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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复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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仆役饲草时不当心,碰倒耙子砸疼了惊帆,马儿惊惧之下乱窜乱蹦,险些踩伤人。直至萧敬暄冲出寝居,好容易拉住它抚慰一番后,事态方平。随后何清曜铁青着脸赶到,不问由头先把司职的两人臭骂一通。
仆役们看主人与那俊美男子次次同寝,此际衣衫凌乱,必是正要做那勾当却被打扰。见何清曜火气正旺,自认触了霉头,一声不吭听完骂语。
何清曜气消几分,收拾着预备外出,但究竟心有不甘,脚刚踏过门槛就立马缩回。门扉匆匆一带后,强扯住萧敬暄手臂,涎着脸把人往怀里拽。萧敬暄究竟比他顾及面子,左闪右避半晌,可也不像以往那般激烈抗拒,终归半推半就地被摁在上边嘬吻好一阵子。
二人分开皆气喘吁吁,何清曜抚了抚那泛出几分水润与殷红的唇瓣,笑道:“今日先放过你,等下次回来,咱们再好好地……”
他本以为要被萧敬暄嘲弄还击,然而对方只垂眼不语,何清曜不免怪异:“阿暄,你怎么了?”
萧敬暄抬眼淡淡笑:“几时回来?”
何清曜正在兴头不曾起疑,昵笑回应:“也就十天半个月吧。”
萧敬暄轻轻颔首,不再说话。
何清曜走后第三日,萧敬暄仍在往常时辰歇息,只是这一回他并未沾枕既眠,仅虚虚合眼。
烛火已灭,照常理推算,应到了三更天,是人睡意最浓的时刻,萧敬暄下榻时未弄出一点多余响动。他飞快换上来时所着的劲装,并抱出特意捆束紧扎的盔甲,靠近门旁细听一阵庭院动静,见无异状便悄悄出房。
何清曜生怕他一时按捺不住,会莽撞地闯回飞沙关复仇,让仆人整日留意着,院门落锁也交予专人。萧敬暄摸到那仆人屋里,点了睡穴后搜出钥匙,牵着蹄上包裹厚毡的惊帆,打开后院小门悄然离去。
此处距沙州不远,萧敬暄很快到达城外,他在流经城门附近的甘泉河边小沙坡旁停住,人马坡后埋伏。不过两刻功夫,便有一辆载满柴禾的大车慢悠悠地驶来,萧敬暄趁那驱赶瘦马的男子不留神,暴起将其扑下地,随后一掌劈晕。搜到出入城池必用的过所后,他就把对方拖着抛去河中。
晨曦在街道与行人身上洒遍薄红,伪装过面目的萧敬暄赶车进过几间经祝融之祸不久的店铺,佯作下车整理辕架。正有三五百姓聚在一户人家门口,对着焦梁残柱指指点点。
“你说呀,这段老板到底惹了什么人?房子被烧了,一家人也全给杀喽。”
“谁知道呢?这人平日里也面善,不过就是个卖布的,能结啥仇家?”
“唉,最近也太乱了吧,不觉得这兵一少,匪就多了……”
萧敬暄听完,再度赶动大车拐上另一条街道,蜿蜒行了许久,他将车丢弃在某条小曲内,再左转右回,终于进了一条幽深狭长的窄路。
是一条死路,尽头两扇乌漆门户,不见彩绘十分朴素,且漆水颇多斑驳。萧敬暄叩了叩门,好半晌才响起拖沓的脚步声。
启户的是一名脊背佝偻的老者,眼珠混浊无光,无精打采地瞅着萧敬暄:“你找谁啊?”
萧敬暄猝然扣住他脉门,老者手中一物跌下,划出一道银光后叮当坠落地上,分明的金铁之响。他足尖一勾,把形似簪剑之物踹进门内,压低嗓音:“认得我了吗?”
老者目中精光一轮,无复片刻前的颓唐之态,转瞬笑容可掬:“认得,认得,您先放手。”
萧敬暄微微一笑:“得罪,若不出手,这簪剑便无声无息结果了我的性命。”
老者无事般转口和蔼言:“郎君正在后院操琴,您随我来。”
两进院落颇为局促狭小,却收拾得一尘不染,庭中累出玲珑奇石,檐角悬着叮铃风铎。廊下屏风后一男一女相顾而坐,男子青衫翠冠,眉目清俊,女子紫衣银环,容貌妖娆。
男子膝上置琴,玉徽朱弦,轻抚慢挑,泠泠清声中却生出昵昵儿女语。紫衣女眸底浓情如水,一径定在男子面容上,萧敬暄不出声惊扰,只立在庭院对面遥望。
许久,男子弹毕一曲,含笑对女子道:“桃叶,有客。”
桃叶拢了拢耳畔垂发娇嗔:“有什么听不得的?”
男子目中尽是宠溺:“好吧,依你。”
他随即看住萧敬暄,语调温文:“萧兄,请。”
萧敬暄径直向他走去:“裴先生近日可好?”
裴先生朝老者吩咐:“裴安,备好茶器。”
老者为客人奉来茵褥,又弯着腰离去,桃叶无所顾忌地打量陌生男子:“舒郎,他是谁?”
萧敬暄正要答话,裴先生目光一拂,满是柔情暖意:“桃叶,先将我的琴送回房。”
桃叶佯作嗔怒,指尖戳了戳裴先生面庞:“就想支开我说悄悄话,也罢,我帮帮你好了。”
她起了身又皱眉:“舒郎,我替你正正发簪。”
女子不管有外人在,当即伸手去扶那木簪,簪体为乌木磨制做桃枝形,甚是光润,烟粉薄玉饰做三两朵未叶既放的夭桃之形。桃叶理罢方抱琴而去,她身着汉家襦裙,赤足与颈项上的银饰却是长蛇蜘蛛之形,更似西南苗疆喜好。
足音笃笃入室,裴先生颇带了些歉意言:“内人天真无忌,宛如蒙昧稚子,失礼了。”
“尊夫人天然爽真,贤伉俪一奏一聆,虽无言语却心意悉知,实在羡煞人也。”
裴先生微微一笑,裴安正领一小童送来烹茶器具,他一面看着下人布置,一面闲闲问:“载昀兄如何还活着呢?”
裴先生口吻平淡,问得却是悚然,萧敬暄无事般一挽唇角:“天命所归。”
裴先生轻轻一笑:“也对,正如段氏做了冤魂,而我却安然无恙。”
他扫了萧敬暄一眼:“然天命虚妄不实,更不如归于人算。”
萧敬暄笑而不答,裴先生凝视铁釜中升起的缕缕白雾,水面腾起鱼眼般痕迹:“载昀兄来得仓促,而之前段家布庄无故灭门,这里头或有牵连吧?”
萧敬暄如实答道:“阿咄育称我是浩气盟奸细,骤然发难。刑肃被擒,而他到了沙州必往段家布庄交接消息……”
裴先生沉思一阵:“莫非……阿咄育真以为段家藏了奸细?”
“我与裴先生皆属雪魔堂,我为何来飞沙关,您也清楚。”
裴先生又是半晌不语,最后摆首:“人已死了,自然想指为什么便是什么了。只是他没料到段家布庄只是我布置的障眼之所其一,更未料到这里是由雪魔堂暗地经营。”
“里间蹊跷甚多……”
裴先生颔首:“载昀兄今来,需在下如何襄助?”
萧敬暄暗忖一阵启唇:“此事仍得从飞沙关内查,只是我若贸然孤身折回,只怕半道便遭截杀。”
裴先生捧起小童奉来的浅碧茶汤,轻啜一口又道:“寻觅帮手却是容易,慧增大师如今已是凛风堡主,凭你与他的交情,求援甚是便宜。”
“须托裴先生代传了。”
“举手之劳。”
两人言谈间云淡风轻,然则杀伐必将自此而起。
“载昀兄如何逃脱?”
萧敬暄知他难免生疑,已不便隐瞒:“何清曜所助。”
“哦?”
裴先生顿时饶有兴趣地凝视他:“阿咄育的师弟,这倒是奇了。”
萧敬暄扬了扬眉:“利益所致罢了。”
裴先生追问:“哪种利益?”
萧敬暄低低一笑:“利便是利,何必分别?”
裴先生垂眼,复而仰首轻笑:“世事如棋,难料,难料。”
萧敬暄又道:“不过我不想慧增大师领兵强破飞沙关。”
裴先生奇道:“那要如何?”
“智取,这便是我求先生的第二桩事。”
萧敬暄饮着茶,间或徐徐道:“我如是已死,反倒方便施展。”
裴先生会意含笑:“那请随我来。”
厢房中有一书架,按准枢纽便无声滑开,墙壁豁开一方入口。裴先生持烛引萧敬暄踏进,甬道两侧似玉似石,蓝莹莹、冷浸浸。通道不过两三丈,很快至尽头,裴先生环顾四周倚墙而立的静默人形,颇为自豪:“萧兄,这里皆是我与爱妻近日新作,你以为如何?”
墙体同样以发光冷玉石砌成,光亮底下赤裸形体并不是雕塑,而是曾经活生生的人,皆被一剑刺中咽喉及心口等要害而亡。他们或是半跪,或是斜卧,或是举臂护头,或是仰面呼号。无一不是面目狰狞、五官扭曲,似在死前受过极大的惊吓。
裴先生举烛照向一具少女尸身,容貌美丽的女孩死前呈现的是抱膝瑟缩之态,他状似温柔地抚摸冰冷光滑的肌肤,轻柔道:“我毕生所爱,一为乐,二为画,只是如何描摹,如何弹奏,却缺乏这天地之间最为稀罕之物。”
萧敬暄面不改色,看着裴先生眸中痴迷之色越发深重:“是什么?”
“画尽万物,究竟无真,演尽千曲,究竟无真。而人乃万物之灵,可人心皆掩于皮骨之下。心何时最真?自是死之一瞬。无造作,无伪饰,天然真趣便在其中。每聆一段死时哀嚎,每见一刻死时形容,便如见天地大道,乐理有所悟,画理亦有所悟。”
萧敬暄拊掌:“裴先生雅号掩骨,果真名符其实。”
掩骨,正是裴俱舒在恶人谷中的名号,他遂将一语含笑而吐:“只可惜我所用的无论男女,皆是世间难觅的美貌声美之人。沙州城中的人物,却少有看上眼的。”
他似笑非笑睨了萧敬暄:“不过载昀兄这般的,论样貌可算是良材中的良材。”
萧敬暄目中映着幽光跳跃:“裴先生是要令我与他们为伴吗?”
裴俱舒展颜:“此意初见便存于在下心中了。”
此时景况,此时言语,诡谲莫测且危机四伏,然则萧敬暄目光平静无波。
裴俱舒凝注于他良久,但见对方微微而笑,口吐一语。
“能得裴先生青睐,萧某荣幸之至。”
裴俱舒似是料到他会如此回答,薄唇一弯,眸光恬淡,轻轻摇头:“可惜呀!容貌虽佳,但载昀兄沾染红尘时久,心性早不复天然真意,如今已非我所求善材。”
萧敬暄会意一笑:“无奈,这心实在清净不下。”
裴俱舒略略一点下颌:“此间尸像之法,或于兄台有所益助。”
“尊夫人为五仙教弟子,听闻有一秘法可改人肌骨,易换面貌。”
“虽非难事,只是内人施法不过求乐,不曾活下一人。”
“无妨,我要的便是死人。”
桃叶本名楠给,原五仙教灵蛇使玛索门下,个性天真却又残忍。其母为汉女,习得以针施武的本领,楠给得她传授刺绣技艺并引针定穴穿筋之法。一日突生好奇,想若蛊虫如针入骨钻刺,又是怎样情形?她便屡屡以活人尝试,受术者遭噬骨之痛后往往七窍流血惨死,别的未得,却令楠给研习出易骨改容之术。
楠给与裴俱舒相逢于益州,许是孽缘深重,二人竟一见倾心,裴俱舒为其更名桃叶。然裴俱舒已有婚约,文定之人乃世交之女,亦是长歌同门,且婚期在即。
新婚当夜桃叶怒闯洞房,将新娘制住后以蛊虫穿骨活活折磨致死,裴俱舒反笑吟吟一旁抚琴相和,妻子气绝后更与桃叶亲昵地言笑搂抱。待巡查家丁发现异状冲进室内,二人已飘然远去,只留下惨死新娘支离破碎的尸身。
裴俱舒心下了然:“我即刻吩咐裴安准备些人,三日后载昀兄便可再来此处验看。”
萧敬暄欠身一礼:“劳烦先生。”
“我会替萧兄安排一所栖身之所。”
萧敬暄拱手再谢:“以先生雅趣,必是佳处。”
话分两头,何清曜赶回飞沙关前特意书信晓以利害,保住了本归属萧敬暄麾下如薛怀瑞等一干人性命。至于刑肃早被秘密押回飞沙关,他虽承认每往沙州会替萧敬暄递送密信至段家布庄,却一口咬定自己根本不知信中内容。
阿咄育与何清曜及五坛主聚于刑堂,狭小逼仄的囚室内挤满了人,面色苍白且伤痕累累的刑肃,身绕锁镣跪在当中。阿咄育听罢交待冷哂:“倒会摆脱干系,既然你碰过信还亲手交予那些人,如何会不知内情?”
不那遮嘿嘿发笑:“你是唐门弟子,擅长使毒,只怕那次掌令中伏便是你安排下手的吧?”
莫至也冷笑:“你那好徒弟唐非早就认了,别以为他现在找机会跑了,你就没事。供状和其他证人都在,驳嘴也没用!说了就是你事先安排埋伏在道上,等何掌令一来就下手。”
刑肃待要否认,不那遮一努嘴:“拿竹签子来,先废了他的爪子!”
刑肃脸色更白了几分,何清曜心道事情由头便在他身上,若是真把人给废了,对方心一横乱咬起来才麻烦。他立刻出言:“你急个什么?雪魔堂已经传话要提人过去,你还怕他们的手段不如自己够看?呵呵,到时候瞧着狗咬狗,那才叫有意思!”
阿咄育哼道:“证据确凿,他抵赖也没用!”
何清曜瞥了眼手中书信,的确是萧敬暄的字迹,他不动声色地挥挥手:“行了,这家伙一身臭味够恶心,快拉回去关好!”
室中只余下几名首脑,何清曜笑道:“师兄真是的,要整这姓萧的也不让我掺一脚。”
阿咄育道:“我也是仓促得知内情,根本不及和你商量,说来也算诺盘陁的功劳。”
诺盘陁正是净水坛主之名,何清曜诧异地望向他:“这老小子!大事都不知跟我吭一声。”
诺盘陁虽实有抢功之心,却也怕言行太过得罪何清曜,忙忙表白:“就跟方才督军说的一样,属下只是赶不及……”
何清曜大度地笑了笑:“说说而已,你可别多心,不过这些消息究竟哪里得来的?”
诺盘陁正春风得意,心情难免荡漾,随口就道:“掌令不必知道,只要能把那萧敬暄压得永世不得翻身就好。”
何清曜心底暗骂,表面仍乐呵呵:“也对。”
阿咄育思忖片刻又蹙眉:“师弟那天交手怎会让他逃走?此人一日不死,咱们终归心头不安。”
何清曜目露歉意:“师弟那回大意了,只当以多对少必定稳赢,下手便松懈了几分。”
他看阿咄育仍有疑虑,又道:“我想还是先生擒他为好。”
何清曜一顿,瞬时摇头蹙眉:“啧,居然失算了!”
众人愕然不已,阿咄育眉间隐有怒意:“他非死不可,你竟敢…… ”
何清曜正色:“师兄,萧敬暄自来了飞沙关,搅得关内鸡犬不宁,还屡次谋害咱们师兄弟。就那么干干脆脆杀掉,岂不太便宜了他?!”
阿咄育依旧瞪视他,但也觉得合理,半晌扭头喟叹:“你怎么总这样爱玩。”
“我本来想帮咱们的弟兄出口恶气,顺道…… ”
何清曜嬉皮笑脸拿手勾着阿咄育的肩膀:“师兄,我学来整治人的本事老长日子没施展,总该让我乐一乐。”
阿咄育横他一眼却不好发作,低斥了声:“简直胡闹!”
周围几个下属顿时附和道:“真是好主意,那孙子一贯狗眼看人低,呸!可惜没逮到,否则非挖了两眼珠子。”
作践折磨人的种种勾当,恶人谷对男女俘虏都干得不少。而萧敬暄树敌众多,本也十分讨嫌,何清曜如此一提,倒显得合情合理。
不知谁笑道:“说得也是,就算拿来做耍也成啊!”
“男的浑身硬梆梆,哪里好做耍?”
“嘿嘿,这就不懂了,要软绵绵的和女人有什么分别?把硬汉搞得哭爹喊娘、跪地求饶那才叫本事,学着点吧!”
何清曜跟着一道面上笑得淫亵,心头实则把这帮人祖宗数代暗暗诅咒一遍,大骂老子完事非阉了你们不可!
不过转念一想,今日这番腌臜话还是自己领起头,若传进萧敬暄耳里,还不知道谁先宝贝难保。稍作思量,不由背脊底下蹿起一道寒濑。
口供也罢,无非严刑逼问的结果,随时可改。但字迹这头实在苦手,何清曜不曾精研中原书法,难觉察细微的异样,乍眼瞧去与萧敬暄往常书字一模一样,连口吻亦相似。
另一个疑虑处,则是自萧敬暄抵达后飞沙关的确状况频发,时间实在太凑巧。至于沙州里头那布庄也来历不明,可如今阿咄育早遣手下将里头的人杀个干净,便成死无对证。
一切证据似是而非,阿咄育与诺盘陁那班人想也清楚,加上他本来急躁,非得将萧敬暄置于死地才肯罢休。何清曜思忖若此事为内奸挑拨,看来他对阿咄育的鲁莽性情倒了解得透彻。如果萧敬暄死,飞沙关得力主将减一,当然是莫大损失。且里间疑点众多,必定被谷中拿来做文章,如此下去难免又生出一场内乱。
只是……
那人漏算了自己这一环。
萧敬暄未对自己提及沙州所涉内情,但见他笃定模样,似是此间无事。何清曜盘算这次回去,还是让对方早早吐露真相为好。他没有预料到方至住处,惴惴不安的管家便带来一个坏消息。
何清曜听罢立马怒不可遏,竖起双眉厉声斥责:“一群废物!都是干什么吃的?!”
管家垂头丧气:“老爷,实在没想那位居然这样溜走呀……”
何清曜思索片刻,想这宅子里全是不会武功的普通人,萧敬暄真欲硬闯也拦不住,他无奈一叹:“算了,走就走了。”
房中布置依旧,何清曜缓缓在榻边坐下,指尖轻触冰鳞似的簟席,忆及两夜共枕的情景,心生酸涩。
良久,他喃喃道:“你还是信不过我么……”
恶人谷里传来消息,萧敬暄余部将调拨回凛风堡,届时自有使者前来接收,不过少说也得近二十天方能抵达飞沙关。阿咄育乐得把看不顺眼的包袱扔给旁人,其间更因得到萧敬暄死讯越发欢喜,所以不过将那群禁卫支使做些杂活,暂且无心加害。
那消息对何清曜几如晴天霹雳,怎么也不肯相信萧敬暄那般的人物会轻易死去。哪怕赶到飞沙关后,见到那颗与其面目相似的头颅,以及阿咄育持耍把弄的火龙沥泉枪时,他仍是不肯承认事实。
阿咄育将玄铁枪拨转两圈,冷笑道:“这厮的兵器倒是不错,可惜我使不惯长兵,送给凛风堡来的做念想也成。呵呵,姓萧的不曾经是现任堡主的部下吗?”
何清曜没理会阿咄育充满挑衅的话语,他正端详木托盘里的人头。八月下旬白日依旧炎热,但入夜后几能凝冰,且荒漠戈壁风烈,所以头颅腐坏不算厉害,纵使肌肤变色,却看得出是萧敬暄的容貌。
“不可能……”
阿咄育手一顿,火龙沥泉枪也不动:“师弟,什么不可能?”
何清曜忙笑脸相迎:“以往总觉得这家伙有九条命,明里暗里整死他都不可能,谁料到最后会是老天收了去。”
尸首是在戈壁边缘发现,水囊空空,除缺水乏食这一死因外,肋下糜烂不堪的深重刀伤也是一大缘故。阿咄育又见火龙沥泉枪,更确信无疑。必是萧敬暄欲冒险穿越戈壁,从那里绕道回到恶人谷,结果伤势发作死在半道。
听过对方的言语,何清曜的笑容越发灿烂,萧敬暄伤处根本不严重,怎么会死于这个?
他暗暗道阿暄这家伙到底搞什么鬼呢。
何清曜又看一眼阿咄育,暗忖唐非已落入自己手里的事情,还是暂误对他声张得好。况且那小子一口咬死是被刑肃煽动,才按浩气盟安排设计诬陷,此时拖出他来也没太大用处。
还是看看再说了。
凛风堡来的人物竟是现堡主慧增,另有一位不速之客乃裴俱舒,一僧一儒置身草莽分外格格不入。阿咄育看他们不顺眼,但也按礼数招待,翌日黄昏设宴款待。
慧增身着朴素灰袍,言语和善,面目慈祥,入座时称谢不停。裴俱舒也显得随和,但带来的几名童子总让人嫌弃殷勤过头。一抱琴,一奉剑,一扫案,一摆盏,更不提连酒器也撤换为自使器皿的举动。
不那遮凑到旁桌的何清曜耳边,窃声道:“这娘娘腔的小子真是臭讲究。”
何清曜一声不吭,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酒过三巡,说话到底也热络了起来,阿咄育笑呵呵问:“说来这好酒也亏得堡主远路带来,怎么不肯喝上两口?”
慧增双手合十温言:“阿弥陀佛,贫僧自幼茹素戒酒,如今习气依旧。督军好意,这便心领了。”
阿咄育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再望向正以丝巾轻拭唇角的裴俱舒:“裴先生向如闲云野鹤,怎有空到这偏僻之地?”
裴俱舒唇角一挽:“内人欲去瓜州与旧友晤面,在下担心路上不便,亲自送她过来,不想路遇慧增大师。”
阿咄育听说裴俱舒对妻子宠爱非常,当下倒是半信半疑,长歌弟子笑道:“欢宴岂可无乐,且容某抚琴为伴,督军意下如何?”
阿咄育因这二人与萧敬暄曾同事,故一直提防,然人一死便尘埃落定,料来他们也耍不出花招来。
于是他大笑:“有何不可?”
裴俱舒抚琴时容色恬静,似已将厅中喧嚣摒于身外。七弦光华若水,古声亦如缓流潺潺,初闻之但觉不及羯鼓、琵琶轩昂清越,甚是淡而无味。然而愈是着意聆听,愈感疏迟音韵渐令身心舒畅,似是竹林幽静处卧看翠叶生凉,又如玄鹤下澄空,翩翩起舞松林。俄尔曲声划然一变,高张突有慨然之意,云霞光彩万丈,飞龙入天,高亢远啸。
此时连只顾埋头喝酒吃肉的不那遮都怔住,手里一节鸡骨头啪地落在地上:“汉人这慢吞吞的玩意儿……居然也好听。”
裴俱舒收指入袖,席间众人仍是一脸怔忡,阿咄育回神后冲他咧嘴一笑:“看在让大伙乐一乐的份上,有件杂物我送给裴先生好了。”
言语颇有轻视意味,裴俱舒只笑而不语。阿咄育啪啪拍掌,外头有两个汉子便扛了一杆长枪进来,却是火龙沥泉枪。
阿咄育笑道:“虽然东西粗笨,倒是神兵,赠与裴先生罢。若拿得起当然最好,若拿不起,也可当个撑杆挂些物件晾晒,倒是好用。”
裴俱舒在满堂哄笑中仍容色平和:“某确是使不惯,但有一位老友却可。”
阿咄育抬抬眉毛:“是谁?”
厅外有谁冷冷道:“自然是我。”
语声清越,冷峭至极,一干人纷纷张望,惊得合不拢嘴。
夜寒风急,萧敬暄于银铠外再披上一件斗篷,斗篷以乌金甲片缀连如龙鳞,寒光熠熠,领上及肩头处饰以鹫鸟黑羽,如翼展翅护。他每行一步,便闻金铁叮叮之响。
萧敬暄嘴角噙笑,目光则如霜刃般刺向阿咄育:“我已在此,火龙沥泉枪自当物归原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