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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罪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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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聚会依旧以荒唐而结束,那个人也依旧举止荒唐。
萧敬暄自从知晓鹰笛另有用处,再不令其轻易离身。但此时他思索的不是那支笛子召唤的巨雕,而是与之相关的何清矅。
何清曜与他曾结识的任何一个人都不同。仿若无色的水晶珠子在阳光底下折射出各种光彩,他的个性也这样复杂多变。何时是戏谑,何时是认真,总令自己捉摸不透。
萧敬暄不由看了看正与手下低声交谈的何清曜,思绪依旧杂乱如遍地滚动的珍珠。
黄沙大漠风卷尘扬,单一色彩里渗入一抹夕阳的血红,多了些许凄凉的况味。萧敬暄立于沙丘之顶举目远眺,仍不见人迹。
刑肃运送的辎重不便白昼起行,多是趁夜绕道赶路,算算今日应该至此,不知为何反是自己先到。
近来他心中颇为烦躁,浩气盟自破关那回后屡屡侵扰飞沙关原本地界,甚至夺了好几处要地。而得知唐军败于安军的消息后,胸臆中的怨怒更是一重添一重。现下刑肃带回的东西全是要紧物资,万万不可再有失,他决定亲自来迎。
何清曜议事毕,只在后方无声捻着刀柄,凝视萧敬暄的背影不移。他原本一并在外忙碌,得遇萧敬暄实属偶然,虽然青木坛主与之同行,何清曜却仍是不放心。
但为何不放心,他又道不清原委,似是预感未来会出现不少意外般。
萧敬暄对何清曜的目光暂无所觉,他的脑海里始终盘旋着某些念想。
考虑战事吃紧,出关所携人马不多,唯是些从昆仑便跟随自己的亲信近卫,少归少,然个个是以一敌百的高手。之前青木坛主道南戈壁有变借调过半,萧敬暄起初坦然答允,而今越思量越不对劲。
且辎重队伍不见踪迹,然而刑肃审慎稳重,断不会轻易延误归期,附近又是长牙帮地盘,更不可能发生意外。萧敬暄一瞥青木坛主,暗忖一路心事繁重,竟忽略了异样。
沙砾余温依旧烫手,何清曜无聊中俯身攥起一把沙子,不出声地瞧着萧敬暄靠近青木坛主。
“莫至坛主,天色已晚,风势不小,何不吩咐兄弟们尽早扎营?”
莫至瘦长面容上露出和善的笑意:“刑兄弟算算也快到了,所以不敢轻易歇着。不过您要是乏了,这里已经安设一顶帐篷,请先入帐休息。”
萧敬暄没有任何异议:“费心。”
他好似无意地环视周遭,跟随来的刹禁卫已只得六七个:“怎不见其余的人呢?”
莫至仍微笑:“怕有闪失,就让他们与我手下一道去前方探一探。”
看萧敬暄不说话,莫至拱手:“方才副督军正思索要事,因而未事先通传。”
萧敬暄注视他片刻,唇畔浮出一抹淡淡笑意:“你做的很好。”
何清曜缓缓直起身,他感到微妙的气氛在四周弥漫开。
莫至吩咐手下将萧敬暄引入那顶孤零零矗立的帐篷,旋即快步走向他。何清曜正要开口,莫至半笑不笑:“晨间刚得督军密令,何掌令且听一听。”
何清曜大惊:“什么密令?我怎么一点风声……”
话语未尽,喊杀声震天而响,来处竟是萧敬暄步入的帐篷中。何清曜遽然变色,拔刀正要冲去,莫至将他手臂紧紧抓住,厉声道:“何掌令,姓萧的是叛徒!督军吩咐就地砍了他的脑袋复命!”
何清曜扭头暴喝:“你胡说什么?!”
莫至迅速袖出一枚令牌,青铜质地,镌刻火焰云纹,何清曜不由怔住——这的确是飞沙关督军阿咄育所持的密令。
莫至急切道:“最近出的乱子,都是他这内奸私通浩气盟暗地搞的鬼……”
何清曜猛地甩开莫至,脚尖一点,半空划出浮金掠影。足底刚刚落到柔软沙粒,横斜飞来一道朱红银白的身影,恰恰落在距他十步之外的平地上。
是萧敬暄,他看起来与之前一般模样。斜持火龙沥泉枪,银甲若雪,红袍如火,无一不修美整洁,不见一丝凌乱之相。
沙地一声微响,灿烁无瑕的黄金枪刃迅速滑过一丝朱色,并迅速坠落于地。何清曜盯着落地的鲜血须臾,再望向萧敬暄的双眸。
依然如同平静无波的深潭,但面对现今的状况,却平静得有一丝诡异。
帐篷倾倒一半,边上倒卧了十余人,仍旧维持着手握刀兵的姿态,其中有萧敬暄护卫,亦有莫至手下。何清曜留意到莫至一方的尸首多是咽喉豁开硕大血洞,有一两名尚未即刻死去的,窒息中肢体不停地痉挛抽搐,碎裂喉管发出瘆人的破音。
萧敬暄目光如初平淡,却在这恐怖的声响中唇角轻轻一勾。
他只将地上状如渔网的事物挑起半寸高,交错的绳索上密布闪烁幽蓝光芒的刀刃,明显淬过毒。
“呵……”
萧敬暄笑出一声,慢条斯理地说:“好一个待客之道。”
莫至赶了过来,见一地尸骸,自家先惊了一回,因而不敢过于靠近萧敬暄,只遥遥与手下将其团团围住。天光映在刀尖、枪尖,入目一片冷森森。
莫至哼道:“你已经不再是飞沙关的副督军了,老子当然不用客气。”
萧敬暄似笑非笑睨他一眼:“我可未曾听闻这消息。”
说罢,他直视何清曜双目,一字接一字问:“对吗?何掌令。”
何清曜也是满心困惑难解,蹙眉正要答话,莫至抢着说:“这是阿咄育督军之命。”
萧敬暄冷哂:“他以何罪名加我?”
莫至也是冷笑而答:“你私通浩气盟,将飞沙关周边地势及险要报与浩气盟,意图谋害关内弟兄。刑肃出关名为采买辎重,实则是你欲趁昆仑内防空虚,再跟他们里应外合,将内谷攻下。”
萧敬暄听罢啧一声:“罪名真大,那么……”
一语竟含笑而吐:“可若是全无证据,我也替阿咄育脸红呢。”
莫至呵呵两声:“刑肃身上搜出你的书信来,字迹做不了假。之前督军、何掌令遇险,统统是你勾结外贼干的好事。你就是为了抢夺督军之位,将龙门一带纳为囊中之物,甚至为此想加害……”
萧敬暄不待他说完便摇头叹息:“至于我受的伤,想必是一场苦肉计。”
“你知道就好!”
红衣男子分毫不觉眼前凶险,眸光微转,噙着一缕略显戏谑的浅笑:“知道自是知道,难为一般的状况,三年后竟要再遇一回。有趣,实在有趣。”
旋即他眉峰一耸,厉喝道:“但你们休要忘了,我出自雪魔堂!”
莫至不由往后一退,然而黑眸里的凶戾转瞬消退,反倒多出几许漫不经心:“王谷主与陶堂主的确不在谷中,但雪魔堂也绝非无人领事。去我一个,便再来一个,阿咄育也省不了心。至于书信,呵,是或不是,可并非你们说了算。”
萧敬暄若被擅杀,雪魔堂未必善了,别说再强插进一个更狠的角色,甚或会以此为由反栽阿咄育陷害之罪。何清曜知道师兄一向粗鲁莽撞,此事如真为其谋算,不知留有多少破绽,若要逮住纰漏简直轻而易举。
再者,他根本不信萧敬暄是内奸之说。
何清曜沉吟之时,萧敬暄再度目视周遭,语调清峭:“要我丧命绝非难事,只是你们这群人……也配!”
莫至沉下脸,那边饱含讥诮的视线已落在何清曜身上:“何掌令,你说对不对?”
沉默许久的何清曜终于踏出一步,拔刀挽出一个刀花。
明王镇狱,一者幽闪晴光,一者鲜明如雪,何清曜身子微微一欠:“萧副督军,此事错综复杂,我既不愿令你受屈,却也得给师兄与关内众人一个交待。你不如与我回去走一趟?”
萧敬暄微微一笑:“我若不肯呢?”
何清曜霍然抬手,冰冷刀尖指定了对面的人:“我只得用刀来请了!”
如此一言,边上众人连莫至在内也暗中松了一口气。萧敬暄武功高绝,非常人所敌,他们纵可仗势数多将其擒杀,但势必折损诸多性命。如今何清曜为先,与此人势均力敌,真个是危险大减。
萧敬暄淡淡看他一眼,只说了一个字。
“好!”
枪锋骤然一动,令人猝不及防。
竟是萧敬暄抢先出手。
何清曜在锋刃折过的残阳余晖中看清了他的眼神,锐利而冷漠,不带一丝情感与动摇,睥睨身前万物。
狼目。
何清曜不由勾起嘴角,这是二人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交手,于是他也迅速动了。
刀锋如电,身形如豹。
刀刃双双格过玄铁枪,刺耳的磨砺声中,一溜耀眼火花金星。萧敬暄举枪一搠,枪似长龙,穿云破雾,直指何清曜心口!
明教弟子形如鬼魅,快得离奇,金光至处唯余残影。萧敬暄足下立定如山,掌中一旋,尖利枪纂回扫对手。何清曜下盘不动,往后倒仰,几缕发丝随风而起,只及一触即刻断碎。
他的身体柔且韧,将倾未倾又霍然稳稳跃起,一刀贴过枪杆横削萧敬暄双手。萧敬暄身退手亦退,电光火石间已滑至枪尾处握持,手腕急晃,划出数点金色枪花。何清曜一时不辨虚实,刀锋难以觉察地一滞,萧敬暄趁其不备,立刻反手一招,急刺他面门。
铛!
何清曜双刀交错,锁住宛如毒蛇利齿般咬噬过来的枪头,一者欲撤不得,一者欲攻不得。二人僵持中,何清曜目光一扫,眉间有一丝莫名喜色。
“真漂亮。”
萧敬暄的面庞被夕阳染出一层薄红,映入眼里的只有何清曜的身影。他没有任何表情,唯眉尾一挑,似乎甚是不解。
何清曜以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道:“你,真漂亮。”
碧眼之中毫无杀意怒气,反有点心领神会的默契。
萧敬暄眼眸清亮,一抹笑影闪过。
何清曜轻轻一笑,似是心悦,然而出招依旧毫不留情。乌刃陡地发力下压,萧敬暄顿觉手上铁枪如受千斤之坠,随即白光已至,连连急削下盘。足下沙石腾卷,红袍下摆一角甫被刃风沾及,嗤嗤几声后,片片碎开,随风狂舞如蝶。
嗖嗖破风声不绝于耳,刀光疾吐,如赫日,似幽月,日夺魂,月摄魄,招招诡谲刁钻。萧敬暄虽未被伤及,但眨眼间已被逼退十余步,何清曜刀刀急促,又是一记猛斫向他手臂,攻其必救,意图迫使对方弃舍长枪。
刀扬,一开一阖之间现出短暂空隙,萧敬暄撤手,整个人刹时如鹰隼高跃空中。然而同时间足尖大力一勾,火龙沥泉枪盘旋而起,虎虎有声,他在空中竟灵巧拧腰一旋,展臂一捞,兵刃再入其手!
何清曜唯觉耳畔风生,原来萧敬暄之前连退,只为诱他近身,此时瞅准空门,回身便是凌厉一枪。劲风割面之际,何清曜急提内力,幻光流影,虚以掩实,同时手中金黄钩锁飞贯,不偏不倚,正正撞在那所向披靡的锐利枪尖。
火龙沥泉枪虽受一阻,仍不减破天之势,如蛟龙出海,似狂风卷云。何清曜闪身避其锋芒,萧敬暄快如闪电一动,腕扬,刃转,叮一声低颤,明教弟子悬于胸前的鎏金发坠被挑中,瞬间细辫削断。
金饰尚未坠地,战局再变,何清曜一刀顺其去向格开铁枪,霍地屈膝一缠,以一身之力压住枪杆,随即稳住下盘,另一足则蕴了凶狠劲力横扫萧敬暄面门。风起扑面,对方不得已扭头避让,何清曜瞬时转向,再猛踹其胸口要害。
萧敬暄清叱一声,提枪而挡,虽身未中击,却给这力道硬生生撞退数丈远。足下黄沙飞溅,划出两道深辙,何清曜趁机突进。见他尚未落定,萧敬暄一蹬枪头。眼见金光及面,明教弟子再一反弓其腰,寒意自咽喉掠过,肌肤不由起栗。
但他仍在笑,甚至笑得更为灿烂。
长枪锋刃在空中划出一道闪耀弧线,何清曜则一刀攻向甲护腿胫,一刀削向他颈项。萧敬暄拖枪回扎,悍然压下上方利兵,猝然足底发力,枪尖深深扎入地面,黄沙纷飞时,他早已翻过何清曜头顶,落在其背后。
何清曜当即双刀合柄,反手盘旋投出,但听锵锵声不断,萧敬暄面对刃轮,将一杆长兵舞得密不透风,漫天金铁响动间火星四溅。何清曜再一跃将盘旋飞回的双刀稳握于手,咯一声各自分离后,又冲向对面。
锵!又是一响,二人错身而过,何清曜急急一语,却字字落在萧敬暄耳内。
“该拿你怎么办?”
再一道撞击,隐含戏谑的墨黑眼眸里映入刀刃白森森的光芒:“杀了我?”
何清曜喃喃:“不好玩。”
“哦?”
“不如亲一口来得有趣。”
枪头嗖嗖飞旋而来,蛇信般忽左忽右扎刺,何清曜侧首亦左右而避。他一行急退,一行轻笑:“生气?我可还想干点别的呢!”
萧敬暄步步紧逼,招式侵掠如火,刚猛生威,不忘冷哂:“等你有命再提!”
何清曜冲他微微一笑,眼底谑意分明:“我的命能送你,敢不敢要?”
二人战得酣畅,莫至一行人插手不得,既恐伤及何清曜,也怕突入战局倒霉。漫天血红暮色突变,暗沉无比,地平线上似有迷蒙烟雾矗立,团团簇簇直插入云。
莫至顿时色变:“起沙暴了!”
不只人惊,随行的马匹骆驼也慌张地嘶叫不停,一些力大的竟已挣脱缰绳,其中黑马惊帆最具灵性。眼见主人似陷危境,飞驰来救,直端端一头撞入人堆里。边上的恶人禁卫试图跳上马背制服它,但这随萧敬暄征战数载的神驹烈性非常,岂是轻易容谁近身的畜物?蹄趵腿扬,砰砰声间连连踹飞数人,痛呼叫唤交织一片。
萧敬暄似有片刻分神,枪扫何清曜下盘未得,反被对方踏死枪尖。双刀一错,绞向他颈项,萧敬暄眼明手快,臂膀左右一分,发力格住何清曜手臂。
生死攸关之刻,他眸中却是一派从容平和,何清曜啧一声:“马真烈。”
旋即他补上一句:“主人更烈。”
萧敬暄望入对面的两泓碧潭,似笑非笑:“想起驯兽之术?”
那头低笑: “我该纵虎吗?”
另一厢反问:“你敢纵吗?”
二人近乎贴面,吐息吹拂,发丝交缠,看似肃杀紧迫的气氛里平添了外人难查的暧昧。萧敬暄以眼尾余光瞥见惊帆愈来愈近,悄声道:“是时候了!”
何清曜会意,手上力气不留痕迹地收起两分。萧敬暄厉喝一声,外家真力凝聚于小臂,硬生生撞飞了锁喉双刀,铿然击出金铁巨响!转瞬一足勾起,踢中何清曜下颌,对方遽然身形后移,却也被铁靴刮出一道淋漓血痕。
何清曜退开时,萧敬暄脚尖再一勾,沙尘滚滚间火龙沥泉枪飒飒而起。长兵一抄入手,萧敬暄挺枪再刺,何清曜急提双刀,金铁铮铮间,银影朱色,金辉蓝光,再度交错!
萧敬暄右肋尖锐刺痛,知是受创,然弯刀同时暗暗在枪杆上一托。他借力一纵,稳稳落在了惊帆鞍上,转身瞬间,连珠数箭嗖嗖直飞,追赶的人群中再倒三个。此时沙暴已似一堵灰黄巨墙压顶而来,萧敬暄竟不移不退,径直冲进那片昏暗。
莫至大喝:“休让他……”
何清曜揪住他领口高叫:“先躲风去,别管!”
莫至见那雪莹刀口血痕宛然,朱红滴滴坠落,看来萧敬暄伤得不轻:“行行行!风停了再追……”
白衣男子跟其他人急忙往骆驼群里躲藏,半道回头一望沙暴最烈处,难免皱了皱眉头。
这是他当前能提供的最大限度帮助了,剩下就只有凭借萧敬暄自己的力量。
沙暴足足刮了一天一夜才停,走出前头藏身地的萧敬暄往东继续行进,寻觅到下一个存在于记忆中的水源。
他擦拭干净扑满沙尘的面庞,坐在潭边草地上,默默看着贪婪畅饮的惊帆。冷瘦孤月映在涟漪繁密的水面,完整倒影渐渐碎成无数跳跃的粼粼银光。
肋下创口甚长却不算深,何清曜用得巧劲,亦未伤筋动骨。只是走动抬臂时难免抽痛,萧敬暄隔着缠布轻轻按住伤处,锐疼缓和几分,紧蹙的眉便舒展几分。
又是这样,漫无目的地流浪奔逃,只是这一回……
真是不知该去往何方。
萧敬暄微微一喟,转首看着埋头食草的惊帆:“到头来,依旧只有你跟随我。”
原该趁短暂的平静时光小憩,萧敬暄却毫无倦意。他凝视潭水出神良久,过会儿想到或许该生一堆篝火防范野兽,随手在腰间摸索,没寻出引火之物,反触到另一件东西。
鹰骨短笛静静躺在掌心,萧敬暄看了半晌,不知不觉间持起凑至唇边。零零星星尖利音声,曲不成调,刺耳难听,萧敬暄试了好半天,仍是摸不准吹奏之法,最后无奈叹气收回囊中。
夜色浓重如铁,满天星斗闪烁,星辰虽可辨别方位,心中去向仍旧未定。萧敬暄生起火堆,抱膝沉思良久,半空扑扑有声,压过了柴禾轻爆的脆响。他当即握枪立起,只见一个硕大阴影掠过上方,轰然滑落在沙地上。
体格硕大得难以想象的巨雕停在水湄边,上头飞快跳下一名白衣人。他抬手揭开兜帽,看住萧敬暄:“我在沙州附近找了足足两天,幸亏你想起那鹰笛了。”
萧敬暄面上掠过一丝诧异,他本道何清曜暗地纵自己脱身,已算帮了天大的忙,不想竟还寻来。
他旋又复平静:“你来做什么?”
何清曜笑笑:“带你走。”
“去哪里?”
“当然是藏身的地方。”
萧敬暄回以短短一句:“不。”
何清曜淡淡语:“怎么,你想回中原还是恶人谷?只怕两条路都不通。”
萧敬暄沉默片刻:“我……还需细想一阵。”
“那就跟我来吧”,何清曜伸出一只手:“关防不是那么容易通过的,便是执意要离开,远行总得多作准备。”
萧敬暄迟疑一会儿,终归将手慢慢探出搭住何清曜。何清曜与他携手走回惊帆之侧:“这地方离沙州不远,骑马不到天亮就可到了。”
萧敬暄颔首,当即跃上马背,还未坐定,便又翻上一个人来。何清曜两条胳膊绕过腋下圈住他,抢先持住缰绳:“我来带路。”
惊帆对多出一个陌生人颇感不安,不住前蹄刨地,萧敬暄抚摸鬃毛柔声安慰:“没事。”
何清曜拿下颌蹭蹭他面颊,笑嘻嘻道:“以后也对我这么说话吧。”
朦朦胧胧的月光下,萧敬暄垂目不语,恍惚中但见他神情竟似生出几许温柔。
天光初启,二人抵达沙州城十里外的小镇,街道无人,马蹄声响回彻。何清曜绕到一所宅院后门旁,三长两短轻轻叩门板,里间一阵细细足音,门悄然开了一条缝。
萧敬暄为了不引人注目,脱卸盔甲后拿披风收起抱在怀中,何清曜将他引入厢房,再叫小婢送去更换干净衣物。不料自己收拾停当再去时,萧敬暄依然一身朱红劲衣静立窗畔,何清曜不解:“一身的沙土,就不拾掇一下?”
萧敬暄动也未动,还是背对他:“我想清楚了。”
何清曜自然明白:“你打算去哪儿?”
“回中原。”
何清曜半晌无话,只踱回门畔笃笃叩了两下,方才引路小婢便过了来。他低声吩咐几句,又折转走向萧敬暄:“先歇息一会儿,咱们慢慢聊。”
小婢送来金壶并两只高足银杯,何清曜斟满两杯:“怎么突然间就改主意了?”
萧敬暄目光平淡:“累了。”
何清曜若有所思:“你说出这种话……”
“我也是一个凡人,风波不断,便是身不疲,心却会倦。”
萧敬暄与他隔几对坐,此时抬眼:“而且,一口气总重不过一条命。”
何清曜缄默:“……那我呢?”
萧敬暄略有怔忡之意,然而出口却是:“萍水之缘,何须牵挂?”
何清曜指尖敲打桌面,最后瘪瘪嘴:“算了,晓得你的性子,既然如此,我也不留人。”
他举起银杯:“萧兄,这酒,权作送别吧。”
萧敬暄持起杯,然而腕子一翻,把里头琥珀色的液体全数泼了出去,地上一片簌簌。何清曜却毫无惊讶之色,自顾自地呷了一口酒。
萧敬暄笑了笑:“下了药的,不敢喝。”
何清曜挑挑眉:“怎么发现的?”
萧敬暄执过鎏金银壶,拨了拨上头一小块胡人戏兽浮雕:“想不到西域也有这般精巧伎俩,阴阳两层,随心而出。”
凌厉眼风猛然扫过对面之人:“我来猜猜是什么?毒药?迷药?还是能使你一逞长久所欲、令我沦为禁脔之物?!”
何清曜镇定自若将那杯酒饮尽,缓缓摇头:“阿暄,时至今日,难道你觉得我仍只有那些龌龊念头?”
如刀如冰的目光稍稍缓和,萧敬暄垂首:“我也希望不是。”
“不过一些化功散,对身体无碍。我只想留住你几日,盼能劝动你改变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