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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暴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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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飞沙关外无风,无云,无尘。
晴日高照,初冬寒凉消散几分,竟如初春光景。
天清气朗,杀人时血干得很快。
寂静校场上跪倒的二三十人满面汗水涔涔,褴褛单薄的衣衫湿透,凝结的血痂被溶开一抹暗红痕迹。偶尔微弱一颤,水珠从肮脏脸颊滚下,冲出闪着微光的苍白痕迹。
守卫拱卫的高台上,装束各异的三人正俯视这群俘虏,久未露面的阿咄育赫然其中。他转头看看萧敬暄,后者过于安和的神情不免令人感到诡异。
阿咄育开口沙哑粗嘎依旧,却失了以往的张狂与不屑:“副督军,你打算怎么处置他们?”
这口吻对他而言已经算相当客气了,但萧敬暄显然不为所动。他瞧也不瞧对方,刻意等半晌才答:“您为关中魁首,在下怎敢僭越?”
布满疤痕的面庞仍见得到嘴角微微地抽搐,好在阿咄育没有如往常般当场发作。他沉默一阵,哑然道:“既然都是你的仇人,全归你了。”
萧敬暄向他浅浅一笑:“承让。”
阿咄育鼻翼急剧扇动着,何清曜一闪身立在二人之间,预备阻拦可能发生的冲突,同时手作势往台下一扬:“萧副督军,请吧。”
他的目光似不经意地从萧敬暄腰上拂过,那里悬一柄金柄乌鞘短剑。萧敬暄唇角一勾,手自然而然按在了那利器:“既是苍狼帮众,在下可得好好花心思料理,只是了结之后,还得劳烦掌令收拾残局。”
何清曜笑而不语,目送他施施然步下高台。
萧敬暄在那群俘虏之前来回往复半晌,忽停在一人面前,男子声寒似刀:“葛俞!”
那名俘虏被唤出名号,一惊抬头,萧敬暄居高临下注视他:“当日你留下几名义弟拖住我,真是一记败笔。亲近之人秉性如何竟不明了,怎成大事?”
苍狼帮主葛俞冷眼与他对视:“你就得意吧,反正今日不就是要我和兄弟们性命?拿去就是!”
葛俞自上回暗算不成,沙州刺史以未能得手为籍口,将这帮乌合之众拒之门外。浩气盟也不信苍狼帮真心悔改,丝毫不愿收纳匪徒。葛俞忧心忡忡,四处奔走寻找新靠山,终于在某次探访别处马贼帮派途中,被恶人谷兵马伏击擒获。
萧敬暄莞尔:“要你一条命有何大用?你识人不明自食其果也罢,却害麾下遭难,他们真是无辜得很呢。”
台上阿咄育浓眉一拧,低沉道:“他搞什么鬼?”
开罪飞沙关的,休说能得好死,常常一具全尸也不留。何清曜瞥着台下银朱二色的身影,压声回应:“师兄,咱们接着看戏就是。”
萧敬暄又将俘虏扫视一遍,骤然高声:“给他们松绑!”
阿咄育一惊,一个箭步往底下窜去,何清曜当即拉住他的臂膀:“等等,师兄!”
阿咄育步履一顿,亦觉得萧敬暄似有深意,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住满心急躁,徐步退回原位。这时间中,俘虏被尽数解开绑缚,但手持刀枪的恶人谷神翼卫仍旧警惕地环绕四周。如此状况下,虽比先前多几分自由,依旧难以逃脱。
萧敬暄端详那些困惑不已的面容,嘴角微扬:“既敢开罪恶人谷,便该预料今日。不过在下敬诸位究竟曾一方豪杰,全数责罚也着实不大公平。”
他刻意一顿:“所以一切皆看天意,至于首恶,先略施小惩……”
金剑曳出疾影,寒芒直刺入葛俞左眼。腕子一抖,伴随对方凄厉的惨叫,一颗血淋淋的眼珠合着喷洒血水扑簌簌地滚落在地。
萧敬暄注视脱离了主人的无用东西,一脚遽然踏上,轻微啵地一响后又传出了腻味的吱吱声。
葛俞气性强悍,捂住朱红披覆的伤口一声不吭。男子归剑入鞘,转身快步再登高台,一路行来一路留音。
“拂菻古时治军严厉,设一法惩处逃兵。十石取一染黑,余者皆涂白,统置布囊。十人共取,得黑者当被他人共捶笞死。”
萧敬暄浑然不管底下俘虏的咬牙切齿,头也不回:“谁生,谁死,且看命数罢。”
话语刚落,守卫立将俘虏拖拽为数列,另有三人举袋穿行队列,强令取物。
萧敬暄淡淡道:“我既说了不会大开杀戒,那你们之中只需三人舍去性命就好。”
俘虏们直至此刻终露出了真正惊恐的神色,杀人人杀对他们不过是吃喝拉撒般稀松平常。但如果要夺去朝夕相伴的兄弟的命,则意味全然不同。
三人手中石子为白,守卫将短棒扔沙地上,冲其他俘虏吼道:“自己过来拿上!快动手!”
他手里鬼头刀扬了扬,折过一道寒光。俘虏中数人犹豫片刻,俯身去拾起木棒。其间一个猝然发难虎吼震天,对守卫挥打过去。但对方已有防备,几条短矛刺来,一记中小腿,一记中肩膀,立刻鲜血直流,扑簌簌洒了一地。
汉子虽忍痛不叫唤,短棒再拿不住,双膝软软跪倒。守卫再待一击结果他性命,萧敬暄喝道:“慢着!”
守卫当即收住刀枪,萧敬暄吩咐:“后山高处有鹫鹰盘踞,挑了他的手脚筋扔在那里,三日后经啄食而不死,我便饶他。”
自有人领命把受伤俘虏拖远,耳畔萦绕无休无止的叫骂,他却如若未闻轻轻一笑:“其他人呢?耽搁久了,我说不定会改主意。”
获得白石的一人无声出列,虎目蕴泪环视周遭咆哮:“兄弟动手!”
临近数人静默半晌,凄厉喊叫着扑了上去。
一棒接一棒,皮肉绽开,似一张张嘲笑的硕大的口。殷红的热血,暗红的血肉,肌理碎末合着毛发被撕扯下来。骨骼在牙酸的咯吱咯吱中破碎,人的轮廓也逐渐失去。
萧敬暄观望着原本威武高壮的汉子在一轮接一轮的凶暴殴打下,很快化作一堆不成人形的肉泥。但他仍是一副难以揣度喜怒的形容。
那堆血肉微弱挣扎着蠕动了几下,再没了声息,他兴趣缺缺地打量着“它”:“下一个。”
第二名不幸者还捏着白石呆呆坐在远处,看众多凶恶目光又转向自己,不由一哆嗦,手中石子掉落在地。
他望了望满目血红、遍身血迹的同伴,又望了望披坚执锐的凶恶守卫,脸上的神情从惊恐转到绝望,并从绝望中生出一丝突兀的惊喜。
男子高声叫道:“不要杀我,我知道飞沙关的内奸是谁!”
在场众人闻言无不惊愕,连不轻易动容的萧敬暄亦目光一凝,转而带上一丝灼热:“停!”
守卫已将那人拽过来,押在副督军面前跪倒,萧敬暄清叱:“是谁?说!”
那人大口喘着气,咧开的嘴里发出低沉笑声:“你要愿意保我,我肯定说。”
萧敬暄凝视他许久,嗤地一笑:“我喜欢聪明人,不过别聪明过头了。”
那人自然明白背后隐藏的威胁,哑声应:“我绝对说实话!”
他很快被押下去,萧敬暄凝神望天半晌,终于说:“今日先散了。”
众人各自归往来处,当何清曜与他擦肩而过时,双方目光不惹人留意地短暂交汇。
何清曜眼里颇有些探究,萧敬暄只一笑。
是意义隐晦的确定。
夜已深沉,银烛高照,萧敬暄盥洗后在寝袍上又披一领白狐斗篷,斜靠绮榻取了金柄短剑灯下细看。柳叶形的狭长剑身还残留干涸的褐色血迹,他没有擦拭,反倒稍稍举近,继续端详这抹痕迹。
背后传来的微声,他轻声问:“这么晚了还来?”
何清曜略俯下身,双臂环住他笑道:“喜欢吧?”
屈指一弹锋刃,霎时传出如蜂蝇振翅般的细微嗡嗡声,萧敬暄抿唇一笑:“你送的东西,自然很好。”
“给你的聘礼,哪儿敢不好?”
“……”
何清曜装作没觉察他的反应,亲了亲面颊,两指再捏住那剑柄,将利器缓缓从那人手中抽走。
“血还在上头呢,你可得爱惜些。”
萧敬暄双目低垂,却反手摸了摸何清曜的脸庞。何清曜取过微润粗布先擦掉那血痕,待湿气消散又打开案头一小盒油脂,拿羊羔皮蘸取一点后慢慢抹开在刀刃。
萧敬暄倚在一旁,看他忙碌:“这短剑的纹样,如今很难见到。”
剑柄黄金所铸,剑身则是波斯镔铁,材质虽贵重,却不是十分难觅。倒是黄金雕琢成盘曲围绕的式态,勾云形的松石与瑟瑟珠点缀,便成古意盎然却不失精致的蟠螭纹。剑格如兽面,与剑首俱作八棱形,且穿有镂孔。烛火摇摇,依稀透入,愈显光辉流转,华丽非常。
“这般模样的刀器,我只在中原古物里见过,可惜锈损太多已不堪用了。我想你大约还是喜好中土风情,所以特地吩咐人做成这式样。”
何清曜说着话,手也不见停,萧敬暄静静注视他半晌,骤然唤道:“清曜。”
何清曜放下短剑,笑吟吟瞧来:“什么事叫我呀!心肝儿,是不是又触动柔肠啦?”
萧敬暄哧一声:“又是这样子,总不能好好说话。”
何清曜一本正经地看着他:“好好说话有什么用?好好干事才是最要紧的。”
萧敬暄笑容浅淡,复又垂首不语。榻侧几上放了一樽美酒,何清曜归剑入鞘,自斟两杯,将其中一只的白玉忍冬八曲长杯推向对面。
萧敬暄不动,何清曜又笑道:“我喂你?”
他已探手去取那玉杯,眼前一花,萧敬暄早托起酒器,似笑非笑看来:“请。”
究竟,酒可忘忧,何辞一醉。
仍是绵甜悠长的穆萨莱斯,土法蒲桃酿中酒味不浓,多是果香蜜味,醉也只是薄醉,恰如眼尾笼上一抹轻绯。何清曜不知何时倚了过来,他轻抚着情人眉梢,微声询问:“担心什么?”
“没有。”
何清曜却执着地继续问:“到底为什么?”
酒已罄尽,薄薄一层嫣粉染在莹白玉石的杯底,萧敬暄突兀地想起不甚搭调的一语。
水落石出。
刑肃送来那张透沾了薄墨的信纸,隐约凑出笔画痕迹的点点墨渍,细小如针尖。但它们更像一柄柄锋利匕首,扎进他的心,更想取他的命。
也不是没有再度失望,不过有了殷景重的先例,似乎不觉得那般痛楚了。
“我盼望自己是对的,又盼望自己是错的。”
何清曜收回手,摇了摇头:“还说不是。”
萧敬暄瞥他一眼,明教弟子安然语:“不过这倒难免,世事无常,任凭是谁遇上,心绪也会大起大落。”
萧敬暄的轻笑中有几分自嘲之意,他揽裳坐直,凝望琉璃灯火:“你说,他会主动出现吗?”
何清曜又酌了满满一杯,啜了一口:“咱们不猜迷,他不肯动手,就换我们来。话说苍狼帮的那些人,你真打算放过?”
萧敬暄唇角一勾,笑意森寒:“我的确会放过他们,至于到了恶人谷之后,别人是否作罢就不清楚了。”
何清曜往后一靠,冲他举了举杯,笑容可掬:“我听说肖毒王新改造了些药方,正要找有功夫的俘虏试药。”
萧敬暄目中毫无诧异:“你知道?”
“我们这些做下属的常年在外,要是谷中半点风声动静都不晓得,哪日死得莫名其妙可太不划算。”
萧敬暄叹了口气,眉宇间隐有不悦:“不利于你们师兄弟的消息,我自会坦然相告……”
空着的那只手突然被谁握住腕处,萧敬暄没有挥开它。
何清曜嘴角噙了一缕浅笑,将唇贴在掌心吻了吻:“不是信不过,只是有些事自己料理得清,何必麻烦你呢?你身份究竟不同,总会遇到为难处,能少一件是一件吧。”
萧敬暄不移不动地注视着,那双碧绿的眼眸深处,似有永不停歇地流淌着的洛水清波。
他相信此刻言语的真实。
萧敬暄捧起短剑,出神一刻后口气郑重:“以后不必特地送我礼物。”
何清曜愕然:“你不是很喜欢吗?!”
“材质名贵,费工繁缛,太惹眼了。”
何清曜瞬间明白他的深意:“我思虑过的,工匠是个嘴牢的,经手人也不晓得我,放心吧!”
萧敬暄微微一笑,绝不同于往常以作遮掩的无情之笑。虽无半分柔妩妖艳,而是天淡云疏、星璨风脉的清朗明阔,偏生仍显美不胜收。
何清曜看住一晌又出神一晌,到头来竟有些痴了。
萧敬暄正欲将短剑转放他处,何清曜倏地覆住他的手,悄声问:“真这么喜欢?”
萧敬暄莞尔:“还用说么?”
何清曜的面庞不知不觉间也靠了上来,笑嘻嘻再问:“送礼的人,你是不是更喜欢?”
萧敬暄一怔:“什么?”
何清曜一手附在他耳畔,口唇贴近了小声说:“我啊,你是不是更喜欢?”
萧敬暄眉梢眼尾的那点薄红似乎更浓重,不知是酒意愈沉,或是因为别的。
对面的白衣男子眼眸忽闪,反有些孩子似的兴奋和期待,以及一丝笃定:“嗯,不敢当我的面说喽?”
他一蹙眉,试图抽开手:“好好说话。”
何清曜一脸委屈地眨眨眼:“你都讲第二回了,我哪儿有没好好说话?明明是你欺负我太老实,总耍滑头不愿直说。”
萧敬暄嗤一声:“你老实?你真老实就不会……”
他头忽一侧,半晌无语,何清曜还不肯松手,仍是低笑不止:“怎么啦?你说清楚嘛,我以后改就是。”
萧敬暄看着他一脸无奈:“别提这些了,太晚了,你快早些回去。”
何清曜正色:“你还没回话哩!既然知道我费了一番苦心,难道一句能入耳的也听不成?”
萧敬暄如今面对他的无赖举动,不比过往能横眉冷目以待,轻喟一声:“我……我……”
许久,那个喜字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去,正在辗转犹豫时,何清曜骤然伸手捂住他双唇,含笑道:“行了,我懂!那么……”
何清曜一行说话,一行突兀俯身。手臂迅速一伸一捞,霍然间将仍在满心纠结的萧敬暄自矮榻上凌空抱起。他托着人飞快走向锦帐垂遮的卧床,口中低低作笑。
萧敬暄甫被放上柔软丝褥,慌忙半撑起身,拉住正重新放下床帐的何清曜急道:“已经太晚,别闹了……”
何清曜反而干干脆脆地压覆过来,一手利落地去解他腰上束带,一手则紧摁在肩臂阻止动作,有条不紊地说来:“我没闹啊!你瞧啊,既然都说了喜欢我也喜欢我送的东西,来而不往非礼也,你就拿自己做还礼,省钱又省事。”
萧敬暄愠怒生起,可不好与他全力纠斗,只好一边尽量抵挡,一边克制着低叱:“你怎么总爱突然发奇想?!”
何清曜一面跟萧敬暄身上衣衫“搏斗”,一面满脸正经地看他:“兴之所至嘛,中原人都爱这么说的。你也是中原人,一定明白的嘛……”
他手上不慢,此时已把萧敬暄上衣剥干净,只余小臂尚笼在袖中。先笑眯眯地在流利精悍的劲腰上捏了一把,手又摸索着探去。萧敬暄正要一脚踹出,卧房入口的锦屏后似足音传来,他顿时一惊,身子全然僵住。
采苓小声唤:“主人?”
萧敬暄省过定是二人在床榻上扭打不停,以致声响异常,惊动了采苓。他方待答话,一声闷叫险些从口里蹿出,却是何清曜趁机把贼手摸过去。
萧敬暄一掌扣死他手腕,又一时间奈何不得,深吸两口气,勉强平定了嗓音:“惊寐而已,你快回去。”
少女虽然仍有些困惑,倒是顺从主人心意疾步离去,何清曜闷闷作笑,咬耳道:“看看你闹的这样子,根本又吃不了什么亏……”
萧敬暄沉喝:“你每回都这般捣鬼!”
何清曜却松开手,轻轻吻了吻他的眉心,认真道:“好吧,吓到你了,我错了。”
萧敬暄啼笑皆非,半晌掐住何清曜手臂重重拧了一把,后者嘶地倒吸一口凉气,他嗤道:“罢了,不与你计较。”
何清曜摸了摸那块红肿,反倒舔了舔嘴角坏笑:“你说了不计较,那我就再过分点好了。”
“你敢!”
“我敢,你不敢吗?”
“……”
凌晨何清曜忽醒,他听见了身边的呓语。
“阿耶……”
萧敬暄喃喃:“您……别这样看我……”
何清曜缄默,轻轻勾住蜷缩的手指,湿且凉。
恶梦,与他去世的父亲有关。
萧敬暄安静了一晌,又不知遇见什么状况,忽然手上剧烈颤抖。
“你已经……不在了吗……”
嗓音里有滔天恨意,但也有无边沉郁。
“狄……”
何清曜嘴角禁不住垂下,牙也咬紧,记起柳裕衡提过的人,也记得那时萧敬暄的神情。
狄一兮。
他的怒气源于嫉妒,但又远远超越了嫉妒。
萧敬暄二十余载生涯,他所得仅两三年,过往如烟如雾了不可求。纵确信对方已经全然心属于己,但碍事的影子徘徊不去的话,可能一念之间就让这人由于愧疚乃至其他情绪,失去理智再踏归乡路。
亦是会将自己的憧憬全盘推翻的毁灭之路。
他始终能感应到萧敬暄偶然间流露的矛盾和彷徨,因此更不会放任那缕鬼魂肆意游荡,特别在已经发生过殷景重这类意外之后。
何清曜搂住又安静下来的萧敬暄,凌晨昏暗中碧眼凶光灼灼,似一头饥饿的山豹。
翌日,采苓见寝内食时还无任何动静,主人多在平明就已起身洗漱,这天却不知怎么回事。
萧敬暄现身时一脸困倦,难得地眼下浮出薄薄青痕,盥洗过后精神方显振作。采苓与其他侍婢送来胡麻粥与新蒸馒首,他匆匆用过几口,突然指着靠左墙角的一方空地吩咐:“把书案挪到这里,还有那两箱卷册也放这里。”
采苓心头嘀咕:这地方不够光亮,挪在此处作甚?
萧敬暄待她们撤下食具,踱到那一小方地处踏了踏,哂道:“照你的本事,怕是这点重量压不住,还得再加一道铁栅。”
拾掇停当出房,霜天已晓,日色如金,但方进地牢,晨阳染在身上的轻暖就被地下的阴冷迫退,萧敬暄看向迎来的狱卒管领:“还有新消息吗?”
“还是他白日里回您那些话,别的再也问不出。”
他递上一张写满潦草字迹的桑皮纸,萧敬暄接过对着一盏油灯下察看半晌。重新折起纸张后,他却问了一句看似无关的问题:“怎不见何掌令,他不是说今日也会来吗?”
管领尴尬地笑笑:“听说……掌令昨晚喝多了些,今早起不了身,他传话让您视情料理便是。”
看来何清曜的意思是留给他全权处置。
也好。
萧敬暄脸上毫无惊讶:“知道了,你去把薛首领叫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