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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中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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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何清曜对下属道出两日后的那场谋划时,大部分人眼里的神情是跃跃欲试和急不可耐,还透出一股子几乎能嗅到的血腥气。
很好,明教弟子心想,都是盗匪该有的样子,也省了接下来的口舌。
他挑选来秘密召集部下的这间屋子比正堂狭小许多,兴奋的嘈杂被封闭后反倒回荡得越发响亮。何清曜摸了摸蹲在膝头处变不惊的阿尔斯兰,心想池子小了、浅了,哪怕不通水性的猫儿捉起鱼都方便,逮一个心怀鬼胎的叛徒也一样。
他望向青木堂主莫至,昏暗角落里那张瘦长脸庞上没有丝毫喜色,微微皱着眉头,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喂,老莫,怎么拉长个脸?我叫大伙一块儿赚钱,又不是赔钱!”
何清曜故意高声地叫嚷,众人的注意力皆随之转去,站近的笑嘻嘻搭住莫至的肩膀:“以前你常惦记去城里捞一票大的,今个儿怎么倒哭丧脸,难不成还怕死了?”
莫至发现了自己表现的不妥,当即换过表情,一脸嫌弃地甩开对方的手:“富贵险中求,老子怕个屁!不过是……是昨天听说龙门镇那边相好的一个娘们儿背着我养了小白脸,我正琢磨怎么收拾这两个臭不要脸的呢。”
看似口无遮拦的自爆其丑惹起一阵爆笑声,众人也因而把话题转了方向,另一人接话:“没出息的东西,又不是娶过门的娘子,睡谁不是睡?有空伤心,不如提刀去吓唬她把你花的金子吐回来,不亏不就是白嫖占了便宜吗?”
底下一阵嘻嘻哈哈地打趣,何清曜也半笑不笑地附和:“老莫,等咱们把沙州城占了,里面多少漂亮的婊子随你挑,遍地的黄花闺女等你玩,别这么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莫至未敢多说,诺诺称是而已。何清曜随后将计划细节讲过一遍,并分派众人不同的任务后当即吩咐各自散去,只待后日举事。
莫至犹豫的神色至此愈发明显,他终于忍耐不住:“掌令,您虽说督军私底下晓得这笔买卖,可还有那个姓萧的……”
何清曜却依旧是那种半笑不笑的神态,他一面抚着膝头的黑猫儿,一面若无其事地回答:“姓萧的不足为虑,你们把我吩咐的办好就行。记住,捡漏别贪大,也不许暴露咱们的身份。”
他环视周遭,又补上一句:“这份好处不该给姓萧的得了,他以前还是中原皇帝的狗,牵扯进来大伙别想安生。更何况对王谷主的嘱咐,面子上咱们总得顾着点。”
白衣男子眼中聚锐如针,嘴角微翘,看似是微笑却透出阴戾寒凛:“这桩麻烦,我会亲自处置。好便好,不好……”
言语倏地一顿,诸位下属却已明了他的深意,俱收了声,默然点头。莫至仿佛与他们一般被说服,但若有人靠近时,会发现这名匪徒眸子深处闪烁不停的猜疑与惶恐。
他暗暗盘算:那家伙若跟姓萧的一起被宰也罢,就怕他万一跑掉,把我干过的全捅出去……
而且萧敬暄一死,势必无谁再能制衡何清曜,对方要是借机寻自己的晦气……
再说自己暗中在城里经营的大笔产业怎么办?
莫至出房的一瞬下定决心:得把这天大的麻烦赶紧丢给那家伙,让他去伤脑筋。能拖多久是多久,至少等我安排好自己的退路。
他并没有料到,这一番仿似安妥的筹划盘算,俱在某些人的预料之中。
当夜,雪絮依然绵绵无声落着,墙头庭院皆裹银素,入夜后映起一片青白雪光于琉璃长窗。寒气随之迫来,却被室内火盆内汨汨涌出的热气扑过,只给半透明的窗上留下一层白蒙蒙的水汽。
萧敬暄拈起一枚白子,目光不经意地往窗边一掠:“本说留你赏雪,这下可是什么也瞧不见了。”
与他一直静静相对弈棋的薛怀瑞抬头一望,转瞬轻轻而笑:“无雪色却闻雪声,也是妙趣。”
“闻声不见貌”,萧敬暄颔首:“符祯的见解还是不落俗套。”
“过奖了。”
“实话而已”,萧敬暄转指棋局:“你在此处的见解,我同样想再见识。”
薛怀瑞凝神复观棋盘,终落下一子,竟成双虎之势。
萧敬暄无声注视那黑子,把先前拿起的白子仍留指间辗转,容色平淡。薛怀瑞看了他,眉峰微扬:“载昀兄如此,莫非以为这是一记废着?”
“没有,你这一招同时补上两个断处,甚妙。”
薛怀瑞微笑,萧敬暄揉揉额角,漫不经心地说:“本该好好思量对策,却不知怎得,这阵子偏提不起精神。”
“近来关内关外的棘手事都不少,载昀兄明日还要为此巡察周边,着实费心。”
萧敬暄眼眸里一派天风海雨荡过后的清明:“都是小事,谈不上费心,倒是有一件……”
他骤然垂目,同时竟将白棋搁回钵内,甚是随意地问道:“我允你离此去中原,你可乐意?”
薛怀瑞的震惊之色极其明显:“载昀兄怎忽然再提此事?”
“一时间想到罢了,你只需答是或不是。”
薛怀瑞面露几分为难:“只是这关键时刻,载昀兄身边哪能离人?”
烛火之下,对坐的男子的浅笑间漾了几许暖:“我不是不清楚你一向的心思。而且回归中原的路途愈来愈难行,这时不走只怕日后……”
他未说完,薛怀瑞已接了话:“至少此时不行。”
“怎么?”
“我若匆匆而去,只怕余下人手里尚有隐患,将来对载昀兄不利。”
萧敬暄沉吟一刻,点了点头:“你说的也对。”
薛怀瑞见他神色和缓,试探着问:“那蓁蓁她……”
乌墨瞳仁一瞥,意味深长:“她是她,你是你,何必混淆?我说过不要她的性命。”
薛怀瑞便不再提了。
他离去之后,萧敬暄独坐灯前,支颐端详未分胜负的残局。斜刺里骤然伸过一只手,一指点在某处:“这里你下一着,足以冲断对手的阵势,他便是回挡也无用,可你故意忽略了。”
萧敬暄侧首,对方绿色眼眸里狡黠的光闪个不停。
“你倒还记得我教的。”
何清曜淡淡一笑:“就是嘴上功夫,真跟你下棋,我必输无疑。对了,我是特地来送你一件宝贝的。”
“嗯?”
“你昨天在那山洞里用来剐人的刀太锋利,人会死得太快,还不够解恨。”
他的手握起一把形状十分怪异的短剑,光华不同镔铁,更显冷暗,刃口参差不齐,状如树杈。
萧敬暄接过来,托起掂了掂分量:“是陨铁打造的。”
“它是弗林国用来对重犯施刑的刀具,一刀下去,割肉断筋之痛千倍于寻常匕首。不过听说真正死在其下的人并不多,因为有九成是给这模样活活吓死的。”
萧敬暄半晌不语,面色冷肃地望着窗棂,再启口则说:“我给了最后一个机会。”
明教弟子抱臂瞧他,口吻坦然:“但他没要。”
男子轻轻吐一口气,又将弗林行刑刀紧紧握住:“那我收下它了。”
词字间隐隐约约散着寒气,目光更是凌厉清澈,可一瞥何清曜时,那眼眸转瞬冰销雪尽。
何清曜皱起眉头,明知故问:“喂,怎么这样看我?小心……”
那边的人有些懒洋洋地反问:“小心什么?”
“当然就是……一口生吞了你!”
白衣男子兀地伸出双臂,一把揽起人来。萧敬暄静静由对方抱住,双眸望来,虽深不见底,却看得清水面上温柔荡开的涟漪。
水里的影子,仅有何清曜一人。
何清曜吻上他的唇角,眸子微微眯着,似乎开心轻松得很:“明天天一亮就出门啦,听话早点睡吧。”
亲吻并无欲望的气息,不过是随常的亲近而已,萧敬暄摸摸他的脸,只笑了笑:“好吧。”
然而一时间哪里睡得着,他们便并头躺在床榻上,闲闲说起话。
何清曜勾着萧敬暄耳畔一缕发,一边盘绕玩耍,一边低声言语:“莫至夜里出门了一趟,没人清楚他去了哪里。”
萧敬暄眼光凌厉一闪,但非常短暂,他盯着床帐上垂落的流苏,慢慢地说:“可我们知道。”
何清曜唇畔笑容猝然一敛:“他会找谁,你我都清楚,而那个人也定会寻上岑朗健。”
罩在身上的网越收越紧,他不会全无感觉,萧敬暄暗想,可惜还是走错了一步。岑朗健虽乐意借他人之间的残杀换来渔翁之利,却必因不明其间渊源而束手束脚。
他双目低垂,声音也压得极低:“岑朗健是个聪明人……”
“但在有些时候,聪明反被聪明误。”
“是的……说起来,你那里不会有麻烦?”
何清曜不解地瞧着对方,不过片刻后还是明了,轻笑一声:“我自然和信得过的手下又通了气,至于其他人……换个地方能抢东西的话,哪里不是抢?”
这个字眼有些刺耳,萧敬暄好一阵无言,何清曜抚摸着他的腰,淡淡道:“这些年里,你我都这么打打杀杀过来的,早该习惯了。大概因为这是最后一笔大买卖,闹得我都良心发作起来,有些不忍呢。只是无利不起早,没丁点好处,底下人凭什么听我的?”
“你说过唯有离开乱局,才遇不上左右为难的困境。”
“你倒给记住了。”
他们又沉默良久,萧敬暄缓缓开口:“安门物逃了,果然他始终没对你放心。”
拦截狼牙密使、杀人夺信的同时,埋伏在沙州城内的人马也试图擒拿安门物。不料那仅仅是一名替身,安门物本人不知去向,他所携带来的大批财宝也一并消失了踪影。
何清曜的回语平和安定,甚至微微带着一丝笑意:“他溜了就溜了,虽然可惜了那笔横财,不过这六七年里我的手头总算小有积蓄,加上爹娘留的那份,不至于穷到养不起你。”
萧敬暄嘴角勾起一抹淡笑,神情闲适,瞧不见一丝怒色:“话里话外总当我是五谷不分、四体不勤的懒汉。刚入谷那段日子里,田间最脏最累的粗活我都不知做过多少遍,再辛苦也熬得住。真落魄下来,你才是那个沿街讨要的乞索儿吧?”
他提起过去那段特殊的经历时,口吻已平静淡然了许多。也许因心境不同,也许因身边之人不同。
何清曜嘻嘻笑起来,顷刻双眉一竖,佯作嗔怒:“胡说,我怎么可能当臭要饭的?”
“哦,你这样懒散,又喜偷奸耍滑,还能老实干活不成?”
何清曜捏住他的鼻尖,好玩似地拧了一把:“你这呆子,我这样英明神武的人物,当然会做一个逍遥自在的独行大盗。盗财窃物,永不失手,偶尔看到谁家的儿郎、女郎生得好,还得抢了回去当压寨夫人。”
萧敬暄无声横目于他,何清曜丝毫不怯,反愈发一脸得意洋洋:“哪怕你如今还是个大将军,要是给大爷一眼相中了,刀山枪林也照闯不误,总得把个囫囵人偷出来。”
萧敬暄仍望着他,遽然又叹了口气:“倘若还在天策府,如果绑到你这种敢惹我头上来的采花大盗,不先扒得赤条条赏给五十军棍,实在说不过去。”
天色将暗,漫天星斗微烁,清光万点,与悬于天际的冷瘦孤月一并照耀着积雪覆盖的广袤大漠。
雪野千里的景色,薛怀瑞在雁门关时见过不知多少回,然面前相似的无垠粹白之底本是干涸乏水的荒沙乱石,又觉甚是奇妙。
极北之地雪融后,水渗入土,当春必万物勃发,一片绿意盎然。可在极西之处,霜雪化成的流水始终浇灌不出葱茏草木,来年依旧是死寂的黄沙戈壁。
人也有类似的情况。
他望着丈许外萧敬暄的背影,这个人本为少年同伴之一,曾经无话不谈,相伴过一段欢惬自在的时光。即便后来双方俱历巨变,还是该有熟识的部分存在心中。
可在如今,往昔的种种残像变得越来越浅淡,也令彼此更感陌生隔阂。
沃土之上的雪原,荒漠之上的积雪,相似的仅余一色的白。
他们离开上一个据点后,又走出七十余里。队伍忽然停了下来,薛怀瑞中断思考,再度向萧敬暄看去。
弯月没入天地相接处浮起的一带浓云,清冷光华暂消。数百人马黑幢幢地驻足原处,模糊一片的踏沙碎雪声也听不见了。极远的天穹边缘尚泛着夕照的淡淡红光,错眼望去,他只见到萧敬暄融入这背景中剪影似的轮廓。气息风声,也交融一体,难以分辨。
对方的语声不高也不重,但传入他耳中时恰如一记又一记重锤砸在胸口,身心俱震。
“此行目的,不再是孔雀海,而是龙门镇。”
薛怀瑞内心虽惊,面色却无改,他甚至早先便产生了一些预感。
龙门镇是浩气驻地所在,萧敬暄此去为何,已不必言明。为防沙州动乱,营地人手大都暗中转往城内,此时若遭攻击……
然而只此数百恶人兵马,不足以占据优势,他究竟想做什么?
红衣男子抬首,恰月光破云,天又亮了几分,照见一双黑睛淬寒凌厉,令人目眩,若折闪雪光的利刃。
他嘴角隐隐浮着一丝笑,冷淡又讥诮,但转瞬不见。
薛怀瑞许久才听见自己发出的声音,竟平静又安稳:“请副督军指示。”
萧敬暄瞥他一眼,目光含着微微一缕笑意,以及几分奇异的散漫:“不需要多做什么,隔岸观火便是。不过为防万一,我吩咐刑肃多带了个人来。”
薛怀瑞无言,他已听到了后方迫近的马蹄踏雪声。
刑肃一行二十余人,队伍中间一骑蒙头盖脸,身形相比其他略见纤瘦。唐门弟子马上对上峰抱拳:“总算赶上……人已带来。”
不等萧敬暄发话,他猛地掀开那人遮脸的兜帽,露出的是尉迟蓁蓁的脸庞。女子颜色苍白,麻核塞口,双手被一截短短的绳索绑缚鞍桥,勉强够她牵住缰绳,不至于奔驰中摔下马去。
尉迟蓁蓁的视线与薛怀瑞甫一触,一颗心登时狂跳,错愕与惊慌从面上一闪而逝,但很快她又保持着淡漠神情埋下头。
萧敬暄眼内神光散漫,一时看着尉迟蓁蓁,一时又扫向薛怀瑞,仿佛是打量两件引不起自己兴致的俗物。
“有她在,我或能了断些私怨。”
他的嘴角扬起,但那笑容极为虚浮,不见真切。
“走吧,诸位。”
几乎是同一时间,沙州小城的豆卢军驻营里,正副两位统领正于帐内吃酒。副兵马使斛斯复一边给上司兵马使韩知运殷勤斟酒,一边吩咐堂下舞姬歌女更加卖力演艺。
韩知运素来好酒,又喜女乐,虽然一面以军务甚重为借口不停推辞,一面还是忍不住接来一杯干尽一杯,二十余轮后终醉倒席上。斛斯复即刻命人将韩将军扶去别帐休息,至于席中其他人等,还是依旧言笑款待。
喧闹的歌舞声掩盖了许多异样,比如不远处韩知运暂住的帐篷里短促沉闷的惨叫,比如从帐外悄然潜进又立在宾客之后的佩刀士兵。等与会者醉倒七七八八,斛斯复环视一遭,猛地将手上金杯一摔,大喝:“动手!”
刀兵齐齐拔刀,刃口寒光闪烁,映眼一片冷森森,转瞬泼开半天血红!歌女乐伎哪见过这等场面,纷纷尖叫乱蹿,也被乱刀一并砍倒,做了冤死鬼。
十余人头落地,其中一颗骨碌碌滚到斛斯复面前,他冷冷笑着一脚踩住:“把韩知运的首级也割了提来悬我旗上,今后这沙州就是老子的,城内敢有不服,跟他一道作鬼去!”
参与密谋的队正之一颔首领命,刚一脚踏出,陡地一道幽蓝击来面门。他叫都未叫,仰天倒地!
斛斯复正思索待会亲自冲入刺史府后是杀个干净,还是留下那官儿性命和可能卷土重来的朝廷讨价还价,不曾想情况骤然大变。他一边提刀跃退,一边高喝:“外间怎么了!”
随后他听到了一道难以置信的冷酷又熟悉的声音吩咐:“放箭!”
几轮密集的箭雨铺天盖地而去,其中不少还卷裹在炽热火焰中。帐篷被冲击后彻底坍塌,像极了一只死去后仅余皮囊的丑陋刺猬,连这具皮囊也很快被火海吞噬。
事出突然,韩知运身边的柳裕衡甚至未来得及发出一句阻止,便眼睁睁瞧着大帐内的几十人殒命。他一脸错愕,好一会儿才开口:“韩将军,你为何……”
“本军将士有三成为吐谷浑人,往日归斛斯复所辖。若不除之,他再妖言煽动,我也管制不了。”
火光照耀下,韩知运面色坦然,侃侃而谈,挑不出一丝一毫的毛病。柳裕衡再觉不妥,他军之事也不便多言。
“韩将军所言也有道理……”
他们背后的唐无因始终阴沉着脸,显然不赞成双方的任何一个。他自恃轻功暗器了得,哪怕仅凭自己一人,也足以制住斛斯复。韩知运却急不可耐地下手,真是坏了他的大事。
他斜晲韩知运的背影,心想盗卖税山银的勾当恐怕不止副兵马使一人所为。这位兵马使大人有极大可能知情,甚至一起捞了不少好处,方才急于借机杀人灭口。
不过也许原因不止一个。
营地里各方俱爆出喊杀声,紧随而至的惨叫此起彼伏,回荡夜空中分外凄厉,柳裕衡实不忍闻,又道:“韩将军……”
他只起个头,韩知运便晓其意:“斛斯复虽死,爪牙犹存。不过柳统领放心,我只斩首恶,不及从犯。”
果然须臾有遍身浴血的副将来报:“已杀叛首十七名。”
韩知运满意地点头,随后又来军官传报:“罗城西北、东南,小城东北、西南,内外俱有贼人生乱。且城外叛军搬来攻城器械,正猛攻东西面城门、城墙各防守薄弱处。”
听闻对方竟使上器械里应外合攻打,豆卢军兵马使仍然面色不变,甚至过于平静:“知道了,各营已照我事先的命令火速支援?”
“是。”
“好,东西面的城门,我亲自去一趟……”
柳裕衡拱手而上:“某随韩将军去!”
韩知运连连摆手:“不成,柳兄不熟城防,不应涉险。小城的军营叛乱初定,还需人手防范,只得请兄台费心。”
柳裕衡一怔,随后连连推辞。奈何韩知运的言语恳切,理由也极为充分,他只好领唐无因一并留下。
然而韩知运离开不过半炷香的功夫,一直沉默的唐无因霍地一语,惊动四座——
“不好!龙门镇只怕有变!”
猜测是正确的,可惜为时已晚。
咄苾被杀后,何清曜寻到与其面目相似的手下伪装顶替,狼牙密信也巧妙地修改过内容。楼兰古城内的胡人流兵本该配合武威同族的叛乱,尽快攻下沙州,扼住河西咽喉之一。但伪信却命他们分兵两路,一占龙门,一攻敦煌。
安门物的逃遁,虽说让何清曜错失大捞一笔的机会,但好处便是他挑拨起这帮胡兵时全无顾忌。他不担心对方会折回龙门荒漠坏事,因为对生意人而言,第一重要是自家小命,第二重要是金银财宝,其他一切通通是狗屁。如果换他在安门物的处境,自然是滚得越远越快才好。
不是没人怀疑信里计谋是否可行,但举事在即,谁都没法子一夜飞赴中原在大燕皇帝面前求来答案。而且这些胡人虽然都是吐火罗一脉,信仰却各自不同,彼此冲突本来不断。假冒的使者故意借明教与拜火教的矛盾大肆挑拨,使得两派人马一夜之间更成水火难容之势,哪还能谈起并肩御敌?
何清曜先对部下假称攻打沙州城,半道同样改往龙门镇,黑暗间悄然尾随上那群胡兵,旁观其与浩气盟交上手。虽然下头的人马迷惑于何以临时改换目标,但听首领承诺沿途村镇可随意劫掠,只需将血帐算到胡人散兵和附近沙匪的头上时,倒觉心满意足。
唐军与叛军谁亡谁败,于何清曜的本心当然毫无触动,他之所以参与仅因萧敬暄的缘故。中原有关的一切,始终是那人的一块心病,旁观者无处也无力弥补。倒不如任他此时狠心将这枚扎在心头多年的尖刺自行连根拔起,暂时痛则痛矣,却免了日后不断的祸患。
韩知运身为豆卢兵马使,掌一方军镇大事十余载,黑白两道交游甚广,何清曜也在他编织的人情网络中。然而军匪大有不同,不过也就偶尔借一两方便的交道,终归上不得台面。
于是当知晓城中谋反秘闻的韩知运似乎并不在意即将降临的危机,却提出先要面见飞沙关的副督军时,何清曜与萧敬暄皆感惊诧。但看到豆卢兵马使托人转交的物件时,本还疑心重重的萧敬暄霎时改变主意。
那是一把木头削制的小剑,花纹镌刻精繁,打磨非常光滑。剑身仔细沐过朱漆,因年代久远,表面生起许多细微的龟裂痕迹。萧敬暄捧于手里打量一晌,末了轻喟一声,竟答允了与韩知运的面晤。
何清曜虽深感不安,但萧敬暄的态度十分笃定且坚决,他也阻止不得。还好那次短暂的会面未出任何意外,反而给二人之后的计划完全铺平道路。
楼兰胡兵运往沙州的攻城重械早被动了手脚,频繁使用的话,很快就会散架。潜伏城内的那一批失去进攻的先机且群龙无首,不过一群待宰的羔羊,不足为虑。至于分到龙门镇的这支,当他们与浩气盟鏖战数个时辰,正彼此难支之际,伪装成捡漏马匪的恶人兵马又从背后掩杀而来。虽然人数不算太多,但对付两拨精疲力竭的敌人实在无需花费太大力气。
何清曜见好就收,一班人马满载收获乘胜而归。黎明时分,他单带几名心腹到达与萧敬暄约定碰头的龙背峡时,却没有看到最想见的人。
留守的是刑肃,负责截杀任何试图通过峡谷逃回楼兰古城的胡人散兵,他告诉何清曜:“血衣魔鬼城内的不少红衣教徒逃走了。”
失去胡兵的保护,她们的摄魂术与毒药虽然厉害,也发挥不了太大作用,甚至保护不了自己。何清曜沉吟一会儿:“横竖她们进不了西域,也去不成中原,只能徘徊在龙门荒漠里,迟早是个死。”
刑肃低眉应道:“是的。”
虽然早猜测到萧敬暄的去向,何清曜依旧问了一句:“萧副督军去哪里了?”
“尉迟蓁蓁趁防守松散,昨夜逃出了飞沙关,途经龙背峡被我们发现。薛首领已去追赶,副督军也领人赶去增援。”
何清曜盯着唐门弟子,半晌后露出心照不宣的微笑:“他老人家也太辛苦了。”
追上薛怀瑞与尉迟蓁蓁时,天宇已明,雪地四处泼洒着斑驳血红的痕迹。萧敬暄下了马,铁靴徐徐踏过血与雪,虽留下深深足印,几乎没发出声音,大约因热血将坚硬的冰雪浸得软透了。
晨起的风从湛蓝天穹而下,沿着狭长山谷直吹过来,尖利的咆哮灌进耳里,略有些生疼。衣袂以及披风俱在风里簌簌颤动,似跳跃的火舌。
风继续吹着,被一群持刀举枪的人包围的薛怀瑞已眉梢发脚皆是冰雪,也掩盖了面颊的血痕伤口,玄甲及刀盾上沾染的那些倒是看不分明。数丈之外,尉迟蓁蓁被耿龙锦揪住发髻强拽着仰起脸,墨竹短棒末端锋利的倒爪紧抵雪白颈侧的血脉要害。
散乱长发半盖了女子的眼,她和薛怀瑞一样满面是血,但未见创伤。死死盯着来人的眸子也通红,仿佛血色渗透了进去。
谁也没开口,萧敬暄环视周遭一番,遍地断裂的人身马躯显示出之前战况的激烈。
他说话时嗓音极轻,有不同往常的柔和:“三年前你我相遇,也在这样的清晨。”
薛怀瑞终于把视线转向发话者,但没放下陌刀与玄盾,萧敬暄微微一笑:“我在那一天真正体会到被活活冻毙会是什么滋味,但陷在雪堆里濒死的一刻,反倒觉得异常温暖,暖到让你对见死不救的路人们也生不出丝毫仇恨。”
薛怀瑞抿了抿唇,仿佛打算说些什么,但迟疑片刻又沉默了。
“你将我拉上马背,驮回凛风堡央求医师救治,我一路恍惚,觉得触及的暖和热都是虚假。过了两日真正苏醒后看到你的脸,才明白全部经历都是真的。”
他忽挂着自嘲的表情笑笑:“也是奇怪,当初落难,将死之际明明是你救了我。现下屡屡欲我死无葬身之地的人,居然也是你。”
薛怀瑞出了声,沙哑又干涩:“你后悔信任我了?”
萧敬暄的眼神不起一丝波澜,倒显几许如学生求解的真诚困惑:“倒也不算,不过想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