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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去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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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至下半夜,宅院已鸦雀无声,不知是否冬日夜长,仆役们歇息得更早。何清曜不想唤人服侍,自去外间取水擦洗,末了端上一盆温热净水折回内室。
萧敬暄依旧静卧于那方波斯绒毯,只拿手背遮住眼目,何清曜笑说:“老爷您这是给累的,还给是懒的?”
萧敬暄挪开手睨了他:“懒的,把东西放好退下,这里不用你伺候。”
何清曜把铜盆往边上匆匆一搁,也不管哗啦泼出的水花,故作气恼地合身扑了上来嚷嚷:“嘿,还蹬鼻子上脸,竟敢拿大爷我使唤起来!”
萧敬暄飞快一闪,让他扑了个空,轻笑还嘴:“自己非得献殷勤,怪罪我做什么?”
何清曜摔了个嘴啃泥,但绒毯厚实细密,全然不觉疼痛,爬起来仍是嘻笑:“身在福中不知福!行吧,那让我好事做到底,帮你擦干净。”
他说罢就地一滚,顺势将萧敬暄压在身下,对方抬起手便推搡:“你去外面!让我自己来!”
何清曜哪容他拒绝,忙忙自铜盆里捞出湿淋淋的帕子,随手攥了攥挤出不少水来,又一边去掀萧敬暄外袍的下摆:“咱们都好了多少回了,还这么面皮薄?心肝儿,我就……我就体贴你一下,这又怎么啦!”
二人虽时常欢好,但拾掇清洁究竟私密,萧敬暄从来都会避开旁人行事。何清曜因此时常浮想联翩,只盼哪日来一场鸳鸯双双戏清池,也是乐趣一桩。今日哪怕不得,他也要趁机嬉耍一番,亦可算半满了心愿。
萧敬暄裹了一件薄袍,除此不着寸缕,湿漉漉的巾子在腿胫上愈发往上移,撒得绒毯、衣衫、发丝、肌肤上尽是水渍。何清曜不管糟蹋了多少东西,兀自说笑:“你别动了,老是擦不干净……”
“起开!衣裳湿透了!”
“咦,湿了吗?算了,我来替你宽衣,再换一件干净的……”
二人一行调笑,一行撕扯,穿好不久的衣物再度悄然滑下身体,哐当一响,把水盆也踹翻。何清曜不顾淌开满地水流,终于擒着萧敬暄双腕牢牢定住,气喘吁吁一阵过后,他唇角一勾,邪笑道:“看你还怎么躲?!”
萧敬暄凝视俯在上方的他,凤目轻挑:“我若想逃,你还拦住?”
何清曜噗嗤一笑:“阿暄到底体贴,生怕打得我肉疼。”
他缓缓垂首,双唇即将相触时,何清曜一顿,嗓音略有一丝情动的沙哑:“你身上好香。”
萧敬暄目不转睛与他对视:“是百濯香么?”
“嗯……”
何清曜转去浅浅啜吻他颈侧肌肤,小声且含糊:“屋里太热么?香味儿熏得越来越浓了……”
萧敬暄略略侧过头,目光落在一扇紧闭的琉璃窗上:“或许是院里花香。”
何清曜轻笑:“哪里的花?”
“左。”
何清曜身体未动,手却刹那间挥出,寒光飞驰,噼啪脆响,撞碎琉璃屏障击向院外。本在缠绵的二人也揽衣翻起,转瞬跃至窗畔,然那匕首掷出后再无半点声息,恍似泥牛入海。
何清曜不免皱眉,正待破窗而出,萧敬暄忽地抬手拦住:“你听。”
何清曜见他虽面色有异,却比往日真正临敌时舒缓太多。侧耳聆听,琴音泠泠,孤寒之夜的庭院里萦绕不去。
萧敬暄将窗户推开一丝缝隙,朗声问:“裴先生漏夜造访,可有要事?”
音符绵绵中,裴俱舒温言细语:“萧兄似与何掌令相谈正欢,着实叨扰。”
萧敬暄平静回应:“无妨,若先生不弃,可否入内一叙?”
裴俱舒依旧不徐不疾:“甚好,但恐怕萧兄此刻不便。”
何清曜顿时嘴角抽搐两下,萧敬暄瞥他一眼,对外间那人再言:“失礼了,裴先生稍待。”
屋内匆匆收拾过后,依旧到处湿痕,泼了满盆水的地毯被卷去墙角,何萧二人身上衣物也已更换。但尚未干透的披散发丝,不甚修整贴合的衫袍,还有纵使浓浓焚香也盖不住的欢好气息,仍让会面景象稍显滑稽。
裴俱舒清咳两声,寻一具幸免于难的坐榻,覆上一方浅碧丝巾才优雅入座。何清曜远远倚柱而立,萧敬暄与裴俱舒对坐,面不改色:“日间裴先生屋中所用百濯香,是尊夫人特意调制的吧?”
裴俱舒含笑:“萧兄素来襟怀宽舒,如今怎与小女子计较?”
楠给是五毒弟子,此种伎俩施展起来不过小巧而已。若非何清曜觉察外间气味异常,又给萧敬暄暗中点破方位,寻常人早着了道。
何清曜冷哼:“他哪儿敢,您就是开个玩笑,对吧?我家里仆人睡个死沉,也是您做的好事吧。”
裴俱舒温和言:“在下不过好奇萧兄今夜去处。往昔你曾云与何掌令立有盟约,是以哪怕阿咄育屡次寻衅,欲将你除之后快,却也多番纵他。孰不料这盟约竟是噬臂之盟么?”
萧敬暄半垂下眼,若无其事般将袖口往下稍稍一拽,遮住小臂上的鲜明齿印。
裴俱舒转而望向何清曜:“久闻何掌令流连花丛、阅览百芳,果真目光如炬,所得纵非佳人,亦是一位翩翩浊世佳公子。”
何清曜给他的言语敲打半日,此时终于心头翻腾,险些发作起来,萧敬暄打断道:“裴先生,正事要紧。”
裴俱舒颔首:“多亏萧兄提点,便是你的嘱托有关。”
他瞄了一眼下矗立不动的何清曜,萧敬暄会意:“何掌令不是外人。”
“下属回报公务,正好在今日到了沙州城,我便吩咐他回去布置。想是这两日便能妥当,不知你预备何时动手?”
“待我折返飞沙关,先生收到传书之后。”
裴俱舒思忖片刻,略带忧色:“此事若成也罢,若不成,岂非平白折损了诸多部属?”
“身于局中,倘使一子不舍,终难有成。”
萧敬暄停一停:“如一无所获,我自会请谷主、堂主降罪责罚,一切均与先生无关。”
何清曜满是忧惧的眸光落在他身上,裴俱舒沉默半晌:“某不便久留,还请萧兄借一步说话。”
何清曜岂能不懂,他大步迈向房门,径直出去了。裴俱舒凝视萧敬暄:“这一步太险。”
“裴先生指的是什么?”
“你与何清曜。”
“……”
“我素来不论他人是非,然则你与他毕竟分属不同,以此法维系……是否草率?”
萧敬暄冷冷道:“先生误会了,何况这也太看轻我了。”
声冷,目光更冷,裴俱舒一顿,复摇头不已:“既属两情相悦,某不便置喙。可何清曜究竟是阿咄育师弟,你二人关系为他所知乃迟早之事,如此遮掩绝非长久之计。”
他没有再说下去,果然萧敬暄怔忡许久,轻喟:“先生所言极是。”
裴俱舒离去后,何清曜便搬去榻上歇息,帐幄柔暖,馥香满室,甚为舒适。二人却俱是心事重重,迟迟不能入眠,何清曜先打破了近乎凝滞的沉默。
“裴俱舒只要出手,不那遮安排在敦煌城的那群人绝对活不成了,我们总算丢掉可能惹上的大祸患。不过先前我忘了问,你跟他许诺了什么好处?”
“那份地下买卖今后的收益全送给他。”
何清曜紧锁眉头:“全部?”
“我当然会提前抽取部分充当军饷,想是两三年内都能富足。”
“你自己不留?”
萧敬暄轻轻笑一声:“留着做什么,和你一样买房置业,余生享用不尽?”
“……这样难道不好?”
“没意思……”
萧敬暄安静片刻,低声说:“对我而言。”
何清曜沉寂许久:“那裴俱舒有又跟你说了什么悄悄话?”
“没什么。”
“没什么?那你还这个样子?”
“我在想,若是……真的无法离开恶人谷,你想过以后该如何?”
何清曜愣了愣:“呆在这鬼地方迟早没活路的,你突然提起来干嘛?不是说好了我带你去大食的地界,那里生意好做,又离唐国管辖远……”
萧敬暄顿时不悦:“谁答应你了?!”
何清曜瞪了他:“你先前也没讲不行啊!”
萧敬暄不想继续话题,转身背对他:“背井离乡困苦更深,你说的轻巧,届时不知又会怎样麻烦。”
“嗤,你现在不也是一身麻烦?”
萧敬暄呼吸一屏,再被戳中痛处:“多话!”
何清曜哼一声,拍拍他肩头,撇嘴道:“忠言逆耳,除开大爷我,谁真正还管你的死活?”
萧敬暄愈加气恼,只管冷笑:“我眼下还没到众叛亲离的地步呢!”
他卷紧被子,再也不搭理何清曜。何清曜闷了半日,赌气挪了被褥到别室歇息。
萧敬暄归飞沙关当日,薛怀瑞便有急报,原来本说会中原抗敌的柳裕衡再度现身龙门镇。这却不曾出乎萧敬暄意料,他淡然问:“已有几日?”
“整整五日。”
萧敬暄转口问:“不那遮招认通敌之罪了么?”
薛怀瑞摇头,萧敬暄眉心微曲:“我离开已有多久了,你怎还未了结?”
原来萧敬暄离开飞沙关翌日,薛怀瑞再审那苍狼帮俘虏,那人云飞沙关内是有奸细,指证是锐金坛主不那遮。不那遮虽连连呼冤,可俘虏言之凿凿,道是曾见不那遮数次出入苍狼帮地盘,且与葛氏兄弟过从甚密。而不那遮那些时日的行踪隐秘,也的确令人生疑。
不久前,葛俞意图逃出监牢,被狱卒斩杀,而今死无对证。薛怀瑞行事谨慎,一面传书萧敬暄通报,一面将不那遮及其亲党拘禁详加审讯,但忙乱许久仍无头绪。
“你没吩咐用刑?”
薛怀瑞犹豫一阵,颔首回应,萧敬暄不免眉间川壑愈深:“我不欲令他人以为公报私仇,你一向宽和亦不失严谨。所以审讯虽是刑肃所长,我仍命你全权照管,可至今全无结果……”
薛怀瑞低声:“属下无能。”
萧敬暄扶额片刻:“罢了,如今我既然回来,还是亲自审讯。”
“是。”
“毕竟抓了阿咄育的人,他近日可与你有纷争?”
“不曾。”
“那就好,尉迟蓁蓁呢?”
薛怀瑞迟疑须臾方应:“她还好。”
“柳裕衡回来,大半原因是为了尉迟蓁蓁。你着人看紧些,别在这时出岔子。”
薛怀瑞也一一应下,离开萧敬暄住处时,与何清曜撞了个照面。何清曜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爱答不理地跟薛怀瑞支吾两句,随后匆匆步入室中。
二人商谈近一个时辰,临出门时,却是萧敬暄亲自来送,何清曜面带喜色,另一人也露出少见笑意。采苓收拾茶器,却见萧敬暄耳垂上似有红印,仿佛是被蚊子叮咬。
寒冬腊月的,哪儿来的蚊虫?
刑肃与薛怀瑞一向不睦,往日只因萧敬暄在,二人尚不至当众起衅。而今萧敬暄另有要务,便多授予了薛怀瑞几分处事之权,刑肃面上虽看不出什么,心中不满已久。
下头多说毕竟薛怀瑞对萧敬暄有救命之恩,到底情分不同,这般对待殊异也是寻常。更何况刑肃在萧敬暄逃离飞沙关时受不住阿咄育拷问,吐出了昔年不少隐秘事情,譬如萧敬暄如何铲除异己,又如何在各处同僚身旁安插细作等等。
萧敬暄最憎背叛,虽刑肃久随身侧,犯了这等事怎可再与重用?薛怀瑞被拘禁时颇吃了些苦头,却对不利于萧敬暄的言语一字未吐,倒算忠义刚直。
飞沙关三位首领厅中论事时,萧敬暄照例带了刑肃与薛怀瑞二人,落座后阿咄育直接道:“柳裕衡回来了。”
萧敬暄不觉意外:“我听说了。”
阿咄育冷笑道:“那你还知道唐无因来了吗?”
萧敬暄无甚表情,反倒是背后的刑肃脸色巨变,阿咄育哼道:“我看刑肃还记得呢!”
萧敬暄瞥了刑肃一眼:“记得与否,却也不关眼下的事。”
“怎么不关?”何清曜冲茶盏上凝的一团白雾吹了口气,烟霭散去后方说:“做师父的来,自然是要清理门户的。”
“何掌令的意思是……”
“柳裕衡乃天策府出身,对中原战局不大可能置之不理,纵然为那个姓尉迟的丫头回来片刻,怕也不会久待。倒是这个唐无因无缘无故跑来,说不准日后龙门镇的督守差事,便要落在此人头上。”
何清曜一顿,注视刑肃意味深长言:“往后的日子一样会难过。”
刑肃白了脸,转瞬又笑了笑:“师父他老人家未必是来清理门户。”
萧敬暄思忖半刻,正待发话时,倏然有一人风驰电掣般冲进室内,大声嚷嚷道:“督军!督军!不那遮招了!”
阿咄育只半信半疑地盯着他,那人正是他委派去一同审讯不那遮的手下,当即反问道:“招什么了?”
手下环顾周遭诸人,仿佛是觉得不妥,吞吞吐吐半晌道:“他……他说被人收买,又……又想……”
何清曜大皱其眉,喝道:“放的什么狗屁?!把话说爽快些!”
那汉子犹豫片刻,小声道:“他说被柳裕衡收买,又起了想取督军而代之的歹心,这才和浩气盟勾结……”
哗啦!
阿咄育将手旁茶器尽数扫落在地,全摔了个粉碎,伤痕累累的面颊抽搐不停,一条条疤痕长蛇似地扭动。
他粗喘着:“够了,带我过去!”
阿咄育耸然起身,踏着一地锋利碎片飞快出厅。何清曜无奈摇摇头,朝萧敬暄拱手一礼:“失陪了。”
萧敬暄颔首,薛怀瑞觑着何清曜背影消失在门外,俯身低低道:“载昀兄,我是否同去为好?”
萧敬暄轻啜茶汤,嘴角噙笑:“不必,横竖是他自家的事。况且,还不是你审问出来的结果。”
刑肃意会,亦笑道:“日防夜防,家贼难防,够督军大人心焦一阵子。”
萧敬暄却未立时应他,长眉微曲似是不悦:“唐无因即来,我又能安心?”
刑肃省的说错了话,神色尴尬地闭口了,萧敬暄放下瓷盏:“茶冷了,走吧。”
到了院中,他朝刑肃一挥手:“你去吧,符祯随我走走。”
刑肃眼中闪过一丝愤恨,当即告退离去。
当日傍晚便传来阿咄育刚闯进牢房便一刀手刃了只余半条命的不那遮,并毁尸泄愤的消息。适时萧敬暄与薛怀瑞饮酒叙谈,听闻一脸平淡,仿佛毫不意外。
薛怀瑞则一脸凝肃:“阿咄育督军未免草率了。”
萧敬暄淡淡笑:“或许是干脆利落呢?难道符祯以为疑点犹存?”
薛怀瑞深深看他一眼,半晌回答:“确实可以到此为止了。”
送走薛怀瑞后天已黑透,萧敬暄早早闭门落帐。来到床前,他仿佛预知到什么,以颇为无奈的口吻朝帷幕后说:“你就一定要定着日子找我?”
罗帐里霍地伸出一只手,一把将他拽倒进去。
何清曜一个翻身,将萧敬暄按在身下,笑眯眯语:“我可不敢大意,前有兄弟早年险些勾走你的魂儿,后有兄弟老爱跟你饮酒作乐,不盯紧了等绿帽扣头顶?”
入冬后的夜晚寒冷彻骨,何清曜却照例隔日循地道潜入萧敬暄寝室同眠,将近五更才离开,也不知天寒地冻披着单薄衣衫暗地中来去,何乐可言?
何清曜却颇以为喜,虽知萧敬暄近日心情如大漠中天气阴晴不定,但纵不求欢,怀抱情人抵足而眠也聊胜于无。
今夜何清曜也算安分,但把人揉搓一番就罢手。萧敬暄拥被欲眠,忽闻耳畔一声幽幽叹息,捏腔拿调甚是怪异,不免疑惑:“叹什么气?”
何清曜吃吃作笑,埋在他肩头不语却又磨来蹭去。萧敬暄颈项发痒,一把推开那颗不停晃动的脑袋:“说话!”
何清曜撇撇嘴,虽然不满也不好说什么:“我有时寻思,你若真是个姑娘就好了。”
萧敬暄冷冷道:“你又醉了,下去。”
何清曜赶紧手足并用缠上来:“先听我说完嘛!我是说呀,对付女人我一向拿手得很,知道如何哄她们开心欢喜。可是你呢……哎,先别踢!你常常喜怒不形于色,我都不晓得自己做的哪些能讨你欢喜,这心里头就忐忑得很。”
萧敬暄缄默良久:“为何这么想?”
何清曜双手捧住他的面庞,碧绿眼眸里尽是柔暖:“我看到你和外人说话总是一样平平板板,老觉不踏实。”
萧敬暄不免目光迷惑,何清曜却问:“那进一步问,你有没有我这么惦记你的心思,吃吃醋、犯犯傻这样的?”
萧敬暄轻咳几声,目光立时移向床帐,不再正视何清曜:“早些安寝吧。”
何清曜却不曾松手,仍旧固执问:“阿暄,你说呀。”
萧敬暄没有挣脱,只凝神细想后回道:“清曜,如何突然说起这些话来?”
何清曜温柔一笑:“虽然是在一起了,可你的过去里,我并未同在一处,这便是遗憾。所以有时我也思量着,是否真正猜透了你?”
萧敬暄一怔,片刻回答:“两情相悦之人,原本无需相互揣测。”
他猝然发现自己失言,何清曜却点头:“是该如此。”
萧敬暄垂下眼,许久后低声说:“父亲总说情志不可轻易发于言表,可我心中以为不达于外,又怎能通达心意?”
他停顿一晌,续又低言:“又怎能不令本该相知之人疑虑?”
何清曜安静等待,萧敬暄复而抬目,向他轻轻一笑:“我以为已经对你将心思显得十足通透,可看起来还是不够吗?”
何清曜嗤地一笑,萧敬暄面色茫然:“清曜?”
何清曜渐渐笑得身体发颤,床榻都不免微微摇动。萧敬暄终归忍耐不住,稍重了些拍他一掌:“别闹出动静来!”
何清曜止住笑后才闷声回应:“还当你又哪儿对我不满,原来还是老毛病。阿暄,那我就直说了,你觉得自己对我很好,我可真觉得不大好。”
萧敬暄眉心微结:“我怎又对你不好,我不是与你都……”
话语一止,何清曜见灯火之下对方颜面微露窘色,莫名片刻后,心头豁然一亮。他笑嘻嘻搂紧萧敬暄,在面颊上嘬了一口:“和我怎么了,你说呀!”
萧敬暄面色立刻一沉:“明知故问。”
“嘿嘿,我们好过了,可那不是本来就该有的吗?我是说除了这个,你就不能想点别的法子讨我高兴……”
萧敬暄闻他口吻又变,蹙眉问:“什么?”
何清曜赶忙附耳道:“送我些宝贝嘛。”
萧敬暄盯了他半日:“可你府中并不缺哪样事物,我这里也无你用得上的。”
这话说得实在一本正经,何清曜不防换来如此回应,立马噎住。他思索一会儿,只得直白地解释:“我是说……信物啦。”
萧敬暄出神看着帐顶许久,转首正色问:“你打算要什么?”
何清曜的嘴角彻底耷拉下去,深感无趣:“这不是该你自己盘算的吗?”
萧敬暄仍在细细思量:“簪环之类总是不行的吧?腰佩呢?譬如玉佩、香囊?还是兵刃之类……”
何清曜越听越无趣,只感对方实在不解风情:“行了!行了!以后慢慢想,不说了,先睡吧。”
但两人躺好才安静半刻,何清曜记起还有一桩正事未讲,赶忙往萧敬暄腰上一戳:“阿暄,醒醒!唐无因要来的事,你今日怎就当着那么多人承认了?”
萧敬暄阖目不动,语声中已有几分倦意:“说不说也有这档事,你师兄早早讲出来对刑肃也好,免得有人又会疑心。唐门行事一向狠辣,刑肃当年偷学内堡秘技,又为此滥杀同门,唐无因作为师父自是颜面扫地,如今下手定不会徇情。刑肃知晓后,平日更该多加提防。”
“你不怕他跑了?”
萧敬暄明白何清曜口中的“他”所指是谁,遂笑笑:“他么?这点阵势还惊不动,好了,你快歇息。”
何清曜两眼瞪着帐幄上细密花纹半日,仍旧觉得不妥。还待再问时,略略侧首却见萧敬暄背转过去,气息均匀绵长,不知是否已睡着。
何清曜无由又叹一声,轻轻挪动过去将人小心揽在怀中,许是觉得寒冷,萧敬暄慢慢又向他胸口靠了靠。
何清曜低笑道:“恐怕只有我见过你睡着这么乖顺的模样。”
“哼,是吗?”
“呃……你还没睡呀?”
“你不累,我可要休息了。”
“啧,瞧这话说的,听到我碎嘴的那句生气了吧?别嘛,我不过夸你可爱。”
萧敬暄懒得回头:“口气倒是得意得紧,实话告诉你,当然不只你。”
何清曜当即瞠目结舌:“这……这怎么可能?”
萧敬暄嗤道:“当然可能。”
何清曜呆了一会儿,回过神来撑起身,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往后拽,恨恨嚷了出来:“你把话说清楚,是不是那个相……”
萧敬暄看他一眼,悠然回道:“是我母亲,如何?令堂想必也见过你一般的乖巧模样。”
何清曜半晌作不得声,萧敬暄轻声笑了笑又扭头睡去。何清曜腹诽着迟早收拾你一顿,到底未发作出来,不过安静躺倒、手足缠紧对方了事。
萧敬暄到底记挂何清曜当夜所提之事,也花了不少心思搜罗珍物。何清曜又来相会时,他郑重其事交与对方。何清曜心里乐开了花,嘴上还假意道:“哪儿用太费心,我只是随口一提……”
然而匣子里并无他想象的香情艳意的礼物,只有一枚装饰马具韅带的杏叶。何清曜拈起看了看,杏叶为铜铸,鎏金以饰,上有辟邪腾云纹,带着一处明显凹陷。
东西做工细致,可他还是看得一头雾水:“你给我这个……?”
萧敬暄唇角微微扬起:“我幼年在演武场拾到的,见它甚是精致,便收在手中。初回上阵,它曾替我挡住一支流矢,而……逃出兵营当日,除了掌中长枪,□□坐骑,便只有它随着我了,也真正属于我。”
何清曜沉默一阵,垂首在他额头落下一吻:“你的东西,我一定会好好收着。”
然而待到熄灯上榻,一片黑暗中何清曜莫名想到:我又不是一头马,你送我这玩意儿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