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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琵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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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何?”
“我不信是你做的,但你若真一走了之便死无对证。这次是你被诬陷,下一次呢?会是我,还是别的什么人?你必须留下帮我。”
萧敬暄沉默,何清曜注视他:“阿暄,而你自己又甘心再度亡命天涯吗?”
“我……”
萧敬暄欲言又止,凝视那双碧绿眼眸,似乎要看穿宁和湖水底下是否有暗涡潜流。
“除此以外的理由呢?”
晨光映窗,照得碧目无比明亮清澈,那人微笑:“我不想你离开。”
萧敬暄自顾自斟了满杯酒,视线又越过那色泽醇厚的酒液端详对面的人。许久之后,他莞尔:“如你所愿,我不走了。”
室内宁谧,良久良久,何清曜目光瞬了瞬:“这么干脆?”
萧敬暄正对他双眼,含笑答:“我原就没这个打算,只想确认你仅仅是收留我,还是助我一臂之力。”
“不同么?”
“很不同。”
何清曜惊讶之余,不禁松了一口气:“阿暄,你可是十足的坏心眼,居然信不过我一片真心,非得绕弯子试探一番。”
萧敬暄浅浅啜了一口美酒,似笑非笑睨了他:“如何?”
何清曜倾过身,一指勾起他垂落胸前的一缕发丝徐徐缠绕,悄声道:“你坏透了,该罚。”
萧敬暄连连轻笑,嗓音清亮悦耳,直如珏鸣珠落,入耳中更添几分动人。明教弟子好整以暇等待回应,果然萧敬暄很快止住笑,眼风略扫:“等你有那能耐,再提不迟。”
何清曜笑笑:“你很快就知道我有没有。”
何清曜未做久留,萧敬暄想他毕竟还得应付一班手下,不知会使些什么说辞。不过现下暂且无虞,倒不用去费心耗力。
入夜后何清曜回到宅邸,未回房倒先去瞧萧敬暄。他数次浣发毕,发丝间附着的浮沙才尽除,发梢尚且沥沥滴水,湿了白色中衣几处,何清曜拎来一方干布帮忙擦抹。
萧敬暄不拦他,顺手将前方烛台上未燃的几支银烛点起:“外间怎样?”
“他们还在找,不过也有人猜测你会不会被沙暴埋了。”
萧敬暄没问他们是谁,何清曜放下布巾,指尖徐缓抚摸他的颈侧,慢慢地滑上下颌处。真子飞霜纹铜镜光洁无瑕,萧敬暄注视着镜中对方清晰影像:“他们何时会停下?”
何清曜的掌心轻柔摩挲着肌肤,语声亦轻柔:“不知道。”
触摸引发出一阵若有若无的麻痒,萧敬暄按住他:“行了,伤口让我瞧瞧。”
何清曜愣了愣,手也顺势一停,萧敬暄回首:“我说你的。”
他的目光停在对面人的下颌处,是在沙漠交手时被铁靴刮伤。虽然仅是皮肉之创,血红一路也有些吓人。
何清曜不觉摸摸下颌结痂的伤口,半晌咧开嘴:“没事的。”
萧敬暄道声罢了,推开他的手起身,何清曜拈拈指头,方才柔韧温暖之感似乎仍在。他瞥瞥那边背影,不免遗憾起不该一口拒绝。
萧敬暄启开衣箱,另取一件中衣替换,没有刻意回避。之前待在湢室擦身,热气蒸腾许久,白皙肌肤上泛出一层轻绯。何清曜看得出神,目光便钉在他身上不动不移,萧敬暄终觉背心似有芒刺,难免不太自在。
匆匆系好衫子,他回头:“这样晚了,你回……”
话音未落,床榻上砰一声响,何清曜已侧卧其上,一手支在脸侧,笑吟吟道:“我在你这里凑合一夜。”
萧敬暄面露迟疑,何清曜招招手:“我只是懒得走,不会怎样的,你别怕嘛!”
萧敬暄嗤一声:“我怕什么?”
何清矅将他上下一扫,笑意暧昧:“听说你早年是温良宽厚、和以处众的好脾气,可现在怎么就看不出半点来?倒是这害羞嘛,一眼瞧见了。”
蕲簟柔软如锦,光若琉璃,满眼凝滑,夏时身卧其上透凉爽汗,最利酣寝。躺在上头的萧敬暄却辗转不停,何清曜本就眠浅,这下更是全无睡意。他蹙眉思索,忽而拍拍萧敬暄肩头:“阿暄,睡不着呢?”
萧敬暄轻声:“怎么还醒着?”
“你老动来动去的。”
“……你回房吧。”
何清曜撇嘴:“又不是没跟我一起睡过,怎么这样羞?”
萧敬暄不紧不慢道:“别讲得这样粗俗。”
何清曜毫无惧色,反而露齿一笑:“你可真怪,明明喜欢的是男人,却偏要一副躲贼似的模样。”
萧敬暄突然转首瞪他,何清曜低低作笑,人反贴得更紧了,附耳道:“如今有现成的,要不要啊?”
萧敬暄静静许久,慢慢道:“我……以往从没思量这些,只当若疆场得以存身,日后就照父亲的意思,与寻常人一般地成家度日而已。”
何清曜抬抬眉毛,不满地哼道:“然后和随便哪个女人一辈子相敬如宾,和和美美,再时不时心里头念着那个……”
他本想说相好二字,琢磨片刻后强行咽下了肚,果然萧敬暄沉声:“别提他!”
何清曜耸耸肩:“当你天不怕、地不怕,这个事情居然不敢让他晓得。”
萧敬暄凝视床前琉璃灯火:“那时的我与如今的我,全然是两个人,有时想起来连自己都不敢相信。”
何清曜忆起他曾提过家中境况,家教严厉,无事不遵礼而行。他一时间缄默不言,萧敬暄叹息:“况且那些念头皆违常理天道,根本……”
何清曜一哂:“就你们中原人多事,提什么纲常道义的!你这有什么了不起,分桃断袖不也古已有之吗?明明私底下一堆乱七八糟的勾当干了不少,还撑什么光鲜门面?别的不说,李家皇帝不就折腾得……”
萧敬暄到底是中土人氏,听来只觉刺耳,可对方一言又看似在理。他拢了拢薄衾,靠回瓷枕上阖目装睡。何清曜唠唠叨叨一通,没得回应也渐渐失了兴头。
萧敬暄回忆往事时的神情,总令他感到陌生。
耳后瑟瑟响动,身子便被谁揽住,萧敬暄没有睁眼,何清曜也只伏在耳畔轻轻道:“那个人,对你好吗? ”
萧敬暄气息一滞,隔了一歇方涩声回复:“曾经……亲如手足。”
“但你要的不止这些。”
何清曜的手指在他唇角划过,语声如丝缎般柔滑:“可我能给你想要的。”
萧敬暄半晌无声,待得再启口时,言语间却有几分萧瑟。
“我不知道……如今还想要什么。”
何清曜松松搂着他,凝眸那侧影许久:“我一直想问,你当年因何得罪?”
萧敬暄的身体微微一颤,极短,很快恢复平静。
“少年时曾闻府主一语,他道绝世将军不应追逐俗世名望,不求毕生百战不殆,只愿身边兄弟能同生到老,来日聚首东都共饮三百杯。”
“我始终记得,开始也的确这样做的,但是……太难了,共死易,同生难。俗世庸碌所求与天策儿郎所求,其间差异似隔天堑。放眼当今世间,父辈所教导的根本无从施展,不得已……”
他顿了顿,苦笑:“也没什么不得已,许是我心底里意图回避艰险困苦,寻求通天捷径,到头来却一败涂地。”
何清曜难得听他言语伤感,轻轻握住对方的手以示抚慰,萧敬暄凝望轻罗帐流淌的光华似水波微漾:“但我从未后悔,真的。我知那些手段为君子鄙薄,可道德义理在沙场中有何助益?”
“那件事是真的么?”
萧敬暄慢慢道:“若说滥杀,古往今来为将者几人无染此事?所谓杀戮平民不过是个由头,实则当时我结交的监军权宦与几名官吏遭人倾轧,竟引出我这厢的内情来。此事无处不在,只是那时……算了。”
“大勃律班师归来,半途皇甫惟明将军突传密令,解我职务并命押解回朝。这于我不啻晴天霹雳,后来更得知将我在菩萨劳城与安西军私底所为报与皇甫将军的人,竟然是……”
他的手开始发抖:“遭遇这种奇耻大辱,我有何颜面再见父母长辈?况且那些人被牵连进李林甫与阿布思共谋反叛的要案,波及众多,我一并难逃此祸。我不甘愿坐以待毙,下属又未曾真心禁锢,所以趁看守松懈时逃走。”
“可还是有人追上,我疯了一般出手,待清醒时他们已没有一个活着。我究竟不是本心良善之人,如是便该俯首认罪或自戕了结。可我不甘心,我还想活着……”
何清曜一直沉默,他曾经很想知晓萧敬暄的过往,起初因为算计,之后纯属趣味。但如今心境改变,听来唯觉百般滋味萦绕,终化无声一叹。
他的手臂紧了紧:“别说了,睡吧。”
萧敬暄沉默下来,再度合上双眼,原以为将噩梦连连,而后却是一枕黑甜。
被身边的动静惊醒时,何清曜正一面束好外袍,一面对正欲坐起的他忙忙道:“天还早,多睡会儿。”
萧敬暄揉揉眼,一瞥窗畔的确还显黑沉:“去哪里?”
“还不是那边,只怕后日才能回来。你可留神点,千万别离开这院子。”
何清曜一停,笑眯眯瞧着他:“还有,记得想我哟。”
萧敬暄不免嗤之以鼻,倒真个自顾自拥衾睡去。
时光仿若被徐徐拉长,缓慢得让人心焦,萧敬暄思索许久仍毫无头绪,余下时间只得以枯坐消磨。恰有一柄曲项琵琶留于室内,穷极无聊之下,他便取来调弦。
紫檀螺钿并玳瑁,工艺精细,花纹繁复,丽而不俗。萧敬暄轻抚朱弦,遥忆幼年旁观母亲教导诸姊的景象,一时百感交集。不知不觉地,他将乐器横抱怀中,金拨低回慢弄。起初尚因许久不曾弹奏而技法略显生涩,待所习之艺相应与手,渐成曲调。
曲音往往与乐师心境相通,一首宴中协欢的《六幺》,乍听仍是大弦嘈囋小弦清,却终归乏了金铃旋玉盘、桃正胭脂色的意境。音繁节促中,反倒添上泉凝幽咽、夜静风阑的凄清寂寞。
曲终许久,萧敬暄仍抱琵琶垂目沉思,忽然间门畔传来拊掌声,只见何清曜笑吟吟倚在那方。
“想不到呢!你本事挺多的。”
萧敬暄怔了怔,须臾挽唇:“手生了,不及你那夜的箜篌曲。”
“我听说唐人也多习舞乐,只是你这一弹,倒与《伊州》一般悲凉了。”
萧敬暄又笑了笑,却没搭话,何清曜狭了眼,视线在他身上扫来扫去:“我有个主意,此情此情,你不妨来一首《薄媚》。淡雅妩媚,与你也相衬呢!”
中原以白为凶,西域多无此忌讳,萧敬暄身披素色宽袍,长发随意束于脑后,颇有些不同素日的闲逸清雅。他半笑不笑望着何清曜:“我有一身武功,妩媚却是欠奉,你又想试试?”
何清曜嘻嘻哈哈带过不提,末了正色:“阿暄,再弹一曲么?”
萧敬暄低首不言,何清曜只当他会拒绝,然片刻后那人舍下拨子,改将琵琶竖立怀中。昔年疏勒乐师裴神符弃过往仿古瑟的拨弹之法,以指相代,《火凤》一曲声沉咽绝,由是唐国多习掐琵琶,却不知萧敬暄所奏又如何。
铿铮数声,弦动如雷,密轮急揉,劲捻重夹,刚劲处如霜刀破竹,高亢处若鹤唳晴空。何清曜精于乐理,听辨出这正是唐军的军乐武舞《急曲子》。
萧敬暄凝神拨弦,目光却似投往何清曜所不得见的遥远景色。
关山寒月,沙塞长风,士兵阵前扬戟挥戈,视死亦如眠,战罢合甲踏歌,既哀且喜叹。原野上,山川间,白刃血纷,戍鼓雷鸣,末了只余声声胡雁凄啼,片片六出满溪。
余音绕梁不绝,萧敬暄放下手,看着兀自出神的何清曜:“怎么了?”
何清曜恍惚许久方回神,不免又惊又喜:“你这是……哪里学来的?”
“我母亲是七秀弟子,乐理精深,偶尔会教授于我,父亲倒也没太拦过。”
何清曜咂舌半晌,忽然窃笑不止,萧敬暄不解:“又怎么了?”
“我听说七秀以往不收男弟子,不过从战乱起后倒破了例,你要是晚生十年,说不准还能被允许入门呢!那里温山软水,只怕你这硬性子都能柔和许多,咱们也能早些……”
萧敬暄一哂:“七秀剑舞天下一绝,不知你届时身上会添多少窟窿?”
何清曜笑眯眯地看着他:“阿暄,你能再唱一首么?”
那边目光淡淡一扫:“莫得陇望蜀。”
薄暮时分,清飚肃肃,卷起白烟簇雪的缭绫垂帐。淡墨色阴影自他面庞如鸟翼掠过,衬托得眼眸格外幽黑。
何清曜只笑吟吟地注视,忽然柔柔相唤:“萧郎。”
萧敬暄脑中哄然一声,平静神色再也留不住:“你叫我什么?!”
何清曜眸如弯月:“萧郎呀!中原人不是都爱这样称呼人的?”
“的确如此,只是你说来……倒有些听不惯。”
何清曜抿唇:“在下正向萧郎请教歌乐技艺,还望不吝赐教。”
萧敬暄终归忍耐不住,噗地笑出声,连双肩都不住抖动:“你……你何必如此?”
何清曜趁机靠坐在他身旁,贴在耳畔小声:“嗓子这样好,我可不信令堂没顺道教授过你歌技呢。”
萧敬暄又沉默不语,何清曜笑嘻嘻拿下颌靠在他肩头,不停蹭来蹭去,捏着嗓子尖声尖气:“萧郎……”
他刻意学得女子音声,实在怪里怪气。萧敬暄一听不免肌肤起栗,面容上到底迫出一缕窘色:“你先起来……”
何清曜听他口气松动,忙规规矩矩坐直,萧敬暄刚放下琵琶,他却从临近几上捞过一支横笛手中把玩不停。
萧敬暄垂首:“很早以前,我曾教授旁人吟唱曲子,后头军务繁重,游乐心思尽数收敛,倒很少有兴致再想这些。”
何清曜不禁问:“你教导的人是谁?”
萧敬暄避而不答:“……想听什么?”
何清曜立时明白,心里一阵泛酸泼醋,面上倒不露痕迹,仍微笑道:“和方才那琵琶曲一样气象的就行。”
萧敬暄犹疑未定,只是蹙眉。何清曜灵机一动,立时择了乐府平调曲中的《从军行》一首细细吹来,长吟处激昂慷慨,愁怨时低咽凝沉。萧敬暄目视他一笑,一手搭膝轻拍和节,双唇略一分便传出嘹亮清越的歌声。
大漠风尘日色昏,红旗半卷出辕门。
前军夜战洮河北,已报生擒吐谷浑。
胡瓶落膊紫薄汗,碎叶城西秋月团。
明敕星驰封宝剑,辞君一夜取楼兰。
王少伯七诗,他仅取两首,何清曜却也听得心满意足。遥想昔年,战场黄沙腾卷,刀兵林立,一派森然。年少将军纵马队列之间,眉目飞扬灵动,白日照银甲,夕光映红衣。那是何等的踌躇满志,何等的潇洒恣意!
听罢歌吟,何清曜放了竹笛,携起萧敬暄的手:“既歌豪情,咱们自得以酒助兴。”
笑意在萧敬暄眼中流转,何清曜趋近,他唇角轻柔一啜:“走吧,我的将军。”
这一声将军不再有过去的挑衅,萧敬暄微笑颔首:“好。”
(此处为猫猫失策时间)
何清曜也被巨响吓了一跳,须臾镇定下来,暗骂这阵子正是要命的时候,这畜生早不叫、晚不叫,偏偏这会儿闹干嘛?不过晓得萧敬暄视惊帆如命,嘴上毕竟不敢明讲,唯有好生温言:“马叫让它叫去,别理、别理,咱们接着……”
话音未落,惊帆又一声惨嘶,萧敬暄目中水气尽散,完全清醒过来。他不觉霍地撑起身,还好何清曜躲闪快,不然就正中鼻头。随后萧敬暄又手一掀,登时把没有防备的何清曜搡得翻去床尾,差点没跌下地。
又是两道嘶声,萧敬暄飞快地瞥了何清曜一眼,有些慌乱地整理衣衫,眸中闪过窘迫:“我……我先去瞧瞧……”
何清曜惊得目瞪口呆,而萧敬暄随意捞了件宽大袍子遮住一身狼狈,赤足蹬蹬地跑开,逃命般奔出屋子。良久,他眨巴眨巴两眼,好容易回神。
明天一早必须回飞沙关,这种好机会不知道还得等到猴年马月。何清曜一提下裈,气急败坏地吼叫:“那头死马!爷爷迟早一天阉了你,拿你的宝贝炖汤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