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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恩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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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怀瑞静了很久,开口时终于问出一个双方都在意的问题。
“你什么时候起疑心的?”
萧敬暄没有立刻回答,只挥了挥手,示意围住薛怀瑞的手下散去。仅余二人时,他又看对方一晌,才慢慢地解答了这个疑惑。
他的声音极低,语不传六耳:“我被诬陷暗通浩气盟的那回。”
薛怀瑞仿佛预知到这一答案,面色十分平静。萧敬暄腕子一翻,一张带着斑驳墨痕的纸笺出现在手中。
“你的侍婢如珠在屋中柜底无意间所获,她虽不识字却感到蹊跷,私下交给了采苓。”
红衣男子笑意微微:“着实是力透纸背,即便来恶人谷数年,你的书法依旧遒劲有力,看来平素未疏于练习。不过这笔迹……为何竟同我的如此相似呢?而且其中所用语句,与那封栽赃我的所谓密信也一模一样。”
乌墨双眸里渐放出些寒光:“你来看看,是不是这样?”
薛怀瑞半晌不言,末了只淡淡一笑:“是我。”
“嗯,这我知道。我曾在苍狼帮中伏受伤,机缘巧合下救回景重。可他与我已志趣不同,执意南归,我最后还是默许他回去。”
萧敬暄刻意一顿,目光逼视静默不语的玄甲兵士:“我细心留意之下,没有任何人敢告知景重三年前发生的一切,至少他离开飞沙关之前是如此。可他出关不过几日,便知晓所有过往,誓要取我性命。这便罢了,我于他们确实有愧,但景重之后的手段,并不似他的性子所能施展……”
“景重离开飞沙关的前后,你恰好也在关外督战,虽然大漠浩瀚,但不知来去路途上有没有机缘碰巧撞上呢?”
薛怀瑞的回应非常平缓:“这事,我也认了。”
太阳高了些,但晨风犹带寒气,阵阵掠过,令人直想颤抖。可悄然瞥一眼尉迟蓁蓁,女子的目光满怀关切,于是不安像冲到礁石下又悬崖勒马的海浪,回去来处。
萧敬暄近在咫尺,长刀一扬似乎就可将之腰斩为两段,但薛怀瑞依旧克制住了这种冲动,他不能够用爱人的生命作为赌注。
对方大概也笃定他会有如此念头,突然轻笑一声:“我就知道,有她在,你是断断不肯独自逃走的。”
“你当初暗算蓁蓁,设计把她擒来,是料到这步?”
“不尽是这样,拿到那张侵染伪信墨渍的纸笺后,我首先疑心的还是有人试图栽赃你。毕竟我才受害不久,实在不愿意又如此冤枉一位朋友。何况你一向办事细心,怎会大意到出这种纰漏?”
薛怀瑞安静一晌:“我那时犹豫不已,毕竟……你待我不薄,以至于我真正落笔后竟恍惚失神,甚至连这落在角落的东西也忘了清理。”
他猛然抬头,紧盯对面之人:“但看到你后来对过去亲识的种种残恶行径,我一点不后悔。”
“嗯,特别是与尉迟蓁蓁有关的,对吗?”
萧敬暄若无其事地回扫尉迟蓁蓁一眼,女子正怒瞪过来:“我确实打算从她那里打听出一点讯息,然而没想到初初一试,你就按捺不住了。”
他不提便罢,稍忆起尉迟蓁蓁落在阿咄育手中时的惨景,薛怀瑞握刀的手又忍不住蠢蠢欲动:“你……你拿蓁蓁做饵就罢,还故意放任她被那群人折磨虐待。你……你到底还有没有心?!”
萧敬暄语声清锐,且没有丝毫波动:“若非我还顾念一点自小一同长大的情分,她岂能留命至今?你别忘了,是尉迟蓁蓁先不留情面在我伤重时趁乱杀来。”
他的口吻中充盈冰澌雪溶的激洌,薛怀瑞怔怔望来,许久才摇了摇头:“你到底是谁,还是我认识十数载的萧载昀吗?”
“你既然问出这句,心底其实已有答案,正像你选择如何行事一般。另外,这句话……景重也提了。”
玄甲男子闻言又一怔,萧敬暄声调却转悠闲:“你想说我已经面目全非,是吗?可当你试图利用景重为刀除我时,也是将真正的无辜者牵扯进恩怨,说来跟我没什么两样。你对付我,究竟是为他复仇,还是满足自己所谓的正义之心呢?”
他轻轻一笑,眼底却森冷:“你最大的错误,就是不该将景重当作了棋子。”
两人一时都阒寂无声,风也恰于此时停止,山谷内安静如死。
薛怀瑞涩声问:“景重怎么样了?他是不是已经被你……”
“他是自尽的,因为不想出卖你,虽然我算来与凶手无异。”
萧敬暄低眉垂目,显出几分难得的伤感,薛怀瑞哑然片刻,最后无声地牵起嘴角。
“景重临死前说的很对,我是不再配做你们的兄弟。”
薛怀瑞眼底骤然涌起血色,面上肌肉抽搐不止,眼角猛烈跳动。他的嗓音一反之前竭力维持的镇定,嘶哑且粗嘎地低吼着:“所以呢?你明明都清楚,为何不去悔过!为何不去赎罪!”
红衣男子抬眼的一刹那,他顿时发不出声了。
萧敬暄竟在笑,是极其轻松、极其真实的浅笑:“符祯,这是你当初搭救我的真正原因吗,也是你觉得我应该走的路?”
薛怀瑞无言良久,苦笑不已:“是我猜错了,我也后悔了。”
对方的语声沉稳如磐石:“虽然你现在这么讲,我依然感激你那时的援救。人只有活着,才能看清世间,也能看清自己的光鲜之下埋藏的怯弱和卑劣,不得不接受它们。”
薛怀瑞看入他的眸底,那眼内的情绪居然是真诚的。
“你认为我逃入恶人谷的原因是相似的,理所当然地期待我成为同类。”
萧敬暄平平淡淡地说了下去:“你误杀同袍虽是真,但所谓入谷避惩仅为一种策略,用以隐藏真实的目的。你看似无心谷中功名,实则是因越平凡,越不会惹眼。”
薛怀瑞喟叹一声,算是承认他的推想,萧敬暄眉眼凝定,徐徐道来:“我当初有意提拔你,你起先百般推辞,大概原因同样在此。后来肯应允,是以为躲藏他人影子之后,也是有用的掩饰,对吗?”
他语声倏然一停,再启口则充满疑惑:“你已在恶人谷里安稳隐身多年,想必见识过不少行止恶劣于我千万倍之人,为何偏偏对我容忍不得?”
薛怀瑞只一字字答道:“因为我见过原来的你。”
“你只知原来的我,不知真正的我。何况世态常改,人也无法一成不变。”
他的回答十分坦然,令薛怀瑞竟也无话可说。
萧敬暄睨了沉默的玄甲军士,口吻更见自在:“你与唐非私底下配合相当默契,表面倒是掩饰极好。要不是你们出入兽王殿的次数与频率实在一致,寻常人也很难想到那头上去。那次何清曜被暴雨梨花针所伤,证据直指刑肃,大概是你教给唐非的计策吧。能神不知鬼不觉将伪信放在刑肃身边,应该也是有你二人的手笔。”
“但这都是你的推测,不能算做证据。”
“确实是这样,所以我又等了很久。其间浮现的一些迹象也罢了,前夜你出去一回见了莫至,当即冒险离开飞沙关,在邻近的一所荒村内待了一刻钟,随后又潜入岑朗健的住处,是想做什么?”
薛怀瑞面上一愕,萧敬暄只微笑:“你传递消息给浩气盟,再意图引诱岑朗健搅乱局面,没想到他竟按兵不动,是不是非常意外?”
对方没说话,他自顾自接下去:“你的做法当然没问题,可惜很多事情单凭一人之力始终看不全。岑朗健知晓一些内情,生怕你是使诈,当然不会轻易入局。”
薛怀瑞听完,竟也笑了笑,萧敬暄目光淡然地注视他:“前夜我本给了你最后的机会,你一心报国,我就允你回归故土。你必不乐意再来西域,我则无心踏足中原,终生不见,岂不是两全其美?”
“可你不愿意放了蓁蓁。”
“那是自然,我手里攥着你在意之人,你才能管住口舌。”
萧敬暄没有说的是:待日后他与何清曜一同离开西域,彻底脱离恶人谷的势力所辖,过往的恩怨纠葛自然就放下,也会将尉迟蓁蓁安全地送回薛怀瑞手中。
然而,如今若再提,未免可笑又虚伪。
“令我最失望的是——你虽然担心沙州之危,却兴奋于我将死于他人刀下。”
薛怀瑞面色不动,淡淡地说:“原来你与何清曜私底有交易,所以他愿意帮你设下这个局。”
“可以这么说,不过这不是坏事,至少城中百姓不会遭难。”
萧敬暄叹息道:“我毕竟出生在中原。”
短短一句,薛怀瑞却瞬间明白了底下意思。
“这么说城里局势能安,那我……放心了。”
萧敬暄语声沉凝:“说罢公事,再来讲讲你我的私怨。”
那双灰蓝的眸子全无畏惧直视:“也好。”
萧敬暄的目光回转,掠过尉迟蓁蓁,全然不顾女子的惊惶之态,又归向薛怀瑞。
“那夜你如果答应离开,本来两个人都可以活。不过如今的话,你们之间只能选一个留下命来。”
玄甲男子尚未应声,被耿龙锦压制的尉迟蓁蓁一反方才的安静,激烈挣扎起来,呼唤的声音撕心裂肺:“符祯,别……”
萧敬暄侧首示意,耿龙锦立刻扯下腰带,在其他几人按紧尉迟蓁蓁后,将之揉成一团塞住女子的嘴。尉迟蓁蓁仍呜呜有声,泪流满面,可再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语。
萧敬暄带着不以为意的神情观望全程,见薛怀瑞终露焦急,再是一笑:“说来算你的不是,即便秦岱为你好友,又是尉迟蓁蓁自幼文定的夫君。可他们未成夫妇时秦岱即亡,既然两心相许,秦岱又将她托付与你,还有什么可疑虑的?哪怕你身负罪业,也不该碍着情人相守之念,偏是迂腐至此,无怪眼下将临生离死别的惨痛。”
薛怀瑞哑声回答:“我的确不如你,说到底……你这种人又怎么能懂!”
“我懂。”
萧敬暄脸上有一丝让人看不明的怃然,薛怀瑞刚感怔忡,那一抹失意的痕迹却极快消散。银甲红衣的男子眼神霎时锐利如电,嘴角扬起:“还好我没像你一味沉沦,不然下场好不到哪里去。”
他的手往腰间一探,掣起一把形状怪异的短剑,仔细打量着参差刃口:“尉迟蓁蓁在南诏时身中剧毒,久治无效,如今沉疴难愈,恐怕活不了几年。你即便此刻舍她救己,倒说不上有错。”
薛怀瑞神色大震,萧敬暄眼中笑意愈浓:“当然,你也能救她舍己,只要你肯……”
手轻轻一掷,短剑半截插入雪层,萧敬暄平静凝视着它:“用它让我瞧一瞧你的心肝之色。”
背后爆发出凄厉哀婉的哭声,尉迟蓁蓁急促地摇头,喉咙中荷荷有声。尽管无法出言,她也想拼尽全力阻止即将发生的惨剧。
然而,沉默半晌的薛怀瑞已放开了陌刀及玄盾,握住陨铁短剑的剑柄,手上没有丝毫颤抖的迹象。
萧敬暄冷眼:“想好了吗?”
尽管伤痛令他疲惫,薛怀瑞还是稳稳地站起身,深深注视那个曾经的朋友:“你真能放过她?”
“我不会让她死。”
“那我想好了。”
薛怀瑞说这句时,眸子转定在尉迟蓁蓁的脸上,目光温柔至极。转眼间他一反手,挑断了束缚肩甲的革带。与此同时,尉迟蓁蓁发出一声凄惨喊叫,尽管有织物阻隔,依然尖利刺耳。
薛怀瑞极快卸去上身甲胄,一刀刺入腹部。鲜血涌出的一刻,女子头一歪,终于晕了过去。
何清曜等候约一个时辰,才见萧敬暄率众归来,他立刻迎了上去,明知故问:“副督军不是去援助追踪尉迟蓁蓁的薛首领么,怎么现在不见人?”
萧敬暄的脸颊残留几滴暗红血渍未拭,衬得面容愈如玉色明净,却又冷似冰雪。
他的嗓音非常平静:“薛首领心存恻隐,反被尉迟蓁蓁所伤,坠崖身死。”
何清曜震惊的神色看起来十分逼真:“这……竟然?!”
“无妨,我斩了尉迟蓁蓁的首级,祭奠薛首领的英灵。这颗人头么,希望之后唐无因与柳裕衡能顺利收到,他们一定会万分惊喜。”
萧敬暄漫不经心地整理马鬃,何清曜细瞧片刻,仍看不出太多真实的情绪。
可越这样,他越觉得还发生过什么不寻常的事,但此刻不便询问。
明教弟子静默一晌后,点头而已。
三日后,他得到了答案。
飞沙关一带不知是风向或者地势的缘故,邻近的荒漠戈壁总难积雪广阔,往往是东一片、西一块的残缺之状,从关后的山顶看去更加明显。
天色阴沉,不是登高望远的好气象,何况是这般斑驳杂乱的雪景。但萧敬暄就在那里,殷红披风飘举,是一簇引人靠近的火。
何清曜接近后,他还是没转头,明教弟子笑问:“这地方如果观望晴朗天气的大漠,倒很有辽远浩瀚的气象,无论转向哪方都景色漂亮。可这阵子看去,四处就丑得要死,可见事事都有不足之处。”
萧敬暄终于看向他,笑声看似清朗,又暗暗起伏出一丝黯然:“你觉得我的不足之处是哪里?”
“藏最深的一根毒刺拔除,你却没太开心。”
对方沉默一刻,还是承认了:“这是我第一次在还击成功后,一点不觉痛快。”
“因为你的过去又少了一部分,是人都会难过的。”
萧敬暄再度朝沙漠望去,不知是否为了掩饰此刻的神情:“三年间,我一直将仇恨视作支持。它固然有用,却不易掌控,我始终在学着如何不被它反噬。”
“现在该让你的仇恨退隐下去,不应继续与之为伴。”
“我知道,不过……”
语声陡止,何清曜凝视一会儿他的背影:“你该告诉我了,谁都有个说真话的去处。”
萧敬暄倏然转首,耳畔额前的碎发都飘在风里。但对视的碧绿眼眸宁静如湖,所以他沉默一阵,还是说出了口。
“我当时旁观薛怀瑞慢慢死去,竟然有些事不关己的错觉……”
剖腹而死是非常缓慢的过程,脏腑虽尽外流,狼藉一地,可失血与疼痛牵引的死亡总是姗姗来迟。更何况弗林行刑刀的刃口并不平滑锐利,除了百倍放大剐肉之痛,亦使得血脉要害的断裂并不彻底。
薛怀瑞支撑不住,砰然栽倒雪地里,栽倒在自己血液积成的水泊间。他握不住刀,甚至连指头动不了一下,可因濒死而晦暗的蓝色眼睛依旧竭力转动,凝视住尉迟蓁蓁。女子仍在昏迷,头无力耷在胸前,眼也被散落的发遮蔽,听不见也看不见。
虽然无法诀别,这样已很好。
萧敬暄全程没说一句话,更不会劝阻。屡屡的背叛发生在身边,事到如今再有徇情,那自己将永远无法服众。
软弱和犹豫,在恶人谷中是最致命的风险。
尽管如此,他还是不知不觉地屈身,拾起掉落一旁的陨铁短剑,细看许久后再将目光转于薛怀瑞。
男子面色灰白,气息微弱近无,但游丝一缕还是不肯断去。可能再过一两时辰,甚至直至夜幕降临后的酷寒,才能带走执意不愿离去的生命。
萧敬暄无声注视那张垂死的面庞,良久后低低说了一句——
“符祯,就此别过。”
既重又狠的一刺,短剑深深扎入心窝。灰蓝瞳孔猝然一缩,转眼又完全地散开,永远无法凝聚起了。
喷溅的鲜血洒了几滴在面颊,温热一弹指间就冰冷,萧敬暄起身回头,当即撞见耿龙锦不太赞成的眼神。
首领百般设计,才引得叛徒自露身份。当众凌迟便有震慑立威之意,可最后他仍亲自给予叛徒更迅速、更轻松的死亡。
萧敬暄缓缓抽出短剑,略瞧一眼后若无其事地抛回地面。恰巧尉迟蓁蓁也清醒过来,当她望见红衣男子脚下那具明显已无生命迹象的躯体时,竟不哭不闹,只是怔怔地瞧着。
萧敬暄道:“放开她。”
她已经走不动路,于是慢慢匍匐雪间,挪到薛怀瑞的尸身旁。萧敬暄从头至尾都静静看着,如伫世外。
指尖拂过那熟悉的面容,感受到一丝余温,尉迟蓁蓁忽然笑了,泪水在血污覆盖的脸颊上冲开一道道浅淡的痕迹。她抱紧薛怀瑞逐渐冷却的身体,伏在那一摊粘腻污秽的血肉之上,毫无畏惧,毫无排斥。
日头完全升起,照着愈见湛蓝的天空,以及愈见虚白的雪地,令人微微目眩,萧敬暄转看别处:“既然告过别,你该跟我回去了。”
尉迟蓁蓁没看他,轻喃道:“回去?回哪里……”
萧敬暄不答,女子笑了笑:“你知道他宁可自己死去,也不愿我受伤害,这个选择的结果你早就预料到。”
对方还是无话,尉迟蓁蓁语声低细如诉:“何况你本就无意杀我,还想留着我要挟浩气盟……”
她抹下爱人犹未闭合的眼睛,开始变得混浊的灰蓝眸子便瞧不见:“他又怎会不知道这道理,偏偏这样傻……”
萧敬暄皱一皱眉,正要示意来人将她拽走,待扬手却又迟疑片刻,忽听到极低的一语——
“我不跟你走,我要跟他……”
他何等聪慧,一听就脸色大变。而尉迟蓁蓁掌快如电,把掉落近旁的陨铁短剑抢到手中。
萧敬暄握持火龙沥泉枪,本能一招挑中尉迟蓁蓁的手腕,击飞兵刃。但不知为何,他的手竟全然动不了,因而未能成功阻止对方的举动。
一蓬灿烂夺目的血光从尉迟蓁蓁颈项上喷薄而起,女子面上反尽是满足的微笑。僵硬半晌后,她又倒在薛怀瑞的尸身上,含情带笑的弯弯眉目至死不变。
萧敬暄面无表情,启口吩咐:“取刀来。”
耿龙锦一个眼色,有人便捧了自己所使的金背大刀上前,萧敬暄握住后沉思一晌,终提起又挥落。
血迹再度泼起浓重一痕,女子的首级滚掉雪地,萧敬暄将大刀随手一丢,漠然道:“将人头送到浩气盟。”
尉迟蓁蓁已不想活着,他便如她所愿,但自己的软弱不可出现第三次了。
手下提起人头缚在鞍后,急赶着去了,萧敬暄旋即叫过耿龙锦:“找个荒僻无人的地方,将他们葬在一起。”
耿龙锦并无多余神情,点头领命。萧敬暄也上了坐骑,赶往与何清曜约定碰面的地点,一路再未回顾。
如今他对何清曜复述当日那一幕,语声平和到不见丝毫起伏,自然也无从窥见任何情绪的变化。
明教弟子坐在旁边一块拂净冰雪的岩石上,安静聆听之时眼神极认真,这会儿方徐徐而言:“你没错,他们也没错,不过在你死我活的局面下,这结果也是必然。”
对方稍显落寞的脸庞上,迸出一星微弱的笑影:“我心里那点不忍,对比施展的手段而言,真是虚伪。”
何清曜摇头:“这倒不会,毕竟……你我还是凡人呢,又不是野兽。真到了一无所觉的地步,那才叫可怕。”
他停一停,又摇头:“好在这种杀来杀去的日子,总算要到头了。”
“可能吧……”
萧敬暄踱去他身旁,二人并肩静坐,远眺迷蒙的天地之交处。
“那个姓韩的豆卢兵马使实在帮了大忙,要不是他故意拖住柳裕衡那帮子人,我未必轻易得手。”
何清曜瞧瞧萧敬暄,目光不解:“他堂堂一朝廷任命的重镇军使,为什么愿意帮你?这也太……”
他不知如何形容,只得说:“太屈尊纡贵了些。”
戎装男子一手支颐沉吟着,一晌后反问:“你还记得我提过的那名因烧死感染不治瘟疫的士兵而被我父亲绝交的前辈吗?”
何清曜登时心头雪亮:“难道……就是他?!”
萧敬暄长叹:“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