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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圈套 ...

  •   初五依旧是落雪搓绵扯絮,且冷得更厉害,但紫铜火盆内的西凉瑞炭无烟有光,热力不绝,屋里的人丝毫不知门外风寒。
      何清曜背靠鹿纹朱锦隐囊,半躺在厚密的五彩氍毹上,目珠定定盯住屋顶的青绸承尘,不知思考什么。数步之外,萧敬暄临窗伏几誊抄诗句,笔下所写正是王褒的《渡河北》。
      秋风吹木叶,还似洞庭波。
      常山临代郡,亭障绕黄河。
      心悲异方乐,肠断陇头歌。
      薄暮临征马,失道北山阿。
      萧敬暄停笔,又凝视诗句许久,陡然升起一股不祥之感。
      他不似王褒有全然的家国沦亡之伤,羁旅之痛与故园之思却极其相似,至如今虽看淡许多,但是……
      念及此处,萧敬暄不觉摇摇头,低声喟叹。回首一瞥何清曜,明教弟子还是紧盯承尘发愣,似乎毫不留意这边。凝望那张面容,久而久之,他的嘴角微微扬起,短暂的迷茫与怅惘随之烟消云散。
      何必再回味无法归去的过往,眼下的一切便是最好的。
      萧敬暄抓起纸笺揉成一团,随手抛去几下,又拈过一张白纸,这次所写则是《江上曲》。
      愿子淹桂舟,时同千里路。
      千里既相许,桂舟复容与。
      忽然间一股焦糊气味从身后飘荡过来,竟将松心真墨散发的浓郁冰麝之香盖过去。萧敬暄狐疑着搁下笔,循了焦味儿的来源转望,发现何清曜不晓几时已蹲到火盆边埋头剥果仁,一会儿将干壳丢进炭火,一会儿随手抛到地上。
      萧敬暄瞧了洒落满地的果壳,一侧修眉兀地一挑:“这是你的住处,弄脏也是你来收拾,我大不了换一间屋子待着。”
      何清曜乜斜着眼:“就你事多,哪来这么些臭讲究的毛病?”
      他手上不停,还是啪啪剥着果壳,有些甚至都抛掷到萧敬暄膝前去了。但对方仿若不恼,只淡淡一笑,冲对面勾勾指头:“你就是闲的,过来,替我磨墨润笔。”
      一记白眼当即抛回来:“哼,我才不伺候,昨晚那位美娇娥倒适合干这种活,老爷怎么不找她来?”
      萧敬暄低眉一笑,口吻自在无碍:“老毛病又犯了。不是你先提醒我在安门物面前不要记仇他和狼牙军的干系,务必表现随和亲切?那他送来陪侍的美人,我自然就要笑纳。”
      权衡利弊之后,何清曜选择将萧敬暄作为同谋介绍给安门物。胡商虽然吃惊于这两个公开的对头为何暗地勾结,但念及萧敬暄当初逃窜入恶人谷的罪名之一正是贪图财货、私吞军饷,所谓熙熙攘攘皆为利往,很快便安心。
      至于萧敬暄,则一反何清曜以往的印象,言谈极其亲和蔼然,又藏着一丝巧妙的精明狡猾,却无世间商贾的露骨俚俗。明教弟子深知这大约便是他尚未出事前,与那些私下干连的官吏交往时的姿态,稍做一想不免感慨。
      如今何清曜撇着嘴横他一眼,语调里弥漫起一股浓厚酸气:“你好歹推辞几回嘛,一口答应不说,居然还当晚就春宵一渡。我可倒霉死了,你颠鸾倒凤之际,咱要顶着大风雪出门跑腿,好可怜啊!”
      萧敬暄煞有介事地拿手在面前扇了扇:“行了,行了,酸味都呛人了!原来就为这事闹别扭,你倒是说说,我如果无缘无故地把人丢去一边,会不会让他疑心大起呢?”
      “哼,你又有大道理了!”
      男子起身,走到何清曜面前又盘坐下来,神情看去十分坦然:“对啊,我一直都有道理。”
      何清曜哼哼两声,突然抬起指头在他胸前戳了戳,眸光尤显暧昧:“可我更担心的是:平时都是我伺候你,这会儿换你去伺候别人,到底还行不行啊?不会根本办不了事,快活不起来吧?”
      萧敬暄半垂下眼,声调里一股无所谓的慵懒:“想太多了吧,还是你也打算这么着来一回儿?这么关心细节,我现在就陪你试试。”
      “嘿,你看看你!才说两句而已,出墙了居然还敢理直气壮。”
      “好吧,算是我薄性背约、失身他人,辜负你的一片真心。说,要我怎么补偿?”
      明教弟子陡然嘻嘻一笑,两眼眯起来:“这么爽快……可以,我跑路跑得腿太酸了,快过来给大爷揉揉腿解乏。”
      萧敬暄抱臂仔细看他一阵,猝然又一笑,爽快应道:“小事一桩。”
      “唔……等下,错了!”
      伸出的手被攥住了腕子,萧敬暄略抬眉,不咸不淡地问一句:“干什么?”
      何清曜将他的手一拖,按在下方某处,笑容诡秘。
      “是中间那条。”
      萧敬暄似笑非笑,拍了拍那已有异样的部位:“以往不是总怪我手里没轻没重的?如果一不留神,这条腿拗折了,你下半生怎么熬过去?”
      何清曜另一手拧拧他的下颌,又转去捏捏面颊,简直可说是笑容灿烂:“别说我这杆枪比你那火龙沥泉枪更硬,才不会折了。万一出事,往后更吃亏的是你,我到底怕什么。你小心温柔些,不就成了?”
      他又增一语:“阿暄,你一向聪明,总不会这点小事也办不好吧?”
      对方这么讲,萧敬暄被激起气性,哂道:“还挑挑拣拣,懒得惯你这德性!”
      他骤然将何清曜推倒在地,明教弟子摔得四仰八叉,仍是面朝上方嘻嘻作笑:“来嘛,心肝儿!我好脾气,任你骑来任你打,绝不还手……”
      萧敬暄也不客气,跨骑上全后,摸索到系带一把扯松。男子一行手动,一行低笑:“现在这样乖巧了,刚才乱吃飞醋又作甚?听说圣墓山明教弟子的门派修行里还有劳作酿酒,只怕你手里出来的全是一坛坛的酸醋。”
      “醋哪里不好?面食做菜每样离不得,开胃解腻、强身健体,就跟我这个人一样尽善尽美……”
      上面那人屈指刮刮他的嘴唇,不屑地嗤了一声:“省省吧,别笑得我手上又没分寸!”
      何清曜探手过去,贴着情人浓似乌墨、齐若刀裁的鬓角摸摸,虽仍笑着却没吱声。
      萧敬暄停住,俯瞰下来时眸光流华璀璨,唇色润而丰泽。
      “清曜,怎么了?”
      上方的身影覆了下去,拖成淡墨的一道痕迹,却遮不住碧眼里勃勃的喜悦,何清曜慢慢说道:“没怎样,我真喜欢你现在的模样。”
      萧敬暄静一静,半晌轻声笑笑,却没接话,但目光拂过时有一种说不出的柔软。
      但下一刻,他的双目往某个方向一转,柔软的水当即冻成坚硬的冰。
      何清曜也感觉到贴合的那具身躯的绷紧,仿若一根拉开的弓弦。他顺着萧敬暄的视线瞄过去,果然不出意料地发现屏障投落的阴影里蹲了一个人。
      颠倒的视野里,吉兰娜带疤的面孔看起来怪里怪气,女人嘶哑着声音问:“我来得真不巧,你们还能有好兴致吗?”
      何清曜自然听得出语句里大含嘲讽,但他素来脸皮颇厚,倒没感到太过尴尬,索性躺平不动弹。但萧敬暄居然仍保持跨坐在自己身上的姿态纹丝不移,这却是稀奇。
      他甚至嘴角还浮起一缕稍显轻浮的笑影,词锋一振:“不必客套,来得巧或不巧,都不会耽误我们眼下要做的。”
      看似不留痕迹却又刻意显露的轻视。
      吉兰娜的眼睛里仿佛刺出两把刀子,刀刃直在二人身上刮来刮去,几能割下一块块血肉。但如果僵持下去,更难受的反而是她,白衣女子冷冷地说:“那就好,省得耽误时间。苏深摩,刺史府近来一些生面孔出入,我跟踪了两个,确认是浩气盟的探子。”
      萧敬暄神情微微生变,低低语:“上钩了……”
      碧色眸子一眨也不眨,看着他说:“原本浩气盟与沙州刺史、豆卢军俱有联络,皆是放在明面的事情。如今这帮耗子出入刺史府都要遮掩形迹,肯定是提防着谁了。”
      “还能有谁呢?”
      萧敬暄语意间微有笑意:“提防我们,最重要是提防豆卢军。”
      何清曜双臂一叠,把后脑舒服地搁上去:“太好了,接下来等狼牙密使一到,咱们就能看一出大戏。”
      萧敬暄不言,转目含笑瞧着吉兰娜片刻,又说:“你的事讲完,我们这里的事没办完,劳驾先回避一下?”
      吉兰娜嘴角立刻开始抽搐,牵动面颊上扭曲的伤疤也猛烈跳动。但她明显很快克制住怒火,不过一瞬,身影就消失在黑暗中。
      何清曜忽然一把推开萧敬暄,坐直了身,一脸惊恐地捂住脸:“妈呀,你是何方妖孽,竟敢附身阿暄?还不速速退走,否则我请来的法师定叫你魂飞魄散!”
      萧敬暄不动声色地盯着他半晌,兀地一脚轻轻踹在对方膝头:“少装模做样!”
      四目相交又过一阵,何清曜耸耸肩,脸色甚是无奈:“你何必拉下脸面故意去惹恼她……”
      “你以为我只是恼她?”
      墨瞳中精光似染血利锋,何清曜反倒怔了怔,末了摇头:“阿暄,吉兰娜现在没有威胁,你不用总想把她除掉……”
      “只是现在而已,你当我看不清她方才的眼神?这女人分明还想置你我于死地,让我如何安心?”
      萧敬暄面上冷意一闪,然见何清曜沉默,又不好再言。
      良久,明教弟子抬眼淡淡道:“当初在圣墓山时,吉兰娜虽然总不苟言笑,看来冷漠寡言,其实也是一个热心热肠的好姑娘。有时瞧着她现在的样子,我不知怎么回事,居然老会想到玉罕尔去……”
      对面的人修眉下一双眼眸极沉静,语调平缓无波:“我不怪你,上次便说过,只是……”
      他长叹一口气:“以后你预备怎么处置她?”
      何清曜思索许久,最后选择坦诚地回应:“我不可能杀死她。”
      萧敬暄无一丝惊愕之色,仅仅略点下颌:“清曜,我不想逼你,但也不愿你因与我当初一样的迟疑而受害。”
      双方胸中俱凝滞,一时无话可说。灯花连爆两回后,萧敬暄却笑了笑,半揉了叹息说:“世情艰难,恨而易断,爱而难离,甚至证明前者的存在也轻易得多。”
      何清曜闭口不言,唇纹深陷,略见一丝苦涩。萧敬暄平静地注视他,但见密密睫毛簇簇地盖住一双碧色眸子,瞳仁的光彩随之而黯,心绪不由更柔软。
      他主动握住情人的手,低柔地说:“没关系,我们还有时间。”
      何清曜反掌握住他的,轻声一笑着抬头:“哎,有什么愁的,对吧?”
      萧敬暄笑了笑,继续说:“乌依古尔那里的应该妥了,只等狼牙特使到来。问出该问的之后,人必须活着交给我。”
      何清曜明知故问:“你想做什么?”
      萧敬暄回答:“让自己的仇恨有真正去处。”
      他的嘴角略略一撇,瞳孔一并微微收缩,内里腾起的一股悍戾之气看似淡淡泊泊,可依旧透出不能完全掩饰的凶狠与兴奋。
      是属于嗜血野兽的冰冷的喜悦,何清曜非但不会畏惧,反而非常欣赏如此状态之下的他。
      明教弟子低低地笑了起来,双手捧住那人的脸颊,毫无顾忌地亲吻了上去。

      咄苾醒来时脑仁还在发晕,甚至感觉出后脑勺上跳动的剧烈疼痛都过了好一晌。意识到先前被人打破了头之后,他开始竭力回忆更早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遵从主上安禄山之命,潜入河西一带,先设计说服武威的大胡商安门物,再诱得河西兵马使盖庭伦暗中归顺。之后安门物提议趁势再取此地的四郡,并称在沙州敦煌郡周边有兵力可借,须当一往。咄苾大喜过望,出于信任又携带预备收买守军的财物,与其一道赶来玉门关附近。
      之后呢……
      安门物回复已与城内豆卢军副统领和城外恶人据点首领谈妥,三日后双方一并起事杀刺史、屠浩气,城池自唾手可得。武威迟早是囊中物,若再占敦煌,其余二郡缺乏援军,定会不日而降。
      前有策反天策河间营副统领李啸横的功劳,若再加现今占领河西二郡的战绩,何愁没有丰厚犒赏与锦绣前程?然欢喜之余咄苾仍多了个心眼,他深知安门物贪婪狡诈,个中必有巨大利益方能驱使这名商人敢冒灭族之险。城破后不晓得这老东西要捞多少好处,自己可不能白白便宜了他。
      因此商量攻城方案的会面之行,咄苾踢开安门物,亲自去了预定会面的长牙帮领地,打算直接同那恶人首领商谈细节。不料对方开始还可,待设计解除自己和护卫的武装后猝然发难抓人不说,又将他们一番严刑拷打,逼问出不少机密……
      咄苾盯着牢房上方漆黑的石顶,想着想着,头更疼了。
      但他仍有生存的希望。
      此间的恶人首领据说爱财如命,凡喜好金银之人,咄苾确信没有说不动的。眼前的暂时风波,他仅视为对方为攫取更多的财宝,使出的一点龌龊小手段罢了。
      正当咄苾开始盘算怎样顺利脱身时,不远处传过一道平缓的嗓音:“完全清醒了?”
      咄苾循声张望,发声者的身影落入眼中时他不由一愣,心底莫名泛起一丝寒意。
      牢中另有一男子,观面容约莫二十六、七上下,红袍银甲的装束竟是天策府昔年的制式。他似笑非笑地看来,眼中神光似有几分阴鸷。
      咄苾大惊,不解为何匪帮之地会有天策府的兵士出现。但对方并未留多少时间任他遐想,铁甲棱棱锐响,人也随声接近。
      投到咄苾脸上的两束目光既克制又谨慎,但狼牙将领偏偏从中窥伺到一股压抑的狂热和兴奋,特别是此人嘴角微扬地勾起半个笑的一刻。
      “阿史那咄苾……”
      他挂着一点懒洋洋的神气,屈身端详被五花大绑的俘虏,漫不经心地念出这个名字,唇畔的笑容没有半点到眼底。咄苾也是身经百战之人,可面对这笑意,寒气不住从胸中冒起。
      这人的眼神太不对劲,根本……根本……不像把自己当人打量。
      该是什么?
      是恶狼预备捕杀猎物前的冷静,是木匠筹划凿开孔洞的仔细。
      天策军士的语声愈轻愈柔,更显道不尽的诡异:“从紫薇山口攻入天策府腹地,真是个聪明主意,算是你的一大功绩吧?”
      咄苾灵光一闪,隐约猜测出他的身份,不免稍微感到安全了些,赶紧陪着笑脸回答:“说不上……小的只是运气凑合……”
      “可惜在玉门关,你的好运气到头了。”
      寒光一闪,一片血淋淋的人耳掉落在地。
      地牢是借天然岩洞改造,甬道极深极长,何清曜竖耳又一晌,本就被地势减弱的惨号已经听不到一丝半缕。
      阿暄耽误得久了点,看来火气不小,不过也该完事了。
      明教弟子无聊地拨弄桌上那盏光芒微弱的油灯,又等候好半日,方闻铁履踏地的尖锐声响逐渐靠过。他回过头仔细瞧着来人,声音和目光皆平静:“死了么?”
      萧敬暄的头脸衣甲俱被鲜血浸透,一滴滴殷红还在沿着衣角、发梢滴落。可他面上始终淡淡,无怒也无喜:“五脏六腑流了一地,身肢俱碎成泥,当然死透了,待会儿得叫人仔细清理。”
      何清曜满目笑意,打量对方泼了满身、溅了满脸的朱痕赤迹:“你当真耐心,那么大个人活剐起来挺费事的。”
      萧敬暄静静立了一刻,陡地发问:“你不害怕?”
      何清曜轻笑,玩味之色颇浓:“为什么?怕你才杀过人?还是怕你满身血腥?”
      红衣男子神情叵测:“我杀过许多人,但类似状况的只是第二次,第一次时……”
      他顿了一顿,平平道:“我饥渴难耐又遇上贼人劫道,于是狂暴中割碎了那个马贼,饮血食肉。”
      明教弟子一副认真倾听的神气,萧敬暄嘴角忽牵了牵:“也是那一刻起,本来还在漫无目的逃亡的我突然明了归宿该何处,于是转道昆仑去投恶人谷。”
      “有时候极痛快后,脑筋才最清醒。”
      何清曜站起身,端详对方许久,情不自禁抚摸他裸露在领口外的一截脖颈。那处肌肤也染成了衣袍一般的红色,同样沾满他的指尖。
      “你的愧疚不复存在,你的仇恨终有去处,那么,你自己又要到哪里?”
      “那一次你知道该选择恶人谷,这一次呢?”
      萧敬暄嘴角不觉含了轻快的微笑:“选你。”
      这是他给予的真正答案,何清曜面露几分欢喜自得:“你想通了。”
      但下一刻,他忽然一把抓住萧敬暄的臂膀,手劲从未如此之大过,重得几乎要拧断骨头。转眼又以极其粗鲁的动作将人推上洞壁,铁甲与岩石碰撞出刺耳尖锐的巨响。
      明教弟子单掌扣住对方双腕,从背后以身体牢牢压制住他,空出的手沿着裙甲缝隙摸索进去。
      白衣男子微微笑起来:“我看,你现在一定很想做这种事。”
      他身上皆是血的味道,死亡的味道,却驱动出彼此最本能、最原始的亢奋。
      萧敬暄侧脸,眼角泛起的一抹红和血迹混成燃烧般一瞥,隐于睫下的光采一向神秘含蓄,如今灼灼刺目。
      他甚至还在笑,说话时呼起的气流干燥而炽热:“真聪明,不过……”
      戎装男子忽然一拧身,整个人脱出桎梏,反将何清曜压制在岩壁上。两只手随即捧起他的面颊,张口欲吻,最终却一口咬在了唇瓣上。
      背部的钝痛,呼吸间的一点血腥气,反令心狂喜般激烈鼓动。何清曜双手抱住萧敬暄的腰,掌下所触明明是金铁的冷硬,他却似攫住对方炽烫又柔软的心脏,一股热力兀地腾了起来,燃成势不可挡的熊熊野火。
      白衣男子半阖了眼,仿若正享受这个夹杂粗重气息与鲜血味道的吻。可仅一瞬,他扣死情人的腰肢一翻,重新将之禁锢在自己的身体与坚岩之间。
      他反予了更为窒息的强吻,含糊说着:“鬼东西……瞎想什么呢!”
      舌与唇几乎完全封住了呼吸,萧敬暄用力挣开脸,目中光芒既兴奋又凶狠。他猛地一歪头,一口咬在何清曜的颈间,齿尖噬破肌肤,溅出的一小点血很快被随后而至的舌叶卷走。
      对面倒吸一口冷气,但他毫不在意,只专注品味唇齿间的滋味。血是甜腥的,弥漫出打破种种束缚、教诲、压抑之后的快乐。
      他的双手犹在撕抓,但也慢慢地攀绕上何清曜的颈项,缠得越来越紧。

      (啊吧啊吧啊吧啊吧啊吧,我都吃了,吐在红白了)

      结束之后,二人倚墙席地而坐。何清曜揉揉手腕,又开始吊儿郎当地抱怨:“你套的什么王八壳?真他娘的重,快折了我的手……”
      萧敬暄虽还闭眼喘息不已,却依旧慢条斯理地回答:“你自己不也乐意,难道是我拿刀逼你的?”
      明教弟子啧啧几声:“你是没拿刀,但你明明先勾引我呀。”
      戎装男子笑了笑,悠悠道:“第一次听人这么讲我,稀罕。”
      他整理衣衫片刻,缓缓站直身:“待久了让外头起疑,先出去吧。”
      何清曜伸个懒腰后也起来,盯住萧敬暄看半晌,骤然扳过他的脸又偷了个吻。
      他贴着对方耳廓,窃窃发笑:“对了,下次一定记得穿薄些的裤子。”
      萧敬暄横目,淡淡一语:“滚,没下次了。”
      他们说着话往地面走去,何清曜掏着耳朵说:“只剩三天,攻城器械上动手脚还真怕不够。”
      “没关系,让它们运作起来不顺畅便够了。”
      萧敬暄停步,蹙眉思索一阵:“此事之后,莫至已没多大用处,不用留了。”
      “不行。”
      对方截然一言,不免令戎装男子困惑,眼风只一扫,明教弟子已笑答:“万一以后雪魔堂追究,我丢他出去顶罪。何况他手头还有些值钱货没吐出来,吐完了再死。”
      萧敬暄若有所思地注视他:“其实有很多勾当……是你在莫至不知情的状况下,纵容他去做的吧?”
      “你这小机灵鬼猜得真准。种庄稼当然不能只在一块田里,别处的地也得洒点种子。我就当替自己多养一个钱袋子,时候到了,再和割麦子一样动手喽。”
      萧敬暄不语,笑得高深莫测。何清曜勾住他的肩膀,嬉笑解释:“阿暄别多心嘛,至于你,我打算好好养一辈子的,平时收点利钱就行了。”
      戎装男子一哂:“是么?我这爱闯祸的德性,说不准哪天让你血本无归。”
      “我的眼光很好,你脑筋聪明又是个黑心肠坏东西,不可能让我亏本。”
      萧敬暄斜睨:“那你就是个偶尔良心发作的坏东西,虽然迟早那点良心也得喂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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