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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失望 ...

  •   何清曜刻意比萧敬暄迟了三日才回飞沙关,刚踏入修缮一新的堡垒中,便被召唤议事。
      阿咄育仍不出门,萧敬暄另寻他人商议亦属常情,但会面地点不免让何清曜意外,竟是在自己往常燃放圣火灯的高地。
      猎猎风涌,高扬起猩红披风,银甲则如晧霜白雪,色彩一热烈、一冷澈,恰如面前这人极端性情一般。
      常人眼中的不可相善,何清曜只觉那是对方最为可爱之处。
      他对萧敬暄欠身一礼,神情看似恭敬,目光却向着人从上到下、从下到上的来回逡巡。若换做往昔,萧敬暄难免会为这种肆无忌惮而着恼,此刻却只静静一笑。
      各自心领神会罢了。
      何清曜语调倒还是恭敬无比:“萧副督军传唤,不知所为何事?”
      众人只当他与阿咄育均受打压,不得已做出客气模样。萧敬暄自自然然将他胳膊一挽,随之牵引到断崖边:“新近整顿布防,何掌令细看如今哨卡,是否位置更宜?”
      哪知何清曜不曾松手,反倒借着衣袖的遮掩,在他掌心用力捏了捏,萧敬暄腕子一翻,指尖不留痕迹地往对方脉门扫去。何清曜无声地笑了笑,飞快松手,语调平缓:“且请副督军明示。”
      萧敬暄指点了几个方位,或是新增的哨点,或是修葺后的塔楼,更有数道新近挖掘的壕沟。何清曜倒是认真地一一看过,亦对某些不够完善之处稍加指正。二人絮絮言过后,已是日中,于是一面继续商讨,一面徐徐步下阶梯。
      此时他们走动极快,早将一众下属远远抛在身后。当然是刻意为之,萧敬暄步急声却稳:“问我为何只命你守住沙州和瓜州的必经之道?殷景重若要往中原,唯有这两条路可行。”
      何清曜瞥他一眼,口吻里颇有些不以为然:“他为何一定会去中原?你这般不过守株待兔,实在太蠢了。”
      “既然他选择浩气盟,便是选择中原,柳裕衡留在龙门荒漠不会太久,势必会将殷景重一并带走。”
      “那么又必定在这个时候?”
      何清曜忍不住充满疑惑地再看了看面色平静的萧敬暄:“你毕竟已经错信了他一次,可见对方……”
      萧敬暄一抬手示意他止声:“殷景重一心归国,何况他性子使然,素来耐不得太久。设计谋算我之事不成,他为自身周全,也绝不会继续停留在此处。”
      何清曜沉吟:“只是殷景重若随浩气盟人马行动,恐怕不便下手。你要的是活人,不止一颗人头。”
      “法子总会有的”,萧敬暄轻蹙眉心,忽胸中生出一计:“任何商旅出龙门峡谷前,必会在东镇最后补充一次食水。”
      何清曜会意,点了点头:“那镇子往来的商客众多,我们若在此地下手,连夜从龙背峡或是大泉河谷绕行,足以甩开追兵。”
      “所以只需拖住一夜”,萧敬暄补上一句:“擒住了人……”
      “你想怎样审讯他?依我看,你不忍心下重手吧。”
      萧敬暄默然颔首,何清曜追问:“有无结果,你也会处死他吗?”
      萧敬暄轻轻道:“我不清楚……”
      可人的心思除了自己以外,还能有谁更清楚?
      五日后,两人再度秘会,当夜萧敬暄留宿。
      他在帐中呼吸清浅,似已酣然入梦,但何清曜掀开垂幄的一刻,又遽然转首:“这样快?”
      何清曜俯首柔柔地吻了吻情人的眼尾,身上泛着刚盥洗后的香氛。
      “心肝儿,人家舍不得你嘛。”
      萧敬暄反手捏了捏他的耳垂,笑意虽浅淡如常,却是多了些许从容不迫:“我可不是小女儿家,任你那三言两语就骗了去。”
      何清曜辍履登床,一壁去挽住萧敬暄,一壁不禁莞尔:“你这性子啊,还是软硬不吃。哪怕变成个姑娘家,除我也真没人敢要。”
      “我怎样的性情,你难道至今还不晓得?”
      何清曜抬起手臂,宽袖滑落,小臂上一圈淡红齿痕:“实在太清楚了。”
      他又将身子压低了些,窃窃道:“别的地方咬紧些无妨,上头还是松松口吧。”
      萧敬暄倒不见恼,似笑非笑问:“怕了?”
      何清曜笑嘻嘻道:“我岂会怕?好一条大虫,到底这里和那里摸得还是摸不得,总得探一探究竟,对不对?”
      “哼,下次受伤了,可别怨我。”
      “尽管放马过来,我别的本事没有,就一条——命硬。”
      何清曜嘻嘻哈哈间将人搂紧:“你凶煞气越重,我越真心喜欢。”
      萧敬暄嗤道:“到底算夸还是损?”
      何清曜在先前欢好中已得餍足,此刻只是规规矩矩抱住人,咬着耳朵说:“先莫提这个,忘了告诉你,真给你猜中了,柳裕衡果然开始暗地撤兵。”
      萧敬暄一听顿时来了兴致:“果真如此?”
      “两京均陷,若安禄山趁胜追击,只怕那皇帝老儿与他一干子孙早就人头不保。不过叛军攻克长安后以为得志,日夜纵酒,声色自娱,方给唐皇喘息之机。”
      萧敬暄若有所思道:“我若身处乱局之中,这自是调度集结王军的最好时机。”
      “是的,虽说皇帝误杀高仙芝、封常清,也损了哥舒翰这员大将,但除了他们以外,朝中能人也不少。这边地的驻军只怕是留不下两成了,至于浩气盟……连王谷主这种他们口中的恶徒也愿相助平乱,柳裕衡又岂会甘居人后?”
      何清曜将打探来的讯息一一道出,难免有些炫耀邀功的意味。然而萧敬暄安静听罢,面上却无甚情绪,目光凝视帐顶悬珠半晌不移。
      何清曜不免纳闷,打量一番后再一思索,顿时心头警钟大作,轻轻推了推那人肩头:“阿暄,在想什么?”
      萧敬暄含糊应一声,回神时眸光流转中却添了几分抑郁冷淡:“……没什么。”
      何清曜其实猜中他心中所思,但并不敢说破,只一手悠闲拨弄着那修长指节:“不过那也是中原的皇帝大臣该操心的,与咱们毫无干系。说回龙门荒漠这里,柳裕衡本人虽不会即刻离去,但看那样子,也是迟早的事。”
      萧敬暄霍地抽开手,何清曜旋即半撑身,探询似地望着对方。那人背转过身,素缎寝衣在被褥间摩挲出瑟瑟声响。
      “我明白你为何担心,我不会离开,更不会入关。”
      一双手臂缓缓拥住了他,背后的何清曜温声道:“我知道的。虽说没抓到殷景重对质,但有裴俱舒等人为证,其实你也不用再……”
      萧敬暄截住他的话:“我只是为自己求解罢了。”
      何清曜稍稍收紧手臂:“我懂。刑肃那里有眉目么?”
      “暂且放一放”,萧敬暄语声顿了顿,冷笑道:“这戏也是得做得足了才妙。”

      到达东镇附近,浩气盟人马停止行进,补充起匮乏的食物饮水。期间殷景重甚少离开帐篷,而与他同住的人也对这个沉默寡言的瘸腿汉子的过往一无所知。相处数日,彼此之间倒平和无事。
      不巧刮了足足三四天的沙暴,这天恰好要去镇内接一些货物,殷景重不想当个白吃饭不干活的,便主动跟了过去。
      沙尘稍减,渐可瞧出几分天色,孰料近晚归来时却猝然风起。天地昏蒙中一行人越走越分散,领队不得不吩咐驼队停下歇息,到一个沙丘背后避风。
      近在咫尺的同伴只能闻声而不见人,离殷景重最近的一名似乎听到些许异样响动,但风声猎猎不甚分明。然而待风势减弱再度起行,众人全都惊呆了:殷景重竟然凭空消失了。
      且不提诸人慌乱寻找,殷景重在数里外醒来时,也是一样惊惶,亦有些预感。
      他在骆驼背后躲风,沙地里突然几条黑影扑来。殷景重在吐蕃人手中为奴时除被打断双腿,也遭一名番僧捏碎琵琶骨,废去一身修为,空使得力却再习不得武功。事出仓促,他又哪里来得及防范,叫也未叫得一声就被制伏掳走。
      袭击者将他交替绑于马匹与骆驼上,不知经过几日颠簸,听四面渐纷扰嘈杂,蹄声回荡,金铁激越,大约是进入一所戒备森严的堡垒内。没多久,他便被扔到一间冷气嗖嗖的屋子里,并解开了手脚束缚。
      殷景重候了半刻,小心地扯下蒙眼布条,才发现自己身处一间木栅围绕的地室内。通向地面透气的小窗不能带来太多光亮,插在墙边铜环上的火把哔剥燃烧着,底下数人的面孔在微光的明暗里变化不定。
      其中一个是他曾极为熟识,而今却只感陌生的。
      萧敬暄的眸光沉若深海,凝视殷景重许久,微微一笑:“你一路赶来必累坏了,坐下歇息罢。”
      当地扔着一方蒲团,殷景重神色变化不定,坚持半晌还是坐下了。萧敬暄则在对面数步远的漆水脱落的倚床安坐,半靠扶手审视曾经的部下。
      他骤然问:“为何如此?”
      殷景重一时没有启口,但眼底闪烁的微弱光亮说明他清楚萧敬暄所指。男子憔悴早衰的面容上浮出一丝悲戚,似是回答,又似是自语。
      “萧将军……已经死了。”
      萧敬暄不动声色:“我不是活生生地在你面前?”
      殷景重黯然道:“我不认识你,你是谁?”
      萧敬暄默然以对,殷景重也止声。
      火把熊熊燃烧,哔剥哔剥一刻不停,无形的压抑与有形的烟雾弥漫在地室内,不知过去多长时间,萧敬暄开口:“我懂了。”
      只因一个极为简单的缘由——
      彼此失望。
      “但我还是想问你……景重,你清楚我这些年的作为,也曾说过身处之地不同,作法自然不比过往。我……本以为你懂我,亦因此不曾疑心于你。”
      殷景重埋头依旧不语,萧敬暄轻声问:“何以选在此时背叛我?”
      殷景重双唇翕动一阵,终究没说出话来。
      萧敬暄如若寻常闲谈的光景,目光恬淡平和,甚至嘴角微微上扬,言语本身却不并令人感到轻松:“真是令人好奇,谁能在短短数日间挑唆动你呢?”
      殷景重定定看着他:“没有谁挑唆。”
      “是吗”,萧敬暄喃喃道:“或者能告诉我,你因何事起了杀心?”
      殷景重缓缓言语:“你在恶人谷栖身,所作所为自有不得已之处,但是……”
      “你为何要连萧副尉与……与其他的同袍都要杀害?萧副尉对你毫无伤害之举,你竟连兄弟之情也不顾,仍旧痛下杀手吗?”
      萧敬暄整个人似凝冻了一般,半晌既无言语也无动静,只有骤然交握的双手透出些微异样。
      “原来如此……”
      殷景重沉痛道:“他们是我同生共死、患难并担的兄弟,我怎么也没料到,居然是你……居然是……”
      萧敬暄沉沉笑了两声:“他们也是我的兄弟。”
      殷景重的目光如利刀尖刃直迫向他,声线嘶哑:“你早就不配做咱们的兄弟了!世间有许多的迫不得已,可也有很多是宁死不该犯的!”
      “于是你要暗中置我于死地”,萧敬暄低笑出声:“呵呵,仿佛……也没错,毕竟,我无话可说。”
      木栅外响起另一个声音:“副督军,似乎该提正事了。”
      那是何清曜,萧敬暄转首与他对视半刻,碧眼里神情平静,然有一抹隐约的催促之意。
      但更像是说:没必要了。
      萧敬暄徐徐回过目光:“景重,是谁?”
      殷景重咬紧牙关:“没有人了。”
      “凭你一己之力,怎能与飞沙关其余首领搭上关系?况且你身在吐蕃多载,如何一夜之间了知当年状况?”
      萧敬暄眉宇中已无之前愁绪,神情审慎而冷淡:“你功夫已废,又哪来的本事接近刑肃而不为他觉察?且你虽能传消息给浩气盟,又怎来法子令他们尽信?”
      殷景重低低语:“我既然叛了你,早料会有今日。不必多说,无非一死罢了。”
      “我不杀你。”
      何清曜无声无息地靠在了门边,萧敬暄瞧也不瞧他,直盯住殷景重:“你若有错,错也因我而起。至于以后你待如何,我再无心过问。”
      “但有一样:那挑唆之人,我绝不轻易放过。”
      萧敬暄嗓音虽不高,殷景重仍身子一震,脸色立时大变。刚要跳起,却闻咻地一声,金影如蛇而至,膝弯环跳穴瞬时被撞,人又软软坐了下去,肩头大穴几乎同时被点中。出手的明教弟子飞扑近前,掌快如电,卡住殷景重下巴一错一提,刹那间卸了下颌骨。
      何清曜放手后,侧视一言不发的萧敬暄,后者垂落眼睫:“刑肃进来。”
      刑肃快步入内,看着萧敬暄垂手等候吩咐,银甲男子冷声:“带下去问话,只是一条——不许拷问伤人,得了结果即刻通报。”
      刑肃颔首:“属下明白,一定会万分留心。”
      刑讯逼供只是下策,但逼迫说出实情的其他方法很多,唐门秘药正是最适合的法子之一。两名神翼卫早一左一右架起怒目瞪视萧敬暄的殷景重,何清曜瞥过一哂,早料得那人毕竟下不了狠心。
      萧敬暄视若无睹,起身时对刑肃又叮嘱:“不许任何人为难殷景重,事毕将他好生护送出飞沙关。”
      刑肃不住应声,两名护卫正将殷景重拖过门槛,那人手臂与膝盖俱不能动,身子却还有几分力气,趁着短暂不稳霍地拼命一挣。护卫一时间没抓稳,他头一歪往地上撞去,所幸只在门侧一碰,再从槛上磕了下。
      众人正以为无事,何清曜却眼尖,瞅见地面上迅速聚集起的一滩殷红,不由失声:“不好!”
      神翼卫忙翻过殷景重的身躯,萧敬暄亦脸上血色尽失,离座飞快奔来。何清曜早俯下察看,殷景重颈项右侧刺出一个小洞,但血液几乎是在瞬间喷薄而出。明教弟子忙一把按住伤口,速速一瞥木槛,原来侧面有一突兀木刺,斜斜挑出,如今上头红痕宛然。木刺本不算太长,也不是十分尖利,却不想殷景重竟使出了十二分气力往它撞去,于是仍旧穿破了肌理血脉。
      鲜血从何清曜的指缝间不断涌出,一分分带走了殷景重的生命。男子面容渐渐被冰冷灰败的死气笼罩,他似看着神色空洞的萧敬暄,但那目光却是茫然得很,亦是虚无得很。
      萧敬暄半跪在地,跪进了那片血泊中,他无言持起殷景重的手。对方已无力做出任何回应,他们的目光兀自碰撞在一处,又空空落落地相互穿透而去。
      殷景重眸底最后一丝光亮消散时,淌下的血也冷了。
      “副督军,他……已经去了。”
      萧敬暄徐徐仰首,何清曜注视他,又将话重复了一遍。
      “将他……”
      萧敬暄面无表情,语声却已哑涩至极:“在后山择一隐秘地方好生安葬。”
      殷景重既是被秘密抓来,自然不可走漏消息,刑肃低声:“属下这就去安排。”
      染透血色的披风拖曳在地,静静地画出一道深重痕迹。满室随后的纷乱似被萧敬暄通通抛在身后,但这分明的血迹却无法消褪。
      那夜,何清曜是在后山一处人迹难至的险峰上找到萧敬暄的。彼时月光清凉,山石渐覆霜露,湿滑异常,若无巨雕相助,轻易上不得人,所以何清曜更加好奇对方是如何攀援而来。
      当靠近岩顶不动的身影时,一股酒气扑鼻,白衣男子皱眉:“你想下山的时候脚滑摔死吗?”
      萧敬暄凝视山下熹微灯火,扑哧一笑:“你也很想我死吗?”
      何清曜冷声:“我只是见不得你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又不是没杀过认识的人。”
      尖锐炸裂声响起,何清曜足前顿时散满了碎裂陶片。面对他的萧敬暄呼吸粗重,高抬的手停在半空良久,明教弟子冷冷道:“这样有本事,干脆拿酒坛子砸破我的脑袋啊!”
      萧敬暄霍然扭头,语声忿忿:“下去,别让我看到你!”
      何清曜毫不客气反唇相讥:“自己喝烂醉了,少拿别人撒气!脑子放清醒点,是殷景重要杀你,不是大爷我要杀你!”
      萧敬暄瞬时息声,不知过去多久,略有一丝颤抖的嗓音再度响起。
      “你懂什么!我自幼认定的人生,本不该是这样……”
      何清曜垂目不应,萧敬暄断断续续道:“几年之间,物是人非……呵呵,真可笑,也是可悲……”
      “但你若要继续走下去,他不会是第一个,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萧敬暄气息一滞,何清曜却转口:“你知道我喜欢这山上风景的缘故吗?”
      萧敬暄无语,摆首而已。
      “这里很像我从圣墓山俯瞰下去的风光。”
      何清曜自嘲地勾了勾唇角:“可惜,底下不是广阔的映月湖,而是荒滩戈壁。”
      “是么……”
      “我十岁就待在圣墓山,虽然父母安排了最好住处,与家中一般舒适。只是我看不到他们,也看不到哥哥们。那时啊,我会等到太阳落山后不那么炎热的光景,在高崖边眺望家乡方向。”
      明教弟子沉浸于回忆,语声渐染了温柔:“虽然根本看不见家,但月光下的大湖也那么漂亮。小时候的我就想着,这么好看的地方,一个人欣赏太寂寞了。等到以后,自己喜欢的人如果能与我并肩坐在山头,一起看看镜子一般的湖水,该有多好……”
      “不过……”
      他又笑了,笑声却尖利冷酷了起来:“我带着师兄逃命,被同门追捕,我一一杀了他们。那些血流进了思浑河里,想来也流进了映月湖。于是回忆山上风光时,湖面好似也成了血浪滔天。”
      何清曜徐步迈向萧敬暄,银辉底下衣白若雪,不染纤尘。
      他低低道:“你如何会以为我……不懂?”
      “跟我走吧,阿暄。”
      萧敬暄凝视那伸来的手半晌,忽淡淡一笑。
      明明尽染血腥的人,此时看来竟无比圣洁,更是温暖。
      逃亡途中的一夜,绿洲水边,似曾相识的景象。
      他感到或许今后的道路上,再也没有孤独与徘徊。
      温热面巾散逸出鲜花的芬芳,萧敬暄将巾帕在脸上再捂了一阵,直至感到它凉了下去。把东西抛给婢女后,他又接过奉来的一盏热茶,啜了口蹙眉细细分辨:“这是……”
      何清曜笑吟吟道:“搁了薄荷、豆蔻煮的,你不喜石蜜,便只加了波斯枣,取些清甜味儿罢了。”
      萧敬暄一怔:“你怎么知道?”
      “那次在瓜州饮茶还有上回喝乌梅饮,你都不太喜欢的样子。”
      何清曜发现他似乎面颊浮起了薄薄绯色,不过也许是烛光映照之故。
      萧敬暄又呷了几口茶汤,何清曜示意婢女出去:“好啦,喝些茶,如今人也清醒多了吧?”
      萧敬暄瞥他一眼:“我没醉。”
      何清曜指头刮了刮他发烫的脸颊,故作疑惑:“那怎么比大姑娘家抹了胭脂还红呢?”
      萧敬暄推开那不规矩的手,哼一声:“别失了分寸。”
      但乌墨眼眸间何来分毫的排斥抗拒?
      何清曜会意,悄声道:“没事,外头看不见。”
      萧敬暄终于露出一丝浅浅笑意,何清曜以指腹轻柔摩挲着那人面庞,亦轻柔道:“既然过去了,别老是挂在心里,咱们该好好盘算接下来应该做的。”
      萧敬暄眸光微黯,乳白茶雾升腾着,模糊了他的面容。
      “线索断绝,一时无法可想。”
      何清曜收敛笑容:“你只是不愿想罢了,但你必须思量后果。”
      萧敬暄似陷入茫然中,喃喃道:“我何尝不知?只是……若再有景重这般的事……”
      “那就交给我”,何清曜扬一扬下颌,半笑不笑:“不过你这气性岂会将之假手旁人?”
      萧敬暄深深看他一眼,沉声道:“说的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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