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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新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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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清曜乘自己的坐骑,牵引金栗马回到兽骨边时,那里已生起一簇篝火,金明摇曳之中,萧敬暄的身影反而更显暗沉。
他裹一领粗毡,畏寒般抱膝蜷坐,头始终低垂,目光紧随摇曳的火舌。纵使身旁已传来明显响动,仍无举眸之意。
何清曜跳下马后,他总算低声开了口:“这么快?”
“它没跑太远”,明教弟子将缰绳绑缚在一根断裂骨茬上,绕到避风的兽首边,端详对方一阵子:“好些没有?”
萧敬暄还是不抬头,沉默半晌才答复:“没……没什么了。”
何清曜只嘻嘻发笑:“早先是谁才走几步路,就跟软脚虾似的,还非得嘴犟亲自出去找马?”
虽说实情远不至于如此严重,但这一回萧敬暄终于受不住,皱眉抬目:“你很得意?”
何清曜眉梢眼角全是戏谑:“得意归得意,不过最妙的还是爽快。”
他凑近对方坐下,捏一捏微凉的耳垂,笑声更为暧昧:“当然指你比平时爽快,虽然这会儿又害起羞来。”
萧敬暄面色微窘,又低头许久无话。何清曜却不给他胡思乱想的机会,一把勾住了腰,硬往怀里拖,嘿嘿笑道:“你瞧,过去的亲戚朋友带给你的全是烦恼愁苦,可大爷我就不一样,能让你的日子天天都这么快活舒畅。你说我对你是不是很够意思?”
萧敬暄扭躲开后瞪他一眼,低斥道:“王八蛋!”
何清曜反如听仙乐纶音,拊掌赞叹:“对啊,我是王八蛋,你是大恶人,咱俩正该是天生一对嘛。”
他清楚对方没真计较,又接着笑语:“没想到你居然学会用新词骂人了,孺子可教也!”
萧敬暄怔忡片刻,最终自嘲般勾起嘴角:“莫提这了,几个时辰前,恐怕我更做不出在亲人冥寿之日……”
语声倏止,何清曜眯眼觑他,明知故问:“更做不出什么?”
那边不太自在地瞥他一眼,却不肯接话,明教弟子径自说下去:“不就是野合吗!中原的好些圣人扯身世就服神鸟卵、践巨人迹……吹得神乎其神,其实全是干这种勾当生下来的,能多羞耻?你不过贪图我的美色,情难自已罢了,不就是食色性也。祖先不当大毛病的,后辈反而引以为耻了?”
“你看的中原经典不算少,怎么全留意这些地方!”
萧敬暄给一番诡辩惹笑,不禁噗嗤一声,但依旧扭开脸。何清曜强扯过他的手,摸索到腕子,反复轻拭凝结的细碎血痂,似欲抹去这些痕迹。
他忍不住摇摇头:“你这个人……心绪总转得太快,老爱给自己找罪受。”
闻声之后,乌黑眸子情不自禁地往对面的沉思脸庞一扫,那神色不同于以往的含笑戏谑,感慨中隐含一缕怜惜。
萧敬暄一直以为自己需要的情感虽有很多,独独无需怜悯,这会令他质疑起自己是否已堕落成无能的弱者。
无论三年之前,还是三年之后,孤独且强大地生存下去,是他始终遵循的理念。
今夜过后,看似坚固的信念竟开始慢慢动摇。
他试图挣出手,反又被何清曜合掌扣住,轻缓摩擦着。
指节颀劲,含松竹之修韧,藏金铁之刚悍,但何清曜更容易将它与猛兽利爪联系在一道。可如今这只手柔软地置于他的双掌之间,好似驯兽扣起锐爪、收敛狂性,任凭信赖的同伴亲昵嬉戏。
萧敬暄到底脱出手,但旋即揭起毡毯,搭过一半织物在何清曜肩头:“夜里太凉,过来些。”
明教弟子没什么不好意思,顺势把他抱了个满怀,笑得分外开心:“你现在身子虚弱,挨过来让我替你暖一暖罢,别害臊,干脆躺腿上嘛!”
笼住二人的毯子底下涌动起伏好一晌,萧敬暄到底没被拽倒,但后背紧贴何清曜的胸膛,腰身被左右胳膊绕过肋下圈牢,双腿也被对方屈膝夹住。他实在不习惯这种别扭的姿势,总不自觉地左挪挪、右移移,背后那人不得不又发话:“别晃了,莫撞到我的鼻子!”
于是萧敬暄真的不动了,何清曜便将下颌搁上他的颈窝。侧首看去,火光烨烨,映入一双深深的墨黑眸子,似海面闪耀的星辉。
明教弟子忽然说:“我要还你一样东西。”
手里已被塞入一枚小小的扁圆什物,萧敬暄以指腹挲弄片刻,竟是异常熟悉的纹路。
是那枚离身已久的拂林铜币。
萧敬暄一怔,何清曜偎依住他,半眯了眼缓缓地说:“来之前想过,万一你跟你五姐走了,我就留着;你若肯留下,我就把它还你。”
萧敬暄沉默不语,铜币本凉凉的,不知怎么,而今却觉得烫手。
“原来他娶了你的妹妹”,何清曜停一停,不知是笑是叹地来了一句:“这算不算我抓住你的又一个小秘密?”
“他们青梅竹马,两情相悦,这是自然。”
何清曜轻声一笑,没有嘲弄:“以你当时的个性,岂能流露分毫端倪?”
萧敬暄不由转头,碧眸清泓如水,眸子的主人嗓音低柔:“其实你那阵子根本不懂真正的爱慕,不过因年少难得交心的朋友,他则令你暂觉自在畅意,就将情思错寄。”
萧敬暄起初面露惊愕,然良久以后,一切归为轻声一叹。
略带迟疑的语声似反诘,又如自问:“你以为真正的爱慕是什么样?”
“真正地爱慕一个人,无论形容之妍媸、心性之善恶,悉数接受。”
明教弟子嘻嘻笑,戳了一下怀里人的腰侧:“比如我对你不就是?”
“哼,果然还是为吹嘘自己。”
“难道不是?”
“……”
何清曜拢住那只捏着铜币的手,慢慢言语:“送同心结后的那夜,我戳破你的多载隐秘,又说尽甜言蜜语,流露求欢之意。你虽短暂迷惑,可很快就拳脚相向,将我揍出了门。”
火光一蹿,那人的宁谧侧颜也腾出一抹红:“怎么突然提起那件事?”
“你向来聪明,往往能猜中人心,恰如当夜一语道破我所言的喜欢纯粹是谎话。”
“只可惜你始终无法反照自己的心思,也许是不愿意。世间上无论男女,谁若爱慕谁,会想方设法地了解对方真正的信念,乐意与之踏入同一条道,但这些……”
萧敬暄接住话,看似平静地说下去:“但这些在我与他之间,根本未曾存在。”
何清曜静了静,接着问下去:“这铜币到底怎么来的?”
那边又无声了,火焰静默摇曳,仿佛晃着难以言叙的心事,他便笑了笑:“不想提就算了。”
耳后的气息温暖如春,跟沙海之夜的寒凉相比,那般微弱,却那般明晰。
萧敬暄摩挲钱币,启唇流泻的语声甚为平和:“那年还在大勃律时,他说想向危家提亲,苦于积蓄微薄,不足以供三书六礼。义兄岑参军家资亦不厚,况且何来颜面开这个口?所以他想托我先与姨父说和,望能稍留转圜……”
话语顿住,何清曜将唇贴在他耳后,温声催促:“继续说,我听着的。”
“我自然得答应,随后笑问他:如果事成,以何酬谢?他将不知哪里捡来的古币硬塞给我,说就当做媒的谢礼了。”
夜极深,深得一弯玉钩也浸了墨色的暗,萧敬暄依然讲得平缓,暗如天色的眼里仿似全无悸动:“逃亡路上过了很长一段日子,才发现它竟也被带出来。我本打算扔掉,就跟抛开过去的经历与身份一样,谁知……就这么莫名地留到现在了。”
何清曜久久未言语,话再出口,问的是一桩看似无关的事情:“你待你那个妹妹很好吧?”
萧敬暄微不可察地点点下颌:“我视小容如胞妹,而他……对小容情意匪浅,即便身处乱世,也一定能好好保护她。”
明教弟子喟叹:“我以前便想过,以你的个性,即便当初怀那心思,即便相隔千里,他害你至这步田地,你绝无可能轻恕。但最后你却选择栖身于恶人谷,果然还存了旁的顾虑。”
那人怔怔地坐着,似一时间心头空空,说不出任何话来。然而又过一晌,记忆里极力模糊的当年,却又鲜明地翻涌起来。
“除此以外,堂弟与一干同袍之死确是我亲手所为,这些都……无法辩驳,更不知今后如何面对。”
“直至听闻父亲的死讯,虽然不知细节,但我清楚必是因……”
“我开始真正地痛恨他,也真正地痛恨自己……”
萧敬暄猝然停住话,何清曜知他此刻的满腔乱意,只是静静搂着人。
月夜良宵,总提伤怀旧事,未免悲凉,碧眼里灵光跃动:“阿暄,他们都死了,已经不再与你有任何关系,活下来的人只有你。”
“说句没良心的话”,何清曜嗤一嗓子:“也许有来世,但终归是下辈子的恩怨,为何不先好好过完今生呢?”
萧敬暄片刻不言,转口兀然问:“你叛教后,也这么想?”
回答很快,但语调比之前添了一丝郁郁:“差不多,你如果问我难过吗?当然有。但如果问我后悔吗?其实从出手的那一刻,已经谈不上后悔了。”
他将下颌搁在前面那人的肩头,口吻淡淡:“那时我明白自己和师兄要活,必然对面的同门得死。人心,人心……在我看来,人和心完全是两种东西。心是本性,人只是躯壳,心选择的永远是最纯粹、最没有羁绊的。”
“所以你烧掉了教门纹身?”
何清曜笑笑:“反正回不去,还不如干脆抹了,瞧着不碍眼。从此我是我,不是哪门哪派的弟子,好好为自己活着。至于死去的人,我无法令他们复活,补偿只得给他们亲人。但若非要以死谢罪,我并不甘心,何况既实行当初的决断,说懊悔也太虚伪。”
“听起来非常无情。”
何清曜轻声说:“没办法,这就是我的本心。好比现在我等你想清楚,也是本心所选,你倒不必太压在心头。”
那人仿佛叹息了,也可能是夜风低啸中的杂声:“你分明就要我搁在心上。”
何清曜嘴角浅浅一勾,笑意显得极其单纯:“也得你自己甘愿呀!”
他咬一咬前方人的耳垂,不重,并无痛感,对方仍略微一颤。
“我是过来人嘛,你经历的虽不能完全明白,倒能体会几分。既回不了过去,实现不了当年的心愿,不如放眼将来,总有新的愿景出现。剩下的……下辈子再说喽!”
萧敬暄眺望天穹,北斗七星未被月辉掩盖,依旧熠熠生辉。
白昼行路依日光,暗夜旅途由星相。身处景况有差,指引所仗不同,何清曜所言是对的。
可他唇边苦涩一笑:“今生未完,哪会想到来世?即便存在,倘若再遇父亲,我……”
萧敬暄倏然止声,安静地揉了揉额角。何清曜眼视篝火,若有所思地说:“提起你父亲,我一向觉得……”
萧敬暄聆听一阵,见他兀地不言,回头望一眼:“觉得什么?”
明教弟子斟酌词句半晌:“你每每讲到与他有关的往事,我始终感觉不出你们像父与子,倒仿佛……圣墓山上被朝圣信徒虔诚膜拜的明尊。”
那厢果然沉默了很久,萧敬暄轻声回应:“我很敬仰父亲。”
“我知道,正直、严明、无私、果敢……总之他是一个好人、一位英雄,可他独独做不好你的父亲,或许应该说不适合。”
萧敬暄容色一沉,但转眼又低低发笑:“和你双亲一般成日撕打就合适?”
何清曜撇嘴:“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和嘛,何况我早晓得爹娘的德性,又不当他们是圣人供起来!”
“圣人……”
萧敬暄缓慢地说出这两个字,出神片刻才回应:“但你也敬爱自己的父母。”
敬爱,敬仰,听起来相似,实则不同之处甚多。
明教弟子微微一笑,慨叹道:“当然啦,他们对我很好,虽然教的全是不大厚道的伎俩。我爹生怕儿子将来吃亏,让我从小就精通不少偷奸耍滑的世间门道。我娘督促我学理账,说只要算得清楚账目,断不会成傻子被人骗财,还可以反过来骗别人的钱……旁的不提,如果像你那样被成天拿着道德文章来管束,我早就发疯到砸墙拆梁,搞不好还要放火烧屋哩。”
萧敬暄轻笑:“你若是我,恐怕早被父亲家法严惩后逐出门庭了。”
何清曜不以为然,斜眼打量他:“你现在不也差不多?”
男子神色虽凝重,究竟未发起火来,眉心微微愁烦地纠着,何清曜紧了紧手臂,温和问道:“又想什么?”
萧敬暄的神思仿佛随飘荡的薄云走远,语声缥缈:“我初次私下违逆父亲的意思,是某回去东都周边代他监察兵募事务。当时镇守京都的彍骑,多混入市井无赖为兵,更有甚者是招兵官员谎报人口以骗取粮饷。父亲道军饷均出于国库赋税,贪渎一分,便是朝廷多一分虚耗、百姓多一层重负,监督极为严格。”
“但天策府纵使清廉,代为征召士卒的各州县长官却未必一样,只因这一桩,父亲不知明面私下都开罪了多少人。何况当今圣人心思难测,性好制衡之术,神策与天策二军相争多年,天策府又屡受打压,原是他默许乐见。我担心争斗激烈之中父亲万一落人把柄,不免遭众倾轧。即便无这等意外,以后募兵紧急时,各州官吏若虚与委蛇,该如何是好?于是我……”
“于是你就睁只眼、闭只眼了?”
萧敬暄半阖眼帘,语声平缓:“是,而且我至今还忘不掉那名长史听懂暗示后的神色。”
“是什么样子,居然令你记忆到如今?”
夜风乍起,凄厉如哭,寒意透骨。萧敬暄向篝火抛入一小束荆棘,光焰剧烈晃动,火舌贪婪舔舐枯枝,噼啪声间烧得红透。
“他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目光……令我很不舒服,就像是……”
逃亡恶人谷的途中,曾在山道边见到一匹腐坏极重的死马,绿蝇嗡嗡围绕,忽落忽起,白蛆拱动变色血糜之间。尽管饥渴难耐,他仍着实不想碰它,路过的几条肮脏的野狗自然没顾虑,正疯狂地啃食残骸。
其中一只无意抬头朝站在远处的他一瞥,兽瞳里盛满贪婪与享受,也隐含一丝对相让“美餐”的陌生人的示好,仿佛已认定他是同类之一。
“我不是他们……”
萧敬暄垂首喃喃,一任狂风吹得乱发缭错眼前,亦无心伸手拨开。
有人替他轻轻抚开委散的长发:“你不是。”
“相比后来发生的,这仅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萧敬暄的语速极慢:“不过一旦开始便很难停步,就像踏入泥潭,若不拔足疾走,只会越陷越深。”
“但你没有后悔,心里应该也很痛快,是不是?”
彼此的呼吸清晰可闻,慰抚的指尖徘徊耳畔,萧敬暄沉默一刻,最后竟轻轻笑了。
“是,我甚至暗自窃喜,因为这是平生第一次自己拿的主意。”
这句之后,何清曜一瞬觉出一丝无形而隐秘的变化,仿佛对方内心上那层金刚般的坚硬外壳被彻底地剥开。
明教弟子低低发笑:“小时候爹娘不许我干啥,我偏爱明面当他们就开干。你呢,看起来面上乖乖的,暗地里却生出反骨,虽然有点不同,倒算一个路数。哟,都多大岁数了才敢玩我那套,胆子也太小了吧?”
萧敬暄轻轻一哼,却未反驳,手指不知不觉摩挲着那枚铜币。
“有的人,确实可以做到为了道义锐意用事,为虚渺的它去搏命舍身,百千磨难后依旧清高如许,好比父亲。只可惜我不过是品性庸劣之辈……”
乍然听到那几个字眼,何清曜绷不住噗地一笑,怀里的人不解地回视:“笑什么?”
明教弟子强忍笑意,埋在他肩头后仍身躯直颤:“听你这样点评自己,实在太好玩了!”
萧敬暄一愣,脸色迷茫起来,何清曜忽抬首,温柔的目光在他面庞上一扫而过。
“你只是在争斗里选择不同的手段,你曾经守护过的人都该感谢这点。因为你,他们才能活下去,享受真实的胜利,而不是变成白骨,承担之后虚幻的名声。”
言语合着枝条燃烧的炸响,徐缓漾开于暗夜,对视的乌眸内光亮明灭。
“不过,我们确实是庸人,不是圣贤。人生里遇到的迫不得已实在太多,不能桩桩都圆满无缺。虽然错的就是错的,可将来的路不要认偏方向,不也很好?”
萧敬暄回首凝视篝火,光与影交替在他的眉睫之间,方才微锁的眉心已然松开。
何清曜再言:“说了这么些话,心里是不是轻松多了?”
那人抿唇一笑,拍了拍他的手臂,眸光坦率地回应:“是的。”
何清曜附耳道:“那么,跟我走吧。”
萧敬暄明白这句话真正所指,短暂间给不出答案,便也缄默着。唯觉横揽着腰的手臂收紧,他身上始终有一股源源不绝的烧灼热力,似乎能将自己融化成水。
何清曜这个人神秘而危险,似乎根本不值得信赖。但每每激烈的冲突过后,偏生又自其尖锐的言行中愈发感受到对方的安全和可靠。
萧敬暄转过头时,一双眼睛乌黑漆亮:“我……需要了结的事情还有很多。”
何清曜咀嚼出每个字的含义,相较过去的搪塞或推诿,已是近乎肯定的语气。
明教弟子笑了:“你稍微想通些也不错了!”
但摸索到情人双手时,气息又难免一滞——那枚铜币仍被牢牢捏着。
他问:“你还想留着它?”
拈着钱币的指头松了些,但还未完全放开,何清曜低低语:“你心里决断不定,留着也伤神。不如还是给我保管,以后你想通了……”
拂林铜币瞬间无声落入掌心,何清曜握紧一阵,上面犹余一丝温热。
萧敬暄脱出他的怀抱,拂下粗毡后慢慢站直身,向外走出几步。那身姿恢复为往常的挺直刚劲,但又藏着柔韧优雅,行动无声,似黑夜中出没的猎食者。
何清曜留在原处,以手支颐,好整以暇地观望这个人。萧敬暄亦有所感,回首一笑:“休息够了,趁天没黑太久,赶紧回住处吧。”
笑里是对过去的释然,也是对未来的确笃,亮起了碧眼里的两簇火,
无论是文静谦良的阿客,还是温裕沉密的萧将军,往尘逝沙的影像终被世路无法阻遏的狂风吹散。虚渺散尽之后,显现出最真实的一面,从此只余下他心爱的山君。
明教内功有御暗烬灭令一门,是教主陆危楼依据夜帝卡卢比本族的功夫稍做改进后的成果,意喻以光明之心使暗界之力,从而降伏妖魔。习此术者入夜后视力亦极佳,出击鬼魅难料,遁隐无迹可寻。因此萧敬暄尚持火把照明,何清曜则径直骑马在前,为他引导去路。
先前所在的位置虽荒僻,但距离大泉河谷不算太远,兼之星月指引,应该很快就能到达安全的目的地。然而纵马驰骋的何清曜突兀地停下,萧敬暄几乎是在同时心里划过一丝警觉。
他们是生与死之间徘徊过无数次的人,默契非同一般,何清曜无声且飞速地探向明王镇狱,萧敬暄业已铮然拔出横刀。
电光火石间,一股杀气升腾,狂沙暴飞而起,刀痕如重重月影,劈向萧敬暄背后。他于马上一伏,双手紧握刀柄,刀刃贴着腰侧疾速往后刺去!
何清曜不及接近,内力急提,背肌一震,双刀脱鞘,亦盘旋飞向伏击者。此时他右侧一蓬幽蓝细芒扑来,光华展如孔雀翎羽。明教弟子手拍马鞍,向空中暴冲而起,坐骑承受全数攻击,嘶叫都未出一声,当即屈膝软倒。
横刀甚长,足以扎穿偷袭者胸腹,且明王镇狱盘旋而来,一炎一寒的气劲迫至眉睫,逼得此人不由急退。萧敬暄危机一解,当即催马,按估摸的何清曜所在奔去。
何清曜看那暗器模样,猜测出对方来历,冷哼一声后衣衫遽然无风鼓起。盘转回归的墨白双刃浮出璨金图纹,刀柄锵地一合,转瞬脱手旋飞,不知撞于空中何处,散逸出丝丝缕缕、织如蛛网的明亮裂痕。
明教弟子早在双刀离手时跃起,身形疾劲轻捷,足下幻如光影之一步,竟在刀碎无形屏障的一刹那同时袭来。兵器抄之入手,当即两分,炽红灿光绞裹的双刃化成夺命焰海,悍烈地奔涌向踉跄跌出隐蔽处的瘦高身影。
沙地上忽然凸起一道微隆,仿似异兽潜行地底,直追何清曜而去。萧敬暄虽丢开火把后目中难有所察,但他曾从天杀营前辈那里学来听声辩位之法,又有暗夜技击的经历,遂借熹微的牙月之辉算准方位。
腰上还挂一柄相似短匕的障刀,萧敬暄抽刀离鞘,猛然投出!短刀追速之快,迫使潜行者从沙间乍然蹿起,寒月薄辉叠叠层层,与刺来刀刃一撞,飞溅出碎冰般的光芒。
何清曜已觉察那潜地术也属明教心法,正欲回防,炎烈刀法不免现弹指一滞,刃风未触及对手便被躲开。但被萧敬暄解除危机,他即刻后顾无忧,幻光流影之步飘荡似幽魅,再追那瘦高人影。
喀一响,七八支漆黑铁制小箭接连而发,挟森森寒气,分逼他上中下三路。何清曜却嘻嘻一笑,身影骤然消失,铁箭俱刺了个空。对方料定不妙,闪电后撤,双手分划左右半弧,银芒针雨盖下,却已晚了。
他背后一丈远,沙地上幽月光弧一闪,渐成人形。下一刻,凛冽雪亮的刀影牵起道道凝华月魄,虽不似之前阳刚猛厉,诡奇飘忽亦招招难料。
另一袭击者未能后袭何清曜得手,亦是双刀一合,调转目标悍厉掷出,刃轮贴地翻旋,漫天飞沙。萧敬暄测度其为削断马蹄,损己骑乘之便,明灭之间已决心念。横刀霍地投出,直插双刀合柄所在,阻其进击。掷刀一瞬,拍鞍飞起,刀落人亦落,刃轮停时手亦同握住长刀刀柄。
对手知他反欲夺己兵器,追来速度更快,厉风夹金石之声直冲面门,萧敬暄提起鲨皮刀鞘蕴力砸去。那锁链嗖一声,擦面而过,敌人趁他躲闪刹那,也再提双刀扑来!
萧敬暄退几步,足底踏中沙间一硬物,形状正是更早前丢出的障刀,脚尖一勾,短刀再抄入手。刀光沙影卷袭而至,刀痕炎威赫赫,照世煌日的盛光遮蔽住略显纤瘦的白衣身形,虚虚实实,难以分辨。
萧敬暄反揉身扑入真假难分的刀丛,一式横削。弧光隐约有变,锵一声大响,对方双刀交错,格开了割喉一刀。
横刀以上等波斯镔铁铸造,纹如流水,柔韧坚固远胜凡铁,细长刀身月下嗡嗡振动,银芒星星,丝毫未损。萧敬暄亦举刃原地未动,对方却似力弱几分,反被震退四五步远。
借天顶一点微光分辨形体,以及交手腕力推测,他确定此人是一女子,遂按身高测定要害所在,又一次递招而去。白衣女子不便与他博力,掌中双锋当即反提,招式不再开合刚劲,又复阴柔毒辣,冰月流光连绵,俱从刁钻方位自下而上。
萧敬暄单兵而战,目力有限,虽屡屡横斜长刀抵挡双刃,亦不能阻其招招促迫。他忽撤守式,诱其再近,拧身一闪,冷华锋刃擦肩而过,觑中空门时,反手一抓,擒其左臂扭转下拽,换入左手的横刀直劈而下。女子身子一屈,右手弯刀高扬,阻住贯顶一刀。
萧敬暄一击不成,长刀合月光一道悍厉再斩,女子左足搅动黄沙,屈膝直击。男子擒其小臂之手将人往前一拽一甩,顺道旋身脱离腿击,转而双手握刀刺她后心。
白衣女子若背后生眼,反手提刀一刺,双方锋刃俱撞一道,她也借力一冲而离。萧敬暄未得手,但也无意再追,一来他无必胜把握,二来则是何清曜的笑语已然响起。
“这位同门,你怎么跟唐门的人搅在一起?”
白衣女子气息一屏,随后怒喝:“原来是你这叛徒!”
那边一停,竟笑得更响亮:“是那迦师姐啊!”
白衣女子更怒:“投靠恶人谷的叛徒少来攀亲,恶心!”
何清曜嗤地一声:“你当初守寡要死要活的,结果都能改嫁,我就图个活命,改投恶人谷怎么了?”
另一男子反比那迦先怒,大吼:“你说个锤子!”
何清曜啧啧:“啊,我知道了,你好像是新姐夫吧,是不是锤子,看看你家婆娘怎么想。唉哟,难不成师姐今晚还要守第二回寡?
火光忽蹿起,萧敬暄目光一扫,何清曜手持墨刃,自一蓝衫男子背后逼向其咽喉。那男子表情可谓精彩纷呈,一边手竭力举高火折子,一边小心歪着头,以免撞上刀锋自个儿抹了脖子。
白衣女子语声甚是恼恨:“唐勤,我就说了你眼力不行少跟来!”
唐勤嘴角抽了抽,上唇两撇小胡子也抖了抖:“我怎么晓得突然冒出你的同门……呃,教里的叛徒。”
明教女弟子那迦反而冷静下来,忽然手举一物,形如竹管:“何清曜,我有不少同伴在附近,这只火箭引线一拉,信号入天,周边人顷刻赶到。你若想活命,放开我夫君为妙,何况……”
她瞥了一眼近处布巾遮蔽半面的黄袍男子:“纵然你这朋友和你联手,未必瞬间能杀了我。”
何清曜客气地点一点下巴:“师姐不愧也是生意人,好说话得很。”
萧敬暄一边戒备,一边缓步退向坐骑所在,拽住缰绳后慢慢走往何清曜的位置。那迦亦步亦趋地紧跟他,依然维持双方距离不变。
欲上马,何清曜定弃人质,但若不弃,他亦行动不便。那迦见他不动,冷声道:“你又不想逃命了?”
何清曜笑笑,方将刀撤开唐勤颈侧几分,忽然抬脚对准他膝弯猛地踹去。唐勤一个矮身,躲过猝然而发的一脚,但也一时足下不稳,从沙丘顶上一头栽倒,翻滚下去。萧敬暄障刀再出鞘,寒冰一抹,亦向唐勤后心窝击去。
那迦丢开火箭,扑身来救夫君,先一刀拨开致命短刃,再出飞链勾住唐勤腰带。待她拉稳人回首再望,只是黑夜茫茫,已不知那二人去向。
唐勤摇摇满脑袋的沙子,赶紧催促:“堂客,快发信号啊!”
那迦拾起灭了的火折子再点燃,皱眉瞧着他:“我诈他的。”
唐勤先一愣,转而嗤道:“我就说你什么时候有这东西,我都莫得!”
那迦想想又生气:“我老跟你说,不要只管生意,就不练武功了,总不肯听。”
唐勤干巴巴回了一句:“晓得了,我只夜里看不清,不然他那种的,我一次锤十个都嫌少……”
那迦忽然从地上又拾起一物,端详了老半天:“这似乎是……腰牌?”
唐勤听了不对,忙去接过细看:“这样式是附近豆卢军用的。今天萧五娘不是说一个豆卢兵很奇怪地跟着她吗?刚才你说看装扮和身形,应该是先前那个蒙面的,没想到他和你教里的叛徒一路的。”
那迦蹙起禾眉:“五娘说起时,我疑心边军兵痞在附近图谋不轨,打算抢人或夺财,这才不放心约同伴出来看看,没想到会……这人的用刀手法确实也似边疆唐军的搏击术,果然可疑。”
唐勤将令牌托在手里抛了两抛,沉吟一阵,瘪了瘪嘴:“管他的,先带去给其他人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