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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反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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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苓死了,死状凄惨。
萧敬暄刚回飞沙关,便听到这个坏消息。但他此刻的神色间竟寻觅不出一丝悲伤,甚至连最起码的微弱愤怒都欠奉,不免让好事的众人有些失望。
停放在侧屋的少女尸身冰冷已久,胸前碗大伤口的血肉凝成干涸的暗褐,混浊双目仍保持着死亡一瞬的大睁状态。平静的视线从这些上面浮草地一掠而过,反而久久凝注于一把横放在采苓腹部的无鞘短剑。
灿烁黄金雕琢为盘虬柄,波斯镔铁锻铸成柳叶身,松石及瑟瑟点缀,是何清曜私下送与自己的礼物。它随身之时颇多,但此次去三危山时未带上,留在了屋里。
短剑未沾半点血污,伤口大小也看得出杀人与其无关,但为何凶手要特地翻出丢弃在尸首上?
除开致命一刀,采苓面颊还留有几道伤痕,大都割得不深,血流亦不多。但当锋刃在肌肤划开一道道淋漓朱痕时,那一刻她所承受的惊恐与痛楚未必弱于真正的死亡之时。
另外,衣裙上印了一枚血足印,观其大小和形状,应该属于另一个女人。
萧敬暄依旧没什么表情,拈起剑柄在手头转了两转,沉思一会儿才吩咐部下:“寻一具上等棺木收敛,就葬在后山吧。”
即便混迹恶人谷内的男男女女本非良善,但如此草草对待枕边人,又这么一副若无其事的态度,确实凉薄了些。萧敬暄不管周边诸人眼神如何,握起那把短剑,笼于袖中施施然去了,倒似是此物远比那名曾相伴枕衾的女子宝贝得多。
当晚这柄黄金短剑就出现在何清曜内室的案桌上,端详它的碧绿眼眸里流露的是恼怒,亦显隐约的不安。
“吉兰娜,你搞什么鬼!”
影月门的特殊用刀手法造成的伤痕,自然瞒不过他。
银烛熠熠,白衣白帽的明教女弟子则始终藏身在光明不及的暗角,回答的嗓音非常平淡:“我昨天杀了一个女人,就是这样。”
“我是问你干嘛动姓萧的女人!”
“哦。”
吉兰娜口吻依旧淡淡,和前一刻的应答没什么两样:“我问她一些事,问完人自然没用,顺便一刀杀了。”
听完这句看起来合情合理的解释,何清曜眼角立刻跳了两下,吉兰娜则缓慢走出阴影,顺手取下兜帽。
昏黄的烛光一层层落下,朦胧又暧昧,但女子眸底的一片光芒刺眼又尖锐。
何清曜不觉警惕起来,吉兰娜的眼神令他联想到某些狡诈奸猾的野兽,当成功诱捕到猎物时,它们总是这副得意洋洋的模样。
他眼色陡沉,满面却成漫漫然的笑意:“除开我的吩咐,你一向对飞沙关里其他人物不感兴趣的。这是遇上什么有趣的状况,居然起这份闲心?”
吉兰娜漠然瞥他一眼:“你现在又不生气了?”
“我可没有真正生气,只不过担心你会打乱之前的安排。不过嘛,姓萧的自从上回得了凛风堡撑腰,最近确实嚣张了点,这回叫他吃瘪,当提醒一下也好。”
吉兰娜盯着他,没有说话。
何清曜伸个懒腰,若无其事地继续:“可你也真是的,何苦搞这么点眼?害得他来寻我的晦气……”
女人的冰蓝眼眸里始终不见波澜,但并非无神,更似兽类的无情与冰冷。
“苏深摩,你不好奇我问了那丫头哪些话吗?”
何清曜心头诧异,同时警钟大作。虽说不清为何,他感到一丝丝危险气息包围上来。
但白衣男子依旧笑容可掬,眯起眼又问:“哦,你问了什么?”
“我问她——你和你主子到底睡过觉没有?”
吉兰娜的脸庞已清晰映在灯火下,面颊上的刀疤牵扯得眉目略显扭曲:“她开始不肯讲实话,我就问一遍,然后在她脸上割一刀。割到第七刀时,她才哭着说没有睡过。”
何清曜安静听完,随后若无其事地挠挠阿尔斯兰的肚皮,猫儿呜噜一嗓子,给了他手背一爪。
吉兰娜的眼珠终于动了动,再度对上他的双眸:“你觉不觉得奇怪?”
何清曜扬起眉毛,手上还不紧不慢抚着小猫油光水滑的皮毛:“奇怪什么?”
“她没陪姓萧的睡觉,平时究竟是谁陪着呢?”
吉兰娜的视线若有若无地从金柄短剑上一掠而过,何清曜没有漏掉眼底闪烁的微光。
恶毒又嘲讽。
他们又对视半晌,白衣男子竟噗嗤笑出一声:“唉哟,我的老天爷!你不光管我的被窝,怎么还盯起别家的被窝?最近这些年除了要杀的目标,你也没兴趣多瞅其他男人一眼。我说,不会你是看上那姓萧的了,吃飞醋才杀人吧?”
吉兰娜面无表情,何清曜大皱其眉:“不过你的眼光真差劲,这人没情趣又没气量,除了一张脸算稍微过得去,哪里还好?”
回应的语句调子平平板板,仍无起伏:“对啊,除了那张脸,他还剩什么本事和好处?”
何清曜手一顿,阿尔斯兰感觉不到舒适的抚摸,立刻抬起头,不悦地瞪住主人。
吉兰娜也静静看着他,何清曜手再动时,依旧一副懒洋洋的神气,漫不经心般念道:“你若是问我,我怎么晓得?你该去问他跟他的相好这话呀。”
“他前几天不在这里”,女人慢慢说着话,眼里跳跃的光芒越来越灼亮:“大概是去探望自己亲爱的姐姐了。你也正巧不在,你又去了哪里?”
手指一瞬握紧,骨节棱棱地要突出皮肤,阿尔斯兰被揪痛皮毛,尖利地喵一声后硬是从主人怀里蹦了出来。
对面蓝色的眼眸里登时升腾起一股烧灼般的神情,颇见急切地在男子面庞上搜索,然而除了那短暂的失态,她再无法找出别的东西。
何清曜虽将对方的反应尽收眼底,容色之上却如浑然未觉:“年底了又撞上多事之秋,生意上杂七杂八一堆的麻烦,跟你讲了怕也听不懂。”
“是吗?”
吉兰娜诡异地笑了笑,声音仿若夜枭,尖利与粗嘎奇怪地揉合一处:“你很快就不会留在西域做生意了,如今还真有那么多事?”
何清曜扬了扬眉:“咦,连这你都清楚?”
女人不语,唯嘴角衔了一缕快意,何清曜拍拍额头,似乎恍然大悟:“嗐,你在城里和我家来来去去,风声总听得到一点。没错,家里杂事多,说实话外头也有一桩棘手的。”
说至最后,他口吻中的散漫一扫而空,竟异样地正经起来,碧眼也沉作深渊静水。吉兰娜微感不对,忍不住又开口:“是什么?”
何清曜一手扶腮,注视了摇曳的灯焰良久,才缓缓说:“同你有关,也同我有关。”
明教女弟子侧首看他,若有所思道:“如果担心沙州城内的圣教弟子找上你清理门户,我可不管这个。”
何清曜摇摇头,欲言又止,疑问再度于吉兰娜心中滚了几遍,她又问:“如果与此无关,那又是什么?”
男子仍是静肃,半晌后一叹却截住,蹙起眉心后沉吟了半刻,才慢慢说:“是你我共同的仇人,但些许状况我还吃不准,没想好该怎么动手。”
吉兰娜和他相对沉默,很久方从齿缝里迸出一个名字。
“阿塔尔?”
何清曜点一点下巴,默认了她的判断。
“当年要不是这女人给阿咄育下毒,让他发疯杀了中原使者,就不会……”
吉兰娜的语速越来越急促,终于发出了凄厉的冷笑,听起来苍老而残破:“玉罕尔不会为了保护你们而死!”
“如果没有她,师兄和我也断不会是如今的落魄样子。”
碧绿眼眸里的光阴恻恻,染着浸透血腥的杀意:“我找她七年了……这红衣教婊子毁了我原本的安宁日子,这笔账还得细细算一算。”
女人安静听完他的话语,气息渐渐平复下来,表情漠然地说:“你怎能确定是她?”
“长相天生难变,除非毁了骨骼五官,否则再如何掩盖伪装,仍然会露出马脚。”
何清曜并非听不出对方话语里芒刺般的怀疑,但他的表情还是十分坦然:“何况她脸上的伤疤虽然长好,留下的痕迹却永远抹不掉。”
浅蓝眸子里浮起一层薄霜淡了些,但吉兰娜还是喃喃自语:“可她来这里干嘛……”
“附近的血衣魔鬼城是红衣教圣地,阿塔尔出现在此不稀奇。她们擅长迷惑信徒,恐怕预备勾结刺史府邸的内奸做些什么。”
“那和我没关系,我只管杀她。”
何清曜皱眉看她一眼,神情间仿佛不太赞成,吉兰娜一字字道:“当初你答应替我查清阿塔尔的行踪,这是我愿意留下来帮你办事的条件之一。”
“我没想拦你,虽然论起仇恨来更适合我动手,但是……”
何清曜瞥了她一回,耐下心解释:“她藏身刺史府中做洒扫仆妇,平时很少在外走动,深庭大院里不好找人。而且为防范狼牙军的刺客,最近还有二三十名浩气盟的高手在宅邸每日巡逻,很难下手的。”
吉兰娜断然回应:“你打探出刺史府里详细的情况后,我自然知道怎么下手。”
她停一停,笑容里满是森然:“我宰了那么多红衣教徒,对付她一个又能多麻烦?”
男子的绿眸闪了闪:“别着急,先等我的消息。”
“我会等”,吉兰娜冷冷回应:“你最好说的都是实话,也最好尽快安排。”
何清曜不动声色瞧着她,女人又扫一眼搁在一旁的金柄短剑,嗤地一笑。
嘶哑的笑声相当突兀,但收住也极快,明教女弟子一面将兜帽戴上,一面不经意般说:“这短剑真漂亮,不过应该是中原人更喜欢的样式吧?索浮勒打造肯定花费许多心思,可惜他翻墙不小心摔断脖子,以后沙州城里也没谁能做一把一模一样的了。”
阿尔斯兰已经跳回了矮榻,何清曜倚靠着团花软枕,捏过一根小鱼干,嘴里喵喵出声着逗它。男子始终没抬头,懒散地回了句:“你看中了?那拿去呗。”
“不称手,算了。何况别人碰过的东西,太脏。”
“你太挑剔了,衣食住行的哪样不是经了他人手的,你如果都不肯要,不早就冻死、饿死了?”
灯火摇摇之中,白衣男子的唇边竟凝出一点笑涡。吉兰娜不以为然地轻哼一声,扭头离开。
室内只余何清曜一人,之前掩饰得几乎不露痕迹的心情,彻底浮现在眉目之间。
愤怒与厌恶将他的五官扭曲得狰狞又凶恶,瞳仁急速收缩,眸底则绿幽幽、阴森森,令人不寒而栗,活似一头急欲撕咬血肉的凶兽。明教弟子掣起短剑,猛地扎穿桌面,刀刃没进半截。
“贱货!”
数年之间,他从未这般被人要挟,岂能不暴怒?
前些时日,吉兰娜提起索浮勒的意外身亡,他本该警惕。可惜那阵子正忙于应对安门物,之后也疏忽了防范。金剑式样古雅,非今人喜好,打造的铁匠必定对这件特别的造物记忆深刻。吉兰娜大约也从这件器皿上头对自己与萧敬暄的真实关系生起疑心,虽未抓住十足证据,还是拿捏到些许把柄。
她一直像沾满剧毒的双刃剑,何清曜过于自信,以为可以完全掌控,但眼下毒刃已开始转头刺向自己。
可听吉兰娜的言语间的意思,应该还没对其他人透露此事,她到底想做什么?
恶人谷里没有道德君子,首领有龙阳之兴的传闻,充其量是供恶棍匪徒们茶余饭后说笑的谈资。但要命的一点在于对象是本为敌手的萧敬暄,况且又发生在自己逐步安排退路的节骨眼上,他完全能想象到这段关系曝光的可怕后果。
虽说裴俱舒同样知情,不过理智地考虑到彼此之间微妙的平衡,对方绝不会轻易向外提及。吉兰娜的下一步行动则无法预知,因为她是一个疯子。
世上有三种人好利用——懦夫、傻子和疯子,因为他们容易受到煽动。同样有三种人不好利用,也是懦夫、傻子和疯子,原因同理。特别是最后一类,前二者的言行举止尚能用常理揣度,疯子却永远无法被彻底操纵。
半晌之后,何清曜调匀气息,一脸平静地又将短剑抽归掌心。灯下侧对,流星般一点寒光滑至尖锋,诱惑似地闪烁着。
萧敬暄送剑的目的,一是提醒他留心查访近身之人;二是示意查出真相之后应如刀落,当断则断。
这是正确的抉择,何清曜缄默地思索着,但每当试图下定决心的一刻,与吉兰娜相似的一张苍白脸孔就开始在思绪深处的暗潮间载沉载浮。
“呵,玉罕尔……”
何清曜苦笑一声,喃喃自语:“我和师兄都欠你一条命,如今这份恩情债就利滚利、永远还不清了吗?”
可念及吉兰娜方才的言语,白衣男子蹙了蹙眉头,嫌恶又一次泛过眸底。
时刻遭到窥伺的感觉真是恶心且危险,一定得早早了断。
此时此刻,吉兰娜未走远,她立在最高处的屋脊之上,遥望何清曜居所的花窗上映出的灯光。
“凭什么是玉罕尔孤单无助地死去,你却活了下来,继续过着无耻逍遥的快活日子?我得让你一辈子都不开心,那样你会时时念起这个人,她就能永永远远活在你的心里,是不是?妹妹呀,你高不高兴……”
女人轻言细语着,最终化成了温柔低细的呢喃。
本该喜庆的节日之夜正遇乱时,歌舞之乐入耳也是沉沉郁郁,甚少欢乐洋溢的气息。
何清曜揭起流苏帐,透过半开的琉璃窗朝外看去,沙州宵禁越发严厉,虽天刚擦黑,街头已不见行人。唯有白雪覆盖的街道上留下几串足迹,不过再过一阵,想就被积雪盖去。
他拢了拢紫貂裘,关紧了窗,转去朱漆画屏旁,拿火箸拨了两下软榻前的铜盆。红罗炭金星飞洒,映着几上的水晶高足杯,照出影绰绰的另一人身形。
寒风从又被打开的朱窗蹿了进来,一重重扑上身,何清曜皱眉:“你就不能顺手关好窗户?”
隐藏幽暗中的吉兰娜嘶哑地回答,瞳仁反照出利刃的寒光:“冻不死我,也冻不死你,怕什么?”
风里飘浮着淡淡血腥,何清曜嘴角勾起一抹淡笑:“受伤了?”
“别人的血。”
男子仿佛也不打算多问:“那就好,我的事情办完了?”
“你的事办完了,还有……我的事!”
上半句刚完,吉兰娜终于抬起眼睛,蓄积已久的仇恨及愤怒燃烧如熊熊烈火。她握紧方才隐藏身侧的匕首,拼尽平生之力,直刺向对方的心窝!
何清曜哂笑,身子仅微微一侧,吉兰娜收势不得又乏力转攻,往前方地面跌了过去。男子抄起榻边双刀,闪电般一刀刀背横扫袭击者膝弯,一刀则反刃敲其手腕。沙一道微响,匕首近乎无声地落在柔软氍毹上。
一扑后,吉兰娜竟无后继之力,一头栽倒在地。何清曜飞快一脚踢开短刃,冷笑着问:“沉不住气了?”
女子脸色青灰,无力地趴伏着,过了许久才于挣扎中支起胳膊,虽抬了头却只能大口喘着气,虚脱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但冰蓝眸子里仍见依稀的光芒跳动,凄厉而凶恶。
她的声音依旧嘶哑如夜枭,听得人肌肤栗生:“那是你的陷阱!”
“一半是陷阱,如果你老实照我的吩咐办完事就走,不擅自跑去找阿塔尔寻仇,自然不会中计。”
吉兰娜眼里狂乱的积愤让人胆战心惊,何清曜反倒越见平和:“难为你还能硬撑着回来杀我,我本来以为你半道就不行了呢。”
一吐一吸,对如今的吉兰娜都万分艰难,她的语声里有最深的仇恨:“你已经得手了,快点砍下我的头,让我去地下和玉罕尔作伴。”
“他若想斩草除根,还需如此费事?”
这道语声略含笑意,清亮似滚珠落玉,然隐一丝凛冽之气,吉兰娜眼底璨然的火焰顿时烧得更猛。
萧敬暄绕出屏障,缓步踱至光明处。非处战地,他以镶宝冠束发,仅着宽松的朱锦便袍,披一领坠珠饰金的白狐大氅,神情闲适自在,如一名养尊处优多载的富贵郎君。只是那双黑澄明净的眸子内寒光砭骨,转向她的一刻,恰似长枪悍厉刺来。
吉兰娜的目光也死死咬住他,厌恶与憎恨交织:“妖孽,原来你是用这种恶心法子勾搭上苏深摩!呸,我一思量起你们私底下的龌龊事就快吐了!”
何清曜清楚萧敬暄向来的脾气,知道这句恐怕又会触其逆鳞。他心紧了紧,方替吉兰娜待缓颊,萧敬暄已轻轻一笑,竟心平气和地回应:“没错,我是与清曜有私。可说是情投意合,也可说是勾搭成奸,总之无论哪种说法,事实与你猜测的倒无甚差异。”
他眉宇中仍不见怒气,反聚起些困惑:“可我二人之间的纠葛,跟你又有何关系?”
吉兰娜神色一滞,萧敬暄嘴角轻抿,笑意是天高云淡的悠然散漫:“即便清曜曾欠过你们姐妹的人情,事到如今也该偿清了。实在不好意思,往后的日子里他虽过得比你希望的舒畅痛快,但又为何不可?再说真正逼死你妹妹的是明教总坛的长老们,你的复仇对象不该是这些人吗?”
“追根究底,你只是替玉罕尔抱不平。可她本人并不需要,纯粹是你的一厢情愿罢了。”
对方的说辞直白且犀利,吉兰娜顷刻间无言以对,冷笑几声后沙哑地说:“那我跟他之间的恩怨,你又哪来的厚脸皮插进来管?”
“我对你们的过往毫无兴趣。”
萧敬暄步至软榻边坐下,斜倚锦绣隐囊的姿态慵懒散漫,语声亦是漫不经心:“前尘不可追,逝者不复生,你执念在此,实在是愚不可及。”
吉兰娜冷笑不已,锦衣男子眸光陡凝成冰棱,嗓音也霎时清冷如雪:“但你不该招惹到我头上,还杀了我正需用的人!”
“你只是怕我揭穿你跟苏深摩的丑事!”
“丑事?”
萧敬暄轻笑,微微眯起眼睛:“食色性也,凡常人谁无欲爱之求?无非我这种癖好的,少见些罢了。”
回应过于坦荡,吉兰娜不由怔了怔,萧敬暄不无讥诮地看着她:“真是一个可怜的疯子。”
女子突然纵声大笑,忽明忽灭的烛光映着她的脸庞,阴影和光亮将五官揉搓得不成样子。
“那赶紧杀了我!否则……”
发青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无法遏制的澎湃血气化作涌出口鼻的腥红。吉兰娜大口喘着气,毒性发作令她的身体蜷缩成一团,但女人还是固执地仰起脸庞,死死盯住萧敬暄。
萧敬暄含着一缕淡淡笑意,居高临下地端详对方须臾,竟摇了摇头:“你到底算是清曜手底下的人,如何处置应由他拿主意。”
他似笑非笑瞥了何清曜,对方从方才开始就沉默不动,此时终向前迈出一步。
何清曜停在吉兰娜跟前,从袖底取出一只鎏金双鹿纹的银匣,打开后拈着一颗翠绿药丸递到对方嘴边。
香气幽冷,并合一缕虫蛇腥气,吉兰娜警惕又疑惑,吃力地发问:“这是……什么……”
“你中的是孔雀胆,本无药能解。不过可用其他药物暂时压制毒性,只是……”
何清曜一脸淡然:“这些药物也属剧毒,一旦服用便断不能停。但这是救命的唯一法子,选不选在你。”
吉兰娜沉重地呼吸着,眼角不停微颤,最后终于拼起全身力气抓过药丸,一口吞下。
青灰渐渐褪去,但她的脸色依旧惨白得吓人,女人摇摇晃晃地直起身,眼睛里却炽热如烧:“我不会感激你的,你跟他还是该一起下火狱!”
何清曜耸耸肩:“无所谓了,不止你一个人这么说。以后我真下去了一定给你来个信,可能你就会心里舒坦些吧。”
语气里竟带着一点点难得的怅然无奈,吉兰娜目光阴森地盯住他好一阵,最后才一言不发地推开窗户跃出去。
花窗在风中嘎吱嘎吱摇动,何清曜无声凝视许久。榻上的萧敬暄则长眸微晲,俊美容颜蕴了淡淡笑影。
“你不打算除掉她了?”
碧眸转视他,但未接话,锦衣男子笑了笑:“你不必解释是因她本领了得,方起了怜材之念。”
何清曜的神色终微微一动,对方目光如炬:“你本没对吉兰娜存杀心,否则断不能疏忽到让她成功脱出圈套,甚至还有余力转回寻你发难。何况你连解药都事先备下,恐怕早料到这一层了吧?”
明教弟子轻轻一笑:“到底瞒不过你,但我晓得你若不出了这口恶气,肯定很难罢休。横竖我早不是好东西,恶人何妨当得彻底些?”
他歪歪头,冲榻上那人扬起眉毛:“我又背着你私自改了安排,这次准不准备再发一通脾气?”
那人摆首,口吻淡淡:“为何要怪你?施计虽是你,谋划却由我,我早应预料会发生什么,却放手任你作为。如果失败,盖因自己思虑不周。”
何清曜饶有兴趣地注视他:“嗳,你变大度了。”
“我以前也犯过类似错误,与你没有不同。”
萧敬暄声调依旧平静如水:“这便是软弱吧?不过也因这寸许的软弱,我始终记得自己是有七情六欲的常人。”
他忽叹一口气后转望何清曜,眸光流转,熠熠生辉:“自然能明白你与我一般是有心之人。”
何清曜近前双臂搂紧他,微微而笑:“怎讲这样隐晦,直说我的温存体贴让你动心了不就好?”
“少来!”
萧敬暄虽作横目,忽口角又生笑,甚有春暖雪融之意:“说送我新年礼物,这阵还不拿出来?”
何清曜反先凑过去吻吻他的眼尾,那墨玉眸子不禁眯了眯,明教弟子取笑:“你急什么,好歹先露些诚意来换吧!”
飞天琵琶本音色奇佳,兼之乐手技艺精妙,一时间促节萦袖、清音满帷,急响霹雳弦惊,缓曲烟缈云落。何清曜半躺榻上,闻罢《倾杯乐》,听过《醉蛮奴》,琢磨半晌笑言着点评:“跟往常不大一样。”
萧敬暄手持拨子,侧首不解地看他:“我这手法跟以前相比,未有丝毫改变。而且你赠的琵琶虽佳,但不至于……”
何清曜无言,只摇摇头,对面黑曜石般的眸子困惑依旧。他此时一手支颐,探过身去在对方面颊上轻轻吹了一口气。
气流拂过,微微生痒,萧敬暄不由往后一避。情人快一步搂紧他的腰肢,笑颜温柔,更难得安详恬淡。
“你以往弹奏的曲子也声清度美、珠玉玲珑,可惜总多那么一分迎风出塞、横戈马上的杀伐之气。如此一脉遒劲,搁在武曲中合适,加于文曲里就不得宜了。不过今晚这几首听来则是清扬婉转,未见一丝罡冽,莫非是……”
那人笑得眉眼弯弯:“此刻有我陪着,你这副冷硬心肠就能化了、软了?”
萧敬暄沉默一阵,略侧开脸,依稀见唇角浮起的笑意:“大约是吧。”
“还大约呢,真是嘴硬。”
苏合香与融暖扑上面颊,直令人沉醉,拥抱也越发紧缠,仿佛要将他整个人卷裹而去。何清曜又过好一歇才松开手,依然语声染笑:“总让你弹曲子哪里好意思?这次也听听我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