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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分歧 ...

  •   何清曜骤然给摔坐去一旁,面色虽瞬间稍沉,究竟没真正恼怒起来。
      他未答萧敬暄的话,但将目光往岩石边缘一瞥,下方关城内渐灯火浮萤,摇曳于夜色沉黑之间。
      “这里很高的,你动手时留神点,千万别摔死我了。”
      明显的回避,萧敬暄不为所动,低沉地再问:“你还要见谁,再说一遍!”
      何清曜不远不近抛来一眼,神情反倒更为平静,杨柳和风的笑容一并消失。
      “你分明都听清了,何必逼我再唠叨一回?”
      墨色瞳仁中腾起两簇火苗,全无热力四射,反而森寒彻骨。
      “信里你根本未言,是防范我提早做些什么?”
      白衣男子懒懒瞧对方一回,眉尾挑了挑:“我这不就和你讲了嘛,不过见个远来的买家聊聊,值得大惊小怪?”
      “聊聊?”
      萧敬暄声冷如雪,词句简明锐利:“你无利而不为,仅仅见一面就作罢?”
      听这么一问,何清曜低低笑了:“安门物撺掇我跟他一伙在沙州闹事,我都暗地决意推掉,如今不也差不多,你偏这会儿慌什么?”
      “没错,你确实与安门物虚与委蛇,但你也得了胡兵不扰关的好处。那这一回,恐怕谈的也不简单,你再欲得利,必将有所付出。”
      何清曜眼皮都没抬一下,指头在岩石上兀自画着圈儿,一副爱答不理的样貌。萧敬暄轻吸一口气,五指紧握成拳。
      “五凉兴时,胡人以行走东西间营商为手段,渐于河西、河湟得势,势力植根深厚。开元时又有康待宾联络六州胡谋反,欲自立一国。如今的叛首安禄山也以胡人自居,他任范阳节度使时便大肆笼络大批胡商,替己敛财无数……”
      何清曜仍不吱声,萧敬暄剑眉一剔,语调更重:“所以狼牙密使潜入河西意欲何为,你难道会不明?眼下即便恶人谷也援助中原,你却……”
      明教弟子终于稍有皱眉,但不像被说动,更像不耐烦的自然反应。
      他还是不看萧敬暄,却望向墨蓝的天。星子略散三两颗,分明寥落孤单,仍不识趣地一闪一闪,晃耀得令人心燥。
      那厢萧敬暄依然追问:“狼牙军所图岂止一个沙州,凉州、肃州……甚至河西道、陇右道又将如何?你这样做无异于与虎谋皮,更何况机密一旦泄露,王谷主岂会放过谷中叛逆?”
      何清曜霎时将眼眸转过,定在萧敬暄面上,眼底有些厌烦,也有些愁怨。
      “阿暄,你很担心我的安危?”
      这句话问得语气平平,偏生带了些许不明所以的古怪,萧敬暄眉心一蹙:“难道不是?”
      明教弟子抬手掸掸领子,织金黑绸漾出璀璨光点,亮归亮,却是冷冰冰的。
      他漫漫然语:“究竟是担心你的相好的安危呢?还是担心你的中原的安危呢?”
      对面那人的神情也出现了微妙的变化,因猝不及防,真实情绪不及掩盖,与竭力维持的常态融合一处,像极了似明非明的日暮之景。
      “你究竟想问什么?”
      何清曜晲着他,骤然噗嗤笑了一声。
      “你进恶人谷前,我们没撞到过一回。可瞧瞧这会儿,还真是一位义正辞严的贤臣良将呢!”
      嘲讽的口吻令萧敬暄的面色微微冷下,白衣男子轻轻笑了:“阿暄,知道我是多么讨厌你用上这个腔调,露出这种神情吗?”
      面对挑衅,那人反而不语,直视的眼眸黑沉沉,喜怒莫辨。他心思难定,一贯如此,不足为怪。
      “谋反、叛首、叛逆……唔,仿佛说的也对,可你想过没有——你憎恶诅咒的这群人,其实与我的血缘更亲近。特别是安禄山,营州一带的胡人甚至视他为光明之神,立祠膜拜。”
      何清曜凝视着萧敬暄,心平气和地回应:“我是胡人,康待宾是胡人,安禄山也是胡人,俱是出于昭武九姓。”
      “当然,多亲近倒谈不上,可我们毕竟属于一族,长成于相似的规矩及风俗里,很多都与中原的道理大相径庭。但我很喜欢你,愿意为你去慢慢地改变众多习惯和手段,可是……”
      他口吻陡地一沉,竟一字字道来:“阿暄,你总得顾虑我的处境艰难,不能只图着自己痛快不痛快。”
      萧敬暄沉默,再开口时反问:“你一直觉得我在不留余地地逼迫吗?”
      “目前说不上不留余地,但也快差不多了。大概你毫无自觉,这般地顽固执拗,倒很得令尊真传。哦,不算坏处,若非如此,你不会是现在的你。我最喜欢的正是你的这一点,因为我自己很难做到。”
      那人眼睫轻微一颤,何清曜仍笑意微微:“又害羞了?或暗或明,都是你的本性之一,我不觉得哪里不好。”
      萧敬暄举眸,白衣男子的眉目间升起一缕笑意,日落风寒,那笑却微暖,更微醺。
      他静了静,终平和地问起:“你真正的打算是什么?”
      碧眸中兀地滑过一线狠戾冷光,何清曜眉心拧紧:“我当然清楚安门物和他背后狼牙特使的盘算。可眼下你仍犹豫不定,我就必须待在西域,自然得暂时与他们周旋下去。阿暄,没有哪个人不想好好活下去,总该多备几条后路。”
      萧敬暄也看着他,笑容里融着淡淡的嘲讽:“后路?世上每有人如此说起,大抵是为自利之举寻找看来还算合理的借口。”
      何清曜不恼,深深望住对方:“没错,但我的后路里,始终包括你。”
      萧敬暄怔一怔,片刻后低叹一声:“我知道。”
      “你固然明白我,但心里其实并不乐意。”
      闻言,对面男子的神情迷迷蒙蒙,许因愈暗的天光,许因不定的情感。
      何清曜观视一阵,也叹气不已:“我实在讨厌这样的局面,真蹦出个情敌来,大不了一刀砍掉脑袋就是,偏碍事的又不算个人。”
      “当时……”
      风中飘荡的语声艰难且哑涩,萧敬暄缓缓地说着:“年初数月间,安禄山连败于常山、九门、嘉山,河北郡县纷纷复归朝廷。我只当此形势之下难有大患,怎料潼关竟失守……”
      “中原毕竟是我身生之地,还有血脉相连之人留在那方。而胡民商贾游走天下,何处皆可为家。相比起我来,你的心思自然大相径庭,我亦不强求你明白。”
      “不能完全明白,但起码懂一点。”
      何清曜神色淡淡,语声也平静:“可我更希望你记住——如今数番助你、救你的人,是我,而不是那群远在天边、甚至反目成仇的旧友故亲。”
      萧敬暄也淡淡回了句:“我知道。”
      他的口中依旧披着酒气,眼里一片浓重倦怠。见此情形,还有些话便在何清曜舌尖上转了一圈,又悉数咽回肚里。
      “我能向你承诺,无论安门物和狼牙特使想干什么,飞沙关不会有任何一人牵扯进他们的勾当。”
      那边许久静默,明教弟子视线扫去,但见对方眼眸低垂,正是若有所思之貌。
      “你还想着什么?”
      萧敬暄斟酌着词句,慢慢道来:“你不会让手下牵扯进去,同时也不会帮助任何一方,对不对?”
      何清曜眉峰一耸,隐隐揣度出他的问话用意,依旧如实答复:“自然是的,怎么?”
      萧敬暄提起歪倒一旁的酒壶,晃了晃,残酒晃荡出些微声。
      “没关系,边城果真生乱,我自己总还能应付一阵。”
      何清曜心头警钟大响,霍地攥住他的手腕,用力之大,立即在肌肤上捏出五道红印。
      “少给大爷去找麻烦!飞沙关和内谷那边的加起来,你手里头的兵马现今只一千多个三四百,能应付个鬼。之前派去中原的就罢了,剩下的别胡乱折腾,小心全赔光了!”
      萧敬暄皱皱眉,倒不是由于腕子上对他而言不算太重的疼痛:“那跟你没太大关系,只是我的私事。”
      “省省吧,又来这套,你不拿自己小命当回事,我可没想让你赔进去。”
      何清曜面沉如铁,低声说:“而且你想得太美了,这些人里究竟有多少乐意跟你搅合中原的屁事,自己好好盘算过吗?”
      萧敬暄顿时语塞,回避地扭开头,霞光倾洒上脸颊,然似被冻结般,立失原本的暖红。
      沙漠晚景壮丽阔艳,远胜中土,也愈衬托出其间生灵的渺小。何清曜眺望天顶掠过的孤鸟之影,不觉又软了心肠,口气稍柔:“你本说过不会亲自去管唐国一摊乱子,那无论凉州武威、甚至沙州敦煌的麻烦,全部没必要介入。我怕和你闹僵,才跟安门物虚与委蛇,你总不能……”
      萧敬暄不言,何清曜再沉沉叹了口气:“安门物的谋划,照理对我来说就是一门普通生意罢了。我为你毁约,也会连带失去在其他胡商里的信用……”
      对方猝然回首,睛子里映了火烧云的赤红,语声森森:“那你有没有思量过:狼牙军倘若得手,你迟早也会变成他们的眼中钉吗!”
      何清曜同样怒瞪着他,没有半分退缩妥协之意。
      “我难道不晓得当场就学会怎么讨好他们、保住自己,偏学那什么颜杲卿、袁履谦的宁折不弯?自己死无葬身之地,全家老小被当面一起活剐,除了赚一点忠贞节烈的虚假名声,哪里来的真正好处?”
      常山太守及长史殉国之惨烈,萧敬暄自有听闻,然见何清曜竟口出不逊之言,眸光刹那间冰冷如刀:“你给我闭嘴!”
      何清曜亦真动了气,嘴角勾得反倒越发明显,话语更肆无忌惮:“如何讨好对头,最稳妥地保住自家小命,可是一门高深学问。你如今却懒得用,为这都吃多少回暗亏,还不长记性?现下都快没岑朗健聪明了,听说才几天已经把我师兄哄得非常开心呢!你往昔在中原宦场交际,不一样能做到圆滑世故吗?现在倒不知得了失心疯还是怎样,生死存亡之际,居然死活牛性不改!”
      萧敬暄冷冷一笑:“过去的二十四年间,我牢记师长教导的所谓温裕谦良,竭力变成那般的人。可惜天不遂人愿,现今更无必要,还不如这三年里随心所欲才来得痛快。你纵使不高兴,又能奈我何?”
      何清曜索性凑过脸去,眯眼打量一番:“看看,还是有点子威风凛凛呢!”
      明教弟子陡地面色阴戾,再用力啐了一声:“呸,放你娘的狗屁!什么见鬼的随心所欲,既然再没人逼你,到底发哪门子的疯癫?你活似个没长大的小孩,被老子娘一脚踢出家门,回不去了又死活不甘心,就一直和自己赌气罢了。”
      气氛当即凝滞,二人怒目相视,却许久不语。又过去一晌,萧敬暄猛地一甩手,摆脱了对方的桎梏,缓慢站起再打量何清曜一眼,施施然背转去观望云霞灿丽。
      猝然一声轻笑,明教弟子听来只感刺耳,不免皱眉。
      但闻那方语调悠然:“说的不错,我现在就是一个无父无母、漂泊四方的孤儿罢了,你想再添一句丧家之犬也未尝不可。不过这等关怀我的家事,事无巨细……难不成你心怀怜悯打算以我为子,倒不怕乱了辈分?”
      男子回过一瞥,眸底闪过的寒厉光芒竟得意又挑衅。
      何清曜也紧紧盯着他,好一会儿没说话,末了突然哈哈笑着拍起巴掌。
      “没错啊,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萧将军既然肯舍了脸皮来认贼作父,在下自不能落后。你等着,我立刻下山准备香烛纸马,咱们明儿一早就当着大伙来一出拜堂认爹!”
      白衣男子遽然起身,一个纵跃落下山顶这方巨岩。此处无道且崎岖,他行进速度仍不缓,转眼已到两丈开外。萧敬暄闻音回身,望着那越发融入夜色的背影,面庞上终于浮起一丝犹豫。
      他何尝不知何清曜所言本发于关切,心系的是自己的安危,只不过……
      “清……”
      风中虚渺的一抹白痕停住了,萧敬暄缄默一晌方言:“多谢你告知我五姐的消息。”
      何清曜未回头,哼一嗓子才答:“不用谢,信里顺嘴提一句而已。你在龙门荒漠的眼线虽没我多,打听到你姐的事也是迟早的,我何苦瞒着给自己找不痛快?”
      洁白衣袂在越发狂猛的风里翻飞,心也随之起起落落,萧敬暄突然不知该接口说些什么。
      沉静半晌,何清曜兀地一笑:“萧羽昭……你跟她的模样真像,一般好看,可惜怎么名字却不在一个路数?你五姐的名一听就清灵秀逸,到你这儿就变得正经八百的。”
      萧敬暄听出调侃,不由想笑:“男子取名的规矩,怎会和女儿家相同?”
      月升了上来,光亮薄而冷,但依然令人生出无尽的爱眷之念。
      “父母当初为姐姐们起名,是依五声的宫商角徵羽之序,至我就……”
      何清曜截住了话,语调含笑:“幸好你是个儿子,不然五声的字眼不够用,岂不是只能叫萧老六了。是不是呀,阿六?”
      “胡说。”
      萧敬暄淡淡应了,但明显未动气,何清曜迟疑片刻:“她本月二十一将去三危山大泉河附近的佛窟参拜供养,二十一日……有什么特别的吗?”
      回应的嗓音立即失去温度,冷气泠然:“是……父亲的冥诞。”
      何清曜识趣不问了,转口又道:“离二十一没几天了,你想见她吗?我可以设法替你安排。”
      远远飘来的词句虽不大真切,仍可大致听清,萧敬暄回应时甚至相当平静:“没必要相见,我……远远瞧她一眼便罢。”
      明教弟子忽旋身,他望见岩顶的形影骤然显得那般小,寒浸浸的月光披在肩头,耀得那张熟悉脸庞泛起霜白。
      又冷又静。
      “你决定了,便来和我说一声。那里到底不太安全,我陪你一起去。”
      萧敬暄半垂眼睫:“好……”
      他感到何清曜相陪的举措似乎有些别的用意,只是此刻暂无心多想。
      何清曜点点下颌,虽得了明确应承,心底的疑虑始终未减少。
      “你……还想赌吗?”
      这话似乎问得突兀,萧敬暄沉默良久,慢慢摇头,不知是否认什么。
      “五姐长我不过四岁,年齿相近,幼小嬉戏总爱在一处。父亲训导过于严厉时,多是她出面为我缓颊,甚至常常还和父亲争吵起来。”
      “五姐性情爽朗但又心思细腻,总爱问我是不是感觉委屈,或者并不喜欢那些安排?我回答没有时,她仍叹着气,抱怨父亲强人所难……”
      怀念的语声温暖而柔软,是极少出现状况,然而碧眸中反闪过异样的微光,仿佛不大认可。
      何清曜垂下头,轻声说:“或许她还是你记忆里的样子,也或许……”
      萧敬暄霎时收回遐思,不免警觉:“或许什么?”
      何清曜低眉,淡淡一笑:“难得见你讲话这么软和,稀罕罢了。”
      但他刻意遮掩的眼神里,却生起了分明的洞悉与沉着,如若确笃了一些事情。

      敦煌郡沙州城外五十里,大泉河流经三危山一壁数里长的矮崖,当地称之为千佛洞,亦名莫高窟。砾岩凿开出数百洞穴,绚绘经变,彩塑佛像,其中有豪族布施建立的大窟,也有百姓筹资修筑的小龛。
      除供奉三宝的窟穴之外,还有不少供苦行僧安居闭关的狭小禅室。眼下一无名僧云游至此,见万佛庄严之景,若登西天净土,发愿在此苦修三载。因他虽鲜少言语,亦罕现人前,但居洞之外常出祥瑞异景,如石中生花、空传乐音等等。从此他被民众目为菩萨化现,称为石洞菩萨,凡过莫高窟者皆愿瞻礼供奉。
      唐军士卒奉北方多闻天王毗沙门天为护神,军中悬天王旗,祈武运昌隆。出征前夕士兵也常去各处庙宇内参拜天王,以求平安庇护,为此前造访三危山佛窟的也不少。
      萧敬暄着土黄缺胯袍,头扎白布抹额,足蹬翘头长靴,腰挂一横刀、一障刀并一块杨木腰牌,与邻近城池内的豆卢军士兵装束无异。何清曜则打扮成商队的刀客护卫,深褐胡式夹袍,盘髻皮帽,如萧敬暄般贴成络腮胡须遮掩容貌,双刀以粗布包裹负在背后。两人未聚一处,偶尔故作无事地交视一眼,确认附近无异状又飞快移开目光。
      萧敬暄在多闻天王像前拈香礼拜毕,又到各个佛窟内缓步巡礼。将至午时,方见黄沙广漠上一骑绝尘而来,骑手水红衫裙,妍丽明媚,背负双剑,质如绯玉,极其惹眼。她虽头带锥帽,坠纱遮覆整张面容,窈窕身形却十分眼熟。
      他心里突地一跳,骑手已跃下花马,和随后赶来几人里的一白衣明教女子及一唐门男弟子低语几句,便牵起坐骑沿着崖脚独行。
      凡俗入窟礼佛,需摘除帽冠而示恭敬,女子也依样取下锥帽。周遭拜祭的一干信众再是虔诚,眼前乍然花明柳媚,不免齐齐心神一荡。
      萧敬暄依旧远望,未试图近前一步。萧羽昭的形容与三年前相比,几乎看不出变化,但他不知故人之心是否未改。
      少时,萧羽昭与萧敬暄的容貌相若,即便年岁长大之后,成年男子的锋锐棱角消减了后者早年间柔和的轮廓线条,乍眼望去依旧相像。但萧敬暄记得五姐本为活泼好笑的性子,如今则眉目郁结,过分安静,似乎是心事重重。
      这一切令他感到非常陌生。
      萧羽昭每至一窟,必转绕礼拜,随喜布施,逡巡一遭后两个时辰已去。她渐至僧众静修闭关的诸多禅室一带,接近了石洞菩萨所居的石窟旁。
      小窟离地约二丈高,寻常人只能借岩上砸出的浅坑停放手脚,方能艰难地爬上去。萧羽昭则将身子轻盈一纵,灵鹊踏枝也似飞起,一眨眼落在洞窟前的窄台上。
      衣衫褴褛、形容枯瘦的僧人依旧在洞内闭目不言,红衣女子合掌顶礼,再默祷一阵后慢慢地抽簪脱环,将一堆宝光灿烁的珍饰尽积于僧侣面前。
      供养毕,她正待一跃而下,僧人忽地启目:“檀越留步。”
      萧羽昭立足合什,却不言语,僧人缓然睁眼,一双眸子亮如暗夜间的长庚。
      “檀越满面忧恼,既拜三宝,可求解忧?”
      萧羽昭屏息一晌,摆首回应:“无求。”
      “凡布施供养,出世者求证悟解脱,入世者求回向福报。檀越云无此欲,实有求却不知何求的心思。”
      红衣女子被说中心事,又缄默一阵,启唇之际语声低弱:“法师言我有求,确实如此。我为几名亲人来往礼佛,以求加持,可是思量一番:二者已逝,一者不归,再无必要。”
      二人对话声极轻,但萧敬暄耳力敏锐,早捕捉到那些词句。他原有意回避五姐,但听至此处,胸间中那颗脏器跳动的节奏瞬间紊乱。恍恍惚惚中,脚步不由地朝那石窟底下靠拢。
      石洞僧沉吟,半晌又语:“所谓无求,是无需求。所谓无求,是不应求。”
      萧羽昭轻轻言:“阿耶生前刚正忠毅,堂弟也良善正直,来世必生福地,奴无忧心。只是……”
      女子的吐字忽然艰难:“奴还有……有一胞弟,年少时温良谦恭……素来礼敬师长,呵护幼辈。成人之后,也行事秉直忠正,可三年前……”
      她蓦地不言,石洞僧亦不催,轻缓掐动数珠。
      萧羽昭重新开口,语声那般飘渺:“我那时方晓得,阿弟的私下所为,竟与他明面言行大相径庭。法师,如何就这般了?”
      石洞僧沉吟片刻:“凡夫者,起心动念一贯善恶参半。只是有人以善而除恶,如禾中拔稗,根断不复萌;有人以善掩恶,如草上压石,蔓生延无尽。”
      萧羽昭怔忡一刻:“照法师所言,阿弟是后者?”
      “仅一譬喻,不足为凭,论断唯依檀越。”
      萧羽昭又无声,过一阵才问:“法师,一阐提能成佛否?”
      所谓一阐提者,乃极恶之人,断灭一切诸善根本,心不攀缘一切善法。
      岩壁下方有石块碰撞的微响,萧羽昭只当行人走过,并没在意。
      石洞僧语调柔和,极见慈悲:“一阐提人虽无涅盘性,实有清净性。断于修善,然不断性善,无量劫后终能成佛。”
      “法师,奴已明所求。”
      萧羽昭合掌跪地,郑重誓言:“信女愿阿弟来世不堕恶趣,断除恶心,百千劫后终得解脱。至于他的今生种种……”
      女子长叹一声:“罢了……”
      萧敬暄始终安静守候着,把那些话一字不落地听进耳中。
      祝祷之词虽良善,但仅言希冀来世,却不眷顾今生。他的今生在萧羽昭的心中是不该存在了,还是成为不值得留恋的过去?
      萧羽昭落地后,见一陌生人悄无声息站在近处,不免一惊,再瞧是行伍装束更柳眉颦蹙。
      天下军旅内,不扰民生事者本就稀罕,至于边军,平日管束比起中原更加稀松。她游走天下时,撞上过几次兵痞抢人夺财,来的这个怕也意图不轨。
      萧羽昭悄然将手探向剑柄,那人又凝视她一会儿,却毫无征兆地猛然扭头,大步离去。
      萧羽昭虽放心又不解,她不明白那人的眼神为何如此?
      仿若是平静澄澈的秋湖,仔细一观,却只是一泓墨黑的死水。
      胡天日落迟,夕辉染得大漠灿烂若金,远山赤红如锈,沙丘顶上一点黑影渺小到几乎不见。
      何清曜踏沙行来时,萧敬暄侧对他远眺山麓的姿势毫无改变。
      “这方向可不是回沙州的,再乱走就跑进深山峡谷了,入夜冻得死人。”
      萧敬暄淡淡回应:“我死不了。”
      他已除去面上伪装,一眼看去神情还算镇定。何清曜端详半日,骤然发问:“你姐姐入夜前肯定回不到沙州城,半路歇脚就那么几处,不跟过去再偷偷瞧一眼?”
      对方缄默,明教弟子笑了笑,猝然抓住他的手腕。萧敬暄一惊,扭转脸时终觉察到那人嘴角挂着一抹暧昧不清的浅笑。
      “你前些天明明很在意她,怎么一转眼不放心上了?”
      萧敬暄的面色十分冷漠,嗓音不见起伏:“关你何事?走开。”
      何清曜微微而笑,陡地发力一拽,拉得他身形亦随之一晃,随后竟拖着人直往沙丘下方走去。他一壁急步,一壁笑言:“怕什么,看一眼不会少块肉……”
      萧敬暄猝不及防,给拽出十余步之远,一路踉跄。他猛然挥开何清曜,才算终止了这场撕扯。
      “你干什么!”
      何清曜方才被推得摔一跤,险些跌下斜坡。这阵子慢条斯理地起身,理了理衣衫,又拍了拍膝头沙尘,回看萧敬暄时依旧眉眼弯弯,竟似乎很是愉悦。
      “你作甚和我生气,阿暄……不,阿客。”
      乌墨眼眸的瞳孔霎时收缩,缩得细如针尖:“你……”
      萧敬暄说不出后面的话,那是他的乳名,即便父母姊妹也极少在外称唤,何清曜从何而知?
      他忽然记起上回约定来此时,面前人蒙昧的神情,眼中闪动的异光。
      萧敬暄咬字极缓:“你……早就见过五姐。是见过,不是所谓的远观。”
      何清曜反而静敛容色,叹息一声后回答:“我听到她和柳裕衡说的那些话了。”
      他不否认这个,自然不必继续隐瞒其他:“我那天早已提醒你,不过是你不想也不信罢了。”
      提醒什么……
      你……还想赌吗?
      或许她还是你记忆里的样子,也或许……
      萧敬暄忽然感到喉间堵住了什么,发不出一丁点、哪怕最细微的声音。
      “阿暄,是你始终在自欺欺人。”
      迷茫目光转往发话方向,那双碧眼里仍是含笑,但也显出一丝伤感。
      萧敬暄安静地看了一会儿,忽问:“其实,你暗地里总盼望我的退路全数被斩断,和过去再无丝毫牵挂。现在这种结果,会不会令你非常满意?”
      何清曜无视其中的尖锐嘲讽,眸光坦然:“没错,我不是正人君子。将使你和过去纠缠不清的任何可能,即便你特别在意,我也不会给与任何帮助。”
      萧敬暄只是冷笑,一个字也没说。
      明教弟子负手凝望夕阳,日光即便刺眼,也不再毒辣。
      仿佛他从萧敬暄身上一直感受到的太过锋利冰冷的戒备,正一分一分失去了源头的力量。
      “但我没有藏着掖着,你甚至很清楚——如果事态过了头,我会亲自动手,把那些不安分的苗芽铲光。”
      萧敬暄依然冷冷看着他,何清曜平和地讲出接下来的一句。
      “但现在的局面绝非我造成,而是你姐姐的选择,她不要你了。那么这一局又算我赢,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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