲道:“不要多心啦,你明明日子过得满无聊,可偏不爱搭理人,又不准人搭理你。那它来作伴就好,不会说话也不找你麻烦,只懂吃喝卖乖。”
      猧子阿暄仿佛响应主人言语,当即吐出粉嫩舌头,湿润乌黑的大眼睛冲着萧敬暄眨巴不断。何清曜把它抱下放在床褥上面,自顾自起身:“留给你养了,只要不杀掉吃肉,其他随意。”
      萧敬暄呆愣片刻,何清曜已走到内寝的珠帘前,他坐起急喊:“你等等……”
      何清曜扭头挤了挤眼,发出两声诡秘的怪笑:“你以前辖制得住成千上万的人,管教一条狗又不需要那么大的本事,这还不行?”
      萧敬暄立马哑口无言。
      其余琐碎事务尚有小鬟照管,屋里多了小犬也不觉碍事。萧敬暄被何清曜那般激将,不好直接将小兽物塞回给对方,与狗儿相处两日风平浪静,也处之泰然了。
      这天正午婢女捧来饭食,其中一道菜肴颇似中原的小天酥制法,以羊肉、鹿肉切为碎粒加香料腌渍,再配以胡葱丁、胡芦菔丁及米粒,搅合焖煮而成。虽是香气四溢,萧敬暄动过两勺便没了胃口。
      刚放下银匙,足旁骤然传来一阵呼呼声。他略垂首,撞上两道期待的目光,猧子阿暄舌头伸出老长,鼻头时不时搐搭两下。
      萧敬暄但看狗儿紧盯着矮桌方向,缄默半刻试探问:“……你要尝?”
      话音未落,他已反应过来,觉察出自己的愚蠢——兽类怎能开口?只得自嘲地笑了笑,唤来婢女另取一只小铜碟,把焖饭给拨了满满一碟子。器具刚放下地,猧子迫不及待地一头扎进饭堆里,萧敬暄观望好一晌,见它吃得津津有味,竟同时古怪地产生了几分食欲。
      自此每日饭桌前总少不了这只狗儿,肉饼蔬果它无一不喜。萧敬暄向来由着它的性子,心情随之日佳,饭也进得香甜不少。猧子白日缩在他常坐的矮榻底下,夜里则蜷在床脚同眠,甚至半夜觉得冷了还会跳到被褥上窝成一团。除了它,常来陪伴的还有杜毅,二人絮絮闲话中土往事,思乡愁苦在言语里逐渐被冲淡。
      天热时富贵人家或取出地窖中的储冰,或买来商贩特地从百里外高峰上采下的冰雪,拌和瓜果再调入香椽蜂蜜,正是一道消暑佳品。何清曜隔些日子再来看望萧敬暄,瞅到他拿冰镇蜜瓜喂狗,不由笑出声:“人都不够吃,你还分给一只狗?”
      萧敬暄埋首给猧子喂食,全然不予理睬,何清曜自取一片蜜瓜含在齿间,却一俯身搂住情人,把甜果径直对着他口中送去。萧敬暄大吃一惊,身子后仰却被阻挡了退路,尚不及抵御,凉沁沁、甜丝丝的果肉已被那人舌尖强推入嘴里。
      何清曜做完这些并没松开胳膊,手掌隔着薄衫摩挲几回腰背,方笑:“果然胖了。”
      萧敬暄好容易把甜瓜囫囵咽下,又听到怪里怪气的言语,修眉一拧正要发作。对方转头抱起猧犬掂了掂分量,抿嘴认真说:“真胖,捏起来肥嘟嘟不说,抱起来还沉得我手酸。”
      萧敬暄面色微沉:“你到底想说什么?!”
      何清曜一脸无辜地瞧着他:“我没提你,你还不是满身骨头,瘦巴巴地硌手,明明是说阿暄啊!这才八九天,你看它那大肚子快拖着地了,以后路都要走不动啦!”
      翌日黎明,西院久未开启的门突然打开一条缝隙,片刻后拖着金色长毛的小狗从门槛里蹦了出来。再过半晌,一只穿着羊皮软靴的脚伸出门,稳稳踩在地面。
      夹道不长却也不算短,萧敬暄牵着一条皮绳,绳子的另一头拴在猧子脖颈。他缓缓踱步,小狗则啪嗒啪嗒地满地跑。红日未升,周遭尚凉爽宜人,亦十分寂静,一人一犬所发的足音给衬托得分外响亮。
      萧敬暄渐走入主庭院落,这里也栽着一架葡萄藤,边上添了石榴、银柳与沙枣树,几处砖坛栽些耐旱的花簇,比他的居所旷阔些,景色却极其相似。放开绳索后,犬儿四处欢蹦乱嗅,他的目光则逡巡周边良久。想到来此已近三载,却因足不出户,连这咫尺之地的风光也瞧着陌生。
      背后似有虚影一晃而过,萧敬暄警觉尚在,当即转首瞥去。不过是静止不动的藤蔓木柱,没有任何异样。
      耳畔忽然被吹来湿暖气息,他皱眉:“出来!”
      现了身形的何清曜自背后拥住人,下颌亲昵地搁在对方肩头蹭了蹭:“还跟我生气呢?”
      “没有。”
      萧敬暄否认后停一停,兀地觉得哪里不对劲:“你怎么跟出来了?”
      “忘了告诉你,你那寝室的木柜子背后,有个暗门通到我的卧房。早起过来听动静,发现你不在屋里。”
      萧敬暄颜色一变,何清曜却笑眯眯:“干嘛气鼓鼓的像个□□,过了这么些日子,我哪次偷偷摸摸地夜袭过你一次?”
      萧敬暄神情终于缓和,思忖半日哧地笑了:“还学着飞沙关里的毛病么?”
      何清曜笑问:“肯出来走动啦,是怕狗儿胖了,还是怕自己胖了?”
      “住嘴!”
      “好好,咱们先不提这个。你平日里闷又不想在城里逛逛走走,那不如家里找点事做。我教你刀法,肯学吗?”
      萧敬暄怔怔不动,何清曜戳戳他瘦削的腰肢:“学嘛!学嘛!万一你长胖了,我就不敢再要你了。”
      萧敬暄气息一滞,当即赏给他一记不轻不重的肘击。何清曜故意龇牙咧嘴地撒开手,跳远了抚着肚子斜眼问:“怎么,怕自己变笨了学不好刀术?!”
      萧敬暄唿哨一声召回猧子,复牵起皮绳,往西院里转去。走出数步,他遽然转首:“要来就来。”
      何清曜眉毛一挑:“这可是你亲口答应的。”
      隔日,黄昏时分院热度稍退,何清曜带来两柄分量颇轻巧的木刀。萧敬暄将这孩童玩具般的东西取在手里,端详一晌冷冷问:“这样也成?”
      “你又没使过弯刀,总得循序渐进,一来就真刀真枪,受伤可不是小事。”
      萧敬暄提刀在手,转身走向庭院:“走!”
      事实可见何清曜预料正确,萧敬暄不曾用过这般兵器,且失臂后难以掌控身体平衡,每个回合间至多撑到二十招。不是跌倒尘土,便是被挑飞兵刃,当他又一次气喘吁吁地跪倒在地,却只垂着头,没有拾起木刀。
      何清曜叉腰立在他身前,平静地俯视:“阿暄,再来。”
      萧敬暄不动,何清曜蓦地提高了声调:“你以前有真怕过什么吗?这就轻易冲我认输了!?”
      萧敬暄无言,终于再度缓缓伸手,又一次攥紧刀把。他稳稳地站直身子,提起刀来点向何清曜,喝道:“再来!”
      “我不会输……”
      他的嗓音里有一丝细微振颤,咬紧牙关片刻,旋即又一字字清晰道:“一定不会输给你!”
      何清曜笑得万分肆意,目光却如映月湖水般温柔:“那就让我瞧瞧你的能耐!”
      萧敬暄深深望进那深翠的眼睛里,从中再一次感受出了每每无力时需要的情感。它若午夜天空里一点光亮不灭的星辰,没有白昼阳光的夺目灿烂,却依旧能指引惶恐的迷途者脱离困顿。
      他的嘴角渐扬了起来,是何清曜熟悉的弧度,也是令人欣慰的征兆:“你不会失望。”
      何清曜轻轻笑出声,带着十足的畅意:“你少得意,我可不容易被收拾伏贴。”
      之后依旧是汗水、疼痛、伤痕,然而熟悉的事物在如今已有新的意义。
      萧敬暄练武的空暇,又习起当地言语文字,杜毅特地搬来不少书籍供他参详。平静且枯燥的光阴顿时变得忙碌而充实,待到葡萄熟透,嫣紫翠绿挂了满枝,才发现竟在不知不觉间度过了两月。
      千瓣石榴仍开谢不断,但丹华缥青中也添上诸多小巧绵囊般的绯红果实。原来,仍是有果。
      曾经度日如年,而今又觉时光如梭。
      但秋意迟迟未至,夏季似绵长无尽,饮食依旧讲究清爽。厨子做了一道清风饭,水晶饭、龙睛粉调和少许龙脑末,搅拌大量浓稠酪浆,入冰池或深井凉透。尝一勺后立刻满口润甜奶香,还有丝丝清凉沁入五脏六腑。萧敬暄照例每次给猧子留些,陪伴用餐的何清曜一面大笑,一面跟他抢夺盘子:“你偏心,都不留给我!”
      萧敬暄嗤笑:“大活人一个,居然跟小狗抢食,不是还剩的多吗?”
      何清曜摇头:“滋味不对。”
      萧敬暄奇道:“这可好笑,不都是一样的东西?”
      何清曜托着下颌,笑吟吟瞧住他:“不是你喂的,不够香甜。”
      萧敬暄横他一眼,但下一刻把一勺饭粒递到对方唇畔,何清曜啊呜着张开嘴,连勺子一口吞了。萧敬暄费了点力抽回饭匙,叹着气问:“好了?”
      何清曜饮着茶汤,仍摇头不止,顺便将另一只杯子递给萧敬暄。对方就着他的手啜了几口清茶,又问:“还想尝点什么?”
      “你。”
      萧敬暄不由瞪住他,何清曜一脸无辜:“明明你问了,我就说的实话。”
      萧敬暄静了半晌,像第一次遇到这般情况似的,眼神居然带了点尴尬:“好好用饭。”
      何清曜咧嘴一笑:“行嘛!先吃完饭,我再吃别的。”

      尽管放下帘帷,白昼与夜晚终归是不同的。
      薄纱般的日光,仿若令那张总是沉敛神情的脸庞轮廓柔和些许,然而何清曜知道这仅仅是假象。
      乌发如流泉铺散枕褥,衬得身下面容更为苍白,尽管不像早先的憔悴,却与记忆中的仍相距甚远。他无声地叹了口气,俯首将清浅的吻印在对方额头。
      萧敬暄缓缓阖目,肢体随之舒展开来。已经过去许多年,惯性早隽刻入骨髓血脉,他知道何时等待,何时接纳,何时回应。但如今,这惯性底下隐隐涌动异样的波澜,那名为——
      倦怠。
      竹簟触手沁凉温润,仿若掌底抚摸的情人的肌肤,没有升起情欲的灼热。何清曜停住,萧敬暄霍然启目,眸底满是困惑不解:“你怎么了?”
      何清曜未开口,仍俯在萧敬暄上方,却再无其他动作。
      他低低说:“两年来你总是这样,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萧敬暄眉心微微皱起,徐缓地伸出手,指尖在何清曜左眼上方的眉骨轻柔描摹。底下原本的翠绿已是一片灰白。
      这只眼,是对方因他的缘故失去的。
      何清曜的眼睛很好看,大而明亮,又有承自生母的柔和优美的形状。常时眼尾微微上扬,如略含柔软笑意,一句目若青莲,应是最恰当的形容。扫拂去杀戮谋算的岁月积累下的厚重尘埃,闪耀其后的光亮仿佛太阳一般温暖。
      它本应一直暖着自己。
      萧敬暄感到痛楚,遗憾,以及失落。
      “大概……还是会过去吧?”
      他既是问自己,也是问何清曜。后者无声,一手试探着去拉开他的单衣襟口,然而半道便被紧紧攥住手腕。
      萧敬暄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目光充满抗拒,甚至有一丝隐约的……
      乞求。
      养伤一年多后,萧敬暄身体渐有起色,何清曜和他毕竟还年轻,克制之下而行数次鱼水之事亦不为过。但即便最亲密的时刻,萧敬暄仍绝不肯轻易袒露上身伤处,何清曜哪怕着恼也不愿逼迫他。唯有上回酒后失控,方才在朦朦胧胧中觑见那里如今的状况。
      深重的疤痕,扭曲的肌理,怪异的断面,他突然明白萧敬暄为何不愿展露出伤残缺失的部分。
      何清曜一声轻喟,反倒替人再度掖好衣襟:“你心头不高兴,那就改天吧。”
      二人重新披上外袍,抵足卧于榻上,床脚蜷缩的猧子已熟睡,发出阵阵低沉的呼噜声。何清曜一手枕在脑后,打量纱帐上联珠纹:“它晚上吵吗?”
      “还好”,萧敬暄枕上侧首,含笑凝视他:“没你平时吵闹。”
      “又拿话损我……”
      何清曜嘟囔一句,语调里没有任何忿怒,也转过身与萧敬暄面对,男子出神地端详了一会儿:“我从没想过你如今会这样爽朗地笑。”
      “不好吗?”
      何清曜摇头:“当然不是,我很喜欢。记得第一次见到你,我就暗地想过,这人生得虽好看,恐怕是个不爱笑的,可惜了。”
      那是多久呢?萧敬暄沉思,二十又四的自己,年青有为的游骑将军,转瞬之间堕落成罪行累累的逃犯。亡命路途上,将前半生从未经历的肮脏与恶性尽数体会后,终成就恶人谷中冷血残戾的玉甲山君。
      可这些皆是前尘梦幻了。
      萧敬暄微一凝神,何清曜怕触动他心底烦郁的回忆,忙调转话头:“萨秣建城外的风光你没见过,等把商铺里的事安置好,一起去外头散心几天吧。”
      萧敬暄不由看他一眼,何清曜笑道:“知道你现在讨厌热闹,我有远亲在城外小村做牲畜买卖,上那里的话,只怕看到的牛羊比人还多得多。”
      萧敬暄眸中含着清亮笑意,第一次,他未回绝何清曜的请求。
      “那就去吧。”
      数日后,二人离开萨秣建城。顺着山脉下流淌的河水往西南行进十余里,便可看到雪峰下山林往低延伸而出的大片丰沛草场。这里不仅适宜畜牧,也利于农耕,小小村落由此聚集。何清曜的远亲受过他恩惠,早将田庄里收拾出两间干净卧房,虽不及城内居所奢华也舒适温暖。
      萧敬暄无所事事地闲逛两天,草原已入初秋却依旧青翠,甚或还有零星小花绽放。他喜爱与何清曜纵马其间,感觉疲累便择一清净处安坐,遥望终年素裹银装的山巅。
      冰雪景象固然冷凄,但这河流的来源便是它们,同时是沙漠中生机的起因。融化雪水奔涌下山,随时会突兀地终于一地,但只要所及之处,必将黄沙漫漫化作绿意盈盈。
      人心若得滋润,亦会全然不同。
      萧敬暄与何清曜倚背而坐,在对方看不见的角度里,莞尔一笑。
      十五夜月光皎洁,照得屋中满是霜雪之色,寂静清冷若此,他反倒全无睡意。正于榻上辗转不停,房门笃笃两声轻响,刚披衣坐起,何清曜的声音已传进来:“阿暄,没睡吧?”
      他开门时难免诧异,冲披着细绒斗篷的何清曜蹙眉:“你怎么晓得?”
      “心有灵犀嘛,去外头瞧瞧不?”
      萧敬暄的容色在月下不甚明晰,他迟疑半晌,才稍稍一点下颌。
      因为畏惧野兽,他们没有离开住处太远,只走到距牲畜围栏不远的地方便停步。守夜的牧犬见过二人,瞥了瞥背影,便扭头警惕别处动静。
      入夜后草原极冷,凝于草叶的水汽半露半霜,何清曜飞快跃过一条废弃护栏,方要去扶后面紧随的萧敬暄,对方却一摆手拒绝。他掌住横木,足底发力一蹬,正待越过阻碍,哪知不巧踏在了湿滑之处,身形猛烈一晃,登时一头往地上栽去。
      何清曜眼明手快,一把捞住了人,但到底吃了一惊,不免嗔怪:“都说了我来扶你,怎么还要逞强……”
      话音戛然而止,因为萧敬暄迅速站直身,用力揪住对面的人衣领一提,冷声问:“你觉得我连自己走动都不成了吗?”
      何清曜愣了片刻,直至领口勒得有些气滞,才干笑两声,一面小心翼翼去推那铁箍似的指头,一面温声回应:“不是的,我只不过担心你。”
      萧敬暄打断他的言语,竟有些恨恨地低喝:“不用这般殷勤!”
      何清曜只当他发起了脾气,无奈赔笑:“算啦,是我又多事了……”
      他正要悄然搂住情人以做抚慰,不妨萧敬暄重重一掌击在胸口。何清曜不曾防备,短促低呼着摔了个仰面朝天。而下一刻,对方跪下身来,一掌摁在他的肩头,阻止了坐起的动作。
      何清曜的手肘撑在地面,水露寒浸浸地湿了衣袖掌心,他却不管不顾,一脸怔忡望着萧敬暄。而那个人口中呢喃不断,垂首将额头抵下,何清曜便在这接近的一刻听清了他的言语。
      “我……不是总需要你帮我。”
      风刮过草叶,它们互相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响声。而草地上静默不动的二人披了一肩清冷月光,目光定定交错,似凝为雕像。
      不知过去多久,萧敬暄稍稍抿了抿唇后,指尖拈住何清曜的腰带,缓缓抽松。
      何清曜不免震惊,居然呆愣半晌。这时萧敬暄已经拨散他的外衣,他连忙按住那手,吃吃道:“你……要不,我们回屋里……”
      萧敬暄嘴角浮起隐约笑意:“往常我不肯的地方,你偏说不错,可眼下我都不在乎脸面不脸面的,你反倒难为情起来?”
      何清曜闻言不免轻轻笑出了声,追忆起过往情事里几番逗弄萧敬暄的细节。他抚了抚对方脸侧垂散的发丝,口吻亦暧昧几分:“甚好,甚好……话说过去呀,每次我想跟你试试新花样,你就冷言冷语的,只差揍人一顿。逼得我非使出些不寻常的手段,你才愿就范,为什么今晚突然转性了?”
      银色光辉映在乌黑眸子里,带着些许难辨真假的冷淡睥睨之色:“我现在乐意,怎么了?”
      原野上一片静穆寒气,草根处的湿意渐渐浸渍了背后衣物,何清曜故意神色扭捏:“好像觉得有些冷了呢,阿暄,你快点让咱们都暖一暖。”

      (嗝……又被我吃了)

      圆月渐沉,二人悄然回到田庄住处,何清曜汲水提进屋内,萧敬暄正手忙脚乱地整理或拉皱或扯破的衣物。他将木桶顿在地上,取笑道:“换一身就是了,还收拾什么?”
      萧敬暄看看布料上到处沾满的痕迹和撕裂口子,感到哪怕扔了,被人拾到估计一样丢脸,非得烧了不可。
      “你的手劲就不知道收敛一下?”
      何清曜噗嗤一笑,坐在床沿拂了拂他的发:“那先前我都准备抽身完事,又是谁赶忙把我摁翻在地的?”
      萧敬暄睨他一眼,不防耳根先一热,吐息一急一缓萦绕不去。
      何清曜紧挨他悄声:“你才是那头把人拆骨吸髓的恶狼呢!”
      萧敬暄不知如何反驳,只得嗤道:“别栽赃罪名给我,也得你自己先肯节制吧?”
      何清曜仍笑眯眯:“说得好!我这次回去只怕要好好补一补肾精,万一哪天收拾不了你了,才叫一个麻烦。”
      萧敬暄踢踢他的膝头:“好了,快出去了,赶紧休息。”
      何清曜笑笑:“我们明个儿不走,多休息一天。”
      萧敬暄迟疑:“可你的……”
      何清曜捞起一缕乌发,轻轻于唇上一碰,若有所思着问:“阿暄,你知道吗?咱们已经很久没像这样轻松说话了。”
      萧敬暄微微一怔,旋即唇畔挽起一抹清淡笑容:“许是……什么落下的又回来了。”
      何清曜倾身在他眼角吻了吻,不禁微笑:“的确许久不见,真让我万般思念。”
      “他不会离开了。”
      萧敬暄徐徐回应,形容尽见诚挚与坦率。
      何清曜勾住他的手,碧色眼眸里有着几分柔软,几许温情:“其实……他永远都在。”
      千叶石榴的花终于一朵不见,然英华虽不复,嫩紫英红的果实却挂满了仍旧翠碧的枝头,恍似珊瑚映绿水,双双光华照人。萧敬暄常在蒲桃架下习字阅书,如觉倦怠,便起身院内漫步缓行,不时停在石榴树前观望,猧子也总跟随其后亦步亦趋。
      何清曜得空便来与他切磋,看着对方精神气色渐佳,喜不自胜,不过他总会疑惑于萧敬暄何以如此喜爱那并不出奇的千叶石榴。
      “花繁而未果,不免是憾事。”
      听罢萧敬暄的回答,何清曜心中一动:“那有果呢?”
      “果或如花艳,或别有甘美,方称得圆满。”
      何清曜垂目略作沉思,须臾轻笑:“懂了。”
      萧敬暄笑而不语,片刻挽起他的手:“起风了,入房吧。”
      二人执手缓步而行,夕阳下一双影像渐渐相溶。
      千叶石榴纤长的枝条摇曳不已,硕果累累相垂,灿若流霞。

      END

      还有一篇长番外《繁霜霏霏》没法删改,请自由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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