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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有趣 ...

  •   时临五月,白昼渐长,肥胖厨娘和小婢女吃过饭,趁天光尚亮将纺车搬进庭院,一面捻线一面闲聊。
      何清曜提过她们是一对母女,如今二人笑嘻嘻地叽叽咕咕说起胡语,女儿见母亲纺得又快又紧,挤过来想跟着练练手艺,可只摆弄了机枢一会儿就弄断线头。
      母亲给少女后脑勺拍一巴掌,言道丫头笨手笨脚的怎么嫁人,喊得虽是粗声粗气,面上反而乐呵呵的。
      她开始耐心地手把手地教导女儿,少女试了几回终于掌握窍诀,母亲待她多弄一会儿功夫,最后含笑不住点头。小婢女满心轻松畅快,一面摇动手柄,一面低声唱起小曲来。直至明月清辉泻入庭中,母女两个方收拾东西抬归室内。
      萧敬暄屋里烛火已灭,但未睡下,此时斜靠窗畔。院落狭小,方才底下响动一丝不落传入耳中,他由此回想起父母与姐姐们相处的情景。
      父亲萧之仪平日不苟言笑,只在面对妻子与女儿们,方露出几许温柔和蔼。几位姐姐倘若有过,婉转娇语告饶一阵,父亲或是母亲如之前庭中妇人般微笑数落几句便罢。
      落在萧敬暄身上却是迥然不同,责打与训斥,最初的记忆间家常便饭般自然频繁。不过随年岁增长,类似遭遇越发稀少,直至湮灭无踪。十一二岁的他已被亲友称赞行事沉稳从容,颇具乃父之风。
      偶尔路过琴房苑囿,听闻教导乐理及剑术的母亲与诸位姐姐的说笑后,年少的萧敬暄离开时,心底总徘徊着一缕无以名状的惆怅。
      回到住处,一样是翠幄绛烛,流苏宝带,伺候起居的婢女和从仆恭敬侍立,等待郎君吩咐。他却感到自己与同胞姐妹终究不一样,心底有什么被莫名消隐。
      眼中渐涩时,房门笃笃响两下,萧敬暄自沉思间惊醒。启户一觑果然是何清曜,那人在月下对他笑:“久等了。”
      萧敬暄当即让路,何清曜一闪而入。
      原本打算午后继续商量飞沙关中事务,两个孩子却因长久不见长辈思念不已,又跑来扯住不放让讲城外新鲜故事。何清曜只得晚饭后待他们睡了,方得空暇来寻萧敬暄。
      “厨娘那粗嗓子……你定给吵得睡不下。”
      “偶尔听听他人闲话家常,倒是满有趣味 。”
      何清曜径直落座,萧敬暄未再燃油灯,窗棂影子映在无声对坐的二人身上。
      何清曜徐徐开口:“我居于圣墓山时,隔壁弟子房有一个总爱大嗓门说笑的家伙,虽劝过几回,没些日子就忘得干净。后来大伙倒习惯了,夜里他不先啰嗦半天,让我们听见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唠叨,这边的人居然还睡不着。”
      萧敬暄轻轻笑了声:“虽说吵闹,也有意思。”
      “为何?”
      萧敬暄沉默良久,转而淡淡一笑:“我在家中的居所,总是太过寂静。”
      何清曜怔了怔,萧氏亦为世代簪缨的旧族,莫说锦衣玉食,时闻弦管新声也当是常有。
      萧敬暄伸手将牅窗推开一丝缝隙,夜间微凉的风随之涌入:“家父中年始得一子,一心盼我承袭宗脉。他怕独子沾染当下官宦子弟喜好豪奢游乐的习气,所以我自五岁时便常待在军帐,至于萧府……”
      他停顿半刻,似乎正在回溯往昔:“除非必要场面,无需伎乐歌舞。父亲不好应酬,也不喜我随友朋在外放浪形骸,因此见的热闹场面也少。”
      何清曜从未听萧敬暄提起身世,如今一讲却使得他不大自在,仿佛撞见什么了不得的机密。他小声咳嗽两下,斟酌词句:“哦……家父还好,除了硬送我上圣墓山之外,凡事都由着我的性子。”
      萧敬暄双目低垂,随之一笑:“瞧得出来。”
      笑声透着一缕清冷,与室中缭绕的沉水香清幽沉郁的气息融和在一起。何清曜心想,萧敬暄到底还是懊悔令自己父亲失望了。
      他调转话头:“说起这次意外,你以为最可能出状况的是哪群人?”
      萧敬暄目中早没了先前的冷淡抑郁:“发消息的人,传消息的人,皆有嫌疑。”
      何清曜沉吟:“发消息的是长牙帮主,至于传消息的,飞沙关里经手的可不少。”
      萧敬暄懂他话里隐意:“其一薛怀瑞,其二阿咄育。”
      何清曜面色变了变:“师兄纵然怀疑,也不会轻易下手害我。”
      萧敬暄淡然扫他一眼:“或许如此,但薛怀瑞入谷两载无甚建树,是我之后识材提拔。他现下根基不稳,又为何要害我?阿咄育被算计前,薛怀瑞也未涉足飞沙关。”
      “所以你的意思是……”
      “既然要彻查,对每一个可能的人都不该轻易放下警觉。”
      “有理,纵使不是他们,那也是他们身边的人做的。”
      “然也,你我信不信,却同于真正的是不是。乌依古尔料来没这胆量,长牙帮数十年手头沾染多少血腥?他除了投靠恶人谷,没有别的路选。”
      “毛病还出在飞沙关里?”
      “那人算得精明,唐门弟子多随于我身边,刑肃此次又同行,伤你的正是唐门暗器,谁能不猜测他有嫌疑?身为上峰的我,亦难洗清干系。你死,阿咄育难免暴怒与我撕破脸面,你活,势必对我疑心更重处处防范。飞沙关首领彻底决裂,长此以往不攻自破。”
      何清曜冷笑:“真个好计策,把咱们都算进去,只可惜他不晓得你我还有底下一层干系。”
      萧敬暄双眉深蹙:“那夜他们欲除的其实是你,否则一筒暴雨梨花针散出,哪还有曹阿了几个逃出生天的机会?无非留下活口,日后以便对质,只是临头被红衣教坏了勾当。”
      何清曜一边听,一边恨得直咬牙:“若是那姓尉迟的丫头做的,倒真应着最毒妇人心的狠话了。”
      萧敬暄平静注目于他:“这行事之法不太像尉迟蓁蓁的手笔。阴谋得逞后必得好处的,不光浩气盟。假如少了你的翼助,阿咄育督军之位,还能安稳坐上多久?”
      何清曜思虑未绝并不作答:“此事还当从长计议。”
      萧敬暄听他如此一说,知晓对方心绪已定,不会贸然间举事。他已点到为止,其时无话,室内又复沉寂。何清曜见他一肘支于窗下小几,掌心覆于其上,底下露出一抹白生生的什物,乃是日间赠与对方的骨笛。
      何清曜一声低笑:“你知这骨笛用什么做的?”
      萧敬暄凝视他片刻:“愿闻其详。”
      “此乃鹰鹫翅骨所制,西域传说雄鹰预知死期便往天顶飞升,直至被烈日烧灼成烬。因此世间难以寻其尸骨,鹰笛流传下来自然也稀少。”
      萧敬暄细细听罢,出一回神,何清曜凝视他:“你想什么?”
      声调比过往柔缓低沉许多,竟有了几分亲昵,萧敬暄亦轻声回:“若传言为真,它们为何选择这般舍离尘世?”
      何清曜笑着摇摇头:“我又没法与鸟禽心意相通。或许是它曾高飞天际,便不甘愿死后坠落,与尘埃泥泞为伴。”
      萧敬暄先是恍然,旋即一惊,何清曜低头看那鹰笛:“其实落下未必真正死去,教我制笛的师叔说鹰笛吹奏时,声调如同风啸,与鹰隼傲游天宇之际所闻一般无二。”
      他微微一笑:“那何尝不是它们的复活?”
      萧敬暄仍一语不发,何清曜悄声:“它大约配得上你。”
      萧敬暄心头一动,面上若无其事将鹰笛挪开:“你在明教总坛遇见的稀罕事物不少。”
      何清曜暗自笑笑,刹那已转过话锋:“莫说在明教总坛,我家里四海珍品也随手可得。”
      萧敬暄侧声聆听庭中风旋激荡,簌簌沙沙不绝于耳:“你在沙州寓所更舒适宽敞,却怎将侄儿们放在瓜州?”
      碧绿双眸正对他:“你觉得我舍得他们受苦?平常有平常的好处。”
      “三年前族内近亲大婚,双亲与两位兄长赴宴,那宅子里失火,宾客觉察已晚,烟熏火烧而死的不计其数。”
      萧敬暄一颤,何清曜已平平淡淡地继续说下去:“我的亲人也在死难者之中。说来真好笑,父亲与母亲生前为拈酸吃醋的小事,吵闹着过了大半辈子,最后一刻却如亲密情侣般紧紧相拥。幸存的大哥炭人似的面目全非,我偷偷赶回家中,他已经说不出话来……”
      明教弟子低低一叹:“大哥死前只望着两个孩子,我明白了他的意思,答应把侄儿们照顾成年。嫂子难产而亡,我又不能明路现身,中间打遗产主意的多如过江之鲫,好容易才一个个收拾乖觉。只是还在龟兹,这些货色不会死心,我索性把他们带开远远的,免得被挂记。”
      “你对子侄如此安排,莫非是大隐隐于市之法?”
      何清曜笑了起来:“眼下西域不够太平,我总不能把他们放在离我远又太打眼的地方。如今先委屈两三年,两个孩子都懂事就好办了。”
      萧敬暄忽然记起他曾经提起的世间牵挂,原来便是这两个孩子。
      初次看何清曜如此正经说话,他唇角不觉轻挽:“何掌令如今颇有为人父的稳重风范。”
      何清曜眯起眼来:“后头的意思其实是:我过去看起来不正经喽。”
      萧敬暄反问:“掌令以为有过吗?”
      何清曜仍是笑:“我对你,可是一心一意地正经着呢。”
      萧敬暄睨他一眼:“何掌令,你该回房安歇了。”
      何清曜一脸无辜地对着他:“阿暄,我如今受了重伤差点小命不保,还老这么疑心我能怎么着你,这不成了什么之心度什么之腹了?”
      萧敬暄思量果真死性不改,若非这是何家住所,将人从窗口丢出去倒是个绝好主意。何清曜觉察气息有变,忙起身来:“哎呀,不要开不起玩笑,我走就是了。”
      拉开门前,他忽然回头,正色道:“你虽救了我,师兄却绝不会感激你。”
      萧敬暄淡淡道:“我清楚,只是一直不知晓他为何如此痛恨唐人?”
      “光明寺之变,师兄妻儿惨死。”
      “正是天策军所为。”
      是当初朝廷兵马与试图颠覆国政的明教的旧仇,话到这步已无需多言。
      何清曜微微一叹:“也是冤孽,望你……勿要太过于他计较”
      萧敬暄等他走后,又拿起骨笛细看,试了试吹奏,却见形制与寻常箫笛不同,不知该用何法。想想那人赠笛用意,笑一声,静一回,末了将鹰笛往枕边随手一放,安然入梦。
      何清曜的卧房窗户正对萧敬暄住处,从狭窄缝隙里一瞥,那边已无动静。他将窗再度阖上,随手摸起小剪修了修烛芯:“刚才说到哪儿了?”
      对坐的人身着白面红里的劲装,兜帽下拉遮过双眉,投落阴影里但见冰蓝眸子闪烁微光,帽沿下露出悬胆鼻、蔷红唇以及柔美下颌,打着卷的茶褐长发垂落胸前。本该一张出众丽颜,可惜左侧面颊有条明显的疤痕,直拉到耳垂下,破坏了这份完美。
      女人开口,嗓音嘶哑得令人诧异,如同两把布满锈迹的钝刀摩擦着参差不齐的锋刃,又如夜鸦啼叫凄凉,听者无不毛骨悚然。
      何清曜显然已经习惯这惊悚场面,表情淡然看着对方,那女人缓慢说:“锐金坛安分得很,连意图趁你养伤之时,顺势让阿咄育分权的话也没提过。”
      何清曜似笑非笑:“倒是乖觉,毕竟我没死又没残,他们怕秋后算账吧。”
      “邹鹤的死,他们还是算在你头上一份了。”
      “我猜到了”,何清曜冲女子勾勾嘴角:“这误会还是有用,倒得谢谢隔壁那位。”
      阿咄育虽是督军,何清曜才是真正操纵据点命脉之人,与分权的五坛主面和心不和是必然。现今借了萧敬暄的手笔打压,虽吃些亏,倒也暂不妨事。
      他垂眸思索:“暴雨梨花针制作不易,杀我的方法多得很,选这么一条也真舍得。”
      女子道:“飞沙关里的唐门弟子就那些个。”
      何清曜微微一笑:“你难道觉得萧敬暄故意伤我又纵我,便是期盼着如今的感激?”
      “我猜不到。”
      何清曜絮絮道:“这念头本来就偏了,唐门暗器除了独门秘技所制的不公诸于外,其他的嘛,花钱就能买到。再说萧敬暄如果想与我拉关系,这般作为未免太蠢。他没及时到达,我就毒发而死,就算成功了,万一我仍旧怀疑是他干,日后相处不是更加头疼?”
      女子沉默,何清曜等候片刻见无回应:“吉兰娜,怎么了?”
      吉兰娜低沉道:“你不对劲。”
      何清曜蹙眉,吉兰娜平平板板的声调持续着:“你以前会疑心任何一个人,不管亲疏远近。但今天不同,你一直在帮他脱罪。”
      何清曜面色平静:“我只是不打算诬赖可能对自己日后有用的人。”
      吉兰娜笑了起来,嘎嘎地仿似砂轮快速摩擦:“我白日里听见你和他说话,你对这个人完全不一样。”
      何清曜眉眼含笑,像与朋友言讨趣事:“你怎么开始喜欢听壁角?”
      吉兰娜冷哼,出口的话却答非所问:“玉罕尔在天上看着呢。”
      几只烛火投下柔和的暖光,却暖不了室中瞬间凝冻的气氛。
      何清曜仍保持淡淡微笑,但神情生硬了许多,口吻有怪异的愉悦:“哦,好姐姐想替死去的妹妹索求什么?觉得我多活七年,就该受七年的思念之苦……吉兰娜,你至今为何还在装傻?我根本没爱过她,玉罕尔违背教规时一清二楚也心甘情愿。若在天有灵,她大概不需要你来抱不平。”
      吉兰娜腾地站起身,嘶哑低吼:“她为搭救你被教内处死的!”
      何清曜自下往上望去,却有种仿若俯瞰对方的气势:“但我也庇护你五年,就因为你是玉罕尔的姐姐,然而我仅仅欠了她,并不欠你。我和她什么都不算,没有婚约,甚至不是情侣,所以你盼望着我赶紧自宫寡欲还是投火殉情?”
      “不好意思,我不是善人也不是蠢人。否则当初长老们来拿我时就该引颈自戮以谢罪,绝非让玉罕尔赔上一条性命救下。”
      吉兰娜的呼吸声粗重地回荡在房内,她缄默了很久后反倒放轻了语声,喃喃道:“可我妹妹那么喜欢你,临死前还央求我找到你,保护你。你不该忘了她,应该念着她的好,不能……”
      碧眼里嘲弄的光芒黯了下去:“我明白,不过而今所有事情与此无关。实在不愿与我继续相处,我拨一笔财产给你,圣墓山上同门只当你失踪七年,你回去之后可以安心度日。毕竟……这是我欠你们姐妹的。”
      吉兰娜低下头,面颊滑下两路亮晶晶的湿痕,却断然拒绝:“我不求那些东西,只不过是替玉罕尔守护你罢了。”
      吉兰娜离去许久,何清曜依然在几前一动不动,他想玉罕尔若是还在世,只怕已过上子女绕膝、家务忙碌的平常却温馨的生活。然而再怎样仔细回忆,少女留存心中的影像总是薄淡而朦胧,他几乎记不清她的形容了。
      自己到底是本性凉薄之人,除了偶尔闪现的愧疚与歉意,再无多余心思。
      有往不定有来,世间某些道理正是如此无情残酷。
      但吉兰娜方才的话倒勾起何清曜别的兴趣,他确实疑心萧敬暄,然而摆明讲出时,又偏偏去为之辩解。
      吉兰娜道萧敬暄对他的意义不一般,那么果真如此吗?
      如为容貌,男人再形容俊美,也与妖艳魅惑的真正女人相距甚远。
      如是为性情,这些年流连花丛左拥右抱时,柔媚的,温婉的,体贴的,娇俏的,哪怕背后全是虚情假意也罢,无一不胜过那人。何况双方之间还始终萦绕无形却厚重的敌意。
      但萧敬暄身上仍具牢牢吸引他的神秘之处。
      何清曜虽是外族,却生于地处江南的扬州。世语云扬一益二,扬州的繁华不逊西京东都,河流纵横,草木葱郁,由南地温润水雾中蕴化出柔软的美,如同闻名遐迩的琼花弄玉拈冰的秀雅之美。
      于是当八岁的他第一次随父亲来到西京长安,惊诧于帝都的肃穆壮阔的同时,却不免以为盛大宏丽的景象背后隐含另一层意味。
      生硬,死板,无趣,哪怕处在热闹的西市里,来往监察市情的官吏也总在不断毁坏着那份活跃的生气。围绕城池的河流水势湍急,甚为合“荡荡乎八川分流”的气相,但远不及扬州城外小桥流水的迤逦缠绵。周边雄奇险峻的山峦,亦不比江南山峦起伏的温柔秀丽。
      父亲那回到大光明寺探访一位长老,当夜因是庆典,人流往来频繁。趁寺中仿造释教浮屠建立的高塔外守卫疲倦分神,刚认识的几个小弟子绕开大门,从窗户翻进塔内。
      塔内模样他不太记得清了,但自塔顶眺望时映入眼中的景象终生难忘。清冷如霜的月光遍洒人间,初雪覆盖着城内鳞次栉比的屋舍,一切的丑陋,一切的美丽,全数掩在了那片银白下。
      极目远眺,延绵不断的玉宇琼楼尽头,通向宫城、气势雄伟的丹凤门巍然矗立,夜里只看得见剪影般深黑轮廓。天地之间唯黑与白二色,直至苍穹上点点光亮闪耀,他方回神问那是什么?小弟子笑答是圣火灯,带他上来便是为了燃灯放飞。
      不仅仅是他们,还有许多教内弟子在同时做着同样的事,无数萤火般明点聚成一条人世的银河。明月,白雪,灯河,以及远方的宫城影像,那是寂寞与沉静的美。
      他在萧敬暄眼中,仿佛与那夜景色重逢。
      何清曜浅浅一笑,自言自语道:“很好看……”
      他想起了送与萧敬暄的鹰笛,也记得那段传说,而且清楚异族人驯鹰的方式。
      鹰是桀骜骄傲的羽族,它们纵使被锁链束缚仍会挣扎不停,只能以饥饿或疲惫令这生灵暂时服从。但雄鹰骨子仍向往高飞与天空,与其为主不如为友,用温和教导与丰盛食物满足它,进而引领其接受驯鹰人。
      人的相处之道,亦有近似的地方。
      何清曜又勾起唇角:“看来得多费点心思,现在我好像开始真正喜欢上你了。”
      这当然不是真话,他虽把注意投在对方身上,可动机与爱慕没太大关系,而是……
      那枚拂林钱币,以及那人所流露的过往点滴,皆握于手时竟有种别样的乐趣。所以虽然关于与萧敬暄合作结束之后的设想,他其实有相当明确的计划预备来扫除这个大麻烦,如今倒不妨暂缓上一缓。
      何清曜养伤日短,回到飞沙关时刚过了端午,黄昏时他在议事大堂外见到了萧敬暄。
      萧敬暄心情大约很好,眉间舒展,嘴角噙笑,正与身侧的薛怀瑞低言。其实他绝非冷若冰霜的性情,只不过对亲善友朋下属是一副形容,对仇视怨敌则是另一张脸孔。
      所以当他落入萧敬暄眼中时,对方爽朗自然的笑顿时变成了描绘笑纹的面具。
      何清曜笑容不减,拱手道谢:“上回相救之恩没齿难忘,特备薄礼酬谢,还望莫要推辞。”
      当下萧敬暄客客气气回复:“自家兄弟的性命当然要紧,何掌令休要挂心。至于礼物,弟兄们最近几月实在劳苦,不然转送给他们也好。”
      他说不定还防范自己在礼物里做手脚,何清曜心中暗笑,表面正容:“这礼物送给下头那帮崽子,怕是糟蹋了。”
      萧敬暄正不解,何清曜拍拍手,从他身后走出四名俏丽少女。女子个个容色温婉,低眉垂首,何清曜指着她们:“采苓那丫头虽手脚勤快,但论起贴身服侍还应该这等样貌的。乌依古尔送来的女奴全留给我这粗汉可惜,我特地挑出几个看着入眼、性子也机灵的,就与在下几分薄面收了吧。”
      萧敬暄不远不近看他一眼:“承蒙割爱。”
      何清曜只是轻笑,寒暄几句便走开,眼尾余光忽然瞥见萧敬暄拍拍薛怀瑞肩头,温和道:“改天我再与你细说。”
      薛怀瑞当人面总常带三分笑:“载昀兄,那我先回去了。”
      何清曜斜眼,暗道这叫得亲热,他念头有异,看别人都觉心怀鬼胎。不过再瞧薛怀瑞神情坦荡,又不免嘲起自己想多了些。
      然而……
      方才萧敬暄看到女子容貌的表情相当奇怪,纵使他再有教养也不至于全无反应,至少该流露些微赞赏。可这人面对美色的木然尊容,实在比柳下惠那蠢人还寡淡无趣。
      何清曜又想到几次萧敬暄打量自己赤身模样的眼神,顿时停足不动了。
      难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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