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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触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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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阳一过,便真正入夏。
路在河边,岸上树林层叠错综,一抹浅一抹深的绿意,水声淙淙,蹄音得得。
萧敬烨扬鞭遥指前方:“堂哥,再有四五个时辰就能到绿洲了,何必在这里扎营休整?”
他与萧敬暄虽是血亲,容貌并不相似,不过另有一派英姿飒爽的气度。萧敬暄还未作答,左方狄一兮笑道:“还这么急性子!咱们连夜赶了一百多里地呢,这会儿不停一停埋锅造饭,空瘪瘪的肚子可撑不了两个时辰。”
萧敬烨不满地白他一眼:“多嘴,萧将军还没开口,你抢什么话头?”
“干嘛整天跟我抬杠,我说的难道没道理呀?”
夹在中间的萧敬暄一挥手:“守笃所言不谬。载熠,离开绿洲后皆为高山峡谷,地面崎岖,水流湍急,甚至可能翻越冰川,未养足精神的话怕是太勉强兵士。”
萧敬烨信赖地注视他:“堂哥说的对!”
狄一兮暗地吐吐舌头,还是被萧敬烨瞧见,他不禁皱眉哼了声:“你当我没看见?!”
狄一兮斜斜一瞥:“啧,看见就看见,好心提醒还被你教训。”
萧敬烨一时语塞:“……那也是你先不对。”
“惹不起你,等会我煮的腌羊腿,你也别吃了。”
“你好大胆子,敢背着我吃独食!”
两名少年旋即嬉笑吵闹着追逐而去,一路沙尘飞扬,只余萧敬暄留在原地摇首不止,随后又轻轻笑起来。
眼前河水汤汤,泥沙俱下,奔流不息。它发于冰原,澎湃汹涌地流向山下谷地,跋涉千里之后终结于浩瀚沙海。沙漠中的河没有河床,行至哪处皆是肆意,连停于何处也无法预料。
人的一生,是否也如此的叵测多变?
的确如此。
他看着自己的双手,血色深重,那般刺眼,可心里偏是空空茫茫。
无闻,无视,无觉。
“堂哥……堂……”
他到底苏醒了过来,看着地上的萧敬烨,少年躺在黄沙血泊之间,面色灰白,目光无神。
他颤抖了起来,萧敬烨胸前狰狞的伤口是自己非常熟悉的形状。
火龙沥泉枪造成的伤口。
他双膝发软,双腿发颤,无力站立,最终跪倒沙尘之间。
少年气若游丝,面罩死色,却依然执着地注视他:“你……不能……走……伯父……”
他口唇动了,却没能发出声音,似乎是说着回去。
他永远没机会说完了。
萧敬暄不知跪倒了多久,终于抬起头,他看到更多与萧敬烨以及自己装束近似的尸体,以及更多鲜血,还有更多相同的致死伤口。
鬼魅的声音回荡耳畔,格格发笑,重复着告诉他一切的起因。
是你……
是你……
是你……
萧敬暄被笃笃的敲门声惊醒,他这些日子劳顿得狠了,好容易抽出空闲来泉池泡澡解乏,竟歪头靠在池沿睡了过去。他赶忙掬起一捧水泼在面门,又扬声:“谁?”
“是我。”
居然是何清曜,萧敬暄还在思考如何用恰当言语将其拒之门外,薄扉嘎吱一响,那人伸进脑袋笑容满面:“可巧了,我与萧副督军同生了这兴致,这要怎么说——相请不如偶遇?”
他这样客气起来,全然一反常态。萧敬暄还在狐疑时,何清曜侧身闪进来,立刻将门栓上,回头粲然一笑:“还好池子够宽,副督军不会介意挤挤吧。哦,门已经修好,放心,别上木栓外头人都打不开的。”
门还是上回被他踹烂的,如今腆颜重提旧事,不晓得葫芦里卖什么药。萧敬暄虽说对何清曜防范之意不消,经过那夜长谈后待此人不免有所改观。对方现下礼貌周全,总不好再给脸色,于是颔首示意无事。
何清曜脚步轻快走到池畔,开始慢条斯理地卸除衣衫,又规规矩矩在腰间缠了一条浴巾,徐徐步入池中。萧敬暄见那肩头裹伤白布只觉刺目:“何掌令,伤口还未愈合,怕是沾不得水……”
何清曜微笑:“郎中说泉浴舒活筋络,对身体复原大有裨益,口子莫给水淋透便可。”
明教弟子慢腾腾活动肩头,一时不见言语,萧敬暄暗道这人安份不少,纵然独处应不至生事。
何清曜缓缓擦洗身体,和颜悦色说道:“这些日子全仰仗副督军,真过意不去。我刚聘来一名敦煌郡中小有名气的厨子,他擅长中原各道菜色,望明日拨冗屈至舍下一聚。我还特地弄来了慕萨莱思蒲桃酒,这东西味美醇香,可好在不易醉人……”
萧敬暄揣度不出对方用意,只得回道:“前日何掌令已赠我美婢,而今再如此……”
何清曜忙忙摆手:“哪儿的话?!承蒙搭救性命,此恩等同再造,我满腔感怀之情,一点小物又岂惋惜不舍?”
何清曜越是客客气气,甚至言语刻意文绉绉,反倒让萧敬暄的戒备再次提起。他不留痕迹地往外边挪了些许距离,带出一波清浅涟漪,短暂思索仍觉莫名其妙,看看何清曜一脸期待,不禁欲言又止。
何清曜见他不及往日冷峻从容,居然显得忐忑不安,心头窃笑不止。
明面他还是维持着正经:“念在我真心诚意,明晚一席千万不要推辞。”
萧敬暄想此人执着,暗忖难道有机密商谈,吐息不由变得安稳:“不知是什么时辰,还有谁来?”
“没有旁人,只是你我。”
萧敬暄一笑,以为果然如自己所料:“劳烦费心。”
说过一番话,两人热络了些,何清曜仿佛不经意问:“那四名婢女,可还举事稳妥?”
萧敬暄不甚在意:“应该还好。”
“应该?”
何清曜含笑:“这倒听不懂了,那几名女子不光相貌养眼还歌舞娴熟,闲下来听支歌、赏段舞岂不快哉?咱们都是男人,别的不提嘛,这美人最大的好处……啧,滋味如何,莫要对兄弟隐瞒啦。”
萧敬暄笑笑:“身边琐碎事不多,采苓一人应付的了。我把她们安置在外院,那里更清闲,比留在我房中强。”
他实在被何清曜缠不过,索性道明状况,原想对方难免不悦,何清曜却嘻嘻而言:“我懂,您是体面人,情谊那是慢慢养出来的,急不得,急不得。”
萧敬暄又一阵怔忡,全然不懂何清曜在高兴什么。
两人交谈暂且告一段落,何清曜洗身时萧敬暄不住瞥来,眸中几点不够明显的异样光芒跳跃。他最后留意到对方左胸稍显异样,肌肤上遍布大片凹凸疤痕,边缘则残留了几缕形似火焰的纹路。
“这是受的什么伤?”
萧敬暄虽说只是不想双方过于沉默,没话找话罢了,何清曜两眼却一亮:“萧兄看得真是仔细!”
萧敬暄不懂他怎么看似话里有话,于是摇摇头:“这位置伤得凶险,在下好奇是怎样留下的?”
何清曜渐渐敛去笑容,垂目清波:“它是离开圣墓山时留下的,本来原位有一块圣焰纹身,我被认定叛教后拿火把烧掉了。”
萧敬暄看到如今疤痕状况,也联想到那时伤口的恐怖,容色有变。忽地被何清曜拽住了手,按在烧伤疤痕上。
指尖所触板结僵硬,不比完好肌肤柔韧光滑,但依旧能感受到底下脏器突突跳动。萧敬暄呆了呆,而后猛地将手使劲抽出。
短短一瞬,他明显地面浮潮红,眼带愠怒。何清曜眨眨眼,居然是满面无辜不解:“萧兄为何气恼?弟兄之间疗伤包扎,可比这样摸的地方多呢。”
萧敬暄怔了片刻,意识方才反应失态:“只是……只是……吃惊而已,想必何掌令昔日也为它吃了不少苦。”
“浮云往事,不足一提。”
何清曜唇角挽起一个好看的弧度:“先前我行事突兀,惊到了萧兄。您大人有大量,莫要和我这粗人计较了。”
萧敬暄轻轻出了口气:“不必介意。”
何清曜再对他探出一手,却停在半途不动,萧敬暄端详半刻:“这是为何?”
何清曜仍是保持那姿态,言语竟是无比温文尔雅:“我族中有一礼节,对待交好之人应交握双手以表谢意或歉意,若萧兄乐意,便是真的不与我计较。”
萧敬暄虽然仍一头雾水,却还是将手试探着伸出。何清曜五指轻柔一握,下一刻立即将那人手举到唇边,手背飞快印上一记浅吻。
萧敬暄还没回神,何清曜已松开他:“不要介意,不要介意,我们的礼数就是这样的,刚才没讲明白而已。”
萧敬暄不觉捂住手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何清曜反倒追问:“萧兄没有误会我别有用心吧?”
萧敬暄眼角明显跳动两下,终于挤出一句话来。
“没有……误会。”
款待的客人仅有一名,何清曜却正正经经地照平日招待的规矩来办。不但酒菜极具丰盛、美味可口,歌舞伎乐等等更一样不少。唯一不同是宴席安设于幽静内室,不在正堂花厅。
萧敬暄今番一袭深蓝菱纹襕衫,腰系乌革软带,带上细镶金钿玉珠,悬一对狮纹番锦香囊,色若麹尘。锦囊中所装,乃是交趾国特产蚕形瑞脑香,泠泠芬芳彻十余步远,未见其人先觉其香。
何清曜遥见那人身影,唇角不由轻轻挽起。墨蓝锦衣衬托出对方面容愈发明白如玉,步移香散,举手投足亦是熏染几分世家公子的风流与俊雅的韵味,只是那一双眼眸……
仍是像足似自家豢养的金雕,锐利冷峻不见丝毫软化。
这才对了,无论外相如何,内里仍是不变如一,这才有意思。
二人像模像样地见礼过后,何清曜一手挽过萧敬暄臂膀往那阁楼上引去:“萧兄不必拘束,便如在家中一般。”
萧敬暄颜面上只淡淡而笑,口中婉转道是掌令不必客气。实则他第一回到何清曜居处简直狼狈不堪,离去时也近乎落荒而逃,哪能毫无拘束?可何清曜热忱,几分薄面总要给的,于是寒暄支吾过去了。
此席菜肴比沙州夜中一餐更为丰盛精致,更遑论瓜州那桌家常菜品。何清曜寻来的厨子的确有着一把好手艺,连皇亲世宦方能品尝的饭食也能调理停当。浑羊殁忽烹烤火候恰当,五味虽具仍不乱食材本味,糯米不失清香,鹅肉细嫩鲜美。不知何处连夜送来的活鲤所制鱼脍菲薄如纸,置于白瓷盘中竟可清晰看到底下暗花,足见刀法精湛。驼蹄羹汁浓似乳,脂膏软烂,粒粒晶莹,香鲜不膻。
相形之下,荠菜羹、雕胡饭等几道菜蔬看似过于家常,但在干旱少雨的大漠戈壁之中,这等食材也十分难得。
萧敬暄自青瓷碗中舀起一勺翠绿羹汤,不禁奇道:“荠菜在中原各地虽遍生遍长,但如今已入夏且沙州荒瘠,何掌令从哪里寻来这般的嫩枝嫩叶?”
何清曜含笑:“此事机密,恕在下不能相告,否则下回再想请副督军来可就难于登天了。”
一匙入口,清新绵长,齿间宛然萦绕初春气息。萧敬暄搁下食具,一声微微叹息:“许久未曾尝过如此滋味。”
何清曜道:“荠菜寻常,只可惜莼菜、鲈鱼着实难觅,不然亦当请副督军尝一尝江南的清爽风味。”
萧敬暄沉思一会儿:“钻重冰而挺茂,蒙严霜以发鲜,荠菜看似贫贱,其实异时异地,如今也不同一般了。”
物离乡而贵,那么人呢?
何清曜不动声色,示意侍女斟满二人面前的六曲颇黎盏:“萧兄,这便是我昨日提到的蒲桃酒,酿法别致,别处可绝对尝不到。”
酒液不是寻常蒲桃酒的深红浓紫,混浊不清且呈现微微嫣粉之色,萧敬暄好奇之下呷了一小口,旋蹙眉不语。
何清曜盯着他两眼:“怎样?”
萧敬暄将酒水在舌尖细细来回滚了一遭:“虽有蒲桃酒意,却又带一丝杏子、乌梅之果甜,及丁香、玫瑰、豆蔻等香料药料之味。纵使我已居西域数年,也算首回尝见。”
何清曜解释:“这酒又称多拉,乃姑墨一带民众土法酿制的蒲桃酒。以新鲜蒲桃榨汁熬煮去水后,滴进野鸽血并添入各色香料、果类窖酿。一家一方,滋味各有千秋,酒中含药,药助酿,便是你如今见到的模样。”
他见萧敬暄听罢还无言语,再问:“比起中原所饮,萧兄以为如何?”
“风味独特,初入口中还觉几分古怪,不过细心品味,仍不失为佳酿。”
何清曜哈哈笑了:“莫怪我先提醒一句:这穆萨莱斯喝起来绵甜爽口,似无酒意,但后劲不小,萧兄可得当心喽。”
萧敬暄一仰头,手腕一翻,颇黎盏中涓滴不存,笑得意味深长:“酒若不醉人,要它何用?”
何清曜一拍膝头大笑:“好,这才是兄弟间该有的豪气!我这里少说存了三四十坛,咱们今夜无醉不归!”
萧敬暄酒量不小,对这蜜水般事物并无多少忌讳,然倾尽三坛,到底双颊生热。何清曜斜斜一瞥他面上薄红,话里有话:“你说是中原好,还是西域好?”
萧敬暄挟起一卷薄如纸张的绯羊肉,好像专注于品尝菜肴滋味,一时间凝神不语。许久后再饮一口美酒,才若有所思回:“一为故土,一为客地,岂可并提?”
“但以今时而论,西域只怕是萧兄唯一栖身之所。”
萧敬暄扫他一眼,竟无甚怒气:“不妨说得明白些。”
何清曜把弄手里一枚杏子,凑上鼻尖嗅了嗅:“中原有美酒,西域亦有美酒,中原有美食,西域亦有美食。人这一生虽不满百,其中颠沛却没谁猜透。唐国谚语有云随遇而安,萧兄生性敏慧,这道理必是明白的,不过落在行持上似是勘不破呀!”
萧敬暄垂目于酒盏:“何以如此断言?”
何清曜往背后花锦软垫上靠了靠:“一羹难舍,况及人乎?”
萧敬暄的目光里没有多少波动,何清曜暗自一笑,越是镇定,怕是那隐秘越发痛楚。
“令堂身居扬州,景况安泰,姊妹亦皆避祸南方,家人一头自可放下。至于当日罪状,究竟你已不是朝廷将官,如今逍遥自在岂不更快活?”
他指了指面前的食菜:“好比唐人的口味也随西域而改,新奇事物多多尝试,何乐而不为?”
萧敬暄预料到何清曜在今晚宴席上诸多安排必有深意,不曾想对方在意的竟是这些。他尚在沉吟,何清曜拍拍手掌,示意舞姬歌娘过来:“哎,怪我又提起扫兴之事,你们几个还不快去好好服侍副督军?”
妖娆女子们款款围在萧敬暄身旁,或有布菜,或有斟酒,或有单是陪着说笑的。一两个胆子颇大,见他形容俊美倒真有几分欢喜,娇嗔软语地上来凑趣。
萧敬暄没有拒绝,甚至还能调笑数语。可仿似柔软温存的眼眸深处仍是那样冷漠而锋锐,且过于的镇定从容,没有常人难免的忘形与放纵。
一点也没有。
甚至隐含着极易被忽视的不耐与厌烦,这并非单纯源于对香艳场面的无聊应付。
何清曜自顾自吃喝,时不时眼风一扫,心里已觉七八分准了。男人嘛,这种事还是容易窥出端倪的。
他当下有滋有味地旁观萧敬暄的全部反应,直至又空三坛酒后,方示意美姬侍从退下阁楼。萧敬暄无事人般掸了掸袖口,仿若上头沾染了灰尘。
真是能忍,何清曜想道,换做自己,大约会对那些女子饱以老拳,可见风度这玩意儿还能派点用场。
他一面思忖,一面吩咐换下残羹冷炙,有意无意看了看那碗凉透的荠菜羹。
何清曜莫名地联想到那枚的陈旧铜币,他记得萧敬暄饮下这碗羹汤时怀念的神色,与提起这钱币时显现的一模一样。
萧敬暄对过去那场改变他一生路途的变故中涉及的人事,怀有满腔恨意,但是……
他的心底仍有一丝消抹不去的眷恋。
曾经的明教弟子略略回想自己的往事,有些透彻了萧敬暄的念想,但这令他更觉得不是滋味。
“故土难离……呵,也没什么不能抛舍的!新的天地,新的人事,哪里不好呢?”
萧敬暄正用银匙拨弄金碗中滚热的醒酒汤,听过何清曜的自言自语,只觉其中满是浓浓的酸涩,竟比汤里醋味还厚重。他不晓得这人的扭歪心肠跑去何方,轻轻咳嗽两声,唤回对方的注意。
何清曜如若无事地屈指敲敲额角:“方才胡言乱语,萧兄切莫在意。对了,还是先说说正事。”
他自袖中取出一份信笺,纸上竟有暗褐血迹:“这信,你看看。”
萧敬暄当即拆视,片刻脸色已有些阴沉。不过他素来镇定,重新折起信纸后缄默半晌:“何处得来?”
“浩气盟信使。”
“人呢?”
“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