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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死敌 ...

  •   红衣教曾于龙背峡深处建立秘密营地,萧敬暄救援何清曜时发现后将其付之一炬。杀戮中侥幸存活的两名教徒奔回血衣迷谷的总坛,哭诉给圣祭门的教长神官。长老勃然大怒,从此与飞沙关为敌,偶尔一两恶人落单人马行经附近便统统抓住,押入谷内的圣坛火焚或血祭。
      比起浩气盟那种摆在眼前的祸患,红衣教的纠葛只算小打小闹,暂不值得放在心上。但自从安禄山攻陷两京后,边疆局势产生微妙的变化,令原本的小小阻碍化为棘手麻烦。
      暗中归附狼牙军的诸胡部族异心渐盛,觊觎起唐国所辖的富饶城镇。又逢红衣教主阿萨辛被大燕皇帝奉为上宾,各地分坛也想借机扩充势力。虽然异教厌恶男子,胡人也目其妖邪,双方仍为利益暂时合作。本盘踞于楼兰古城的于阗等散部,就此驻扎在血衣迷谷外围。
      好几回往关内送来物资的驼队被劫,胡兵抢物,异教杀人,分工十分明确。何清曜最先跳脚,他暗中借恶人谷势力给自家的买卖便利,几年下来赚得盆满钵满。现在财路被堵,真比刀割自己的肉还疼上三分。
      阿咄育恨不得立刻杀光这帮妖邪,可浩气仍虎视眈眈,手里力量又不足。萧敬暄则斟酌着到底该向谁求助,没想到“援军”不声不响地到来。
      关城大门外,这支八百人的队伍首领约莫二十四、五岁年纪,眉目英朗,身形精悍,一笑一言甚见活泼朝气。银鳞软甲外罩火纹红袍,衣襟未掩只歪斜拉着,腰间随便勒起三两革带束住。最为惹眼是他负于身后的长枪一杆,烂银也似,仅枪刃一点血色,垂了两片白中染红的雕翎为缨。
      何清曜见他的装束,隐约猜到几分来历,青年跃下骏马,抢步过来抱拳施礼:“在下岑朗健,原在阴山草原管事。前些天内谷飞鸽传书,说飞沙关的弟兄遇上麻烦,我就带人紧赶慢赶来帮忙了。”
      岑朗健说罢灿烂一笑,神情间洋溢着天真直爽:“您就是何大哥吧?以后叫我小岑就好了。”
      何清曜笑得一团和气,心里直咒骂怎么又派一个天策府混出来的,生怕师兄不够疯癫是不是?
      果然回头一瞧,阿咄育正在身后死死盯着岑朗健,脸肌抽搐不已。红袍青年忙收了笑,恭敬欠身:“属下岑朗健,拜见阿咄育督军。”
      许因他的态度甚是谦恭,阿咄育又紧盯对方一阵,终于缓和了神情,沙哑回应:“知道了。”
      岑朗健又往边上一瞟,笑容越发可亲:“原来萧师兄也在。”
      萧敬暄不远不近望过来,略略颔首,语气平和:“岑首领一路辛苦。”
      岑朗健似与他极为熟稔,赶近几步来,轻轻拍一拍对方肩膀:“萧师兄说的什么生分话,咱们哪一处不算兄弟呢?”
      何清曜不动声色,只眼眸里依稀流露出看好戏的神情。
      夜间聚宴,萧敬暄与何清曜寻机分别离席。二人静室重聚,明教弟子未言其他,只说要萧敬暄教他下棋,对方竟无异议,摆出棋具像模像样地指导起来。
      他粗通棋艺,自然不是萧敬暄对手,待那人再提一黑子时,忽然发话:“你一个师父不肯认真教棋,老瞅着徒弟做什么,我脸上开花了?”
      萧敬暄目视断开两枚曜石黑子的砗磲白子:“好奇罢了。往常谁看似与我相识,你难免左一句旧情人、右一句老相好,非得纠缠半日方罢休,这回怎不猜了?”
      对方按他方才所教,像模像样地拈了棋子,在一双色棋相贴处兜头下了一子:“当我瞎呢!他拍你胳膊那一下,你全身上下都绷紧了,好像马上要一枪给他捅个对穿,老仇人差不多。”
      “眼力不错,唔,这一式名曰扳,看来你确实记住了。”
      “别打岔啊,你是不是着过他的道,这么记仇?”
      对面的人眼不离棋局,觑见一处破绽,在黑子底下又放一白子:“着道是没有,但我不清楚他在其中做过什么。”
      另一方正要落子的手一停:“你不清楚?”
      “因为他和我素日间看来一团和气。至于我遇到那几次意外,都算有惊无险,事后询查也似真无他的干系。”
      明教弟子沉吟半晌:“我离开恶人谷时,他应该还没进内谷吧?”
      “的确,岑朗健在我之后进的雪魔堂,再后来又去了阴山草原。”
      “阴山一带西域商贾、中原商客往来不绝,倒是富庶之地。这小子混恶人谷不算太久,还能捞到这块肥肉,眼光不错,手腕也还行。”
      明教弟子又出神一会儿,再看棋盘,己方大片黑子被围,仅余一口气。他托腮盯了老半天,萧敬暄提醒:“你认输就行。”
      “放屁!”
      萧敬暄嗤地一笑,不再催他,但何清曜思索许久后说的却是:“之前宴席里所见,这姓岑的倒是蛮讨人喜欢,人如其名,开朗又健谈。”
      席间岑朗健或嬉笑打趣,或推杯换盏,举止无一不显自然随和,让旁人的防备之心在悄无声息间卸除几分。酒酣时分,甚至还摇摇晃晃跑到厅中做胡腾拓枝之舞,偏又时常摔摔跌跌,引人捧腹不止。
      萧敬暄不咸不淡来了句:“怎么,你对他也有兴趣了?”
      何清曜挑眉:“吃什么飞醋!我是觉得不管你、柳裕衡还是那尉迟蓁蓁,全像一个模子套出来的。本以为天策府都这死板模样没得救了,没想到那位跟黑猫窝里突然蹿出一只白猫似的。”
      对面一声轻笑,明教弟子哼道:“难道我要说黄狗窝里蹿出一只花狗?”
      他又瞅瞅棋局,骤然一推,稀里哗啦乱响一片:“不下了,不下了!”
      萧敬暄笑而不语,挽袖将棋子收捡进棋盘下的小抽斗内,何清曜旁观他拾掇,突然发问:“岑朗健跟你有深仇大恨吗?”
      对方抬眼看他一回,神色极其平静:“怎这么问?”
      “姓岑的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不会无故惹事。”
      “其实不是我……是我父亲。”
      碧眼瞪得极大:“怎么扯上的?”
      萧敬暄面无表情,仿佛以为十分无趣:“一年驻军疏勒,岑朗健与当地贵戚女私下交好。但那女子以为他仅戍卒,无前程可言,照婚约另嫁他人。不过婚前五日,女子外出探访闺中密友却一夜未归。家人寻来时,尸身被一杆铁枪穿胸钉死在地,又遭游荡的野兽啃食得残缺不全。”
      “知晓岑朗健与那女子交往密情的人不多,却总有那么几个,线索自然很快指向他。父亲治军严谨,怎容此等恶事?当即遣人捉拿,只是他生性警觉,早早逃出了疏勒。大多人只当其已死在沙海,直至……我在恶人谷遇上他。”
      何清曜冷笑:“他看见你也在里头,一定开心极了。”
      乌眸朝他一转,显得异常平静:“应该是。”
      “但早间相遇那一幕,他对你真算是亲切和蔼。”
      “似乎是。”
      明教弟子冲他笑笑,居然还有那么点少见的正经:“你也真够可以的,老熟人全是仇人。不过实话实说,当初要是雪魔堂先派来的是他,而不是你,倒是挺难对付。”
      对面男子睨了他:“怎么,我做不得对手?”
      “当然也是对手。可是,阿暄,你知道自己与岑朗健最不同在何处?”
      萧敬暄捧起青瓷花盏,凝视茶汤上漾起的光:“我知道。”
      “我以前总想提醒,只是生怕你不入耳,可如今不得不摆明了。你时刻锋芒毕露,看似所向披靡,然而时日长久,锋刃终难逃一折。不比那些暗处取命的,更容易保全自身。”
      “我懂,但我懒得改。”
      何清曜眸底情绪复杂,一时说不清道不明:“恶人谷里大多人是求一方庇护来安身立命,然而这地方从来就不稳当,稍有门路的都懂早做打算。”
      萧敬暄抬眼,唇角勾得甚是微妙:“你又想劝我随你去大食?”
      “我一直知道你为过往始终不甘,但世上哪来那么多足够甘心的事情?一切顺遂如意,谁还四处去求神拜佛?”
      萧敬暄不语,何清曜慢慢道:“毕生才学无处可用,当然遗憾,但并非只得这么个地方施展。”
      两人都沉默下来,良久,萧敬暄再度开口:“绕了这些话,其实,你真正想说的是——雪魔堂已不太信任我了。”
      自裴俱舒觉察二人的暗情后,这一日迟早会到来。
      他想起方才棋局,自己所执白子大获全胜,可现实中呢?
      何清曜只看着他,男子沉思一阵:“裴俱舒一向对旁人私情毫无兴趣,但涉及雪魔堂布局,他定会对内谷透露一二。”
      “不必多说,只点出你我暗中有交涉,这就够了。毕竟你们有交情,或者说彼此还有价值,需要留有余地。”
      “如今雪魔堂特地派遣岑朗健来,不止监视。”
      “当然不止”,何清曜无聊地转动自己面前的茶盏:“他是来做你没完成的事,而且他一来与飞沙关其他人没瓜葛,二来因恨你也不会徇私。”
      “雪魔堂之前遣我来,监视在外部属是缘由之一,但最终目的是让我将飞沙关纳入囊中。”
      “可你没能做到。”
      萧敬暄忽然将茶水一饮而尽,仿若焦渴极了。
      “而且在清除内奸的事上,你我都没对裴俱舒说完全的实话”,何清曜直摇头:“这也是不得已。”
      看对方似无动于衷,明教弟子只得再讲:“你总这么固执,认死一物,百折不转。对那个师弟……仇人是如此,对殷景重是如此,现下对……不也是么?”
      “所以才不能让更多人知道”,萧敬暄脸色未改,缓缓说:“但说到底,外人如何看待,我并不真正在意,我只是不能容忍自己屡屡失败。”
      “突然跑出这姓岑的,怕是计划得改一改。”
      “嗯。”
      “但还有件事我也得说——念旧,不管是旧仇还是旧恩,在如今只会给你惹一身麻烦。该下手时下手,该收手时收手,干脆些才是正经的。”
      萧敬暄似笑非笑看他:“那你最在意哪种?”
      何清曜故作哀怨暼他一眼:“你非要逗得我又跳起来泼醋吵架是不是?”
      对方漫不经心揉揉他一头卷发:“没办法,我太习惯你这样,一时间看不到了还有些失落呢。”
      “哼”,何清曜顺势靠过去,一把搂住劲韧的腰肢:“我更不习惯家里多只打洞老鼠,日子都过不大畅快。”
      他的手在腰间撩来撩去,萧敬暄虽懂这暗示仍含笑不语,半晌后才说:“岑朗健明日怕就要见你,不如……改天?”
      “唉,好吧。”
      何清曜叹了口气,仍抱着情人不撒手:“他这么跑来,我不慌多个对手,只是担心你会因此被召回去,那再见不知要……”
      他没说下去,萧敬暄也未接话。
      好一阵后,萧敬暄又轻声说:“不提这些,你说过想去大食,那时状况肯定和现今不一样,打算做什么营生?”
      “哦,说到生意门类那就多了,除了丝绸、香料、珠宝,其实做点寻常的布料、器皿也挺赚,牲畜和酿酒也是大买卖。而且听说是如今唐纸造法也传了过去,几个叔伯来信让我赶紧加人手把纸坊扩大……”
      萧敬暄听他口若悬河,又掰着指头类比一通生意经,却依旧不大明白。何清曜瞧他一脸茫然,笑着捅了捅对方的腰:“要不要跟我学学里头的门道?你这么聪明,肯定一点就通,可以管管账目。何况你本来就会些番语,到那边场面上应酬肯定……”
      萧敬暄听他又拐弯抹角扯到离唐那桩事,不免哂道:“应酬?这么说无论在那边还是这边,我还不是不得清净。”
      “你要清净来做什么?你又不养孩子,闲着也是闲着……”
      萧敬暄瞬间屏息,片刻后平平唤道:“何清曜。”
      何清曜蹙眉:“又要发火了,这不是实话吗?养着两个活蹦乱跳的小子的分明是我哎!还是说你觉得自己能生啊?”
      萧敬暄默默地横他一眼,明教弟子毫不畏惧瞪回去:“不就一句大实话,跳什么脚啊!”

      卯时正刻,天光微露。不过昨夜欢聚后,大多人仍在酒醉睡梦之间,校场几乎空无一人。
      说是几乎,因为有两人在场。
      岑朗健打个喷嚏,眯眼揉揉发红的鼻尖,把怀里长枪又抱紧些:“好久没这么早起,天气真够冷的……”
      “还不算最冷。”
      何清曜外裹云豹大氅,内穿白狐里织锦胡服,手拿鎏金捧炉,看着比对面的戎装青年悠闲舒服了不止百倍:“这时节竟还没下雪呢。”
      岑朗健无可奈何地又去揉发僵的耳朵:“见鬼了,怎么比阴山白道那边还冻人?”
      何清曜笑眯眯问:“我偶尔早起是晓得每回醉倒一大片,总得留人收拾烂摊子,你没事早起个什么劲儿?真去睡回笼觉了,你那萧师兄还敢管你?”
      “嘿,我毕竟初来乍到,凡事多留心眼总没错。”
      银甲青年神色诚恳:“我比不得何大哥家底厚实,自己没根没枝的,谁也不敢随便招惹。”
      何清曜半笑不笑:“小本生意,糊口而已。”
      恶人谷每处据点的统领都会暗地干些买卖敛财,并不算秘密,岑朗健直瘪嘴:“可我干了这么久,还只懂拿刀枪混事。”
      “这话说的!关外哪个地方,刀子不比金子更有用?”
      岑朗健眨眨眼:“何大哥说的有道理,不过跟督军那样只信刀子也不大好。”
      何清曜笑而不语,青年忽然压声:“飞沙关内务大多还是您打理,可回回还先问督军,他分明又不大爱管,还不如直接交给何大哥呢。”
      对方似言语无忌,明教弟子暗地却一笑:臭小子,真爱挑事。
      “师兄性子豪迈,有引领一帮弟兄的气魄襟怀。我么,平时嘻嘻哈哈没个正形,更没远大志向,底下随便混日子就罢,不敢随便接不该接的差事。”
      岑朗健刚想说话,又给一个喷嚏打断,擤擤鼻子继续:“也不算错,不那遮就贪心太过,私吞粮饷还胆敢跟浩气盟勾结。怪不得被督军劈作两半,尸首拖出去喂了沙狼野狐呢。”
      何清曜摸摸铜炉,想是木炭快烧尽,温温热度暖不了冰凉指头。
      他好似感慨,喟叹着:“一念之差,丢了自家性命,唉……说来我跟不那遮相处几年,居然没看透这家伙。可惜以后办事少了帮衬,说到底他算有几分能耐。”
      “我看没多大关系,反正最早据点都是何大哥独自管事,有时候不怕人少,反怕人多。”
      何清曜笑笑:“我能有多大本事,还不是靠大伙帮衬?老弟抬举了。”
      青年笑得竟有点憨厚:“嘿嘿,肯定比我强多了。不过何大哥这样知足常乐,我也该学着点。”
      “不就是嘛,能过日子就好。搞什么人心不足蛇吞象,万一跟不那遮那般赔进自己一条命,这可太亏本。”
      他转而笑着拍拍岑朗健的肩膀:“反正山高皇帝远,除了一帮耗子,官兵很少主动惹事,咱们平时没必要太上进啦!”
      “也是”,岑朗健又一个长长的呵欠,眼里挤出几点泪花:“不过没皇帝也不成,陇右道、河西道好些军镇给吐蕃端了,那帮孙子如果蹲着生根,西域以后日子不大太平。”
      何清曜不露声色:“哦,我是听说了。”
      “今年初算起,石堡城、百谷城、雕窠城已经被占去,更别提天成、威戎、神威、定戎等地驻军,哪个不是全军覆没?”
      “都是河西的事,跟咱们能扯什么关系?”
      岑朗健面上有点着急:“嗨哟,我的好大哥,怎么能说没关系?这分明是打起了凉州、肃州的主意,河西的官道一断,西域孤悬天外,迟早是吐蕃人的囊中物。更不提以后直取河套,甚至杀到两京……”
      何清曜直皱眉:“多大点屁事?就算改朝换代,陇右、西域里跟吐蕃人打交道、做买卖的本地大族多了去,人家都安心待着,我们慌个鬼。”
      岑朗健叹气:“可看王谷主的意思,咱们如今跟着去大唐平叛,以后万一还要打吐蕃……”
      何清曜斜眼看他,啧啧有声:“你不是天策府出来的,打仗应该挺能吧?”
      “我就小兵一个,哪比得了萧师兄。”
      何清曜想提到萧敬暄定没好事,果然岑朗健笑吟吟说:“记得萧师兄还留在内谷时,抓到吐蕃兵准亲手一刀一个结果,估计还牢记着当年的仇吧。”
      何清曜耸耸肩,太阳渐高,邻近山岭阳面灼亮,阴面沉黑,他看了半晌:“你师兄进谷日子不短,又因朝廷通缉才逃来的,这闹哪门子的臭脾气?”
      “他大概始终当自己是中原人”,戎装青年百无聊赖,拿枪纂不停戳地,插得泥土翻飞:“究竟有什么意思,给亲近的人卖了,还老念着过去的好……”
      何清曜曾从萧敬暄口中略晓当年变故,细枝末节仍不算清晰,此时不由竖起耳朵,目光也瞟了过去。
      岑朗健若无所觉,撇嘴言语时似感无趣,眼里却闪动寒光:“萧师兄过去为人宽厚温和,待部属如兄弟一样爱护关怀,可惜好心不定有好报。他阿耶收的关门弟子是个来历不明的野狐儿,只不过萧老将军身有旧创,不便亲自指导。是萧师兄手把手教的那小杂种诸般武艺和兵法,没想到最后人家为立功出头,一封密信立刻把师兄给卖了……”
      他骤然收声,看向面色未改的何清曜,神情讪讪:“瞧我这碎嘴,怎么扯起别人的闲事?”
      何清曜笑得和蔼:“没关系,反正平时没空闲聊天。况且上头一个只爱打打杀杀,一个天天冷着死人脸,成日里无聊得要死。”
      他顿一顿,忽然若有所悟地盯住岑朗健:“小岑,可别怪我多嘴。说的是萧副督军的往事,怎么你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岑朗健笑容灿烂如朝阳,偏偏骨子里透出阵阵寒气:“只是顺道想起自己来恶人谷的由头。那时我不满二十,脑子傻得很,一心觉那女子对我好到天上没、地下无,真情尽给了去。哪料人家充其量拿我当个解闷耍子,根本瞧不进眼。本想带她远走高飞,反被骂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说又不差我这么个情人……”
      青年仰头看天,似因光线太亮眯了眯眼,神情语调皆平淡:“她说我倘若继续纠缠,就寻人证告我□□,反正她家是豪门大族,污蔑一个小卒的罪着实轻而易举。我全没想到她竟如此绝情,后来……”
      何清曜斜眼:“你亲手宰了这臭婊子?”
      岑朗健点点下颌,旋即皱眉甩头,仿佛正抛开什么碍眼的玩意儿:“仵作说她怀了两月身孕,不晓得跟我有无关系,指不定是别路的野种呢。”
      戎装青年骤然又幽幽叹了口气,眼眸流露忧伤:“何大哥,我是不是下手太狠了?到底也曾经恩爱……”
      何清曜不甚在意地笑笑:“照我说,这贱货该杀,哪个男人忍得了一腔真情换了个绿云罩顶?”
      岑朗健沉吟许久,不自觉地抚摸枪头装饰的两片染红雕翎,何清曜端详着长枪:“这兵刃的料子不似波斯镔铁,但也不像玄铁、陨铁之类,倒是稀罕。”
      “以前在南疆遇到一位手工了得的铁匠,以锤炼郁刃之法替我打造的。他顺道取了名,叫做南灵夜杀。”
      何清曜脸色仍不变,暗地却吃惊不小:“南诏郁刃?”
      南疆铁砂反复熔炼,去除所有杂芜。铸时加毒药并冶,取迎跃如星者再熔炼打造,最后淬以马血。锋刃奇毒,伤人见血即死。
      岑朗健微微一笑:“我最看重的不是这杆枪,是它的枪缨,上面蘸的是她的心头热血。马血淬铁枪,人血淬人心,反复提醒我——兄弟之诺、情人之誓全是狗屁不如的东西,更何况只是别的寻常关系。”
      何清曜沉默一晌,兀地耸耸眉毛:“小岑说的很有道理。”
      岑朗健还待接口,目光忽往远处一瞥:“诶,人来了,咱们待会儿再聊。”
      萧敬暄着火红缺胯袍,臂束墨锦臂鞲,腰扎金装兽面纹蹀躞带,足蹬乌革六合靴,火龙沥泉枪斜提身侧,眸光极为平和:“抱歉,耽搁了些时候。”
      他又瞧着何清曜:“何兄也在,巧了。”
      何清曜昨夜离开前得他的暗示,方装作路过校场“偶遇”岑朗健,如今明教弟子嬉笑拱手:“这不瞧着小岑大清早就忍饥受冻,娃儿可怜嘛,陪着说话解闷!”
      岑朗健忙慌张摇头:“没的事,我很好呢!”
      萧敬暄静静转视他:“辛苦了,不碍下面的比试吧?”
      岑朗健笑吟吟:“萧师兄多虑了。”
      何清曜心道故意留空隙让我与岑朗健说话也罢,这约来比武图的什么。不过念头又稍稍一动,顿时明了对方用意。
      萧敬暄已言:“番族本擅双刀骑战,现在得狼牙军训导,略晓中原的结阵步战。如今于阗、楼兰部的流兵远比往日棘手,听闻岑首领阴山草原屡胜沙匪马贼,不知可有高见?”
      岑朗健含笑回应:“萧师兄过奖,哪算什么高见,一点微末心得而已。”
      他瞧一眼何清曜:“何大哥要不先忙别的?”
      何清曜笑容可掬地摊开双手:“早忙完了,横竖没事瞧个热闹。”
      萧敬暄目光淡淡向他瞟过,旋即回转,岑朗健一跃入场,叉手为礼:“还请指教。”
      萧敬暄略点头,随即出手了。
      明明只一杆枪,却似同袭了上、中、下三路,挽出金红流影无数,风啸虎虎。速度奇快,威势厉怖,竟若千万条活生生的喷火猛龙迅疾游舞,令人目为之眩。
      火龙沥泉枪势若惊雷,枪花点点直奔对面人的咽喉、印堂、心口等要害而去。岑朗健犹面上带笑,直至第一缕罡风卷过眉心时,他终于动了。
      一枪急刺,一枪迎上,双刃相撞,火星飞溅。
      银枪似毒蛇亮出了细小却狠毒的牙,噬向萧敬暄毫无遮掩的咽喉,他向后一仰一错,暂时避开攻击。
      只是暂时。
      岑朗健架枪的同时,下方手臂忽然一抖,一缕银线直取萧敬暄的眉心!
      何清曜蹙眉,却依旧手笼在大氅底下,分毫未移。
      萧敬暄竟一手抄住岑朗健的长枪,速度之快,几乎无人看清其动作。随对方抖枪一瞬,足尖点地,借力腾起,空中旋转一周。那银线飞来不及目标,落了个空。
      岑朗健手腕再急抖,一点亮银盘旋退回,何清曜这次看得清晰——那一小枚梭形刀片,尾连细丝,暗藏银甲青年的护腕之内。
      非枪,又似枪。
      红袍衣袂飘举,如烈焰腾腾,也若凤凰展羽。萧敬暄落地一瞬,赤色长虹穿云破日,眨眼间追至岑朗健跟前,分心便刺!
      岑朗健侧闪避其锐势,一足勾向枪杆,试图反踏住铁枪枪首。萧敬暄却于刹那间转刺为扫,抡出一道圆弧,带起一阵凌厉枪风,尘土翻飞!
      岑朗健近不得萧敬暄之身,立弃盘枪之念。手腕又是一抖,梭刃再出,快厉如风,这回所向的是对方双目!
      何清曜依旧安静观战,但这次手已不自觉地搭在腰间盘绕的勾索上。
      梭刃材质与那南诏郁刃之法锻造的长枪相似,应也奇毒无比,中人立死。
      梭刃方出,萧敬暄撤枪回转,一旋一拨,精准将暗枪弹回,借了力让它反直奔对面人的咽喉而去。岑朗健眸色微沉,唇畔却仍噙笑,也不知他腕子怎生一收,细小银刃半道失力,生生坠地。
      火龙沥泉红影重重,罡气纵横,南灵夜杀银花点点,虚中藏实,红光银芒交织一团。回合近百时,岑朗健忽然收招,借对面一搠之力跃出战圈:“我认输了!”
      萧敬暄未追击,提枪静望:“未过百招。”
      银甲青年瘪着嘴,摇头不已:“唉,萧师兄,我那些不入流的小伎俩都给你拆穿了,后头还打得起什么劲儿啊!”
      何清曜轻笑两声:“我知道小岑为什么在阴山草原干的不错了。”
      萧敬暄转首望他:“请赐教。”
      “小岑这飞枪之技,似在塞外牧民追马赶羊的抛索掷石里学来,有些意思。”
      何清曜慢腾腾走进场地中央,足尖拨拉起一小片银刃:“胡人军旅与劫掠马匪多出于牧民,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好法子。”
      岑朗健笑嘻嘻不住点头:“没错,没错!”
      何清曜又沉吟片刻:“无论胡兵马贼,骑阵看似杂乱,但冲击防守各存诀窍,不过大多自幼起在行居里自然而然地学来,无需指点练兵的门道。如今龙门荒漠这波傻子偏捣鼓什么中原兵法,能走却非得学爬。虽然一时唬住人,但两种战法差异巨大,磨合不成定有疏漏。”
      岑朗健挠挠头,不大好意思似地接口:“不就是吗?当初在阴山草原我就和下面人说,他们摆阵势,你们就乱打,不管是招式还是兵器,通通乱使。他们还手也乱打,你们就更乱来,不光前头两样,阵术也是。可别提了,这法子真有用。”
      他忽然想起什么,吃惊般看着何清曜:“何大哥对兵法也有心得?”
      何清曜半笑不笑:“我懂个鬼,最多晓得些群架对殴的点子。”
      他冲萧敬暄那边努努嘴:“要说兵法,还是问问你家萧师兄啦!”
      萧敬暄拄枪于地,沉思一回,骤然对岑朗健道:“下次到血衣迷谷外一探虚实,你跟我一道吧。”
      岑朗健拊掌大笑:“这敢情好,是该让我下面的伙计松松筋骨了!”
      是夜,何清曜先潜入约定地点,等候随后将至的萧敬暄。鉴于飞沙关内多出几百号人,又有岑朗健这般心机深沉的虎视眈眈,他们没敢约于各自房中相会。粮仓背后有数间废弃已久的空屋,平时几无人踪,倒是碰头的好地方。
      月光虽亮,仿佛比前些天更显冰冷,何清曜思忖一阵,方知只不过心境变化的缘故。
      岑朗健所言固然皆是挑唆之词,但偏生就有那么几桩戳中实情。
      当初推举阿咄育为主位,自己甘愿退居副手之职,虽有昔时失察令师兄疯癫的愧疚,但遇祸时避免首当其冲的私心同样少不了。
      开始时,他一面管理据点事务,一面暗中经营生意,虽说忙碌,处理起来也游刃有余。但没成想阿咄育突发奇想,非要别设五行之部,无意间整出一堆人与自己分庭抗礼。何清曜明白师兄未存心争权,尚能体谅,但底下那群怂恿的货色却说什么不能容忍。
      岑朗健有句话说得极对——有时候不怕人少,反怕人多。何清曜忍耐一年余,之间反复寻机要把这群累赘踢出局去,唯顾虑阿咄育会疑心动怒,数次缓了下手。直至萧敬暄到来,先行借刀杀人,除灭邹鹤一派。何清曜被诬陷虽气恼,转念一想,却觉时机终至。
      他最初与萧敬暄立约合作,一则存缓兵之心,二则届时能把其余几人之死设法栽赃于对方。萧敬暄纵使百般防范,但飞沙关非其旧部所辖,假以时日终得死在自己手中。若两边都一命呜呼,真真是死无对证,对阿咄育与雪魔堂都能有个合理交待。
      可万万没料到,后来竟……
      明教弟子目光移过明月,垂首微微叹气,心间百味杂陈。在萧敬暄的事上,他究竟未生悔意,但如今却生起惧意。
      之前雪魔堂追查浩气内奸,萧敬暄已有线索,但殷景重之事未远,他自不肯再落错处。何清曜知晓虽然那次诬陷固是诺盘陁为首,实则暗地牵头的却是不那遮,往更之前的不少麻烦都有此人参与。且过去据点内粮钱军备被挪去私卖,平日收敛来的财物莫名减少,亦与他有关。
      何清曜已忍耐太久,正寻由头铲除对方。于是与萧敬暄合计,将不那遮屈打成招,又借恼恨失控的阿咄育之刀,把这家伙送去做了那内奸的替死鬼。
      所谓苍狼帮俘虏的刑前吐真,乃至后来一连串纷扰,全是演给外人的戏码。不那遮手底的买卖,以及并存的网络,也由他们借雪魔堂之手一并铲个精光。
      但如今一切看似尽在掌握,何清曜却始终不安,直到岑朗健另一句话入耳,他方明白内心不平静的究极缘由。
      “他大概始终当自己是中原人。”
      一语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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