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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中原 ...

  •   王遗风、陶寒亭领恶人谷人马驰援两京,所为的理由亦不过所谓的“中原人”,再加一句听起来有些好笑的“道义”。
      但他们心中的中原到底是什么?是一方可见可触的肥沃土地,或是其上承载的无形之念?
      昭武九姓胡商出身的何清曜简直难以理解,而萧敬暄偶然流露的心思,更令他迷惑不已。
      粟特族沿绿洲往来,多出豪商大贾,建立无数城邦,却从未特意停驻任何一地。丝绸、珍宝、瓷器、奴隶、牲畜、举息……哪里能聚集丰厚财富,哪里才是栖息之所,一旦别处所获远超于此,盘桓经年的商人们会立刻毫无眷恋地离开。
      利所在无不至,何清曜的父辈,乃至更早的先祖们,就这样一步步逐渐踏入中原腹地。但神州大地即便广袤美好如斯,他们依旧不会心动,更不会留恋。
      利,唯有永恒不变的利,是天生商贾之族真诚信奉的唯一神祇。族人在诸多教派、诸多国家之间编织出庞大的利益之网,但无论为官吏或为教宗,最终所求仍是财富。
      唯一的例外,是他们对于血亲的重视。很多时候,家人的重要能超越金钱、法律,甚至道德。
      何清曜逃入恶人谷三年后,方与父母及兄长重逢。一贯吵闹不休的父母为小儿子的归来哭泣着拥抱和亲吻,两位哥哥也搂紧弟弟嘘寒问暖,没人在意他之前做过什么。
      何清曜背叛了宗门,杀死了许多敌人甚至无辜者,在世人不耻的极恶之地出没,但这有什么关系?他们的心目中,这只是一个长久流浪在外的孩子。
      所以何清曜更不懂在过往亲友皆视其为仇讎的状况之下,萧敬暄那点执念到底来源何处。
      他偶尔会沮丧地思考着:与萧敬暄的交往如果算一门生意,按照现状,天上的父亲应该已经急得连连跳脚,破口大骂小儿子是一头蠢猪。
      父亲大概还会高声叫嚷:笨蛋!傻瓜!只有金子财宝才能抓得牢,土地、房子、人心、情义,通通都不稳当、都是假的。你再这么干下去,迟早老本也赔精光了!
      萧敬暄如今对自己的情意自然没有做伪,然而他对中原的执着同样非虚。
      萧敬暄曾答允绝不再入中原,但他宁愿徘徊在关塞附近凄冷荒凉、险象重重的沙漠中,也不愿随何清曜翻越葱岭,抵达更为温暖肥沃、也更为安全舒适的山间平原。
      只有抓得牢的才是真实的,父亲说的一向很对,但何清曜不知该如何抓牢这个人。
      族中生子三日后,必以石蜜纳口、明胶置掌,祝愿男孩成长后言语甜蜜悦耳,收取金钱如胶牢黏。可世间偏有那么些时候,甜言蜜语和滚滚财富不能解决麻烦。
      “我来了。”
      何清曜终止了胡思乱想,扭过头看着对方:“怎么晚了这么久?”
      “久?不就是约在子时一刻吗?”
      略显疑惑的问话,令明教弟子觉察了自己言语的好笑,他嗤一声:“算了……”
      萧敬暄未解面巾,但露出的眼眸却流露审慎之意:“你怎么了?”
      何清曜不愿直接回答:“我在琢磨岑朗健的武功路数。”
      “如何?”
      “还不错,不过那飞梭伎俩我足以应付。”
      “还有呢?”
      “他现今的枪法已和天策武学相去甚远,看似杂乱无章,但确实更适合与沙盗马匪这类几无套路的对手缠战。”
      “所以对付龙门荒漠的胡兵,他和手底下训练的那帮人的确有用。”
      何清曜应一声:“他那些法子可以好好琢磨下,教给咱们这边的人马。到时候他就没用了,可以快点滚回去。”
      萧敬暄笑了:“这倒不急,岑朗健用处不止这些。”
      “我也很想看他还想做些什么,或者说雪魔堂还想做些什么。”
      萧敬暄沉吟一刻:“我担心内谷状况,这样下去只怕震慑在外诸部会日渐乏力,特别是近南诏、吐蕃的白龙口、苍山一带。浩气盟倒罢了,倘若蛮夷从那里长驱直入剑南道,取益州、彭州、蜀州等地……”
      何清曜神色淡淡,瞥了他一眼。萧敬暄似怀愁郁,眉心微微结起,不知不觉中又说:“剑南道粮食充裕,盛产锦帛,一贯富足。但租赋极少上供,物资多为防遏边疆而配送陇右、河西诸军,现在河西兵力却……”
      他忽然中断了言语,因为感觉到对面那人不太寻常的目光。
      何清曜一直盯着他,笑笑又说:“关中被破,唐国皇帝躲进险要扼守的剑南道,应该能多活一阵子,不过那闲事不该你操心。”
      萧敬暄凝视他没有接口,许久后才道:“也对,与我无关。说回岑朗健吧,你应该还看到了他武功之外的东西。”
      何清曜点头:“武功路数往往和性情心思息息相关,他的招数多诡谲刁钻,暗算你的那几式更是毒辣狠戾。偏生又能该收就收,最难得是之后还能若无其事与你说笑谈天,不现一丝慌窘。”
      “人如其招”,萧敬暄颔首:“无论功夫还是手段,你应对起来有几成胜算?”
      何清曜咋舌:“这个有点难比较。功夫好说,应该还不够格杀死你和我。不过其他手段就非常微妙了,至少脸皮厚薄与我的旗鼓相当了。”
      萧敬暄一怔,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怎么这样损自己?”
      明教弟子冲他翻个白眼:“当人人都跟你一样,听一两句不入耳的,就扬州城外的癞蛤蟆似地一戳一蹦?”
      萧敬暄除了蒙面巾,月光下嘴角微扬,不见恼意:“跟你相处久了,我也不是那么容易一怒跳脚的人了,现在会不会有点失望?”
      何清曜看他一会儿,忽然说:“我没有失望,是不高兴了。”
      对面男子眉心略蹙,他确实感受到明教弟子的气息中隐约的危险。
      “谁又招惹你了?”
      “我本来以为是岑朗健,仔细一想,那个人其实是你。”
      萧敬暄敛息,何清曜仍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你似乎很在意玉门关内的状况,那更早的消息——天策府在秋末已被攻破,这知道吗?”
      萧敬暄目光一滞,回答的声音几乎没有起伏:“知道。”
      何清曜继续问:“那你还知道除长安、洛阳之外,唐国已经被叛军夺走多少城池?知道永王李璘在江淮谋反了吗?知道安西、河西兵力大减后,吐蕃又占去哪些州县?”
      萧敬暄沉默了很久:“为何突然提这话?”
      何清曜却依旧步步紧逼:“你先前分明讲这些与己无关,偏又统统都晓得,而且是早就清楚却没像潼关被破那次一样对我直截了当问出来。”
      “问也无用,何况……”
      “何况你答应我不再有返回中原之心,对吗?”
      萧敬暄反问:“既然如此,你又为何恼我?”
      “你没有骗我,但你也没说实话。”
      萧敬暄面色微微一沉,何清曜紧盯对方表情的变化:“你既不在乎,为什么再不敢跟我当面提起,哪怕只一句?”
      他忽然轻声一笑:“有人说兄弟之诺与情人之誓是狗屁不如的东西,但我不认为它们虚假。可它们确实会随着心情和状况改变,每一次发誓在当下自然是真的,但对未来而言又永远是假的。”
      萧敬暄一时有些茫然:“你……不相信?”
      何清曜兀地一把攥紧他的手腕,平稳声调下依旧暗潮涌动:“我想相信你,可人心又确实抓不牢。好比你说过两情相悦之人无需互相揣测,也曾答应让我时刻见到你的心思,可你现下就开始继续隐瞒。”
      回应的声音十分平静:“有些是我的私事。”
      何清曜挑挑眉毛:“比如你将一些部属暗地又遣去中原助战?不过这确实没什么大不了,毕竟不止你一人这样做,但是……”
      “我那次听到你和薛怀瑞闲谈,你当时不愿涉足中原,而今又为何重新关心起来?并且还是在这关键的时候自损羽翼,以后一旦形势巨变,你纵使再强,一头老虎斗不过千百条恶狼。”
      萧敬暄的目光变得有些冷:“你指什么?”
      何清曜微微一笑:“不管河西还是陇右,兵力都严重不足,守备虚弱,防线顾此失彼。而且看样子只要安禄山叛乱未平,境况只会越来越糟。那些势力植根当地的大族豪门,那些久被压制的外族,那些不在皇帝眼皮底下的边官,里头有多少是忠诚不改的,还有多少只会庆幸时机到来?至于恶人谷这无信无义之辈云集的地方,你猜在王谷主离开后,有多少分散在外的据点首领会动起歪脑筋?”
      萧敬暄如何不懂他的意思,瞳孔骤然一缩:“你难道也想……”
      何清曜耸耸肩又摇摇头:“不管恶人谷之内还是之外,别人怎样盘算都不关我的事,我只是个喜欢四处留意机会的生意人。而且这鬼地方越来越凶险,比起性命,眼前的蝇头小利根本不值一提,蠢人才紧抓不放。”
      他停一停:“当然,我无所谓什么仁义、信用、忠诚,依附在人心上的玩意儿全都善变得很。不管是唐国人、大食人、吐蕃人、突厥人、回纥人,如果必须选择继续留在西域一带,我不会介意和任何一方交换利益,然而你做得到吗?”
      萧敬暄怔了好一晌,似乎才终于明白那些词语里隐藏的真意。
      他猝然低叱,语调中充斥着明显的愤怒:“你在说什么!?”
      “你听得懂”,何清曜嗓音平淡:“而且知道我的确没对你撒谎。”
      他又一笑,补了一句:“我比你诚实太多了。”
      萧敬暄不再开口,很久后回应的语声微凉且沙哑:“对,我其实不会跟你走,但我也不会强求你留下。”
      何清曜点点头,神情间仿佛并没有觉得意外:“你素来不是优柔寡断之人,但对我的建议却始终避而不谈,其实自第一次提起离开西域后,我就猜到迟早是这答案。怎么说呢,虽然这个比喻似乎不太恰当——钱货两讫,你大概是这么想的吧?你以为已经让我得了该得的,我应该不会有任何不满吧?”
      明教弟子嗤笑一声:“可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好事啊!生意不是单一边想了账就能算清楚的,阿暄。”
      萧敬暄只问:“你还想要什么?”
      何清曜仍旧抓住他的手腕,此时突然收得更紧。
      他的回答却很平和:“你应该知道。”
      两人又沉默很久,何清曜忽然笑了笑,碧绿眼眸月下泠泠生光:“阿暄,你心目的中原究竟是什么?”
      夜风习习,风里一片沉寂,于是明教弟子自顾自说了下去:“是故国吗?可唐国已经失去半壁江山,连皇帝都像一条流离失所的野狗四处乱窜。我不知道将来还会发生什么,也许唐国这次还不会灭亡,但从没有哪一国能永恒不灭。附加给它的忠诚,纯粹是几千年来权贵之间永远玩不腻的操纵把戏,只为驱使更多人甘心为自己拼命送死,从我的祖先起就看得非常清楚。更何况你是一个叛徒,甚至连为此去死的资格都早被剥夺。”
      何清曜觑着萧敬暄的神情,那是茫然、疑惑以及惊诧汇合成的海洋,或许首次有人如此直白地对他吐露这个隐秘却又公开的真相。
      “那么,是亲友吗?可你的父亲宁肯生生地饿死自己,也不愿看见你为存活而逃脱拘禁。你的师弟则因无关的外族人,转眼将亦兄亦师的你视做十恶不赦的妖魔。你的母亲,你的姐妹,甚至也未必不这么想。还有曾经信赖你、也被你信赖的人,最终要置你于死地……”
      他叹了一口气:“你以前说过自出生后就有一副枷锁,我一直思索那到底是什么,后来一想不正是你的亲友们给你涂抹的金装假相吗?你未必真心喜欢从军习武,但你的父亲希望你为此做到最好。你不认同天策府的信念,但兄弟部下却希望看到你是完美高尚的将军……”
      萧敬暄望了过来,眼眸又黑又冷:“你指我虚伪吗?”
      何清曜摆首,神情中似乎有一丝怜悯,又似乎什么都没有。
      “我只想告诉你,你的中原其实早就不存在了。”
      “你的亲友不再需要你,你的仇人应该也化作白骨。至于对死者的愧疚,无非让你的良心稍有安慰,可那改变不了过去发生的。”
      “阿暄,无论你再做什么,中原也已和你没有一丝关系。”
      萧敬暄仍凝视着他,神情里没有震惊,没有悲伤,没有愤怒,什么也没有。
      那张脸孔冰冷且漠然,很像初见时的模样,当一个人戴上这种面具时,大抵是为了掩盖某些心情。
      何清曜知道敲碎它不是那么轻而易举,甚至溅起的碎片还会割伤彼此,但他仍需要这么做。
      “我有时总会想,你过去的亲友和部属们,爱的、敬的是真正的你吗?还是只看到他们希望你成为的样子?他们知晓你所思、所爱、所信的到底是什么吗?甚至一旦你没能如他们所愿,露出自己的真面目片刻,就成了应该被驱逐消灭的异类。”
      萧敬暄竟笑了笑:“他们倒罢了,你又希望看到我是什么样子?虽然目的不一,但估计也没太多不同吧。”
      “我与他们根本不同”,何清曜的神情认真而恳切,全然不似往常:“你本来是什么人,就该是什么样子。”
      本是世间最难回答的问题之一,却被他轻易破解,萧敬暄一时说不出话,唯有垂眸沉思。
      “善恶妍媸始终并存,像大光明教的生死树,一边葳蕤茂盛,一边却干枯凋萎。”
      何清曜突兀地笑了一下,颇显几分自嘲:“其实我也无聊,以为自己只余满肚子坏水,早该逍遥自在,没想到还剩那么一丁点好心……”
      萧敬暄眺望明月,清辉照眼,独不照心。
      “你说人心善变不可靠,你自己不也一样?”
      何清曜只感心中纠结,恨不得来一柄利刃斩断所有,偏生有些念想就死活断不开。
      “或许,但我一定会坦白地告诉你,此刻正作什么,未来想做什么。自然你就会摸清我的心思,愿留愿走,抉择在你。”
      “所以你今晚说了这么多,到底是想拦我,还是放我?”
      何清曜望着他,容色间竟有短暂踌躇,末了又无所谓般啧一声:“大概突然想讲出来罢了。按我一贯的脾气应该一刀背把你敲晕,塞进麻袋里捆上骆驼,一溜烟跑去康居国。不过这样子做的话,以后的麻烦更多,还是先算了。”
      他抬抬眉毛:“你让我喜欢的那些,现在也让我很烦躁,真是太倒霉。”
      萧敬暄嘴角牵出一线弧度,先是勾如弯弓,听至此处又渐渐缓和。他沉默地思索,直至面颊上有一点痒痒的触感,方惊觉何清曜已近在咫尺。
      温暖指腹极缓地滑过他的眉梢眼角,似乎想确认什么,何清曜轻声说:“我给你时间,慢慢地想一想吧。你打算为故国再做点事,我绝对不会阻拦,但唯一要求是——我不希望又有过去的鬼影扰乱你的判断,不管那是人还是别的东西。如果谁怂恿你继续去为无聊的忠诚或道义送死,我一定先把他剁成碎肉,喂给我的那群大猫。”
      远处有兽类低沉的咕哝声,何清曜警惕地往那方向扫一眼:“山幽发现有人来了,你先回去。”
      萧敬暄刚想挪步,何清曜忽然低声唤住他:“等等。”
      本当对方还有话交待,何清曜却勾住他的腰,复现平时嬉笑的嘴脸:“让我香一个再走。”
      萧敬暄啼笑皆非:“怎么瞧你现在的模样,我倒不大习惯了?”
      他离开时没有惊动任何守卫,但即将接近住所时,忽然感到背后突至的寒意,以及伴随而来的杀气。
      萧敬暄迅速回头,但杀气寒意也消失极快,隐隐绰绰一道窈窕的白衣身影一闪而过。
      一络褐色卷发滑出兜帽,月光中倒看得清晰,萧敬暄皱眉,他猜到了对方的身份。是那名虽待在何清曜身边,却既非下属、也非朋友的明教女弟子吉兰娜。
      但他不明白为何对方骤然对自己流露杀意。
      吉兰娜离开那条夹道后,动作轻捷地在阴影以及各种障碍的遮蔽下跃出飞沙关的高墙。她来到堡垒背后一座小山,仰望明月半晌,语声如叹如泣。
      “玉罕尔,一点都不值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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