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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和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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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清曜虽说鼻梁疼得要死,恨不得立马按倒萧敬暄痛揍一顿出气。可又不敢伤他,更怕了对方不要命似的暴起纠缠,只好远远站着捂住鼻子恶声恶气:“我说了!他没死!哼,吓吓你就疯了一样,还说私底下没……”
萧敬暄容色怔怔,丝毫不见方才的凶悍,就像根本没听清何清曜的言语,许久后他才将目光移向对方,后者岂会看不出里头那带了点难以觉察的乞求之意。
往日如此光景,何清曜早尾巴翘上天。只是这会儿正在气头上,暗道枉费我好心好意安排还招来一顿打,凭什么还得告诉你。
二人默然僵持,最终萧敬暄一番言语打破沉默:“我……分辨出那封书信不是景重的手笔,本就起了疑心。又听刑肃回报的状况,便失了分寸……”
他突兀收声,之后的话如论如何继续不下去了。何清曜心中一哂,晓得道歉的词句,这人是怎么也不肯说出口的。
他拿足尖勾过一只软垫,席地簸踞而坐,呲牙掏掏耳朵后大咧咧道:“算了,我才懒得计较这种小事。人是我悄悄弄晕送出去的没错,不就是怕你舍不得,到头给我来个推三阻四的?”
萧敬暄低声:“让景重尽快离开飞沙关,我并无异议,但为何你要做出焚尸遮掩的事来?”
何清曜两臂抱胸,斜眼瞧他:“他这段日子讲的那些话,听见的还少?换别人怕早被宰掉了,也只有你好耐性容得下去。一个劲地劝你迷途知返、报效家国,可飞沙关哪是来去自由的地处,什么弃暗投明的简直是痴人说梦!这地方暗中等机会算计你的人那样多,万一被谁拿这些胡话当成把柄,将那奸细名头干脆按在你身上……”
萧敬暄挥挥手,声调中明显染着几分的倦意:“你不必说了。”
何清曜冷哼一声:“可恨殷景重还没眼色,若非念着那小子是你过去的下属,我早就把他一刀两段了却后患。可关内人面前总要做个样子,只能我越俎代庖咯!”
萧敬暄低垂着眼:“特地斩去尸身的头颅腿足,正是为了遮掩吧?毕竟景重双腿有旧伤,太易分辨。”
何清曜微微一笑,“把你手下的腰牌扔那里,虽然落得刻意了些,不过做点清理门户的样子给外人看,已经足够了。反正刑肃也不是个多嘴的。”
“我知道……”
萧敬暄自榻上缓缓坐直,瞥了何清曜一眼,乌眸里闪过一丝笑意。何清曜纳闷我脸上怎么了,不觉摸了一把,才悟到止血的布条仍紧塞在鼻孔里。
他讪讪地嘿嘿两声,扯去了那玩意儿随手一扔:“还笑,不是你整出来的吗?”
萧敬暄又静坐片刻,终归调匀了气息:“这份人情,改日我定会……告辞。”
身前烛光顷刻被遮去,萧敬暄注视着瞬时接近的何清曜,不免有些诧异:“怎么?”
何清曜弯下腰,几乎将面孔贴在他脸上,笑吟吟道:“别急着走,我看不必改期,今晚也是个黄道吉日嘛。”
萧敬暄一搡,何清曜哪容得他有拒绝余地,不松不紧地桎梏住腕子往帐内一带。萧敬暄如今力气上挣扎不过,虽未露怯色,语声中仍难以避免地透出一丝慌乱:“何清曜,你……!”
何清曜将他推得背心紧抵床头才松开十指,改拿胳膊搂死了人,仍是一脸笑眯眯:“别总怕我吃了你似的,刚才冤枉我,我心里这会儿可委屈着呢!”
萧敬暄无可奈何:“我一时失察,先前错怪了你。”
何清曜一本正经道:“光拿场面话糊弄我,不够诚心呐,阿暄。”
“你待如何……”
何清曜附耳:“上次喂药,你仿佛不是很讨厌我的样子。这一回,是不是该你投桃报李啦?”
萧敬暄面色一赤,整个身子僵了僵,眉心纠在一处。何清曜瞥了瞥,故意哀声叹息:“罢了,还是自己来更省事。”
他一手扳起萧敬暄下颌,不由分说垂首吻了上去。
吻意外的平和从容,萧敬暄始终半阖双目,不知心里想着什么。但何清曜双手捧著他的面颊,轻啜浅吻后拿舌尖探入口中,纠缠对方的舌徐徐嬉戏时,紧贴的躯体瑟瑟轻颤,有些许情动的意味。
两人分开时,萧敬暄除了气息稍乱、脸色微红之外,神情却反倒比先前镇定许多。何清曜几乎以为那时的触感只是一种错觉。
他的手臂复横在萧敬暄胸前,阻止了对方起身,萧敬暄无奈:“你松开,我得走了。”
何清曜笑道:“着什么急嘛,离天明还远呢!”
两人并头半躺,肌肤贴合,暖意似沁入血脉。帐外烛火摇摇,帐内光线暧昧,颇有了几分抵足而眠的温馨。
何清曜忽问:“那个人有这样亲过你吗?”
萧敬暄一惊,反问:“谁?”
何清曜只是目中含笑:“或许他就是你旧日同僚里的哪位吧?”
萧敬暄明白过来,容色微微一沉:“无聊。”
何清曜不恼,悠然道:“哦,看样子是没有。你平日里老板着脸正经得很,又生怕别人知道自己那点癖好,肯定不会露出丁点的蛛丝马迹遭拿住。野兔子都晓得不吃窝边草,想来你的脑筋总比兔子灵光,只好憋着了。”
萧敬暄起初颜面发青,听罢反倒平静下来,淡淡一笑:“这等在意,你怎么突然忸怩如此?”
何清曜莞尔:“这可不算忸怩,只是讨厌有哪个该死的先尝了我的甜头。”
萧敬暄不语,眉目无比沉静,似沉浸在回忆中,何清曜又问:“那人和我比起来,到底好在哪里?”
萧敬暄一哂:“呵,你?”
何清曜笑笑,猛然间一个翻身,把全无防备的萧敬暄压倒在锦褥上。
对方怒道:“下去,你疯了吗?”
何清曜将他双手死死压在脸侧,仍只是嬉笑:“不肯说就还是嫌弃我差劲。对啦,早先只收了一点点利息,欠下的本金该等你身子大好再算。可想想早晚不都一回事,大不了一会儿温柔些待你,这不就知道我更好。”
萧敬暄知道这人素来不按常理行事,又特喜逆着旁人的意胡作非为,脸色越发难看。何清曜见好就收,匝匝嘴:“你讲点过往的趣事,我就不和你计较了。”
四目相对良久,他侧开脸,何清曜耳畔飘过一丝微弱的叹息。
“他只是……常常会逗我大笑罢了。”
何清曜一怔,回忆起与萧敬暄相处的时光中,的确很少见他真正的笑过。他突然有几分释然,又有几分不快。
何清曜松开手,自顾自翻身下了床榻,把床前案几上的铜莲烛台移近。银烛燃烧过半,烛泪累累,他喃喃道:“的确很晚了……”
他看看萧敬暄,没事人般温和:“你瞧瞧伤,胡闹好一阵,别裂开了。”
萧敬暄慢慢解了腰带察看,万幸缠绕腰腹的布条上并未渗血,便依样掩回衣襟。何清曜拨弄着烛台底座,若有所思道:“我送走殷景重,一是为了腾出手来料理关内,二也是留下诱饵,看哪些想找事的会上钩。”
萧敬暄淡然道:“会的,那些有心人只怕根本不信景重的死讯。”
“我放殷景重走时便有告诫,他如果还想安生度日,千万不能露出行迹。”
何清曜看看萧敬暄:“不过我自会安排好诱饵。”
萧敬暄目光缓缓向他扫去:“是谁?”
何清曜没有回答这个疑问:“到时候你就知道。”
萧敬暄想起一件事,又问:“景重没认出你吧?”
“他哪儿知道,一路都呼呼大睡着,到了龙门镇才清醒,也不过与我匆匆说了几句话。我略略讲了你的难处,他看来也是个念旧的情义人,倒答应得十分爽快。
萧敬暄默默点头,何清曜缓然道:“他这一走就不会回来了,你还在难过吗?”
“没有”,萧敬暄断然否认:“只不过……听见他口中提到的自己,却觉得那个人我根本不认识。”
何清曜唇角一勾:“有什么不好,过去的你,我不一定喜欢,反倒是如今的你方觉得可爱。”
萧敬暄嗤一声,不知是以为不屑还是感到无聊,再将衣衫上的皱褶抚平后便起身,何清曜将他来时所携的灯盏递上。将踏入地道时,萧敬暄蓦然回首,直视那双碧眼:“你总是打探我的过往,那可有觉得我会好奇你的过往?”
何清曜摊开手:“你想知道?”
萧敬暄顿了顿,转回身背对他:“也许。”
何清曜轻轻笑:“届时必定无所不言。”
萧敬暄无声,提灯静静又立一刻,再回首时却见那双碧眼仍含笑看他。只是笑意不带常见的嘲弄,纯粹且干净,但又多几分探究。
不知为何,他不再那么抗拒这种目光。
此时的殷景重远无那两人的闲情逸致,他稀里糊涂间被一名蒙面人带到龙门镇边缘的荒漠,塞给一些食水盘缠后再度被轰走。恶人谷中多有诡诈凶恶之辈,时常内里厮杀争斗,他晓得厉害既不愿惹祸上身,更不愿如那蒙面人所说一般害了萧敬暄,离开成了唯一的选择。
但沙漠气候多变,好好的晴天陡地刮起了猛烈沙尘,殷景重找不到肯带他往东走的商队,不得已逗留在镇中。其实浩气大营在附近,他当年在盟内认识些朋友,或许报上名号便可得庇护。然而他竟能孤身一人穿越浩瀚戈壁来此,又该如何解释?
夜幕笼罩之下的某处荒草丛中,殷景重在寒气中哆嗦着,把粗毡斗篷又裹紧了点。风呼啸着从头顶掠过,伴合沙砾摩擦的沙沙声,却也掩盖不住另一种异样响动。
啪嚓……啪嚓……
是草茎被靴底踩断所发出的,殷景重悄悄抽出了腰间短刀,这不是常人该留意的角落。
略显沉重的足音停了,殷景重突然省得对方根本不打算隐藏行迹。
“景重,终于找到你了……”
他只轻轻唤了声,殷景重持刀的手猛然颤了起来,短刀坠落,扑簌一声插入了沙土中。
故人。
之后三四日平静而过,萧敬暄半个多月不能理事,实在闲得发闷,只得多多寻些书籍典册消遣。飞沙关内尽是草莽,抢掠遇到书本之物自看不上眼。如今下属尽力翻腾尽了库房,也只找出十余卷传奇、佛经并道论,乱七八糟地混在一起送来,用以打发时光也聊胜于无。
萧敬暄服过采苓送来的汤药,又倚回软枕,随手从床铺上散落卷轴中抽出一支,展开扫了一眼又看向女子:“薛怀瑞近来……”
话音戛然而止,萧敬暄在采苓诧异的目光中自嘲似地挽起唇角:“怎么忘了,他与刑肃都应该不在关内。”
虽说中原国难之故,浩气盟与恶人谷可暂将素日相对的炽盛杀意暂时压下,但玉门关既非安禄山作乱之地,便提不上同仇敌忾之类的场面话。龙门镇外浩气营依旧虎视眈眈,而飞沙关亦不敢松懈。
四日前银沙石林及孔雀海一带又有异动,何清曜便指派了数人领兵迎敌。刑肃不擅兵法,恰逢瓜州粮草运抵需人督办,他自请而去,战场上的差事落给薛怀瑞。
采苓退出卧房,萧敬暄便由将目光落回卷轴,原是一册《古镜记》,多是些离奇的志怪故事。他自幼因父辈教诫少读闲书,年长后个性日渐沉稳,对此类文书的好奇之心更越发淡薄。如今略作览读也不甚细心,只是……
那时总有一人会偷偷替自己带来这种市井书册,他虽不喜却也装作欢乐无比的收下。
萧敬暄乍然将卷册丢开,静坐许久方吹灭灯盏睡下,仔细谛听,隐秘地道入口悄无声息。
何清曜素来神出鬼没,不知何时便会从某个角落蹦出来。萧敬暄心道还真像一只暗处窥伺的猫儿,如今想想不觉厌烦,却是有几分好笑,以及……
若有若无的愉悦。
月华迷蒙如醉,似银瀑倾泻于地,天已渐热,深夜时分的屋内亦余留了几份炎气。萧敬暄搭着一袭薄衾,阖目侧卧床榻,瓷枕滑润的釉面凉浸浸贴在肌肤上,却无法缓和心境不安所生的焦躁。
这不安来得不知缘由,他一时睡不着,不知到了什么时辰才生出一丝朦胧倦意。就在这一刻,窗外传来模糊却又突兀的叫嚷,萧敬暄霍地掀被起身,轻罗床帐登时被激荡扬动,同时几道尖啸扑入室内。
萧敬暄久经沙场,立刻分辨出这是利箭破风之声,当即翻身落进卧榻内侧,只听连连当当闷响,箭簇似尽数钉进了地板与床榻。
是臂力强劲的弓手方能拉开的硬弓,萧敬暄不免暗惊,若方才他在熟睡,中箭不死也是重伤。
箭头附着火器,蓬地炸响,散出几团刺目白光,木器锦缎噼啪燃烧起来。屋内不可再逗留,萧敬暄握紧方才自枕边带下的短剑,抄起一方矮几朝窗口猛然掷去,人亦随之蹿出渐烈火海!
迎面便是刀影剑光,斩斫的咄咄声连连,木几噼啪裂响着化为碎片,虽只眨眼一瞬,足以给萧敬暄留下反击的机会。他瞅准一人手上招式未回,现出要害空门,将身子一矮,出手迅疾如电,一刀扎进对方心窝。
血立时喷了出来,点点滴滴撒在面颊,温热而粘腻。趁那人倒下之际,他又旋身闪到另一名刺客背后,手臂一横一勾,刀刃拖过脖颈,咽喉切为两段。
值守禁卫与来犯者早斗做一团,随着更多护卫涌入,袭击的一方渐露颓势,开始往外退走。
萧敬暄喝道:“别放走一个!”
他奔入院外夹道,四面房屋均已失火,煌煌光辉下巷子间景象一览无余。周围人头攒动,影影绰绰中唯见兵刃寒芒闪动,喊杀响彻一片。萧敬暄忽闻一声厉叱穿过这混乱嘈杂,清晰分明地直刺入耳。
“萧敬暄,你这叛贼!”
那来自一个十分熟悉的人,萧敬暄错愕之间顺语声方向望去,尉迟蓁蓁银甲红袍跨于战马之上,数丈外正张弓搭箭指定自己。
“纳命来!”
一声尖啸,箭镝离弦。萧敬暄锁住一正向自己扑来的男子手腕,对他腿弯一踹,趁其下盘不稳倾倒之际,将其拽挡于身前。那一箭不偏不倚,刺进此人背心,自胸口穿出半截带血箭头。
尉迟蓁蓁不曾得手,无奈一咬银牙:“快走!”
禁卫纷纷急追,萧敬暄甩开已毙命的男子,转首凝视居所上高耸摇舞的火舌,默然无声。
很多年前,尉迟蓁蓁时常跟随兄长尉迟琮造访萧府,小姑娘总满眼崇拜地瞧着他,然后说——
“载昀哥哥长大后,一定会像萧伯伯一样,是了不起的英雄!”
萧敬暄冷冷笑了笑,心中充满对自己以及命运的嘲讽。
将潜入的浩气盟人马尽数驱逐后已过四更,聚义堂内灯火通明,在场众人不是身上挂彩,便是衣衫湿透。战战兢兢的仆役给萧敬暄递来热水浸过的面巾,他擦拭着干涸血迹,不紧不慢问:“粮草给烧了多少?”
净水坛主上前小心回复:“大约三成,剩下近半数经了水。”
萧敬暄猛地将巾帕往铜盆里一掷,水花簌簌泼洒在地,灯火下照出一片片微亮的痕迹。
“很好……柳裕衡学的好招数,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何清曜正拿干布抹着头发:“好在玉门关气候干热,倒是能保住储粮。浩气盟如此大胆,必定算准了咱们现今人手不够……”
他突然收住,深深看了萧敬暄一眼,说出口的却是:“师兄带人追了出去,这都过一个时辰还没消息。”
萧敬暄口吻淡淡:“我先前已经叫人跟着,督军经过上回险局总该晓得轻重,另外浩气盟从何方攻来?”
不那遮闻言,面色顿时不大好看,支吾半晌:“是从西北角……”
萧敬暄语调仍是平缓,词句却颇有些尖刻:“记得是锐金坛监守此地,坛主手下一向勇猛,怎这回却让浩气盟长驱直入,毁了关内要地所藏粮草辎重?”
他微微而笑,词句咬重了几分:“莫非和上次一醉陶然了?”
不那遮见萧敬暄欲借机将由头推给自己,不由冷冷一笑:“副督军费心,自从您老上回提点,值夜的兄弟们如今可滴酒不沾。可手下兄弟再怎么能打,挡不住有人吃里扒外,专给仇家指点破绽去。”
萧敬暄双目微狭:“此话怎讲?”
“前些天雨大,西北土墙塌空了一段,好在外头看着还行,我们悄悄拿土夯上便也无事。谁知道今晚浩气盟就从这地方偷偷潜入,不仅如此,甚至他们对关内各处设置了如指掌……”
不那遮咧了咧嘴:“也不知道哪个龟孙喝酒多了说漏出去的!”
萧敬暄不动声色,何清曜看看他:“别提这些闲话,赶紧地叫上全部人去把破了的洞填实。”
萧敬暄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他们在厅内又待了一个时辰,清点人手及储备损失,重新调配布防方各自散去。萧敬暄住处惨遭祝融之祸,亟待修葺,这数日怕是住不得人了,何清曜遂含笑道:“副督军不妨于舍下屈就几日如何?”
萧敬暄猜到他还有话说,颔首应道:“叨扰了。”
何清曜先前留意到他脸色青白如遭霜冻,必是因今夜一番折腾耗损了不少精神。看似随意地伸掌一托,扶住手臂:“请吧。”
萧敬暄不留痕迹地往后一退,何清曜嘴角一勾,索性一把攥紧:“摔下去可不好看,破相了怎么办?”
萧敬暄睨他一眼,再未回避。
夏季担心失火,居所灯烛撤去近半,添以悬珠照明。萧敬暄暂居的厢房也一般布置,珠辉熠熠,映得陈设金玉器皿更是华彩流泻。花树双鸟夹缬屏风后,萧敬暄正靠在凭几上头,解了上身衣物露出伤口以便施方安诊治,倒是没有绽裂,不过经了水怕再有炎症,年轻医师便一面宽慰,一面抹了些生肌止血的药膏。
何清曜歪着身子挨了屏风,不作声地瞧里间景况,等施方安退出,才甩鞋踏上龙须席。他一手提了凤首银壶,一手举着玛瑙盏摇了摇:“渴吗?”
萧敬暄整理衣衫毕,瞥他一眼:“我带伤忌酒。”
何清曜只笑嘻嘻地把玛瑙盏往他手里一塞,汁水赤红,一股子酸甜气息。萧敬暄呷了一口,除了梅子滋味,还有甘草微甜与橘皮清香,原是乌梅熬煮的玄饮。他本已极渴,呷了一口后虽稍微蹙眉,停一停仍是倾尽,何清曜再来满上,如是数回方才搁下盏子。
何清曜手抱胸前,好整以暇道:“特地叫人放了石蜜,倒是足够清甜,不过我这会儿说的事可不甜。”
萧敬暄垂下眼,漫不经心:“你与不那遮提的是一回事吧?”
何清曜叹了口气:“怎么一副不肯领情的模样?我拦住他那些话,是怕当众吵起来你太难堪。可如今你我独处,就不能好好讲讲?”
萧敬暄冷冷道:“你们话里话外的意思,便是疑心此回浩气盟突袭得手与景重有关,不对吗?”
何清曜镇定道:“我可没这么说,不过是人心头都有个疑影吧?”
殷景重在飞沙关内留了一段日子,不说对布局了若指掌,但总识得七八成路径。关内人力调动是在他离开前,城墙损毁亦是在那段时日内,这些巧合未免诡异。
萧敬暄一哂:“景重又如何未卜先知你会偷偷将他送走?他离开中原多年,如何立时获得浩气盟信任?”
“这几处我也想不通。”
萧敬暄一手搭在前额,闷闷道:“不管怎样,别轻易定论。”
何清曜沉默半日:“你虽这么护着他,他知道未必领情。”
“我并不在乎……”
“你在乎。”
萧敬暄撤手,定定注视他:“我欠了他,若他真对不住我,那也罢了。”
何清曜静静道:“所以师弟出卖你时,你反而无法释怀?”
萧敬暄目中闪过一抹警觉:“谁对你说了什么?”
何清曜仍是平静回答:“殷景重。”
萧敬暄怔了怔,许久摆首:“那又如何?毕竟是过去的事了。”
何清曜轻轻一笑:“施恩而获怨,没有几人能坦然以对。只是既然你说过去了,你那师弟是过去,殷景重也是过去,何不放下成见面对如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