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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取舍 ...

  •   《同心髻》本为一支柔婉缠绵的琵琶曲,何清曜用的却是传自波斯的塔尔琴,乐声轻快跳跃,欢乐洋溢。此琴琴颈细长,象牙镶饰,琴身改制得比原型圆巧,蒙以绘画莲纹的白蟒皮,以龟甲拨子弹奏。萧敬暄细辨一番,但觉比之琵琶沉音略泛、高响稍扬,别有一番异国风情。
      他静静听罢,曲终还是不语。何清曜扶琴瞅了人,笑得眉眼弯弯:“你都听入迷了,是不是因为很有那味儿了?”
      萧敬暄一怔:“什么味?”
      “如今咱们相处私下起来,越来越见青灯有味的家常。”
      萧敬暄不免失笑:“你怎又提起这些?”
      “阿暄,要诚实点哦。”
      听过对面的提醒,华服男子淡淡一笑:“确实如此。”
      “相比往年的除夕之夜,感觉怎样?”
      “往年……”
      萧敬暄犹疑片刻,似还不大习惯对方直白的问询:“幼年时父亲若在席上,我难免畏惧拘谨,生怕行差踏错换来一场责骂,至于后来……貌似也没改变多少。”
      他无奈地笑笑,摇了摇头:“不过过去好多年,那些情景我不大记得了。”
      这一回何清曜没有取笑,凝神望着他半晌:“眼下这样宁静悠长的光景,更合你的意吗?”
      萧敬暄回视,唇角略扬起:“也更合你的意吧?”
      明教弟子怀抱牙琴半歪在软榻,手指灵巧拂过五弦,铮铮叮叮几响后,他笑吟吟地答道:“谁会不喜欢太平日子?”
      “你素来玩世不恭,如今竟比我更爱享受太平,奇了。”
      “蝼蚁尚且惜命”,何清曜转看屋顶鎏金灯轮,仿佛被过亮光线晃得眯起眼:“何况我上了年纪更懂得惜命,记住这些以后才能当一个常人。”
      对面那人轻轻一笑:“有些道理,好像我也被你带得更偏爱安宁。不过还有一事,我至今想不明白。”
      最后一句来得十分古怪,何清曜顿时皱眉扭头,萧敬暄亦静静地注视他:“既如此,你为何冒险纵容安门物的作为?他是河西大商,头脑精明,你的计策纵使巧妙,难保不被看破。那时你我的性命又将怎样?”
      何清曜明白他的意思,却不当即开口,萧敬暄也无话,暖阁由此静到了极处。
      博山炉里乳色烟雾缕缕飘起,慢慢散入灯光难覆的阴影。待到二人之间这道道看似有形、然又无实的阻隔彻底消失后,碧眼狡黠地眨了眨:“咦,除了吉兰娜,这桩你也不打算生气?”
      那人嘴角含一抹浅笑,眼里细碎光芒闪动,甚是变化莫测,但声音如常闲散平和:“这次么,可需你先说实话才行。”
      何清曜知藏不住秘密,只得耸肩:“本来就没想瞒你,因为还不够确切便暂时没讲而已。你既清楚安门物是武威巨贾,甚至拥有谋反的资本,定能推测到他的身家之丰厚。说句富可敌国,绝不是吹嘘。”
      萧敬暄轻描淡写地道:“令你青眼之人,当然有过人的本领。”
      何清曜忽哈哈大笑:“阿暄,你这是转着弯来夸自己呢!”
      萧敬暄不为所动地晲了他:“少打岔。”
      何清曜收住笑,眸色渐沉定:“安门物野心勃勃,但也行事谨慎。他煽动其余胡商参与叛乱,暗地将资产全数奉送供其调配,又收下了狼牙军秘密送来以作军饷的金银。明面上这些财物都用来购置军械,但他其实也对举事是否能成无准,所以大半饱了私囊,早悄悄送出武威。”
      萧敬暄眉心微微一蹙:“难道是……”
      何清曜侧头瞧他:“你应该猜到了。”
      “他无法从官道出关,自然会寻别的门路。你与他合作过,倒是极佳人选。”
      何清曜轻嗤:“这老狗假托送货出关,自以为伪装得天衣无缝。可我不是不清楚他的德性,到底拿住疏漏。嚯,一笔横财主动送上门,不收可太对不起自己了。”
      乌眸眼眸如千尺寒潭,既明又静:“原是你的私事,我本不该多话。但安门物非寻常商人,不单同赤水军有瓜葛,也豢养一众私卫,下手恐怕不易。若因一时疏漏走脱了人,将是今后大患。”
      “做生意就这样,不历惊风险浪,哪能赚得满钵满盆?”
      何清曜声调依旧懒懒:“我虽然存下一点点积蓄,可比起姓安的手里那堆财宝,真是一根小指头都不如。再说,我这么干,不也得怪你?”
      萧敬暄未恼,漫然回道:“这却是奇了,你贪心为何反怪我?”
      何清曜撇撇嘴,指头戳了戳那人的前额,捏腔拿调地说:“萧郎,你瞅瞅你这颗榆木脑袋!几年间大把的机会,都不晓得添置家用,过门了居然也没能给我带一大笔嫁妆。咱们迟早离开西域的,万一那边商道真断绝,靠这点小钱怎么养活一大家子?我现下只能赚几个铜子儿算几个喽!”
      他骤然嘻嘻一笑:“还好我也没下聘礼给你,算算倒不太吃亏!”
      萧敬暄脸一侧,闪过第二记指戳,随后一哂:“你素来贪爱阿堵物,若有机会,一丝铜屑都不轻易放过,关我何事?还有,上次岳丈,这回又是嫁妆、又是聘礼,你的筋骨还想被松松?”
      “嘁,小气鬼!”
      白衣男子灿齿一笑:“我不过嘴上占些便宜,这都不肯呢?”
      萧敬暄如若未闻,取一盏暖在炉边的蜜酿呷一口,沉吟良久方问:“你真有把握?”
      何清曜抿一抿唇,思索着回复:“安门物将财物分成几批运送,他亲自押运的必然是最贵重的,拿到这一笔会棘手些。”
      “清曜,见好就收,”
      萧敬暄语调郑重,何清曜不由扫他一眼,对方神色倒是淡淡:“一旦失手,势必惊动城内守军与浩气盟,切莫成了得不偿失。”
      何清曜默默一阵,还是点了头。
      “楼兰城内的胡兵,你想出应付的法子了?”
      何清曜摸摸下巴,若有所思:“其实好办,这波人虽都是吐火罗一族,但分属不同部落。你也知道,西域胡人的心目里部落远比族群更重要。”
      “这我清楚”,萧敬暄轻笑:“还听说他们一半信奉拜火教,一半却信奉明教。”
      “对,虽然这两支教派渊源颇深,但如今为抢夺地盘和信徒,搞得水火不容。我当年还在圣墓山时,遇到过好几次拜火教徒上光明顶闹事……”
      何清曜语声一停,斜眼看向对面:“你这坏东西,肯定早就猜准了吧?还非要试探我的口风。”
      那人笑意闲适:“哪里,我这是倾佩你的神机妙算罢了。”
      “哼,得了吧!”
      何清曜翻翻白眼,想想又发笑:“比起现世的君王,他们更怕的是虚无的神明,真好玩!”
      “届时安门物一定会偕同狼牙密使到来接受这群兵卒,我想……”
      握盏的手缓慢收紧,肌肤下骨节滑动,浮出光与影的变幻,萧敬暄的嗓音却平淡如初:“此人是收买河间营副统领李啸横的主谋,旁人且不论,但他交到我手中时必须活着。”
      天策府被破是因紫薇山失守,而与叛军里应外合的叛徒,正是李啸横。
      夜愈发静了,何清曜半躺着盯住赤红波斯锦帐上的双叶纹许久,猝然将塔尔琴抛开,双臂一张,把萧敬暄搂得紧紧。
      对方诧异回首:“怎么了?”
      “哼,听你提起那地方,我就不开心!”
      萧敬暄莞尔,回语极轻,几如耳语:“你可以回忆故乡,换我偏不能?”
      何清曜哼哼,脸庞在情人的面颊上蹭来蹭去,活似撒娇的猫儿:“当然不能,我在故乡清清白白,你可……”
      “我有老相好,我不清白,行了吧?”
      萧敬暄哭笑不得,不轻不重在他的手臂拧一把:“知道你怕我回忆往事难过,可也不必每回使这种法子来开解,真是的……”
      “不止往事……”
      明教弟子长叹之后,倏地再问:“以前遇上故国相关的事务,你总留几分情面。但这一次谋划若成,城内必有死伤,你……真不会后悔?”
      浮光碎影在墨黑眼眸里载沉载浮,最终回归为开初的安和淡然。
      “父亲曾结交一友,亦为行伍之人,开元十六年随虢国公平定岭南陈行范之乱。追敌至深州,军中爆发瘟疫,病死者无数。虽后来因当地良医所助,疫病渐止,近拔营追敌之日仍有数十名重患。留人于此,当地百姓难免染病,携其随行,军中疫情势必再起,那位前辈无奈之下……”
      熹微灯火之下,他唇边的笑意浅浅,透出冰霜一般的寒凉:“他将重病者全数挪至柴棚,夜深铁链封了出入门户,随后泼油焚烧,对外只言是乱军偷袭。”
      何清曜的声音低低萦绕耳畔:“开元十六年你还未出生,怎么知道内情的?”
      “父亲听闻真相,与他绝交。我七岁那年,这位前辈到洛阳的家中造访,我躲在客室外偷听到这些话。父亲爱惜士兵,痛斥他毒辣无情。前辈则说:你怪我狠毒,我无从辩解,骂名也该受着。可我本性绝非好杀之辈,但凡事轻重总需有人决断,唯此法方能救下更多性命。”
      萧敬暄垂首,睫毛半阖,语声仿佛幽幽叹息:“长大些后我总会思量:换成旁人来,大概仍没有其他法子,即使是我父亲。事难两全,无论做什么,日后都有后悔的可能。倒不如索性做了,往后假如后悔,也是往后了。”
      何清曜嘴角微抿:“你眼下遭遇的困境也是,想自己好好地活下来,想一举剪除沙州内乱的威胁,也想铲掉飞沙关隐藏的祸患。世事难全,总会有得有失,大势所致罢了。”
      萧敬暄轻轻应一声,随后如若自问而语:“真没有其他解法吗?”
      “有,离开这片乱局,让自己永远遇不上左右为难的困境。”
      “你说的很对……”
      何清曜将下颌搁在萧敬暄肩头,拥着人良久后悠悠一叹:“等离开这鬼地方,我们每天都能这么过太平日子就好了。”
      “你觉得好,我可不觉得。”
      何清曜不由抬头看去,萧敬暄正回视他,眼眸如秋水澄静,笑影若水面流转的光华:“日日这般度过也太乏味了。”
      何清曜眨眨眼又复大睁起来,一脸老实巴交:“你想怎么过才不乏味?”
      萧敬暄漫不经心地拍拍他的手背:“比如……这样!”
      他陡地拿中何清曜手腕,锁紧脉门,转眼一拧一甩,将人掼倒榻上,!
      此刻虽被压制双肩,顷刻间起不了身,何清曜竟也不慌不乱,仅唇间哦哟一声,依然嬉皮笑脸地瞧住上方跨坐着的那人:“阿暄,上次那秘戏图你还没琢磨够,又想练练了?”
      “哪好意思总让你代劳”,萧敬暄手劲不卸,似笑非笑地俯瞰下来:“你不是嫌我上面的功夫太差劲,不妨来试试我下面的功夫?”
      何清曜听懂暗示,嘿嘿又笑,不慌不忙地回话:“得了吧,凭你那三脚猫的稀烂本事,不把我搞得屁股开花下不了床才怪呢!到时候我一生气,非跟你和离不可!”
      萧敬暄忽生一笑,远胜往日形容,犹见情浓意切:“我如今也看准了你,打算一脚蹬开哪那么容易?”
      何清曜嘻嘻发笑:“萧郎啊,男欢女爱总该讲个你情我愿。今夜我倘若不从,难不成你准备当场施暴?”
      上方那双眸子漆黑乌亮,内中神色半是谑笑半是认真,直直投了下来:“对啊,我非要占你的便宜不可,怎样?”
      他忽然一吻而下,何清曜故作扭捏地一侧脸,唇瓣便印到下颌边去了,萧敬暄啧一声,腾出一手强扭过对方面庞,这回倒硬给吻中了。再被齿列逮住轻轻一噬,唇上立刻留下两排齿印,虽不深也浮起淡淡的红痕。
      何清曜皱眉撇嘴,一副不情不愿的模样:“唉哟,救命,阿暄要非礼我啦!快来人啊!”
      萧敬暄遏制住发笑的冲动,反紧抿双唇、眉心深蹙,摆出凶恶架势,粗声喝道:“叫啊,叫破了喉咙也没用!今晚你是从也得从,不从也得从!”
      绿眸里笑影明显,腔调则刻意显出几分委屈:“想不到你而今学会吓唬人了呢,我好怕呀,萧郎真坏!”
      萧敬暄险险再度笑出声,手劲也差点随之卸去,勉勉强强才又板起脸:“我不光吓唬你,还要欺负你!”

      (一小段打情骂俏没了……)

      柳裕衡入室时,唐无因尚在与下属议事,但他过去后只朝对方面前的木桌上重重一拍,喝道:“没事的都出去!”
      众人瞧他脸色不好,亦未敢多话,唐无因一手捧茶,懒散目光越过杯沿望着来者。
      片刻后他冲部下们扬一扬脸:“先忙别的去,回头我找你们。”
      人都散了,唐无因才慢条斯理地问:“老柳,你啷门冒火呢?”
      柳裕衡冷声道:“你没听说吗?”
      “啥子事?”
      “刺史府昨晚潜入了刺客,险些伤了府君。”
      唐无因又慢慢看他一回:“晓得。”
      柳裕衡重重一哼:“晓得?我之前就说了让你留意,你可……”
      墨蓝衣衫的男子却沉默了很久,既无辩解之意,也无在意之色,柳裕衡更是锁眉:“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唐门弟子眨眨眼:“哦,有听。”
      “这可不是狼牙刺客所为,而是……”
      柳裕衡犹豫半晌:“伤人的手法更像军旅中人,原本你侄儿送腰牌时说的那些就显城中守军可疑,如今看来……”
      唐无因摇摇头:“太巧了。”
      “什么?”
      “边军军纪是松散些,私下和黑白道交易不少见,你要说他们和恶人谷不清不楚,那是讲得通。但如果就此认定他们会哗变造反,甚至昨夜刺杀刺史,会不会过头了点?”
      他特地加重了语调:“浩气盟撤人手后,防卫必然倚重守军。如今正该是好好合作的时刻,怎能因为一点小小疑心对他们横生猜疑呢?”
      柳裕衡也冷声回应:“这次我不会再听你的!”
      唐无因扫他一眼,咋舌道:“你又咋个了?”
      柳裕衡取出袖里一封信,直直递过来,几乎戳到对面的鼻尖。
      “自己瞧!”
      蓝衣男子接信展开,细细阅过,神情终于稍显震惊:“豆卢军副统领欲借边防空虚,杀刺史、长史拥兵自立?”
      柳裕衡横目于他:“我知道你要猜测来源是否可靠,但这是他从那里冒死送出来的消息,我不得不信几分。”
      唐无因沉吟一晌:“这名副统领确实生性贪婪,据我所知,他甚至连进奉圣人的税山银都曾染指。可拥兵自立就是谋反了,他未必胆大到敢涉夷族之罪。”
      “但若谋反之利大过杀头之罪呢?”
      见对方沉默下来,柳裕衡面色凝沉:“一城百姓性命要紧,我们必须与府君速速决断。”
      唐无因依旧感到些许疑影:“事出有因,我总觉……这是有人故意让咱们无法齐心。”
      柳裕衡语声极冷:“之前听你的,放纵胡兵截杀恶人谷的辎重,结果累得不少人枉死。这次城里可是八万百姓的性命,如果稍有迟疑……”
      唐无因一哂:“谁叫那些商人跟恶人谷做生意,有命无命不是早该自己一眼看穿?”
      柳裕衡目光一暗,喝道:“你说什么!”
      唐无因晓得他的性情,倒也没继续这话题:“早告诉了你:我来此目的之一是守住龙门镇,之二是救出来那两个人,哪能面面兼顾?”
      柳裕衡还想再说话,门外已有人轻声唤道:“柳将军?”
      柳裕衡猜测定是有谁急事找自己,只好压下火气应了句就来,唐无因同样不想与他争吵,说道:“你的话我都会好好想的,给我半天时间。”
      柳裕衡哼道:“一个时辰,你想不想得通,我也要进城拜见府君大人了。”
      唐无因待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叹了口气说道:“跟老古板商量事情,又啰嗦又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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