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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愤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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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棚里始终不太安静,那群畜生不时踏蹄或喷嚏,青木堂主莫至借助它们制造的杂音遮掩,继续潜向目的地。
今夜云厚,院角堆满草料,四面黑沉,什么也看不清,唯有一道冷淡嗓音迎接他。
“准时些。”
莫至刚摸出火折子想照明,那人当即阻止:“最近人多眼杂,小心点。”
盗匪头子只得仍摸索着墙根接近,低沉咒骂了几句粗鲁胡语,对方全无反应,似乎不想计较。
“把这消息递出去。”
仍旧是那片黑暗,但多出一只影像模糊的手来,两指间夹起一枚蜡丸。莫至瞟一眼,却没立即伸手接住。
他嘟囔着:“总让我冒险!最近飞沙关里不大对头,这可是最后一回。”
那人依然声冷:“这种事情一旦开始,绝没有最后一回的说法。”
即便是一个傻子,也能感受出其中隐含的威胁。莫至毕竟刀口舔血的日子过得久,不是三言两语能吓住的主,冷笑着说:“真相爆出来,死最惨的该是你吧?”
那边语声却镇定得很:“我无所谓,但你很在意。”
青木堂主冷哼,然而他还未接口,对方又来一句:“你盯着何清曜手里的一堆金银财宝很久了,还想当上据点统领,根本舍不得死吧?当初与唐非合作,在龙背峡里对他出手的点子,可是你主动提议的。还有更早以前,阿咄育险些在龙门峡谷全军覆没……”
莫至脸色青了青,幸亏附近够暗,完全看不清神情,不过呼吸变化总瞒不了人。
“不那遮所谓的通敌罪名里,何清曜不知动了多少手脚。他本是睚眦必报之人,对你们已忍耐到极限。如今五坛主已去其二,一个半残,剩下的即便此时肯安分守己,恐怕也太晚了。”
“何况是曾经图谋杀掉他的你呢。”
莫至沉默一晌,骤然反问:“我确实不服姓何的这几年间捞了太多油水,偏只肯给大伙漏点残渣。可你呢?那家伙待你一直蛮不错的,我想不通你怎么会……真的就只为一个女人?”
“何清曜未死,你那会儿不也着急想把罪名栽赃给萧敬暄?所以怂恿阿咄育尽快动手,甚至还亲自在半路设伏截杀他……”
莫至听得满头大汗,好半天说不出话,咽了口唾沫才能继续发声:“你……你少提这事吓唬我!你不也……”
对方口吻依然平和,甚至过于冷淡:“我没别的意思,只想告诉你——现在大家在一条船上,谁也跑不掉。”
莫至的心突突跳了一阵子,待平缓之后才低声回应:“我真觉得你像个疯子,可哪怕你替浩气盟做了这些,当初犯的案子也没办法一笔……”
那人陡地截住他的话:“这些你不用知道。”
他静默许久,又说道:“你近来务必留神,景重无故失踪多日,只怕已经……”
莫至听出话间暗示,口舌霎时发干发苦,说话愈发吞吐:“那人没……没见过我,应该不会……”
“景重即便见过你,为保守机密也绝不会泄露只言片语,我担心的是……”
莫至琢磨片刻,心头豁然雪亮:“你说他可能已经死了?!而且就是被……你难道……就因为殷景重,才要和那家伙磕到底,非弄死他不可?”
对方不答,忽然转过话头:“把消息尽快递出去,别磨蹭。”
落下把柄于人,莫至再不情愿也只能认栽,他很快按原路摸回去,草堆边又只剩下那名神秘人。
良久,那人的语声倏然凄寒,如吐息的暖意尽为深冬夜风凝冻。
“若非我当初一念之差,怎么会成了如今局面?”
“景重,真正害了你的人,其实是我……”
“但我不是真的想杀死他。”
“有的时候,当眼睁睁看着曾经熟悉的人,越来越像一具面目狰狞的行尸走肉时,你会觉得……”
“或许他死了,才能真正在你心里活下来。”
大泉河谷仅春夏日会有水流,那时沿途遍生芦苇,绿意盎然。秋冬则是干涸的沙石谷地,遍眼衰黄。有些商队出沙州城后为抄近路,往往选择从敦煌郡的这一带穿过。
耿龙锦趋马接近滩涂,忽然抬手,瓦蓝空中一道红影闪电似俯冲而下,落在皮甲覆裹的小臂上。
隼鸟目光似剑,翎羽赤红,速度厉疾,很是威风。但栖停主人手臂后,忽然歪头眨眼,利喙于臂甲轻轻磨蹭,很有几分山林雀儿的可爱。耿龙锦先从腰间革囊中掏出一条鲜肉喂它,又不太在意地把沾染油脂的手指在暗红小褂上擦了擦,才去解鸟爪上绑的铜管。
他略扫一眼从那里抽出来的布条,面色霎沉,火速打马跑回首领所在的更高处。日辉热烈地泼洒下来,赤膊上几条张牙舞爪的五彩飞龙刺青更显绚丽。
萧敬暄犹望延绵无尽的旷野长天,但闻蹄声止于身后,平静地询问:“怎样?”
耿龙锦的回应清晰且迅速:“岑朗健从埋伏地点提前出发了。”
上峰仍未回头,只拂了拂坐骑修剪整齐的鬃毛,一言不发,耿龙锦候了一晌问:“他和咱们的距离不远,这时追过去……”
萧敬暄的语调依旧没有太大变化:“没必要,让他先去。”
耿龙锦终于皱起眉头:“原本就是这家伙死乞白赖地非跟着,不是顾虑这一带离血衣迷谷太近,本也没必要。何况那小子最近很讨好……”
他的神情一变,似乎想起什么,骤然收口。
萧敬暄反淡淡言语:“毕竟岑朗健短短时日已讨得阿咄育的欢心,如今我只要做什么,他便对着干,反能过得更安泰些。今日接应商队,他偏不按计划一道行事,欲抢个头功,也能杀杀我的威风,是不是?”
耿龙锦原本面孔方正,下颌绷紧后线条愈显刚硬:“那副督军为何不即刻追赶?”
萧敬暄竟轻轻笑了笑,更似悠闲地言语:“有些事,真不必急于一时。”
他终于转首,唇畔笑意仍存:“吩咐下去,一个时辰内赶到即可。”
耿龙锦心思微动,顷刻间会意,也是嘴角一勾。
手不由摸了摸腰上别着的墨竹短棍,竹棍末端嵌有锋利倒爪,丐帮弟子思忖不知待会儿它染上的该是哪边的血。
河谷的另一头,一支驼队在夹杂砾石的沙地踯躅而行,铃声悠长。领队的买办瞧瞧澄澈苍穹,万幸今天没刮起风来,否则这道更加难走。
他瞥一眼身后那个牵骆驼的伙计。此人从中原逃难来,做活笨拙得很,牵缰绳都手势僵硬,时刻离牲口老远,生怕踢到自己似的。
领队眉头锁紧,心说要不是最近路上出的事多,实在没法招更多人手,否则哪会寻这种蠢货?
新伙计打个呵欠,咕哝着好困,从腰上小布包里掏了掏,摸出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塞进嘴里。
领队不免嚷嚷:“哎,你留神着点,别嚼完槟榔又乱吐口水。上回唾到骆驼身上,那味儿吓得它四处乱跑!”
新伙计只腮帮子一鼓一缩,仿佛含糊答应了一句,但不太听得清。领队还想训斥几句,忽然见北面一阵尘烟起,此时无风,怎会有飞沙?
他脸色大变,失声高喊:“小心,是马贼!”
驼队内霎时一片骚动,领队命立即让骆驼蹲伏成一圈,同时伙计全数躲避它们身躯之后。大多人神色平静,动作迅速,只那几个皆是中原来的无头苍蝇般乱窜好一晌,方把自己藏好。
西域不同于中原,拦路打劫之多,已让商客感受不出太大恐惧。可领队瞥瞥那个嚼槟榔的躲在自己左手边,居然嘴还鼓鼓地不时动一动,也难免震惊。心想这到底是真的胆子太大,还是给吓破胆傻得不知道干其他的?
四面烟沙荡荡,数十骑包抄而至,领队老实埋头,动也不敢动,生怕惹到对方当场脑袋搬家。那群人着皮甲或套铁铠,式样不一,且提了各种兵刃,观之恶形恶状,乍看确似盗匪。然包围商队之后未再有动作,领队念头正转,骑兵之中一道笑意沛然的嗓音蓦地传出——
“各位莫慌,领头的哪位,请出来说话。”
语声似毫无恶意,领队踌躇一阵,才缓慢举手。说话的人策马小跑接近,语气还算温和:“这是鲜于老板定的货?”
领队抬眼一瞧,约摸二十四、五岁的青年笑容和煦,背负长枪,鳞甲红衫收拾齐整,真不像匪头。
不过像不像和是不是,完全两码事。
他的回应更加谨慎:“大老爷,是他的货。”
红衣青年笑眯眯地回答:“这就对了,咱们是来接货的,接完你们可回沙州了。”
领队哪敢出声,况且他出来时被商行掌柜叮嘱,若有人用鲜于老板的名头来取货,不必多说,给了就是。
红衣青年点了人过来牵骆驼,领队也识趣地冲伙计们甩甩下巴,示意带上食水按原路折回。他领人刚走出十余步远,背后骤然惨叫惊呼响起!
那中原伙计口中兀地喷出两道乌光,一左一右,刺入了来牵骆驼的两名壮汉的咽喉!
领队和长年跑商的伙计见多识广,知道遇上这种事第一、也是唯一的反应是拔腿就跑。十来个人没命地往前蹿,到了一处勉强能藏身的小岩坳,赶紧连滚带爬地躲进去。
领队伏身良久,缓过一口气后偷偷从岩石侧面露出一只眼,哪见什么人影?那一蓬白汪汪,这一团雪亮亮,不时抛起一串串血花来。
他虽惊得呆住,依然准确分辨出刀光剑影中穿梭最为灵巧的,正是那爱嚼槟榔的中原伙计。他左手一架样子古怪的长匣弩机,乌光嗖嗖飞蹿,鹿皮手套包裹的右手轻轻一挥,万道蓝芒如雨洒落。
这一下,他身边又倒七八人马,后方躲过一劫的骑卒怒吼着挥刀杀来。这伙计背后遽然伸展薄阔的两物,形似蝠翼,扑扇着竟腾空飞起。
领队瞧得目瞪口呆——这人怎么能长出翅膀,还飞得起来?
又一阵喊杀震天,谷地两侧风卷残云般冲下人马来,领队见骑手均为蓝白衣衫,心里反而定了几分。这是浩气盟的人,至于他们围堵的这一队,自不用说了。
他心里直叫苦,暗想老板这单生意只怕亏大发了。
浩气盟有备而来,且数量更多。但恶人谷一方毕竟凶悍,虽被潮水般涌来的敌人包围许久,颇折锋锐,依然拼死搏杀,亦令对方损失不小。只是红衣青年率众左突右冲,始终不得脱困,愈发焦躁。身生蝠翼者一个鱼跃,再度入空,蓝迹一滑,掠过青年头顶,掌心霎时喷出一股黑烟!
这玩意儿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领队吓得险些叫出声。忽然间,闪电般斜飞过一道冷银,直奔蝠翼男子的印堂。他空中诡异一转,似飞掠苍空的鹰隼迅疾,利箭擦过鬓角,几茎发丝无声碎断。
蝠翼男子落下仅一弹指间,腾身旋转,落在附近一匹空鞍的战马背上。他眯着眼打量箭矢来处,那里亦见一人戎衣银朱二色,鲜亮惹眼。
萧敬暄一箭解除岑朗健之困,已释弦收弓,再持火龙沥泉枪,紧盯那人冷冷一笑。
“唐统领,这回你恐怕失算了。”
唐无因虽有易容,面上表情不见多么明显,眸中却分明闪烁着戏谑之光。他咧开嘴角,高声叫嚷得像在闹市吆喝的小贩,仿佛生怕对面听不清楚。
“恁个崽儿!你跟你老汉硬是长得像哦,可惜哟……”
虽是蜀中方言,萧敬暄仍听明白了七八分,他面色无改,但眼底慢慢蕴生出一抹腥红。
唐无因啧啧:“枉自生个人壳壳,干你妈嘞都不是人事,羞死先人咯!”
戎装男子冷冷望过来,似乎仍然不为所动,唐无因摸摸下巴,笑吟吟地继续着。
“你老汉要晓得你长成个哈批宝器,还不如生下来就赶紧丢尿桶闷死算球了……”
猝然间,惊帆从坡上飞跃而下,载着主人直扑向唐无因。那人本时刻防范着对方暴起发难,不慌不忙双手挥扬,银芒爆洒!
萧敬暄忽从马背上飞掠而来,身形平展,如隼投云,竟直扑入白花乱雪似的寒芒中。毒针若密雨天降,他似全然不顾,但眼尖的分明见其过处沙石无风亦激荡,半晌不得落地。却是此人遍体罡风盘旋,坚劲如墙。三四尺之外沙沙翻响,细如牛毛的暗器全数插入尘土,无一及他之体,甚至一片衣角。
金红交耀,夺命袭来,唐无因避开朝向心口的悍厉一击,急掣匕首,贴着枪身削过!
金铁磨砺,无比刺耳,萧敬暄身撤手退,足尖则大力一勾,沙砾碎石及夹杂的毒针激射而起,反刺唐无因面门!
唐无因避得开,□□马匹却避不开,惨嘶只半声,前蹄一软栽倒,将背上的人也兜头摔下!
背后机关翼再展,他一个腾身,鹞子似直扑天空,同时不忘千机匣准确转定敌人。弩匣乌光接连,墨黑小箭快如飞梭。
萧敬暄冷哼,拧身避过,又复弓腰,贴身而发的袭击居然频频落空。他手中犹未停,腕子抖起,枪浪重重,枪风肃肃,皆觑出空隙刁钻穿插,尽攻唐无因身前要害死穴。招式电闪雷奔,无不劲飒彪猛,衔接全若无迹。
似愤怒至极的猛兽咆哮不已,亮出爪牙频频腾扑,急欲咬杀猎物,裂骨食肉!
唐门门人支挡十数回合,深知近身搏斗不利于己,回手一揽,整个人如被牵引,退如飞星之疾。
浩气护卫纷纷涌上围定统领,唐无因方经历险局,此刻倒无事人般哈哈大笑:“还可以嘛,崽儿。”
近旁的岑朗健见识方才凶险一幕,回想片刻,不免暗暗心惊,思忖自己可未敢如此。
陡地一道人影纵横半空,飘摇四面,难定踪迹,忽然一个鹘落坠在萧敬暄身侧。
耿龙锦甩了下短棍,血滴沥沥落于黄沙,也沾了几点在露趾的裹皮木屐上头。
他直接道:“来了!”
唐无因亦是老江湖,眯眼一望天际淡尘,晓得对方还有后手。他飞身上马,回手一鞭,并再丢下一句响亮的话来——
“崽儿,那个姓尉迟的小女娃儿要是出啥子事,老子让你们恶人谷的出门拉屎都不敢脱裤儿!”
浩气盟撤退,敌方自然不会放过追杀的时机。惊帆早奔来主人身旁,戎装男子一跃登鞍,目光冰冷地回望岑朗健:“日落前将辎重全数带回飞沙关,不得有误!”
红衣青年虽猜到对方以自己为饵试探浩气盟,但不敢吱声,只阴沉着脸点点头。
萧敬暄转视耿龙锦,厉声喝道:“跟我去追!”
何清曜返回飞沙关是在翌日午后,他自然早得吉兰娜回报的战情。所以一干下属乐呵呵地跟他讲述那场打斗前的骂战时,明教弟子附和着大笑几场就作罢。
污言秽语虽非萧敬暄所长,但他浸溺恶人谷中多载,不是完全忍耐不得。令他愤怒失控的,是唐无因那番话背后的含义。
萧敬暄与他相约在日落时分,地点是关城背后的石山峰顶,也是何清曜曾燃放圣火灯之处。
何清曜登上崖顶时,萧敬暄显然已到了好一阵,空空的皮囊壶翻倒身边。他依然染着酒气,好在比上回淡了许多。
“小酌而已,没醉,摔不死的。”
墨黑眼眸里清明笑意闪动,确实很清醒。何清曜哼一声,不再多说。
他只问:“有结果了?”
萧敬暄颔首,随后回答:“是莫至。”
“确定?”
“四天前草料仓的墙角又出现那记号,刑肃在外围安插哨卫,发现当夜莫至曾在附近出没过。”
何清曜不说话,只瞧了瞧他,对面男子神色平静:“当初我就说过,你遇袭若死,得到好处的不止浩气盟。”
明教弟子忽扬扬眉毛,以不甚在意的语调继续询问:“他还有什么动作?”
“莫至第二日去了月牙泉的龙门客栈,倒是例行的刺探敌情,不足为怪。可至于中间发生何事,谁知道呢?”
刑肃守关不出,除了明面所谓的避开唐门追杀,暗中则因萧敬暄授意,时刻监视据点内状况。他几番在关内极其隐蔽处发现刻画的古怪记号,起初只当刀枪胡乱磕碰出来,然而印记每每翌日消失,渐引唐门弟子留意。
“这次接应商队的事,我没有刻意回避他,结果真是不出意料。”
这个所谓的“他”,何清曜心知所指,问道:“你还不动手?”
萧敬暄缄默着眺望天际,暮日沉半,山影连涛,荒凉且孤寂。
一天一地之中,一人踽踽独行时,心境比沉寂景色更荒凄几分。
许久之后,他半垂着眼帘,轻轻回了句:“时机未到。”
何清曜一哂:“那张信纸虽只是残墨浸润出的模糊字迹,其实已能辨出大致。那时你已经猜测到他算计了自己,却始终坚持该先揪出背后同谋,再行计较。然而,你到底还有别的打算。”
萧敬暄忽注目于他,眸子里细微的光亮,仿佛是惊诧,也仿佛是迟疑。
何清曜对两道迎面而来的目光不闪不避,神情率直也不乏认真:“阿暄,我们对彼此都应该坦诚,能给我最真心的回答吗?”
心在不明所以的情绪之海里沉浮,半晌,萧敬暄终于启口。
“缘由很多吧,但最可能的……应该是我还想问一句为何如此。”
何清曜双手抄入袍袖,容色淡然,言语则似坚硬锐利的刀尖:“可你既然讲过恩情是会磨耗尽的,如今更该明白你们之间已经不剩一点恩情。”
他着重加一句:“殷景重的那次,你总该有了教训。”
萧敬暄沉思着,骤然反问:“我假如不改主意,你我之间的恩情会怎样?”
这话同样是犀利尖锐,难以妥善地回应,何清曜仅微微一笑,反倒感觉非常轻松似的。
“世上所有东西,货物、土地、权力、恩义乃至情爱,全数可以用利益衡量,无一例外。当你对别人付出的越多,自然希望回报越多,一旦不如意了,结果肯定相当要命。”
墨黑睛子比渐暗天色还沉:“我将来不令你如意的话,你要做到哪一步?”
浩瀚无垠的沙漠,夕光底下似起伏的暗金海洋,炫丽惊心,也令人畏惧。
若能生出双翼,自在飞跃,险境也成美境。如同人之心结,不过则困束,过则畅意。
何清曜选择以诚实对待如此疑问,这是最有效的方式。
“我们永远不会变成最极端的结果,因为我了解分寸。我对你保持坦诚,尽管总有一丝保留,毕竟……我不是没有半点私心的圣人,而是一个阴毒透顶的家伙。”
他的嘴角牵起最柔和的弧度,尽管语句赤裸直白,然又莫名地令人心安。
“但这份保留,我也间接告知了你,抉择的权力依然在你手里。而且我一直会反复衡量,不让彼此矛盾突破最危险的界限。一旦事态失控,也会不计手段地把你拖回正轨。”
萧敬暄已习惯对方直白的言语,听罢依旧神色宁谧,思忖一晌再问:“哪种境况算事态失控?”
何清曜眯眼觑他,目光中仿若浮起一丝忧虑,回答的言词却不那么正经。
“当然是……你抛弃了我,盘算着跟人私奔。”
萧敬暄不露声色:“哦,倘若哪一日我真移情别恋,你待如何?”
何清曜笑嘻嘻甩过一句:“我也不清楚,不过肯定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那边应对的眼神如讥似嘲:“你应允我将来自择去路,结果眼下就反悔?”
明教弟子瘪起嘴来,一手叉腰,回答格外地理直气壮:“你跑路是一回事,私奔是另一回事,怎么能混为一谈?你是中原人唉,中原人明明应该更讲信义,到头来辜负我一片真心,这不成了始乱终弃的登徒子吗?”
萧敬暄庆幸起携来的酒水早被喝光,不然非给呛个半死不可。
他忍不住又瞥一眼何清曜,却见那人笑得一脸贼兮兮,不觉皱眉。
“作甚这么盯着我?”
明教弟子摸摸下颌,眼眸仍旧弯弯:“你这个人,别的都很能入耳,偏生死活听不来我说些真情话,这怪毛病几时能改好呀?”
萧敬暄一时无言,何清曜暂候不来回答,索性贴紧他坐下。
落日尽没大地,黯淡夜色自天穹一侧深深浅浅地如幕覆落。但晚霞犹在,那人的侧影依然镶着一圈淡淡金辉,何清曜凑近他的眼睫,唇瓣轻柔触了上去。
萧敬暄如梦初醒,转瞬侧过脸,情人英挺的面容近在咫尺,碧绿眼眸盈满灿烂的笑意,亦盈满温和的生气。
“唐无因的那些话,就算是事实又如何,到底不相干的人,何必费神去在意?”
萧敬暄略扫他一眼,轻声笑笑,言语倒未做掩饰:“我知道,他不过为乱我心神,然而一时间放不下总归难免。”
得到如此坦率的回应,何清曜自然喜悦,眼前云色铅沉,他心中却依旧亮堂。
“这样就好,没关系,他让咱们不舒服那么久,眼下也得让他不舒服一次。”
萧敬暄略收散漫无边的心绪,低眉思索着:“你已与安门物谈妥,让他命楼兰古城盘桓的胡兵暗中停止对飞沙关的滋扰,我想或许还可更进一步。”
何清曜归来前已传书萧敬暄,略述与安门物密谈的内情,如今听其此语,当然亦无甚疑惑之色。
明教弟子嗤一声,目光阴沉:“唐无因屡次利用这群胡兵和红衣迷谷里那帮臭女人,如今刀把既握在咱们手里头,不狠狠给这老混球身上捅几个窟窿眼,实在说不过去。”
他笑嘻嘻抱住萧敬暄,仍咬耳低语:“但下手一定得快。别说他肯定安插了探子在里面挑拨,迟早发觉安门物和我私下的勾当。何况狼牙特使抵达之后,兵权就该归……”
怀中身躯骤然紧绷,萧敬暄猛地搡开他,眉梢剔竖,满面戾气。
男子眸中寒意胜冰,厉声喝问:“什么狼牙特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