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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探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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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的采苓一脱早先怯弱,越发安静沉稳,且喜怒不形于色,偶尔一笑也不阴不阳。因众人皆视她为萧敬暄半个妾侍,那等刻薄的不免私下嘲笑一句果真有夫妻相。
采苓本人也一直好奇:当初究竟是谁让自己担了侍奉主人的虚名?不过这虚假名声倒真是一重保护,所以没必要计较。
尉迟蓁蓁住处的日常事务皆经采苓打理,这天刚领婢女出院门,忽然有人唤道:“采苓姐姐留步。”
采苓转首,竟是岑朗健,青年笑嘻嘻问:“这院子外面日夜都留有守卫,住的是哪位首领的娘子爱妾吗?”
采苓微微而笑:“岑首领说笑了,里头那位是美人不假,可惜一朵带刺扎手的玫瑰,谁沾谁倒霉。”
岑朗健听她口吻,骤然眼眸一亮:“哎,糊涂了!是抓住的那个浩气盟的女头目吧?”
采苓笑而不语,岑朗健眯起眼:“好像叫什么……尉迟蓁蓁?传闻是个绝色美人,不知能不能瞧一眼……”
采苓又抿唇轻笑:“也是个人罢了,都一个鼻子、两个眼。还是重犯,看了又怎样?”
“那个……”
岑朗健露出贼兮兮的笑容:“她怎么有吃有喝还有人伺候,莫非被哪位老大看中了?”
他瞅瞅采苓,一脸的恍然大悟:“难道是萧师兄……”
采苓摇摇头:“她受伤后身子一直不好,这么养着也是担心哪天突然死掉。”
银甲青年面色有些尴尬:“倒是我顾虑不周。”
他突然冲采苓眨眨眼:“挺好的,姐姐就不用吃心了。”
采苓知对方所指,顺势也掩唇说笑:“我一个侍奉主人的奴婢,又不是正头娘子,哪敢吃什么飞醋呀!”
岑朗健一边谈笑,一边仍不住朝院门探头,仿佛不大死心。不防门内骤然踏出一名高大的乌衣男子,遮挡住了偷窥的视线。
岑朗健注视着他,神情显得更不正经:“哟,薛兄居然在里头!”
薛怀瑞瞧对方眼珠贼溜溜地转动,颇为轻佻,心下不免愠怒,语声顿显低沉:“我是来检视人犯的,岑老弟无事就去别处吧。”
岑朗健反倒一副心领神会的模样,低笑着说句艳福不浅,背转手悠然踱向远处。薛怀瑞颜面铁青却不好多话,待人隔得远才重重啐了一口。
离开小院后,岑朗健转进一条僻静夹道,渐收轻浮笑容,对悄然跟来的一名手下看似随意一问:“打听清楚了?”
那手下瞥着远处晃动的几道人影,压声如寻常交谈的口气:“关了个把月了,但似乎没准备拿她和浩气盟谈什么。”
岑朗健琢磨一阵:“怪了,不早该用上这筹码了吗?”
“老大,我听说是因为姓萧的把这小娘们儿赏给了薛怀瑞。”
岑朗健笑着摇头:“萧敬暄不是徇私之辈,我反觉得他这样处置尉迟蓁蓁别有所图。”
手下皱眉半晌:“可白白养这么长的时间,仿佛也没太大用呢。”
“你懂什么”,岑朗健笑了笑,转头拍拍他的肩膀:“沙漠里钓鱼用的香饵,你看有没有用?”
沙漠里哪儿来的活鱼?手下不明所以也不说话了,青年嘴角略挽:“究竟哪种鱼呢?有点意思。”
采苓每夜亥时进内寝,但不若外间猜想的那样侍奉枕席,只如一名寻常下属般禀报事务。萧敬暄已换过寝衣,倚坐近窗软榻,听至岑朗健那段时,唇不由抿成一线。
“他也留意到了?”
采苓低声回应:“是,奴婢虽含糊过去,恐怕他不会死心。”
萧敬暄沉思片刻,又笑笑:“倒也无妨,毕竟岑朗健暂时揪不出错处。只要莫碍着我的事,随他去了。”
采苓点头,又膝行近榻几步,手捧一条雪白巾帕,上面沾染几点棕褐血迹。
萧敬暄问:“这是什么?”
“奴婢留在院内的人发现尉迟蓁蓁近日时有呕血,薛首领知情,但每次都将痕迹遮掩过去,不知为何。”
萧敬暄微露诧色,眉心也略锁紧:“薛怀瑞竟不管?”
采苓垂首:“这奴婢便不知了。但与在他屋里的婢女如珠闲聊听来,薛首领最近悄悄带回不少丹丸及药材藏匿,应该与此有关。”
萧敬暄沉默半晌,挥手示意她退下。
室内沉寂许久,忽而一缕渺渺清风拂过,萧敬暄抬首,何清曜已立在榻前俯身瞧他。
那双碧眼深沉莫测:“你不忍心了?”
萧敬暄低头不语,片刻后叹了口气:“我没想过取尉迟蓁蓁的性命。”
“但从你开始用她设局,这状况恐怕避免不了。”
何清曜在他身旁坐下,打量对方的神情:“你虽不准备杀她,薛怀瑞可没这么想。他以为尉迟蓁蓁如果病重无救,你必定没耐心继续养个没用的棋子。”
他拍了拍依旧沉思的萧敬暄的肩头,轻笑着说:“这不挺好,正好催一催他着急。”
萧敬暄平平又一句:“我说了,我不想尉迟蓁蓁死。”
何清曜讨了个没趣,只得瘪瘪嘴:“又来了。”
萧敬暄平静地扫他一眼:“你手下的医师施方安借我用用,薛怀瑞虽懂些许药理,到底不是医者出身。”
何清曜丢去一个白眼:“借人可以,但安排你自己弄,我才懒得管。万一搞得太明,不就惊动那家伙?”
“不必你费心,我自会寻个由头,让施方安能不露形迹地察看。”
何清曜没有接话,萧敬暄警觉一瞥:“想到什么?”
明教弟子一手托腮,皱眉思索:“奇怪,都过去多久了?别说当初抓她时受的伤,连后来鞭子抽那顿也应该好得七七八八,怎么还会吐血?”
“我也疑惑”,萧敬暄思忖片刻:“莫出什么变故,我不想彻底激怒柳裕衡。”
“说起柳裕衡……”
何清曜顿了顿,眉头大皱:“我疑心送往飞沙关的物资屡屡被劫与浩气盟有关,红衣教把每次路线摸得太精准,哪来这么巧的事?”
烛影摇红,光亮落入萧敬暄乌黑的眼眸,如被深渊吞噬。
他沉思许久:“这手笔像更是唐无因做的,不费浩气盟一兵一卒,也能令我们损失不小。”
提起此人,何清曜不由冷笑:“他可真厉害,吓得刑肃最近都不敢轻易出门了。”
“你难道没听闻过唐门当初屠灭天龙寨的手段?对叛徒的处置更非一刀了结,刑肃害怕也自然。”
何清曜没接话,忽一手绕过他的腰,一下将人勾进怀里。萧敬暄瞧来一眼,面色无波无澜。
明教弟子悄声说:“说起你的仇家,无论飞沙关里外,也韭菜似地一茬接一茬,你又怕不怕呀?”
那人依旧眸光平静,语调平淡:“对,我怕得要死,行了吧?”
何清曜顿失兴致,嘴角一耷:“你就不能……识些情趣,稍微小鸟依人一点?”
“要情趣等正事谈完。如果补给商队的消息真由他递出去,这路径必须查清楚,我实在想不通他还能剩下什么法子。”
飞沙关的采买原本隐秘,次次被露底着实奇怪,何清曜颔首:“你一直想查他背后还藏着什么人,偏这家伙蛰伏如此之久,三番两次地试探始终揪不出破绽,机会这不就来了?”
萧敬暄若无其事似地应了声:“嗯,下回接应商队,我带岑朗健去一趟。”
何清曜一惊,不过他既允萧敬暄不干涉其行事,只能应下:“那城里的事我去留意。”
两人一时无话,萧敬暄有一搭没一搭抚着何清曜的手背,忽然问:“正事讲完,你反而没话了?”
碧眼瞅着他,跳动的光芒意义暧昧:“你顾忌尉迟蓁蓁的性命,莫非是因为她那个故去的哥哥尉迟琮?”
萧敬暄简短应了句:“没错。”
他并没有追问对方为何清楚,白衣男子微微一笑:“好像你们两家是世交?”
萧敬暄看了看他,居然笑得意味深长:“对,他也是我的老相好,想听的是这个吗?”
“啧,又赌气了。”
何清曜双眼眯起,虽非瞳孔如针,依旧似猫儿形貌:“我不过好奇——你这癖好怎么对着一堆相处十几、二十年的亲朋好友瞒过去的?”
轻抚的手一顿,长时沉默后,那人低低言语:“少年课业繁重,修艺艰辛,父亲日日督促又紧,哪有空闲容我成天胡思乱想?长成些后,方越来越觉察自己的喜好异于常人,反倒庆幸起终日忙碌、交游稀少,能躲过诸多是非。”
他垂首一晌:“何况父亲生性刚毅耿直,总训斥我说将帅不得有文弱柔秀之姿,我岂能令他……”
身旁的那人吃吃发笑:“算你运气不好,偏摊上这么个凶巴巴又太正经的顽固老爹。别说我的族人,哪怕在中原换一户投胎,可能根本不算什么大事儿!”
萧敬暄猛然瞪住他,口吻分明不悦:“不许这般提我父亲!”
他最近难得如此炸起了毛,对比平素的镇定从容,竟颇显可爱灵动。何清曜不由露齿一笑,依旧吊儿郎当地回了句:“好嘛,不拿岳丈玩笑了。”
“……再说一句就给我出去!”
白衣男子噗嗤一笑,但清楚此时还是按对方意愿行事好些,省得真被丢出门去。
他一行锁紧双臂免被甩开,一行强自忍笑:“行、行,令尊说不得,以后我再不提了好吧?”
萧敬暄皱眉盯他一阵,但似无继续追究之意,何清曜摇摇头:“听你这么一说,想必你父亲允许交往的人物,骨子里也和你全然不同。”
萧敬暄静了静:“或许吧,连父亲的门下弟子都多是他那般性情,我即便有些许遐思,却更不敢造次,唯恐被目为异类。若说里面活泼跳脱又足以亲近相交的,也只余……”
他骤然闭口,面色微沉。何清曜省得缘故,心里重重一哼,暗道便宜那姓狄的臭小子了。
何清曜凝视近在咫尺的出神侧影:“你其实总害怕让父亲失望或蒙羞,所以哪怕再勉为其难,也竭力去做到最好。甚至到了如今,他的残影都还停在你心里。”
萧敬暄未看他,只反问:“你又能忘了圣墓山十年光阴?”
“的确忘不掉,但比你放得开。”
萧敬暄霎时沉默不语,何清曜挑挑眉毛:“大概家里境况不同吧,我父亲除对金子紧抓不放,其余事情随意得很,浪来荡去地惹下一屁股风流债。母亲家产丰厚又经营商铺,一贯底气十足。常为听到的一点流言蜚语就要么跟丈夫厮扯一团,吓得他几天不敢回家,要么提起棍子追打那些风骚女人,不闹到鸡飞狗跳、家宅不宁绝不罢休。可能从小见惯了动荡起伏,日后再有什么变故,我都处变不惊了……”
他一抬头,只瞧对面那人的眼神极为古怪,仿佛听闻一段了不得又稀罕的志怪奇谭。
明教弟子嘻嘻笑着解释:“心肝儿,我爹娘这点破事算什么,我们族里女人别说揍男人了,还能休夫呢!”
他骤然觉得这话讲出来极其不妥,火速补上一句:“不过你别动这歪念头哦。”
萧敬暄愣怔一晌才终于明白含意,双眉一竖,不觉瞬间站起:“你……胡扯!”
何清曜合身一纵复张臂一搂,锁紧他两肩后笑吟吟劝道:“哎哟,怎么又谈起正经事了?咱们赶紧聊不正经的,我今晚可是特地来给将军侍寝的呢!”
他说着已一手挽膝,一手揽背,立刻将人给凌空抱起。
外间值寝的采苓醒了一瞬,迷糊中觉察内寝稍有异动。不过屏障帘栊重重叠叠,隔绝了大半音声,微弱只似小猫小狗扑腾嬉戏的动静。少女睡意朦胧,心道主人怎就从来不肯把这条捣乱的野猫轰走呢,想着想着又睡着了。
将萧敬暄硬抱上寝台后,何清曜赶紧松手退开些距离,同时掌心蕴劲,防范这家伙随时翻脸揍人。哪晓得那人翻过身只皱眉盯住自己半晌,竟然径直伸手摸索向他贴身薄绸黑衫的绣金围领,解开了一颗赤红玛瑙的搭扣。
何清曜不免愣住,好一阵才干巴巴地开口:“你干嘛?”
萧敬暄面无表情:“你不是来侍寝的吗,还用问我?”
他一把拽下围绕那腰间的赤金镶宝锁链,连着悬挂的黑鞘波斯匕首和串坠的两枚镂空盛日纹鎏金香囊一并甩到床下,随后又预备去对付束系衣裳的飞焰红锦腰带。那边只得强拉住他的手,喊道:“行了,先给我停一停!”
萧敬暄睨了他:“又怎么了?”
“你这公事公办的样子,简直太……算了,我自己脱好了。”
萧敬暄嗤一声,干脆地抽开了手。何清曜一边小声嘀咕着太奇怪了,一边解去描金皮革的肩甲及护臂,这才脱起白面红里的束身外袍。
萧敬暄正待解开寝袍,忽然一幅三寸阔的翠锦卷轴被丢进怀中,举眸时又见何清曜将面孔凑近,笑得神秘兮兮:“你如果真没兴致,那就不大好啦。我特地带来的,要不先瞧瞧这个提神?”
萧敬暄暗忖究竟哪样了不得的事物,随手展开浏览,目光一触不禁呆了一呆——卷上全是男女合欢的秘戏图画,绘制精妙细致,神情体态无不放浪生动。
何清曜瞅他愣神一瞬的模样,忍不住拍着床榻笑出声来:“乖乖,岳丈不会管得你连这都没瞧过吧?!那以后还怎么盼着你给萧家传宗接代?”
萧敬暄已收敛惊异的神色,朝正乐颠颠的明教弟子瞥过一眼,冷哂道:“我倒不至于这样无知。道门以房内导引而修炼内丹,医家以阴阳合和求养生延年,略翻几本道典、医论就能见到的东西而已。不过是你自己见识短浅,拿这点不入流的玩意儿当新闻,成天挂在嘴……”
他忽然停住又想了一想,面色愈冷,嗓音更沉:“别让我再听到岳丈这两个字!”
那边大咧咧回应:“我总不能令尊来令尊去的叫唤吧,称呼你爹是大叔或者老哥,又太不敬重了不是?”
对面却没应声,何清曜眼光一扫,萧敬暄竟展开那小巧卷轴,专注地研阅起来。
他先一诧又一喜,心道这颗榆木脑袋终于肯开窍了。于是悄然靠拢,一手搭上那人的肩隔衣来回摩挲,软下嗓音问:“阿暄,瞧这么出神,是不是真的很有趣呀?”
“这个不成。”
回应的语声过于冷静,何清曜一怔,复看萧敬暄竟形色严谨,指着卷上一体态:“若无七八年的柔术功夫,极易损伤腰骨,到时候别说练武下盘不稳,日后站立行走都有妨碍。”
何清曜瞪大两眼,好半天才从嘴里蹦出一句——
“有……有这种事?”
萧敬暄点点头后不再看他,端详又一晌,再指住另一姿态,神情更为严肃:“还有这个,那女子如是刺客,双腿发力一绞,这男子必定颈骨断裂而亡。”
何清曜这回连话也说不出来,萧敬暄把卷轴随手一扔,挑挑眉毛:“亏你当宝贝献上,不过如此嘛。”
两人大眼瞪小眼许久,何清曜突然发现那方虽仍一脸正色,眼眸深处却戏谑光芒跳动,似正强忍笑意。他转瞬回神,半嗔半笑地扑了上去:“好哇,胆子越来越大,敢耍起大爷来了!”
萧敬暄终哈哈笑出声,身体往榻内一翻,何清曜眼明手快,扣住足踝强将人拖回。好一阵撕皮掰腕的扑腾,终于将之摁住。
他一手扯过散在床褥间的卷轴,还是嬉皮笑脸:“我觉得有用,比如这个。哎,最近你没怎么出关遛马,会不会太寂寞?将军今天别骑马,来骑我呀!”
萧敬暄瞥一眼那图画:“骑术讲究下盘沉坠,我自幼修习可一贯没轻没重的,出事别嚷。”
“你对惊帆不是挺温柔,你当我也是一匹马就行……”
(美丽的红白,是我梦中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