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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乱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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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敬暄的脸孔因愤怒和羞辱瞬时被血色染红,目眦尽裂地厉喝:“你敢!”
何清曜用力钳住他的下颌,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了底下骨头,虽嘴角依然带笑,眼里却冷凝着阴沉狠戾。
他贴到近得不能再近的距离跟萧敬暄对视:“我敢?!哼,你都敢,我又如何不敢?”
随后何清曜没事人似地微笑放手,萧敬暄从骨裂般剧痛中摆脱出来,回视眸子里有和对方一样的狠意戾气。
何清曜眯起眼,拿勾栏瓦舍里学来的浪语调侃:“娇娇无需动气,待哥哥疼你一疼,晓得这好处,恐怕日后反会哭着喊着……”
回应是一记凶狠头槌,如此状况下居然还十分准确地撞在心口大穴位置。若依平时,只怕底下肋骨都会断裂,何清曜揉揉微微生疼的胸口格格笑了两声,莫名有些渗人。
“莫非道中痛处了,你还是个雏儿?可怎么听人说副督军进过醉红院,那等会儿让我验看验看。”
他一把挽住挣动中几乎跌下卧榻的萧敬暄的腰,以看似很体贴温柔的动作,把人重新摁回被褥中后压了上去。
何清曜固然对萧敬暄有别样念想,但这回作为纯图泄愤。虽说必须救下这家伙,才能让飞沙关的局面避免因阿咄育而分崩离析,可在遭遇数次暗算后任此人毫发无伤离开,他又十分不甘心。
他盘算得很好,以萧敬暄的个性,这等暗亏绝对难以向外人启齿,而他亦明了局势走向仍需要依仗何清曜,想来暂且会隐忍了局。至于仇怨,肯定结下了,但解决起来也在以后,届时还不知谁弄死谁呢!
这人身上最令自己讨厌的是哪里呢?也许有很多,但最印象深刻的是他的眼眸,总带着一丝不屑与傲慢居高临下地俯视旁人。又像一面镜子,隐藏内心一概情绪,反把世人卑微的身影映射出来。
现在,那面镜子已经粉碎了。
何清曜愉悦地望进近在咫尺的乌黑眸子,愤怒、杀意以及憎恶充斥其中,甚至有着隐约的恐惧。
真是难得一见。
正得意松懈时,萧敬暄抽出手来,两指直取他的左眼。何清曜一惊,仰头一闪,灌注内力之下指尖坚如铁石,刮过颧骨便激起火辣辣的疼痛。
何清曜掌快如电,攫住萧敬暄手腕发力一扭,那人面庞发白,仍一声不吭将空出一掌劈在他的颈侧。
何清曜自幼主修焚影圣诀,但持身凝重的明尊琉璃法并未耽搁,自然而然运功接住这一击。疼倒不怎么疼,只是搞得他火冒三丈,险些败去兴致。
他的确将解药分量减去一半,使得对方虽能清醒却仍旧手足无力,毕竟谁都没兴趣抱着一条死鱼一样的家伙。不过他差点忘记这人一样是练家子,情急之下总会爆发出意想不到的力量。
何清曜铁青着脸,死死拽住萧敬暄两条胳膊往背后使劲折去,旋即捞起腰带捆绑一起,布带直勒进肉里,让他再无法出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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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间被我吃了(狗头)
他鬼使神差一抬眼,见萧敬暄紧锁眉头、一脸闷绝痛苦,再看腹部紫红的拳头印记,心头警钟大作——
刚才下手毫不客气,别是打坏了吧?
他只得强忍下来,扯开堵口衣物:“还装什么?!”
萧敬暄闭眼大口喘气,身体往前一耸,对着何清曜呕了出来。
梵卡塔是何清曜母亲的家养仆役,祖先与前代主人从天竺迁徙至西域,最后定居龟兹。何母为龟兹贵族兼巨贾的独女,何父则是何国富商,双方联姻非出于情感,而是利益。
何母生性悍妒,浑如醋缸,将丈夫看上的美婢宠妾一概或卖或赶。不过待寻常奴仆倒没朝打暮骂的劣性,反而常有恩赏,所以他们对夫人皆忠心耿耿。
前些年三少爷在明教总坛犯事逃去什么昆仑山,再过段日子又和家里恢复联系。何母心疼幼子,悄悄派人随侍,梵卡塔便在其中,谨慎伺候至今也有四载。
何清曜肤色袭下生母的浅褐,又承了父亲英朗俊气的五官。十岁前父亲尚在中原买卖游历,总把幼子带在身边。他一门是昭武九姓胡商出身,祖祖辈辈以利为先,自然是打定主意让他学点生意手段。这孩子倒聪慧,诸事一点即通,成年后言语善巧再加样貌讨喜,颇受外人欢迎。
何清曜在圣墓山时持戒自律,逃下山后混迹三教九流,渐渐放浪形骸,不时携美女俊少夜归厮混。梵卡塔早已习惯,平日都等里头胡天胡地够了召唤时才入内侍候。
不过这夜动静特别大,梵卡塔宿在他卧室对面小屋内,硬是被吵醒两回。再迷迷糊糊睡下,房门忽被敲得山响,老仆人慌慌张张披衣下床,刚开门就瞅见少爷黑着一张几乎能拧出水来的脸。
“快去弄一盆热水,我要沐浴!”
梵卡塔早已嗅到他身上的浓重异味,不由赶紧捂住鼻头,何清曜一时无暇计较:“抬在外间放着,叫你再进来。”
梵卡塔不敢耽搁,火急火燎地叫起下头小厮一起烧水,两刻后满头大汗和三个仆役把浴桶抬入。何清曜心情相当糟糕,等别人办完事就大声喝斥滚去外头。梵卡塔不敢走远,蹲在门口等候吩咐,隐隐哗啦之响不断还伴了扑腾落水声,但听何清曜痛骂当我还要碰你、只不想被你熏死之类。
梵卡塔心道那女子是不是性子太烈惹火少爷了,可按少爷平时的样子不该这样啊。
过了一阵,何清曜叫他带侍从进屋收拾,梵卡塔目不斜视,权当没见着角落横躺的拿被褥裹着的形体。他和同伴捏着鼻子把狼籍一片的床榻收拾干净又开窗透风,重新点一炉熏香。刚准备退出内室就见何清曜横抱一人走入,锦褥遮掩下不见面容,只有一握湿漉漉的乌发垂落在外。
梵卡塔瞥了一眼,走出去方暗暗咂舌:这姑娘的个头还真不小呀。
房门一闭,何清曜再度迈步,锦被倏然滑下一角,露出的面容不是萧敬暄还是谁?
萧敬暄咬牙:“放我下来!”
何清曜哼哼:“好啊!”
对一个大男人自然没怜香惜玉的必要,他掼麻袋似地把这家伙往榻上一摔。萧敬暄勉强在被子里支起胳膊撑住半身,警惕地注视逐渐靠近的何清曜,恨声道:“还想怎样!”
何清曜冷笑:“当你是天姿国色,谁看了都想睡,吐大爷一身简直恶心死人了,快给我闪开!”
也算何清曜自作自受,给了萧敬暄那一拳致其呕逆,才有污秽满身的结果。他虽是胡人,自幼养尊处优又曾在光明顶修行,甚为爱洁。如此一来立即闹得鼎沸□□全消,比泼一桶冰水在下身还有效。
手一搡,萧敬暄再度倒下,何清曜忽然想了想,忙取出剩下的半包解药,照样化在酒里端过去。萧敬暄哪里肯喝,只当他还欲施展龌龊伎俩,抬手就推拒,哑声喝道:“滚开!”
何清曜火气未熄,被一闹更懒得解释。翻上床骑在胸口,拿两只膝盖死命压住胳膊,掐开下颌就灌:“这他妈是解药!你以为自己现在这样出去,会有人跟我一样好心!?”
松开手后,萧敬暄早给呛得喘不过气,伏在榻间撕心裂肺地一通猛烈咳嗽。何清曜心道若不是怕走漏消息,还不如把这光溜溜的家伙扔出门去,真是麻烦透顶。
他一面解衣,一面骂娘:“过半个不到时辰你就能行动自如,这会儿他妈少叫唤,明儿还得早起呢!”
一夜兵荒马乱,大家又不是铁打的身子,他不免疲困得揉眼呵欠。而萧敬暄大抵晓得当下无法脱身,终肯安静躺倒,叫人暗自松了口气。
萧敬暄感到身边摇动一阵,便有个温热躯体紧贴而卧。莫说他素来独寝惯了,想到这是那可恶至极的何清曜,哪里还睡得着?
他虽合眼装睡,气息究竟与深眠不同,何清曜瞥眼背影轮廓,心里到底是不甘愿。他侧转身子,托腮看了一会儿,眉尾一挑,捞着那腰就往怀里拽入。
萧敬暄悚然启目,何清曜这回倒只在他身上胡乱摸索,大约是疲乏又经沐浴的缘故,触手清凉绵软。他折腾一通后抗不过困意,上下眼皮黏到一起,随即小小一个呵欠,将下巴靠在那人肩颈的弯弧,终归迷糊入眠。
不知过了多久,他正在可笑梦境里嘿嘿不止,骤然遭一个死命踹踢,登时骨碌碌一头摔下床去。
何清曜素来起床时脾气最大,臀上疼得厉害,扶腰坐起正要开骂,却是萧敬暄立在身前面色阴晦:“我的衣服在哪儿?”
他拿被单裹住全身,居然遮了个密不透风,何清曜哼哼:“挡什么?你有的我也不少,再说不早就被我看……”
捏着被角的手陡然指节发白:“到底藏在哪里?!”
何清曜知道他已恢复,再惹只怕拳头就过来,冲一扇屏风遮挡的侧室小门一努嘴。萧敬暄扭头就走,里面悉悉索索响一回又听到轻微的金铁碰击,再出来又是往常甲胄披挂的模样。
何清曜启窗朝外间扫视一阵,随后对着萧敬暄做了个请便的手势,对方目不斜视,一手扶住窗框飞身而出。飞沙关依旧笼罩于稠黑夜色,那背影几纵几跃便已不见。
何清曜躺回床榻,一时睡不下,取出那铜币举在头顶观摩,唇畔浮起一丝怪异的笑容。
看来今晚把这家伙吓得够呛,落下这么重要的东西都没觉察。
钱币在指间捏久了,便有微微的热度,何清曜随手往边上被褥一搁,上面亦留有余暖。虽然遗憾没有得手,不过不必着急,明日瞧那张平素清水寡淡的面孔将有什么变化,相当值得期待。
萧敬暄内息不稳,便在靠近自己居室的塔楼阴影间歇坐。然而一静下来总不由自主忆起不久前发生的状况,若给何清曜瞧见他此刻神情,必定拊掌大笑起来。
萧敬暄出生至今从未逢此奇耻大辱,初入恶人谷虽遇过几次类似情状,他没有哪回落于下风。今夜却险些为他人鱼肉,若非最后陡生异变,还真遂了那何清曜的意。
稍一想,他便觉那些作呕触感还余留肌肤,腹部拳伤又开始隐隐作痛,强自镇定片刻,打定主意日后必如数奉还。
风露清冷,带着幽幽香气,萧敬暄正想这香何方所来,辨别一番惊愕地觉察出气味源于自己。举袖一嗅,竟是苏和香混着熏陆香,他素日不喜此味,思来想去只可能是在方才何清曜房中碰上。
房中铜炉焚香熏染,何清曜再将他搂于怀中狎昵,耳鬓厮磨间自沾去不少。萧敬暄思及此处几欲呕血,终于忍不住沉声咒骂。
“混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