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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困兽 ...

  •   萧敬暄的心性看似复杂异常,实则又简单至极。
      柳裕衡和萧羽昭会面那天的当夜,何清曜在温暖如春的寝室内一面抚摸蜷缩身边打盹的黑猫阿尔斯兰,一面摩挲那枚古旧的拂林铜币,忽然悟出这个道理。
      隐元会神通广大,只要给出足够的代价和酬劳,它可以满足你的任何需求,且毫无后顾之忧。因此何清曜得以在白昼间从容地聆听了一场于他看来既古板又无趣的交谈。
      透过夹墙上巧妙伪装的小洞,他偷觑着那名与萧敬暄有血缘关系的美丽女子。萧羽昭静坐雅间已半个时辰,眸光始终落在食案朱红沐漆皲裂的一处,似要瞧出一朵花来。
      门响了,一名身材高大、头戴斗笠的朴素布衣男子步入,足腿似乎有些创伤,步履微跛。何清曜见其形容略感眼熟,不过很快他就无需疑虑。
      柳裕衡低声唤道:“五娘。”
      萧羽昭忙起座:“柳大哥!”
      柳裕衡轻笑,招呼她再度坐下:“莫要这么客气。”
      红衣女子语声柔软似柳枝:“柳大哥在龙门镇营地内诸事繁杂,我却还非要……”
      “没什么”,柳裕衡道:“就当出来散心。”
      略略寒暄数语,这对男女俱沉默下来,良久后萧羽昭低低问了:“我这次本是为门派事务往黑戈壁,不过既然暂留龙门荒漠,我想……阿弟……”
      柳裕衡静默着,最后神情很不赞成地摇了摇头,萧羽昭面色微变:“难道那些传闻……全是真的?”
      “五娘,还是罢了,他不再是你记得的样子。”
      萧羽昭的手搭在案沿,越摁越紧,指节浮凸发白。
      “如无去岁末的叛乱,小容迟早先我一步闯来玉门关,她不信平素那么爱护弟妹的表哥会……”
      七秀弟子微微垂眼,语声干涩:“不过你也晓得,她毕竟与守笃已成夫妻,有些事到底不便。”
      “危队正有心了。”
      浩气统帅不知说什么好,只得如此一句,萧羽昭仍絮絮语:“守笃性子也变了不少,看起来还爱说爱笑,但没人时就闷坐着发呆。到底他还把我阿耶的死怪罪给自己一份,其实又何苦?”
      柳裕衡想想又问:“那狄副尉和危队正如今还……”
      他忽觉问话不妥,即刻收声,但萧羽昭眉宇凝愁地回答:“天策府为叛军攻破后,府主率余军北上,可能会往太原,至今也不知他们夫妇的真正状况。所以还是我替代小容来了,三年过去,到底该当面问阿弟一句。”
      何清曜气息一滞,那个所谓的守笃,他知道是谁了。
      表哥……夫妇……
      原来如此。
      那边柳裕衡面色黯淡了不少:“若非这里琐事缠身,若非蓁蓁安危未定,我真恨不得立刻杀回中原。”
      萧羽昭听出弦外之音,未免神情忧虑,语调更明显紧张:“蓁蓁怎么了?”
      柳裕衡一时间难以启齿,踌躇很久才艰涩地出声:“我自年初起在龙门荒漠的所历所闻,恐怕你听来会太过伤心。”
      柳裕衡开始慢慢讲述,其中所言大多何清曜都清楚,所以懒懒且无聊地听着罢了,他真正的注意力始终放在萧羽昭身上。
      萧羽昭的颜面已越发苍白如纸,清透眼眸里漾满了震惊和恐惧,闻至尉迟蓁蓁一节时,女子忍不住高呼:“蓁蓁与他一同长大,还是礼瑑唯一的妹妹,他怎能……怎能下此毒手?”
      柳裕衡终停住,长叹一声又说:“五娘,所以我方说——对无可救药之人,真无必要再亲身涉险劝说。”
      女子呆坐许久,喃喃不已:“可是……可是……阿客毕竟是我弟弟,以往又那般温良纯善,如何短短几年就面目狰狞?”
      “阿客自幼好静,又有耐心。除了偶尔孩子气地偷闲半日,阿耶平素督学再怎样严厉苛刻,也不抱怨叫苦,更不会懈怠懒惰。”
      “他初入行伍,曾被老兵取笑儒缓,认为不堪重用。阿弟听见竟毫无愠色,依旧待诸位前辈恭敬有礼。甚至对方遇敌被困后设计相救并冒死引敌,此一事后,无人不赞他容人有量又仁义忠勇。”
      她的语声颤颤不已,骤然一拍食案。茶盏因剧烈震动翻倒,水流四淌,湿透了绯红衣袖。
      “我不信!阿客不会这样!”
      柳裕衡见萧羽昭失态,顾不得男女大防,连忙拉住手劝阻:“五娘,莫这般!”
      浩气统帅虎眉拧结,长叹一声,缓缓道:“人难免会变的。”
      七秀弟子怔怔瞅着盏底一小汪浅褐的残水,直至对方松开手,才转眸向别处。
      柳裕衡思忖一阵,口吻愈发郑重:“这世上既有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自然也有一入阿鼻、永不超生的。”
      “何况……五娘,我亲口告诉你的这些证据,难道还不够吗?”
      “无论如何,你万万不能再有事,否则我对不住萧老将军的在天之灵。”
      “再说见了又怎样,你只会伤心失望而已。”
      七秀弟子螓首低垂,一晌之后,默默点了一点。
      何清曜虽依旧紧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实则对此已不太感兴趣,唯思索着一件事——阿暄注定会失望了。
      从萧羽昭选择向柳裕衡询问真相,而不是与亲弟弟见面对证,萧敬暄一开始就输掉了。
      况且那些发生过的,永远都消抹不去。
      但明教弟子不明萧羽昭怎能轻易放弃了亲人。至少在他看来,萧敬暄为了自保与生存所采取的手段策略,无一不合情合理。
      他心底冷哂:正派人士的心思都真难懂,不过相似的愚蠢顽固倒是一眼可见。
      何清曜不想继续对此费神,转而揣度起更有趣的部分——那个小名用的到底哪个字眼。思来想去,前朝与本朝不少人以客字当家中儿辈昵称,大约正是这个吧。
      客,本以譬喻子孙难得,故视之如贵客。但何尝不是远客或过客呢?
      明教弟子分神一刻,再度谛听那两人交谈时,正闻萧羽昭细语:“那就依柳大哥说的吧。”
      柳裕衡舒一口气,温和再问:“五娘,还有哪些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红衣女子踯躅了一阵:“不必了。听说沙州城外的三危山佛窟是释家胜地,我想二十一日那天……往拜一回,也算替生者与逝者尽些心意了。”
      “你能这样思量就好。”
      谈话就此结束,二人离开不久,何清曜也退出密室。路上他思考着是否在传信里告知萧敬暄实情,最后得出的结论却是完全没必要。
      萧敬暄如今纵肯与他交心颇深,但发自本能的防范与戒备却无法轻易卸下。唯有真正地眼观耳闻,于其心底方可成实。
      于是他选择了让萧敬暄自行接近萧羽昭,结果不出所料。
      暮光之下,何清曜将那日所见所闻用最简洁但也最确切的词汇一一描述,萧敬暄沉默着听完,神情仍无太大变化。
      良久,男子转首又眺望远方,云色昏黄,天穹依旧澄净,无边无际的蓝令人目眩。石山则从锈红沉做淡墨,巨龙般蜿蜒而去。
      他漠然瞥了何清曜一眼,口吻很是平静,且仅有三字。
      “知道了。”
      萧敬暄唤过乘来的金栗马,跃上坐鞍,持缰嘘嘘几声,还是将马首朝向三危山深处。但还未来得及策动坐骑,马儿兀地一声凄厉痛嘶,前腿高高人立而起,竟把他猛然掀了下来。
      纵使如此,萧敬暄的身手本也能轻松应付,不知何故这次却结结实实地摔落沙地上。
      何清曜急速收回抽打马腿的赤金锁链,抖一抖绕回手腕,又斜眼还趴伏在地、一声不吭的萧敬暄,慢条斯理地说:“最近怎么老不爱听劝,荒山野岭是能乱闯的?确实冻不死你,那么来一群野狼活吃了你怎样?”
      萧敬暄单膝跪地起身,一边仔细拂去衣衫沙尘,一边漫不经心地回应:“我又不是没在这种地方独闯过,值得这般操心?”
      他竟微微笑了笑,目中满是寒气:“你也真奇怪,越来越像个成日闲心过旺的市井老妇,什么都想盘问一遭。”
      但他越不在意一般,对面碧眼深处的讥讽反越积越多。
      “哦,那全因你这副要死要活、偏憋着不说的模样着实可怜见的,我偶尔大发慈悲留神点罢了。哟,这难看的脸色,待会儿是准备去跳崖寻死,还是找棵枯树吊颈?”
      萧敬暄嘴角一勾,仿佛觉得相当有趣:“提议不错,不过你多虑了,我此时此刻倒是火气正旺,不怕死可以跟来试试。”
      明教弟子听了威胁,反而眸光愈加散漫,只嘻嘻笑问:“哎呀,那刚才一跤摔得狗吃屎是不是气坏了,想不想当场宰掉我?”
      萧敬暄盯住他片刻,忽地扭头,轻轻一语:“我知道你现在畅快得很,也知道你想做什么。别费神盘算着招惹我生起气来,今天且让我清静半日。”
      何清曜皱眉,说的话意义不明:“你素来都一点即通,既然明晓得我的用意非恶,为什么还犯糊涂不肯放下那些屁用没有的念想?”
      萧敬暄不语,好半晌方答道:“我有放不下的道理,你不必清楚。”
      金栗马吃痛之下早已逃开,它不比惊帆烈性,挨打之后畏惧不已。此时始终远远徘徊,任凭萧敬暄如何呼哨,死活也不肯归来。
      男子眉心略锁,但并没犹豫太久,索性徒步向石山方向走去。何清曜面色陡沉,幻光一跃,纵至萧敬暄所在,出手便是朝向他背心大穴。
      萧敬暄亦非易与之辈,闻声反手便是刁钻一掌,直穿对方胸口要害。
      何清曜冷笑:“你忍得住是不是?那换大爷我来发火!”
      他们出手自然比对敌时克制许多,但拳掌吞吐依旧虎虎带风,迅如霹雳。可是比起出招的速度,何清曜的语声传得更快。
      相较容色凝沉的萧敬暄,明教弟子眉眼染笑,交手中出语却咄咄逼人:“我就见不惯你这副鬼样子,装死硬撑什么!”
      萧敬暄一低头,避开奔向面门的一拳,神情仍冷淡:“我说过了,跟你没半点关系!”
      何清曜转瞬旋起一脚,狠厉地踹向他腰眼处,冷笑不止:“让我碍眼了就有关系!”
      萧敬暄迅捷一旋,一击又落空,明教弟子手中金索抖起,竟如一杆标枪直搠人心。
      “这阵子难过什么,又懊悔什么!怎么三年前出事时,你不肯一刀抹脖子谢罪,反躲进恶人谷苟活到如今?”
      墨黑眸子里顿见赤红弥散,掌指劈削如电,竟带出风声尖啸,恍似金铁破空。
      劲风刮过颧骨,热辣辣的刮疼,何清曜面颊浮起一道撕裂般的红痕,面上的讥嘲之色倒越来越明显。
      “明面做人,底下做鬼,最后被捉赃才害怕起丢脸,这会儿充哪门子好汉?”
      “混迹恶人谷之后干的桩桩件件,难道全是鬼硬扯着你的手?当初敢做,干嘛眼下听不得!”
      萧敬暄一翻手,横刀合鞘横拍直击,咄地闷响,长索标挺地陡扑入地,翻起大片黄沙!
      这一还击内劲极大,震得何清曜腕骨隐隐作痛,但明教弟子嘴上丝毫不饶人:“旧人都不敢相认,对着我倒能发作,挺窝里横啊,萧副督军!”
      萧敬暄一声不出,然已面露阴戾,连鞘长刀遽然递出,擦着何清曜耳畔掠过。
      他方待横臂一扫,对方却笑吟吟瞥来一眼,张口呼唤:“阿客!”
      攻势蓦地出现肉眼难察的一滞,对于何清曜已足够。他矮身避过抽击,旋即以看似毫无章法、实则巧妙的姿态扑向前方,双臂紧锁住萧敬暄的腰身。足跟一蹬,霎时拽着那人一道滚滚跌跌地摔下了沙丘,沙尘细末扬了满天。
      萧敬暄自那一刻起再未出手,翻下沙坡时甚至连兵刃给抛了出去,亦无心取回。滑动停止后,何清曜飞速翻身压住他,并死死按紧肩窝提防发难,却发现那张同样扑满沙尘的面庞上怒色荡然无存,深不见底的瞳子正目不转睛地凝视自己。
      尽管不再感受到敌意,他依然觉得不安。
      这是沙坡的背阳一面,不见洒落的明亮光线,致使入目的神情不够分明。二人无言僵持,何清曜似叹了口气,忽然问:“我第一次见你时,总觉这双眼睛早先别处看过,猜猜在哪里?”
      萧敬暄依旧注视他,也依旧沉默着,何清曜轻声一笑,自答了句:“在尚兽苑的一只笼子里。”
      语调极缓,略显轻飘,似随思绪浮动:“我当年在兽王殿学艺,被侍童领去挑选合心的兽畜时,撞见一只奇怪的文豹给锁在最边角的铁笼内。明明皮毛肮脏还骨瘦如柴,眼神倒凶悍得快赶上狮虎,仿佛随时准备一口生吞了路过的人,又动不动炸毛咆哮,实在难讨喜欢。”
      “可每每护卫入苑选取战兽时,它虽还警惕地死死盯着来者,瞳子里又总映出些可怜,仿佛期待被谁领走。我不由问侍童这头兽物怎举止如此怪异,他答这文豹自幼被人豢养为猎兽,原本乖巧听话,可惜主人厌烦后无情地遗弃了它。”
      墨色睛子动了动,终移开了注目之人,转看定了坡底不远处一架巨大兽骨,不知是远古时哪种野兽遗下。
      何清曜随着他转头,端详着骨架,慢慢继续:“它因为够凶悍狠厉,没在荒野里沦落成其他兽类的果腹之物。后来被兽王殿侍卫发现,以为可堪一用就带了回来,哪晓得……”
      明教弟子似笑又似喟:“文豹既失去对人的信赖亲近,且已无法压制本身野性,从此对何事何物始终充满戒备,恢复不成过去的样子。驯兽师试图让其再度服从号令,它自死命不肯,反不时因此凶起伤人。既不能驾驭,无奈弃之兽苑一隅,任凭游荡。”
      “但这文豹自幼长于人侧,习气与同类迥异,虽具兽性又无法合群,几番暴起杀伤其他战兽。看管兽苑的侍童实在头疼,只得将它锁了起来。”
      何清曜沉吟:“我觉得它可怜又可笑,你以为呢?”
      萧敬暄一直不语,此际偏沉沉地笑出一声,但又极快沉寂。
      “可它似乎没做错什么,仅仅是按着不同的境况,依仗本能与力量生存下来而已。”
      掌背扫过脸颊时,萧敬暄不由合眼,但那不过是一记极柔极慢又不带分毫渴欲的触碰。
      “你依照内心真正的理念行事,并没有错。你杀死任何敢于阻碍前路的敌人,并没有错。你为稳妥生存,使出任何毒辣手段,并没有错。如今,你愿寻找更符合心意的快乐,这也没有错。”
      萧敬暄终归又看回他,淡淡的口吻听不出更多情绪:“这么说,错全在我过去认识的那些人身上?”
      “也不是”,何清曜摇了摇头,平静地回应:“不过是命中注定,你们永远不会成为一路人。”
      他垂下头,附耳轻轻语:“你与我一般,曾经以为毕生路途早就注定,一眼望穿。但天意叵测,到底还是翻覆了。”
      四目交视,何清曜的目光认真,甚至显得十分谨慎。他反复斟酌着用词,无奈一笑:“但有一点不同,我能舍得,你却舍不得。你其实未必想被原谅,也不打算再度获得认同,只需要保留一点过去的影子。”
      萧敬暄一字一字道:“难道我不能吗?”
      “可你总该明白,身处之地无光,必定觅不到一丝残影了。”
      “是吗……”
      萧敬暄低声说罢这句,又不开口了。
      他的双目大睁,但视线已不再凝聚于何清曜的脸上,不知看向虚空中何处。
      更可能是一时间什么都不想看见。
      高天如海,孤云如舟,那片白痕转眼被风扯碎,不余丝毫痕迹,仿佛从未存在世上。
      何清曜曾为萧敬暄的不甘感到疑惑,但细细思量也不是那么难懂。
      自幼认定的完美人生固然于他本愿相违,甚至一成不变到无趣乏味。但终归有迹可循,将来的每一步都能预料测知,因此也平稳且舒适。
      但一场巨变将他霍然踢出预设的路途,随之而来的错愕、慌乱、恐惧以及悔恨,永远难以述之以言语。
      好似那头人类豢养长大的文豹,生涯之初享受无尽的宠爱呵护,不知不觉地遗忘野性,乖巧可爱宛如一只家猫。它终日仅需按照主人的指示撒欢卖好,毫无必要去担忧未来。
      但猝不及防地被抛回险象环生的山野之后,它永远失去了丰盛可口的食物,永远失去了温暖柔软的睡窝。文豹不得不重拾本性中潜伏的凶狠残忍,竭力领悟荒野里新的生存法则,方能在纷扰不定的境况中艰难地活下去。
      过程极端痛苦,却不得不为之。无论或人或兽,乃至世间任何一个有感知的生灵,没有谁真正地热爱痛苦。虽有天降将降大任前需以苦难磨砺之说,终究属于宽慰之语。
      磨难的终点可能是失败与死亡,也可能是成功与生存,并且注定附加以更为强大的力量。但它并非自愿的选择,而是被迫的结果。
      毕竟自习以为常的环境里成长,熟识且适应它的每一条规则,就此渡过无数岁月后,极少有人乐意接受另一种截然不同的生活,重塑成另一个迥然相异的模样。
      脱胎换骨重活一次的人与兽,终究要难以克制地怀念起过去,那段看似平凡无聊却安逸温馨的时光,但斩断的联系再也寻觅不回。
      怀念慢慢化为了不甘,不甘又慢慢变成了恨意,恨意平息后,过往的美好回忆会再度引发思念。
      如此地循环往复,终筑成一只绑缚人心的茧壳。
      但何清曜如今却思量着——
      我不会给你继续纠结的机会了。
      天光仍亮,萧敬暄的眼里却盛满夜色,他已缄默了过长的时间。何清曜拉起他的一只手,将掌心贴在面颊厮磨片刻,但下一个动作却是五指锁紧腕骨,猛地一拽,将人当即翻转了过去。
      面庞在地面磨蹭时沾黏无数沙粒,细似粉尘,有些甚至扑进口鼻。但萧敬暄仅闭了眼,眉头都不见蹙一下,任凭何清曜顺利地反剪起他的双手。
      看似纤细的赤金锁链一圈一圈绕住手腕,虽没绑得勒进肉里,也紧缚到令他无法挣脱。萧敬暄仿若未觉察出一丝危险,从头到脚都维持着放松的状态,全无此时该有的警戒防备,更不提挣扎反抗。
      做完这些,何清曜握住他的肩头,又慢慢将人扳回,这次却温存许多。他细细端详着对方,指尖拂过依旧紧阖的眼帘,轻轻地说:“其实,我一直很想对你再来这么一回,倒不是因为癖好特殊。”
      “有时总觉得,你这家伙太像一头凶兽,皮毛漂亮,爪牙锋利。可惜总会过于锋利,伤人同时难免伤己,又觉不出自己身上的痛,还是捆紧腿脚才能老实点。”
      话语无情,碧眸中的神色偏又是多情的。萧敬暄启目望来,眼圈略见泛红,可也只是相当薄淡一抹色泽,仿佛是水中散开的朱砂余彩。
      “你今天应该非常伤心,那为何不大哭一场?我绝不会因此认为你软弱无能,动摇、痛苦、后悔,那也是属于你的一部分,不需要遮掩,是不是?”
      语调中有诱哄,但也有安慰。可那双墨色瞳仁仍是干涸的,如一滴水迹也难寻的浩瀚沙漠。
      “嘁,这时还跟我较劲,真没必要。”
      看似在埋怨,但明教弟子眼目反又增柔情真意几许,引袖擦拭去萧敬暄面容上薄薄一层浮沙。
      “如果这样你都不愿流泪的话,我们不如做点别的什么,看看能不能让你哭出来。”
      那人牵起的嘴角弧度微妙,愈发透出肆无忌惮的味道,萧敬暄茫然望了一阵,忽明白话中暧昧之处。
      但他心里空洞洞地虚无着,只感疲惫不堪,全然恼怒不起。更不提仇恨那种更加强烈的情绪,甚至不清楚应该恨谁。
      指尖顺了心口,摸索着往上缓慢攀爬,滑过颈项、喉珠后停在了下颌,轻缓却坚定地托起。萧敬暄还在凝神看他,何清曜微微一笑,带着火热气息的吻便落在紧抿的唇上。
      此时,他是最真实的存在。
      舌叶滑入口中卷噬的一瞬,萧敬暄突然冒出这个念头,就像一枚翮羽拂过心尖。
      拥抱的手臂,亲吻的唇舌,凝注的眼眸,无一不是真真切切。
      一一接纳时,即能确认自己也真实存在。
      萧敬暄始终安静,唯有被抱起后置于平铺沙地的宽大夹袍那一瞬间,才似初醒般轻轻一挣。
      双手仍被反缚,他只能依靠一边胳膊勉强地支起半身,略略抬头,上方笼罩的影子遽然蔽去了一成不改的苍天。
      除了外衣后,何清曜仅着一袭玄黑劲衫,俯在上方冲对方勾起嘴角。旋即头一歪叼住乌革手套,将它自指上缓缓拽下,而那双露出的手很快贴附在他的腰间。
      碧眼眨了眨,闪烁出微妙的光芒:“为了你等会儿舒服些,我可受凉了。”
      但他常在圣墓山下的死亡之海里修行,那是冰火两重天般的境地,而今岂会惧怕这点寒冷?
      萧敬暄侧首,还是不知怎么接话,何清曜亦只笑笑,双手流连于他的腰畔。
      隔着衣衫,传来的有生自肌肤的热度,也有源于躯体的微颤。
      “不过没关系,你这人倒挺暖和。”
      晚风越发寒冽,萧敬暄默默想,其实他的手也充满暖意。
      何清曜了解他的一切隐秘,甚至远超过他自己。他们似一对双生镜像,身居光阴的两端成长,机缘合和之下相逢,终在极近处对望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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