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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牵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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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怀瑞将进地牢时足步一迟,须臾方继续行进,萧敬暄觑见那微小动作,双眸一狭。
“不过前些日子在地牢里头稍稍待一阵,这就怕了?”
薛怀瑞容色转化如常,轻笑一声又叹一声:“我如今懂了,心怀愁虑,怎能走得潇洒从容?”
萧敬暄示意他坐下:“我知你不畏死,不过不畏死易,甘心却难。我不在飞沙关之时,累你与一班兄弟受苦了。”
薛怀瑞摇头:“载昀兄当日有不得已之处,无暇先顾他人,我却明白。再说阿咄育虽监禁我等,未加以屠戮也算大幸。”
其实是因萧敬暄知何清曜会设法周旋,方暂弃救人之念,从容谋划其他,不过其中隐私不必对外人说清。
萧敬暄冷声:“阿咄育当日不敢,往后更不再有机会。我虽未一举除之,却给了不小的教训,足能令他安分一阵,所以……”
他将那一纸供状朝薛怀瑞一抛:“你的立功机会反而来了。”
薛怀瑞接过浏览,神色巨变,萧敬暄目视壁上灯火:“我得留心此事,无法分神他处,对龙门镇的筹划便交予你了。”
薛怀瑞音调微微显出些许沙哑:“莫非是要我……?!”
萧敬暄眸色依旧沉定:“你怕这个?”
薛怀瑞深吸一口气:“只是往常这些我不曾经手,都是载昀兄……”
萧敬暄往椅背一靠,略作一叹:“关中人心浮动,状况越发杂乱,我欲亲力亲为,却心有余而力不足。待局势稳固又易错过战机,可着实不好。”
薛怀瑞只是蹙眉:“但这样的大事交我专断……”
“大事?”
萧敬暄笑意深沉:“比起沙场中两国对战的阵仗,江湖殴斗算得了什么?”
他瞥了状若沉思的薛怀瑞一眼:“那是担心她?”
薛怀瑞静默一晌:“我答应过秦岱要照顾她,岂可兵戎相见?”
“所以这桩事不正合你去做?难道你愿意她丧命在他人刀下,甚至……更糟?”
薛怀瑞眉心微折,萧敬暄也不再多说:“先去布置,确有难处再来寻我。”
“是,那昨日校场那意外……”
“我会料理,你先办了这桩急务。”
薛怀瑞轻轻一点下颌,昏暗的地室中险些看不见那微小的动作:“好,那何清曜也无异议?”
萧敬暄的浅笑里有一丝疏冷,一丝玩味,让薛怀瑞看不明白。
“一时怕是不会的。”
是一时,还是永远?
萧敬暄心里没有答案。
他缓缓启眸,很快觉察到身侧的异样,锦衾余暖仍存,何清曜却不见了踪影。萧敬暄半支起身,撩开低垂帐帘向外张望。纱灯透出的光亮恰到好处的朦胧,足以看见床前独坐一人啜饮,却又瞧不清他眉宇间神色。
他们有些天不见了,每每再遇,总会觉得对方身上添了什么,又少了什么。不过值得欣慰的是,这些改变不再令人不安。
何清曜注目他之后轻轻笑了:“都万般留意动静,怎么还是把你吵醒了?”
“没有”,萧敬暄坐起身,随手将白狐裘披在肩头:“你睡不着,不放心吗?”
“他愿意?”
“当然。”
“你觉得浩气盟会提前知道消息吗?”
“这次不至于,太点眼了。”
“所以我更好奇如果人家不上当,你还打算怎么干?”
“姑且视之,尉迟蓁蓁落在我手里之后,那边应该忍不了太久。”
萧敬暄一停:“你不是说了很放心,让我自己权衡,还这么好奇?”
“我唯一好奇的是,你后头为何不肯主动让我帮忙?”
“你么……”
萧敬暄一手枕在脑后,懒懒靠在床头:“我应付得来。”
“你当然应付得来,不过你也为了亲手报复。”
“你觉得我为旧怨耿耿于怀,看起来非常可笑吗?”
何清曜语调出奇温存:“不过觉得你太辛苦,毕竟已经有我在。”
萧敬暄垂下脸,词句中有一丝怅然无奈:“我知道的。”
虽然二人如此亲密,可一些过往并非共同经历,由是始终无法感同身受。
但他信任何清曜,也许是重新开始信任谁。
何清曜放下茶盏踱回榻前,与萧敬暄并肩而坐,静了片刻突兀地说:“你前些天仿佛梦到什么……不好的东西。”
萧敬暄转过头来,烛火映在幽黑眼中,徐徐摇曳:“不管是什么,早已过去。”
何清曜低声道:“因为有我吗?”
那双眼眸原如静潭,乍然轻风过,便见波纹漪漪:“多谢你。”
他们轻柔地拥住彼此,没有进一步的亲昵举动,但仅只于此的偎依温存却也宁和安然。
萧敬暄骤然开口:“我自出生便替自己背上了一副枷锁,无论是从军或是入谷,它始终都在。”
何清曜搂紧了他:“而今到了该打碎它的时刻。”
“你欢喜吗?”
凝视过来的双眸明澄似夹镜,何清曜微微一笑而未语,勾起一缕垂散于手臂的发丝。掌中一握墨色如夜,染透了盘旋室内的苏合香意,熨帖肌肤传递着彼此身体的温热。
何清曜喜欢这般的时刻,喜欢萧敬暄身上沾染属于自己的气息与温度。
可还是与以往经历的欢好昵爱不同,哪怕亲密无隙地拥抱着,对方却无发于内心的婉顺与依靠。非为他是男子或者别的缘故,而在于深沉难移的猜疑与戒备,不会在短暂相处中融化消逝。
痕迹化淡,需要时间,也需要机会。
待到往昔桎梏与纠葛一齐烟消云散,这人的一切才真正仅属于自己。
“你已经是我的吗?”
萧敬暄微微勾起唇角:“担心什么?”
指尖轻轻描摹他的眉眼,卷曲黑发柔柔扫过面颊:“怎么不回答?”
萧敬暄低低一笑:“我不是任何人的。”
“哦?”
“我只令你能见到我的所思所念罢了。”
绿眸里光亮刹时闪过,何清曜在他唇间一啄:“对,让我能见到就好。”
没错,他们还有漫长的岁月可以等待。
萧敬暄撩开垂落在何清曜眼睫前的散发:“沙州城外布局,我已嘱托了裴俱舒,你莫担心。”
何清曜猛地侧开脸去,冷哼一声,萧敬暄似笑非笑:“怎么一提他,你便如此模样?”
“我不喜欢那家伙,瞅着皮相稍微过得去的,就一副要把人扒皮拆骨的嘴脸。”
“是吗?”
何清曜斜他一眼:“别说你没觉察出来,小心哪天把你吃得骨头渣都不剩。”
“裴氏夫妇恩爱有加,那不过是裴俱舒一点独特癖好罢了,我又不是不知,岂会着道?”
“可我就不高兴你和他打交道,怎样?”
萧敬暄不轻不重拧了拧他的鼻尖:“瞧你这样子,若当个姑娘家,偶尔使使小性子,还算娇俏可爱。可惜偏是男儿身,实在令人一言难尽啊。”
何清曜登时又恼了:“我笑你一次像姑娘,你要笑我多少次?”
柳裕衡离开龙门镇已有十日,尉迟蓁蓁严遵军令,哪怕恶人兵马百般滋扰,仍坚守龙门镇大营不出。然密信送至,她犹豫一刻,旋吩咐心腹十数人预备与自己外出。
中原乱起,河湟一带百姓庶民因吐蕃侵扰而饱受忧患,沙洲刺史并周遭数郡官员与各地大族商议抗敌之事,亦向浩气盟求援。国家危难之际,众弟子自是责无旁贷,此行不可推却。
气候日见寒冷,偏远地方甚至落了小雪,往常道途时见的商旅更是未遇一队。离沙州已不足二十里,尉迟蓁蓁仍旧目光警惕地打量路旁状况,不敢有分毫松懈。
她的忧虑不是毫无道理的,事实上藏身恶人谷的密探已有一段时日未回复消息。由飞沙关内乱的传言来推断,此人难道被波及,已遭遇不测?
一面同僚生死未卜,一面战火将起,尉迟蓁蓁心中如压上两方沉沉难动的巨石,令人喘不过气来。再念及那人的现状,更抑郁又痛心,自己所剩的时间不多了,他还能回来吗?
她松开握住缰绳的手,揉揉发痛的额角。想到若柳裕衡要离开飞沙关,将来守备重担便会落在自己肩头,不知不觉叹了口气。
他们在一处旅人必歇的泉眼附近停下休息,附近另有些人围簇,一直吵嚷,尉迟蓁蓁当即问:“怎么回事?”
那是一群兵丁围着数名百姓高声训斥,领队浩气弟子悄声:“尉迟校尉,怕是巡防的人手,咱们先避一避吧?”
沙州四面有屯兵小城,附近有兵士往来也寻常,尉迟蓁蓁应了一声:“也好,路上勿生枝节。”
刚言罢,风里忽然传过一句话——
“你说自己不是吐蕃的探子,这又是什么东西?!”
赶车的汉子苦着脸回答:“军爷,我都不知道这玩意儿从哪里来的?”
那几名农夫拉着一辆板车,车上堆了十几麻袋的粮食,其中两只被戳破露出一线冷光。士兵把袋子拖下来往地上一抖,尉迟蓁蓁略略一瞧,是一件生牛皮装铁片的鳞甲,果然为吐蕃所出。
一名兵士询问貌似领队之人:“副尉,先都抓回去审问?”
领队皱皱眉:“小喽啰能问出多少有用的?留两个活口就行,省得浪费粮食。”
战时律法严酷,对有通敌之嫌的人绝不抱姑息之心,当场斩杀也无妨。然而尉迟蓁蓁见那百姓之中有妇人与少年,心中不忍,出声劝阻:“慢着!”
唐兵领队闻声抬眼,皱眉训斥:“关你什么事?快滚,小心一起抓了!”
尉迟蓁蓁打马上前,将浩气盟腰牌举起:“我观此事蹊跷,且请见谅。”
领队瞅了令牌一眼,顿时不好发作,嘟囔着:“证据确凿,还有什么好说的?”
“一甲而已,哪算证据?不准有人栽赃,或以他们为饵掩盖真正的潜入者。”
领队见她是女人,嘴上也不客气,冷笑说:“头发长见识短,那些番兵想在城里谋乱,傻了才把刀兵放在一处运进去。”
尉迟蓁蓁知道这些人素来不好相与,更厌恶浩气盟虽为江湖势力还干涉官兵行动,她倒懒得动气:“至少全数货物搜过,才称得上证据确凿吧?”
领队唐兵咧嘴一笑:“小娘子来得巧,正好我和兄弟们都累坏了,就请你们自己动手咯。”
周边士卒果然不见动静,尉迟蓁蓁不以为忤,举手示意下属搜车。有人悄声道:“校尉,怕是不妥……”
尉迟蓁蓁低低道:“边军滥杀无辜百姓的事不少,既被我看见,不能不管。这里已离沙州不过十余里,看他们装束也无异样,想是无妨。等下搜查时命大伙儿小心些也罢。”
部下领了人在满车粮食中翻查,尉迟蓁蓁见无其他兵器,不免松了一口气。
一道寒风突从后方刮来,尉迟蓁蓁本能一闪,羽箭擦过耳畔飞去。眸光迅疾一扫,那些农人手中竟握上兵刃,而唐兵们也与浩气弟子动起手来。
麻袋的破口升出烟雾,有靠近的刚闻就脸色发紫,握住咽喉喘不过气。尉迟蓁蓁退得虽快也吸入一缕,登时头目晕眩,提枪的手也软了两分。
中计了……
而更令她震惊地是从远方奔来的骑队为首者。
薛怀瑞面无表情地盯了尉迟蓁蓁一眼,乍然虎吼一声,陌刀直往她头顶劈落!
沙州冬季干燥寒冷,广袤无垠的荒野乏少生机,兽类多蛰伏冬眠,人们同野兽般瑟缩在温暖的屋舍中。萧敬暄的房内也添了几只火盆,坐榻上再铺一层雪狼皮褥,这是自小苍林中的野狼身上剥下来的。
何清曜觉得这玩意儿暖和归暖和,可算不上名贵舒适。而且瞧着做工粗劣毛糙,因用的太久连雪白兽毛都已泛黄,磨光板了好几处,还给烧蚀出大大小小的焦洞,破烂得全然配不起屋里的华丽陈设,但萧敬暄却并不在意。
他有众多怪癖,其中不少与一桩事情有关。
念旧。
何清曜忆念起当初窃取的那一枚古铜币,心情又不太好了,他赶紧甩了甩头:“好端端的给屋里整张破烂干什么?”
修长手指插入粗糙密实的皮毛中揉弄一阵,萧敬暄若有所思:“它救过我的命。”
“嗯?”
“你到恶人谷后,没有吃太多苦头,但我……”
何清曜警觉地瞧他一眼,萧敬暄神情还算平静:“奴隶不是个个都有高强功夫,纵不被同类在争斗中杀死,昆仑山冬日酷寒,一样能要了不少人性命。”
“突然说起这些做甚……”
萧敬暄又抚了一下狼皮:“有一次督军安宁驱使我与其他人去林中狩猎野兽皮毛。那年冬季异常寒冷,我们衣衫单薄,手无利器,很不巧在日暮时遇上一群最凶悍的冰原饿狼。最后活着的只剩我与那只强壮的头狼,僵持到午夜,它终被我觑见一丝疏忽杀之。我剥下头狼的皮毛包裹住身体,总算熬到了翌日天明。离开林子时,另一队被驱赶来干活的奴隶撞见浑身血污伤痕的我,还以为眼前是什么妖魔凶煞呢……”
他分明微微带笑,可何清曜眼见时,心上似乎压住了什么,沉沉的,闷闷的。
“不过那次活下来不止靠我自己。当时受了一夜寒冻,我虽余知觉,挣扎着离开密林后再无力行动,当然也无人善心帮助一个濒死之人。”
男子眉目中一抹温情浮动:“符祯比我入谷早,当时是凛风堡刹禁卫。路过树林时见我气息微弱横倒道边,他于心不忍,将我驮回堡内央人救助……”
萧敬暄止语,抬起头见何清曜容色凝重地注视自己,反倒噗嗤笑了:“这是怕什么?”
何清曜看他神情如常,不免纳闷:“你特地说这些,还有薛怀瑞……”
紫铜火盆里的木炭渐渐泛白,萧敬暄以火箸稍作拨弄,又拾了数块新炭加入。
“没什么,觉得比起那时,如今的日子倒还不错。”
何清曜当即哼哼两声,萧敬暄略带笑意望着他:“你过的不好?”
何清曜飞快扫了眼原本的地道出口,现在上头压着沉重的檀木大案,还搁着几只同样沉甸甸的书箱。自萧敬暄如此处置,兴致所致便漏夜潜入、偷香窃玉的好事再无任何机会。闹得他现今拜访次次得从正门而入,众目睽睽之下唯有无奈地正襟危坐,眼观鼻、鼻观心地谈论公事罢了。
黑猫阿尔斯兰趴在何清曜怀中打盹,只有两只竖起耳朵随着语声方向闪来闪去。萧敬暄笑着指了指小兽物:“若孤枕难眠,你不还有它为伴么?”
何清曜瞪着他,咬牙回应:“天寒地冻的,一只小猫不够暖和。”
萧敬暄挑了挑眉,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山幽与锦纹个头足够。”
“太沉了,而且会咬我。”
何清曜眯起眼来,目光在萧敬暄唇上停住:“可得……换个下口轻一点。”
萧敬暄含笑:“他下手不轻。”
“轻不轻,不是我说了算吗……”
阿尔斯兰被两个巨人突然夹在身间,又闷又挤难受得不行。猫儿使劲儿扭动身躯,努力挣扎试图跳下地,上半截身体脱出却被卡住粗肥的腰,急得喵喵直叫。
萧敬暄被何清曜拥住时抬起头来,莹亮如星的眼眸内不见半点慌张与回避。他微微一笑,反倒主动贴上了对方的双唇,舌尖挑开微张齿列,滑入了深处。
彼此的舌叶纠缠,彼此的体温传递,渡入彼此的是难以言喻的温情缓爱。萧敬暄的回应含着一缕生涩,又有着在他身上难得一见的热情,使得亲昵的举动增添一股奇异魅力。
湿润双唇分开,何清曜嘴角勾起了一丝浅浅的笑纹,他凝视萧敬暄,继而缓缓垂下眼帘,无声地等待。萧敬暄俯身过去吻上他的眼睫,柔软的唇触及那同样柔软的曲翘睫毛,似乎在心中漾起微微的酥痒。
阿尔斯兰终于得以逃脱,一路飞窜缩进哪个角落躲藏,何清曜嘲笑它一阵,又转首注视萧敬暄:“过些日子你还要去沙州?”
“是啊,怎……”
当对方的笑容愈发暧昧时,萧敬暄终于回过味儿来,嗤道:“我哪有闲工夫见你?”
“顺路的便宜,你就当……”
何清曜收声,瞬间归回坐榻,细细足音靠近,采苓捧了一碟细巧点心入内。萧敬暄若无其事地抚了抚袖口皱褶:“粮草之事我心中已有计较,无需再议。”
何清曜像模像样地捧起香茗,浅浅呷一口:“也罢,在下只等副督军吩咐。”
采苓将点心安放二人面前,抬头时对萧敬暄递去一个眼色,后者不动声色,只顾与何清曜絮絮不已。
待女子离开,萧敬暄才露出一丝微妙的笑容。何清曜观他形容,揣摩一阵后低声问:“成了?”
“暂时说不上。”
何清曜睨了他:“既然好戏开场,你不赶去瞧个热闹?”
男子笑笑:“稍安勿躁。”
何清曜摇头,萧敬暄起身,陡然扬声:“采苓。”
采苓再度步入,他吩咐:“这雪狼皮褥实在破旧,拿去外头烧掉。”
何清曜已熟知萧敬暄心性,知道他提起此件旧物绝非毫无缘由,试探着问:“它算你往昔见证,当初舍不下,如今怎么又舍得了?”
“那时有用,如今无用。”
他思索一阵又说:“恩情其实也如这雪狼皮褥,岁月越长,越经不起磨耗。”
萧敬暄长眸微睐:“行了,你我一道过去罢。”
何清曜依言起身,微哂着:“莫去迟了,否则你那个娇滴滴的师妹……”
萧敬暄已走开几步,此时回首一笑:“你的师兄,他不敢。”
部下本以为眼前一幕能如往常一样令阿咄育督军开心,然而他只阴沉着面孔,盯着地上那名衣衫褴褛的女人在不断地鞭笞中无声翻滚与挣扎。
挂满倒刺的鞭子又一次抽了下去,嘶啦一响,撕破了尉迟蓁蓁肩头的衣料,露出一块尚算完好的肌肤。然而转眼间又有两道纵横的红痕覆盖上去,血珠津津沁出,女子面庞伏下一声不出,只见肩臂微微抽搐着。
“你们想找乐子,如今也该差不多了”,阿咄育扬手:“别让唐国狗流的血把我这里弄脏了。”
诺盘陁撇了撇嘴,到底不敢多话,他皱眉想了一会儿,眼睛陡亮:“老大,别抽她了,一直不吭声也没意思,咱们换换乐子!”
阿咄育抬抬眼皮:“换什么?”
诺盘陁挂起诡秘的笑意,眯眼盯住虚弱喘息的尉迟蓁蓁:“这小娘儿们当初还没来得及嫁人,那短命鬼就给人一刀砍死,守了个望门寡。听说姓萧的把她抓回来之后……嘿嘿!”
有人不耐烦了:“嘿嘿什么,别卖关子了!”
诺盘陁当初被萧敬暄折了一只手,当面不敢发作,私底下仍怨气深重,自然不留口德:“咱们那位怜香惜玉的副督军,想必当年在天策府就对这小妞儿有点意思,如今嘛,更得好好照顾周全。不但好吃好喝供着,又怜惜人家夫君死得早,可怜留下小娘子独守空闺。如今当师兄的就把丈夫的差使一并揽了,妙啊!妙啊!”
“咦,真的?”
“当然是真的”,诺盘陁舔舔嘴唇,笑嘻嘻继续:“萧副督军二次夜探地牢,你们说,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会做什么,能做什么?”
不知谁噗嗤笑了出来:“你又没看见,说得跟真的一样。”
诺盘陁吃吃发笑:“待我把这小娘子衣裳剥干净验看一下,不就知道她还是不是黄花闺女咯!”
尉迟蓁蓁猛地抬起头,脸色苍白如纸,她可以忍受疼痛,却无法忍受羞辱。那些笑容淫亵的贼匪纷纷围了上来,女子不住地往后退却,却又被另一帮人堵住了路。
“恶贼,滚开!”
尉迟蓁蓁嘶哑地叫喊,试图瑟缩起身体来遮掩住自己,然而一切都毫无用处。诺盘陁踩住她衣衫一角,乐呵呵说:“小娘子莫怕,你可是副督军的人,大伙儿哪儿敢碰你,瞧一眼你身子就是啦!”
尉迟蓁蓁如何不懂他的意思,厉声叱道:“无耻!下流!”
诺盘陁不管她如何反抗蹬踹,双手揪死女子衣襟,正要大力撕开。蓦然间一道玄影闪过,诺盘陁惨叫一声飞出两丈开外。
墨色披风扬起又缓缓落下,覆住了尉迟蓁蓁的身子。诺盘陁好容易爬起来,一道霜锋已逼在他印堂,薛怀瑞面沉如水,眼中却似烈火焚天。
“你……你敢……你竟敢!”
诺盘陁扶住伤臂,只觉剧痛难当,他也是有胆色的,冲薛怀瑞啐一口唾沫叫骂:“你慌个屁,又不是你老婆被人占便宜。”
薛怀瑞厉声:“你敢再说一个字……”
诺盘陁截住他的话,慢悠悠说:“你这模样倒象老婆给人玩了,难不成真是被萧副督军抢了头筹,剩一顶绿帽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